夜市候着很多人力小三轮,裴昭随手招了一辆,往破了皮的坐垫上一坐的时候,感觉自己人生都没有多少指望了。
这片离大学城很近,他虽然不爱来,但有几个朋友经常过来回忆往昔。
裴昭借着撑头的姿势,掌心挡着脸,目光投向前方。
谢若水在前面骑小摊车,满街的水洼像破碎的镜面,映着灯光,仿佛成千上万的月亮托着她一道单薄的背影。
裴昭晃了晃神,好似在看一场绚烂的光影魔法。
从夜市到厂区,总共只有两公里的路,小摊车往巷道里一转,整个世界突然暗了下来。
裴昭依然无法移开目光,甚至有些入神。
巷道里回响着穷酸的链条声,轮胎碾过湿地,带起黏腻的水珠。
谢若水背影依旧,从幻境一路骑到残破的现实,温柔的白衬衫通过坚韧的肩背,透出一种高洁的美感。
裴昭想起拉图尔那束棕调里静静盛开的白百合。
“到了先生。”人力车车夫喊了一声。
裴昭回过神,“多少钱?”
院灯的开关在老太太屋里,这位偶尔暖心的老人非常节俭,自己不用灯就永远不开灯,完全不顾租客的死活。
院子里一盏灯都没有,全靠一楼两间出租屋窗缝里透出的几丝光线照明。
谢若水把摊车停进雨棚,宵夜和木屉丢进沾满肉沫的不锈钢盆,搬着上楼梯。
老太太这儿的楼梯是建在楼外的,可能腿脚不方便,没有清扫,长满了青苔,一下雨,青苔滑溜溜的。
谢若水搬不少东西,又看不清路,走得比较小心。
裴昭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没走几步,突然跑上来,几乎贴着她的背。
谢若水一愣,“你果然是怕黑吧。”
“谁怕黑了?”裴昭说。
“真新鲜,”谢若水忍不住笑,“这么高还会怕黑。”
“怕黑还要分高矮?”裴昭盯着她的后脑勺,余光注意着身侧的阴影色块。
“长得高跑得快啊,阿飘追不……”谢若水调侃到一半就被打断了。
“闭嘴!”裴昭喊。
谢若水哈哈笑着上了二楼。
裴昭非常不爽,但她这么一笑,黑暗中阴森森的吐息奇异地消失了。
整个人都很安稳,像在白天一样安稳。
谢若水把手里的盆儿放到一边,打开出租屋的门,“你要先洗吗?”
“随便,”裴昭弯腰端起堆得满满当当的不锈钢盆,“我说你能不能别关热水器,每次用热水要等半天,铁公鸡跟你合租都受不了。”
“我下辈子投胎看准点儿,一定做个散财童子。”谢若水说。
裴昭看着她,“谢若水你这嘴是越来越讨人嫌了啊。”
“怎么会呢,”谢若水笑眯眯地退出来,做了个标准的“请”的手势,“少爷请进,欢迎回家~”
裴昭看着她这个手势一愣,“谢若水,你以前真没进过城吗?”
“没有啊。”谢若水说。
裴昭端着盆儿进了屋。
虽然打定主意抵制大手大脚,但裴昭陪了她一晚上,不表示一下总归不好,而且当初答应要请裴昭吃十顿。
谢若水在夜市买了一盒炒粉两盒鸭货,酒就喝裴昭的。
两人相继洗去雨天的潮意,带着微微的热气,窝在客厅沙发上,一人开了一瓶酒。
客厅只有十来平,一套沙发,一个鞋柜,几个箱子就差不多满了,昏黄的灯光倾泻而下,茶几上盛着一天仅有的享受。
“好舒服。”谢若水粗野地盘着腿,湿漉漉的头发落在泛着光泽的肩头。
裴昭淡淡瞥了她一眼,“怎么不把头发吹干?”
“再吹又一身汗,差不多行了,”谢若水低头数着铁盒里的钱,“哎,好想要空调啊。”
裴昭喝了口酒,“嗯。”
“我不是让你装啊,”谢若水机敏地转头,“你不要误会,我付不起电费。”
裴昭险些呛着,“难道我装空调会找你要电费吗?”
谢若水笑笑,“我知道您大气,但是吧,您这只出不进的,还是稍微克制点儿好。”
保不齐哪天又流落街头了。
“我就要装。”裴昭说。
“我支持你。”谢若水点点头,继续数钱。
“今天挣多少了?”裴昭看向那些皱巴巴的钱。
“加上早上的,我挣了至少一百五!”谢若水一听这种问题就双眼放光斗志满满。
裴昭有些吃惊,对于一个刚进城的小姑娘来说,这个收益真不少,他原来公司的策划底薪也就一千五,这都算待遇相当不错的了。
“不是纯利润吧?”裴昭问。
“当然不是了,”谢若水好笑,“只算馄饨的话,利润差不多六成吧,看肉价,但还得加煤气费,我自己的吃喝住,都是成本。”
裴昭夹了一筷子炒粉塞进嘴里,“麻烦。”
谢若水没搭理他,小钱也是钱,上一世那个馄饨厂的老板就是靠摆摊发的。
别的不说,干上两年,在房子全面涨价之前买套房不成问题。
买哪儿呢?
谢若水捧着一盒零散的钱,仰头开始考虑。
一定得买在商业街附近,那边的破房子价格不高,而且要不了多久就能挣一笔拆迁费。
等拆迁费到手,再上跨江大桥买两套房,然后她就可以凭这辆摊车过上住江景别墅的幸福生活啦!
“嘿嘿!”谢若水用钱捂着脸。
裴昭震惊地瞪着她。
“裴昭!”谢若水拍拍他的肩膀,脸蛋红扑扑的,“没准儿我以后真能做养鸡场老板,到时候请你画个铁公鸡当招牌!”
裴昭嘴角抽搐着,“半瓶就能醉成这样……”
“谁说我醉了?”谢若水放下钱盒,拿过酒瓶子跟他的一碰,在沙发上站起来,“干杯!今天不把你喝趴下你就不知道姑奶奶纵横厂区的实力!”
裴昭瞠目结舌。
这位姑奶奶对着天花板很豪爽地吹了一瓶啤酒,接着一脚踩在茶几上,拎起另一瓶啤酒咬开了,跟他说继续。
裴昭是个酒蒙子,难得碰上如此海量的女孩儿,难免来了点兴致。
结果三分钟后,谢若水站在沙发上晃了晃,两眼发直,一头栽向茶几。
“喂!”裴昭吓得当场蹦了起来,拦腰一把将她搂了回来。
酒瓶子“啪”地摔地上,洒了一地酒,好在没碎。
谢若水后仰着靠进他怀里。
身体一前一后这么一晃荡,刚喝下去的酒就晃荡着从胃里涌了上来。
裴昭盯着一半在茶几上一半在地上的呕吐物,脸色铁青:“谢若水!”
“嗯……”谢若水少女的嗓音带着沙哑,“来了,马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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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什么?”裴昭崩溃地喊,“你这么吐我今晚怎么睡?”
“对不起,”谢若水低声说,“对不起,我重新……重新做……马上……下班前肯定,肯定交……”
裴昭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醉话,还下班,上过班吗就下班。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收紧胳膊,打算把谢若水先扔沙发上。
但胳膊收紧的时候,他发现小姑娘的腰意外的细。
他垂下眼。
不止腰,脖颈,肩膀,手臂,没有哪里是有肉的,连头发丝儿都是没营养的细丝儿。
但骨骼又那么硬,仿佛怎么折都折不断。
掌心无意识体会了一阵,裴昭胆战心惊地察觉冒犯,僵着胳膊,轻轻将她放在沙发上。
凌晨又是大暴雨,啪啪嗒嗒砸在铁皮雨棚上,一直砸一直砸,仿佛要把铁皮砸穿。
谢若水按下闹钟,拍着迟钝的脑袋醒来,对着昏暗而空旷的房间呆了半天。
不会吧?
她竟然喝醉了?
谢若水头疼地搓搓脸。
看来酒量这种东西不会因为重生瞬间提升,得从头开始练。
她下了床,一边拍脸一边出门,经过裴昭房间门口的时候,发现门关着。
哟,裴大少爷总算向老爷爷床板妥协了啊。
下这么大的雨没法出摊,不过谢若水还是披上雨衣去了菜市场。
正好能给裴昭做一顿答应过的酸汤肥牛。
按理说暴雨天菜市场不会太热闹,这年头不是每个家庭都会天天出来买肉。
然而菜市场意外的拥挤,前面围着很多人,发出一阵阵叫好声。
谢若水艰难地挤进人群,本来不想关注这种无聊的事情,但耳边突然响起叶霜花的声音。
“你讨不讨厌!”叶霜花娇羞地说。
谢若水扭过头。
叶霜花打着一把玫红色的伞,吊带波点黄裙,青涩的脸蛋让伞面衬得发红,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瞅着面前的男人。
男人浑身湿透,单膝跪地,手里拿着一捧野花,笑得有些无赖,“你嫁不嫁?”
“嫁给他!”一个摊贩起哄。
“嫁给他!嫁给他!嫁给他!嫁给他!”整个菜市场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呐喊。
叶霜花脸都臊红了,低声说了句什么,谢若水没听清。
她前腿一软跌出去,同时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扑到了男人身上,手顺势抓烂了那捧不值钱的野花。
“哎!你干什么!”男人一把掀开她。
谢若水跌到地上,脏臭的雨水糊了一脸。
“靠!老子的花!”男人盯着自己的手破口大骂,“你怎么这么扫兴啊!”
“对不起对不起。”谢若水撑着地面爬起来,没敢露脸,跌跌撞撞闯出了人群。
她连滚带爬地跑到前面牛肉摊子上,“老板今天有牛胸肉吗?”
“有,”牛肉摊老板也不是爱凑热闹的,坐在棚子里,抬眼一看她,“哟,小妹妹摔啦?”
“嗯,老板你给我便宜点,我没带多少钱。”谢若水一边砍价一边往身后瞄。
水泄不通的人群渐渐向前后两端疏散,露出那把玫红色的伞,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一道往外面走。
不管怎么样。
谢若水冷眼看向地上被踩成污泥的野花。
这婚今天应该是求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