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澄澄的小摊车》
1. 啥离异带俩娃
伯父伯母在隔壁屋商量怎么让她心甘情愿嫁给一个离异带俩娃的家暴男。
谢若水一身清凉的老汉衫,手持一只塑料圆镜,盘腿呆坐,没有什么情绪。
非要挑一个的话,就是茫然。
她重生了,回到了十九岁。
红色塑料镜里是一张少女的脸,谈不上多么漂亮,还有些营养不良,但充满了生机。
谢若水脑子里轰隆隆的,一顿电闪雷鸣,仿佛在下一场大暴雨,记忆砸碎了,水花溅起的画面光怪陆离。
这也太荒诞了。
上一秒还在床上疼得死去活来,下一秒就浑身轻松地睁开了眼,睁眼的一霎那她还以为自己上天堂了呢。
木门嘎吱一声推开,探进一头乌黑的卷发,伯母撑着门把手,朝她露出关切的眼神,“若水啊,好些了吗?”
谢若水盯着她,没说话。
她对伯母最后的印象还停留在确诊肝癌的那一天,伯母两鬓斑白,深刻的皱纹透出比刀锋还要彻骨的寒意。
对她说:“我可没钱给你治,这病治不好,别治了。”
“傻丫头,年纪到了都是要嫁人的嘛,哭什么,”伯母走到床边坐下来,如母亲一般搂住她,碎花衬衫散发着充满烟火气的面粉香,“别哭,有什么想不开的跟伯母说。”
谢若水感觉自己精神要错乱了。
她越过伯母的肩膀,浑浑噩噩的,望向腻子剥落后露出大片水泥的旧墙。
墙上贴满了奖状,有她的,也有谢辉的。
她的都暗沉褪色了,成了腻子一般的背景板,谢辉还有新的,在阳光照射下闪着金光。
这是盖新楼前,她和谢辉的房间。
“好孩子,”伯母轻抚她的脑袋,在她耳边哄道,“你别看陈丙离过婚,离过婚的男人会疼人,伯母哪里会害你,听话,好不好?”
谢若水还是不说话。
“你看你,天天在外面敲馄饨,风吹日晒的多辛苦,”伯母抚摸她的后脑勺,“等你嫁了人,做做饭带带孩子就行了,这么好的事情,有什么不高兴的呢?”
“他给了多少彩礼?”谢若水冷不防问。
伯母愣了一下,似乎没想过她会问这种问题。
上一世她的确没有问。
她是个很孝顺的孩子,不会跟伯母谈钱,吃穿用度全部伯母说了算。
人家只是一个伯母,能把她养大就应该感恩戴德。
她一直这么想。
但她现在有点好奇,自己这份孺慕之情在伯母眼里到底值多少钱。
“你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伯母脸色不自然地说,“彩礼那是男方跟女方家长的事,伯母不会亏待你的,该给你的嫁妆都给你。”
谢若水轻易捕捉到这个中年女人眼底的算计,既想冷笑,心尖又有点发疼。
伯母的演技不过如此,她上一世有多瞎?
她攥紧五指,强忍住一巴掌扇上去的冲动,颤声说:“好,都听伯母的。”
伯母立马笑逐颜开,“这才乖嘛,饿了吧,伯母去给你做好吃的。”
伯母给她谈的是村里一个把老婆家暴跑了的中年赌徒。
细算下来,上辈子唯一一次忤逆伯母,就是在这一天。
她央求伯母让自己留下,说以后会努力挣钱孝敬伯母,一连三天连轴转,丝毫不敢休息。
现在想来是有些可笑,但当时的她,小学毕业就困在大伯的馄饨铺子里,擀面皮,敲馄饨,眼界就那么一点,根本不知道离开这个家自己还能去哪儿。
谢若水平复好心情,在地上找到拖鞋,起身把谢辉中学背的书包翻了出来。
现在不能和伯母撕破脸,她敲馄饨挣的钱每天上交,口袋里一分不剩,得稍微做点准备。
柜门一打开,灰尘味儿扑面而来,融合着棉垫发霉的味道,最底下是几卷沾着黑点子的大棉垫。
棉垫上有几床被单,都是蓝蓝绿绿的,谢辉这人好面子,什么都爱用新的,总能留下一些半新不旧的东西给她。
谢若水收了一床被单,几件谢辉的衣服,自己的裤子,衣架……把书包塞得满满当当。
然后随手揭下一张新奖状,坐到书桌前。
幸好上一世在谢辉鄙夷的目光中,她稍稍觉醒了一些,立志做个新时代独立女性……虽然没能独立,但在馄饨厂做到了车间主任的位置,写个诉状还是不成问题的。
阳光落在她端正的字迹上,她的注意力总是被握笔的手吸走,十九岁的手。
十九岁的时候怎么没发现自己的手这么漂亮?
伯母能顺利收到彩礼,心里自然高兴,晚饭特地炒了两个拿手好菜,肉香味罕见地盈满整个厨房。
谢若水没客气,一筷子夹走了大伯最爱吃的猪蹄,搞得大伯忍不住拿眼瞅她。
谢若水只当没看见,“伯母,我想买件新衣服。”
“买什么新衣服,”大伯一筷子敲碗上,“谢辉这么多剩下来的你不穿,你是要当明星啊?”
“买!”伯母拿胳膊肘推大伯,笑着对谢若水说,“新娘子哪能没有新衣裳,伯母等下陪你去买。”
“大伯还要收稻子,店里不能没人呢,我一会儿去镇上敲馄饨,顺便就买了。”谢若水很懂事地说。
“哟这孩子,”伯母装模作样地嗔怪,“都要做新娘子了,还想着卖馄饨。”
“不就结个婚嘛,日子还得过呀,”谢若水说,“别人家都起新房了,咱们家还住旧楼,到处都要用钱,光靠彩礼怎么够呢。”
“对,这两年咱们再熬一熬,”伯母给她添了块红烧肉,“等你弟弟大学毕业,想要什么都有。”
呵。
谢辉是个虚荣至极的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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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大学生凤毛麟角的年代,毕业挣的钱竟然不够花,没过几年还要跟城里姑娘结婚。
买房,生孩子,样样都要最好的,没完没了,简直是只人形吞金兽。
要不是为了谢辉,她都不至于年纪轻轻积劳成疾。
家里的青瓦平房是爷爷留下来的,两层高,带个有水井的院子,当初说二层给大儿子,一层给小儿子。
按理说一层该归她,但伯父伯母把一层改成了馄饨铺子,理直气壮地收入囊中了,可笑她还觉得自己寄人篱下。
不过这么多年的愚蠢并非全无好处,伯父伯母对她没有丝毫戒备。
谢若水坐在水井边洗碗的时候,伯母拿着一个黑色塑料袋出来了。
“若水啊,”伯母把钱袋子塞进她裤兜,“你给弟弟也带两件外套,他回来一趟不容易,这回是为了你的婚事,下一回就冬天了,拿他上次要的那个牌子啊。”
谢若水没想到还有意外之财,一脸挂念地说:“要不再买条秋裤,我看他那腿总冻着,鞋子呢,鞋子是不是也该备双棉的了?他去年想要一双八十的,我那天生意不好没给他买,他还跟我不高兴,等他回来,你帮我说一声,我真不是不舍得买。”
“就你惯他,不买咋了,”伯母仿佛真以为她把谢辉当作未来的依靠,满脸压不住的得意,“不过他鞋子是穿好久了,男孩子长脚,我再给你拿点。”
伯母对儿子相当大方,平时连块肉都不舍得买,儿子要买衣服,随手拿了三百给她。
三百。
不知道这年头市里的物价怎么样,如果跟镇上差不多,应该够撑两三个月。
洗过碗,谢若水如往常每一天一样,独自将包好的馄饨搬上三轮,踩着踏板往坐垫上一跨,拐出院子,向西骑到村口。
村口是最热闹的地方,立着两块贴公告用的大黑板,周围几张长条石凳,不论什么时候,石凳上都坐着老人。
谢若水拎着奖状,跳下三轮走了过去。
“若水,听说你要结婚了啊?”老头子笑得一脸皱。
“我说你这大伯母……”老太太说一半被打断了。
“嫁谁都是嫁,嫁个有钱的好。”另一个老太太说。
“谁说我要嫁人了?”谢若水把奖状拍在一张秋收公告上。
“贴什么呢?”两个识字的老头子站了起来,眯着老花眼怼在奖状上,一个字一个字念着:“我谢若水,自即日起,和伯父谢小兵、伯母梅艳断绝关系?”
锈链条的声音当啷啷响起,谢若水在几个老人震惊的目光中踩着脚踏板离开。
老头儿倒吸一口凉气,颤巍巍从前襟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压低了声音念:“我父母十年前车祸过世,伯父伯母侵吞父母遗产,表面抚养我,实际上小学毕业就哄骗我辍学,我在他们家做了六年帮工,没拿过一分工钱……”
2. 快跑
谢若水没有往小镇的方向去,在分叉口直接转向去市区的国道。
现在还谈不上国道,只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隧道都没打通,得翻好几座山,她总担心自己的煤气罐炸了。
偶尔会经过村落,她一边敲竹梆,一边气喘吁吁地踩踏板。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谢若水才骑了四分之一的路,公交停运了,没有路灯,银白的月光铺在地上。
谢若水双腿酸痛,不得不停下来休息。
寂静的月色里,车灯从脊椎爬上来,漫过脑袋往前面铺展,映出三轮车的轮廓,再慢慢拉长。
谢若水艳羡地转过头,她上辈子到死都没能买得起小轿车,这些人现在就有了。
小轿车停在她身边,副驾的车窗摇了下来,露出一张年轻英俊的脸庞,但脸色一般。
“来两碗馄饨。”男人说。
谢若水跳下三轮车,绕到后面开火,“葱香菜都要的吧?”
“我都要,”男人转头看主驾驶,“你呢?”
“要要要,饿死了,给我来大份的。”主驾驶的人喊。
谢若水看着水在锅里打滚,转头又看了眼车,一抬眼,撞上男人淡漠的黑眸。
她嘴一抿,回了头。
“喂,”男人在身后说,“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一个姑娘在这里卖馄饨啊?”
“我想去市里,”谢若水转头说,眼神有些犹豫,继而显出些讨好,“小伙子,你能不能捎我一程?”
男人愣看着她。
谢若水只当是冒犯了,赶紧笑道:“不方便也没事,我就问问。”
裴昭摇上车窗,“快跑。”
唐镇军:“啊?”
“她是鬼。”裴昭说。
唐镇军对着他一本正经的脸,愣了一下,“你最近坚强了很多嘛,这就能开玩笑了?”
“谁跟你开玩笑?”裴昭盯着他,“一个妙龄少女在荒山野岭楚楚可怜地勾搭男人,你不觉得这场景很眼熟吗?”
唐镇军笑着扶额,“她勾搭你?她怎么勾搭你了?勾着你脖子喊你裴公子了?”
裴昭僵了一阵,那倒没有。
他转头隔着车窗往外看,小姑娘一件陈旧的老汉衫,火光映着胳膊的轮廓,背影很单薄。
视线顺着棉裤往下,破布鞋边上有一圈黑影。
有影子。
鞋也没穿反。
裴昭降下车窗,眼神保留着一点警惕,“你要我怎么捎?带上你的三轮?”
姑娘惊喜地转过脸来,表情很生动,“可以吗?”
裴昭看了看她的脸,回头问唐镇军,“她要是人的话,一个人在这儿不合适吧?”
唐镇军抿着笑探头看,“你要捎拿根绳栓后面,慢慢开就成。”
谢若水只觉得时来运转,重生了不说,一出门就碰上好人。
她满心欢喜地打包好馄饨,两个男人下车出来栓绳。
“你这个煤气罐得抱着吧,”唐镇军说,“放后备箱太危险了。”
“我抱着!”谢若水利索地拆卸煤气罐。
裴昭刚想上去搭把手,就看见那条细胳膊肌肉一绷,单手把煤气罐提了起来,“……”
“真是谢谢你们了,”谢若水抱着煤气罐坐在车后面,“我还以为明天早上才能到市里呢。”
“你怎么想的,要从这里敲馄饨敲到市里去?”唐镇军发动引擎。
“我和家里吵架了,”谢若水笑着说,“我要去市里单干。”
“哟!”唐镇军侧头看了裴昭一眼,“同道中人啊。”
裴昭捧着馄饨,随着车的颠簸,手上溅了一波汤,“你能不能开慢点儿?”
“我已经很慢了老弟,”唐镇军伸过脸来,张大嘴,“给我喂一口,陪你跑一天,饿死了。”
“你们是去哪儿啊?”谢若水问。
“抓个诈骗犯,没抓着。”唐镇军说。
“你俩是警察?”谢若水睁大眼。
“你问题很多啊妹妹。”裴昭说。
谢若水闭上嘴不说话了,唐镇军也很安静,车厢里只有车窗磕磕碰碰的声响。
裴昭擦过手,往肚子里塞了几个馄饨,有些不自在地开口:“馄饨多少钱?”
“不用不用!”谢若水笑着摆摆手,“我还得给你们车费呢,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浪费你们时间了。”
“无所谓,”裴昭看向窗外,“我现在最多的就是时间。”
唐镇军腾出一只手拍拍他的肩膀,“想开点,他爹妈都还在呢,跑不了。”
九三年的国道一点都不堵,也没有几盏红绿灯,一路畅通,即便拖着一辆三轮车,一个半小时也就到跨江大桥了。
过了江就是市区,江岸闪烁着绵延的灯火,稀疏的高楼已经透出了新世纪的辉煌气象。
“多谢,”谢若水把煤气罐放回三轮车上,眼里映着灯火,“好人会有好报的。”
裴昭垂眼看着她,讥讽地扯了下嘴角,“再见。”
“再见!”谢若水很热情地摆手。
石钟上显示八点五分,江边散步的人正多,摊车挨着人行道,一路卖出去好多碗。
谢若水不太清楚这年头市里馄饨的价钱,刚开始卖小份五毛,大份一块。
对上顾客惊讶的眼神,下一单就小份一块,大份一块五。
她一边敲竹梆,一边朝厂区骑,计算着包里可怜的几张钞票,打算找个离菜市场近的出租屋先安顿下来。
厂区她熟,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住整片区域,许多老房子没太大区别,只是整洁些,但她没看见记忆中的菜市场。
距离她觉醒的时间还有五年,菜市场还是一个濒临拆迁的垃圾厂。
“哎大姐!”谢若水拦住下班路过的厂工,“你知道菜市场在哪儿不?”
“这个点哪有菜市场啊?”厂工指了个方向,“邮局那边有个超市,菜市场还得再过去点,早上才有。”
“菜市场离邮局很近了是吧?”谢若水问。
“对,几步路的事儿。”厂工点点头。
厂区到处都有租房信息,工厂包吃住,但总有小两口带孩子不方便住宿舍的情况,只能出来租房。
谢若水观察租金,单间价格普遍在五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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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一百以上的都是套房。
她要安置自己的三轮,得找个带院子的。
在邮局附近看了一圈,谢若水目光锁定一个三层楼的院子,门开着,小灯泡照亮生锈的门闸上贴的红纸。
四十五元单间出租。
普普通通的院子瞬间在一众残垣断壁中靠价格胜出了。
谢若水拉上手刹,从三轮上跳下去,往里面迈腿,“房东在吗?”
“在!”一对中年夫妻捧着碗从屋子里出来。
率先出来的男人看到她眉头稍稍挑了一下,目光照着她脖子以下扫去。
谢若水看过停车的雨棚,仰头看向楼房,“你好,我可以看下房间吗?”
“可以!”男人把碗搁一旁的木凳上,领着她往楼梯走,“来来来这边,你一个人住啊?”
“对。”谢若水跟上去。
筒子楼的年纪跟她家有一拼,楼梯是铁梯,全锈了,薄薄的台阶让人感觉下一秒就会破碎。
谢若水把手伸向扶手,一看上面的蜘蛛网又缩了回来。
“我这里四十五的就剩一间了,家具什么都全的啊,就是小点儿,”房东带着她转出二楼,从口袋掏了一串钥匙出来,打开其中一扇门,拍亮灯,“都干净的,你看看。”
谢若水进门看了一圈,大概十五平的样子,靠门有一扇窗,没有厕所,只有一个房间,很难不干净。
“衣服晒哪?”谢若水回头问。
“晒一楼嘛,”房东说,“楼顶也可以的,都方便的,厕所在楼梯口,这一层加上你就四个人,不会挤。”
谢若水以前也没过上啥好日子,一直住宿舍,但她升主任之后就分配到单间了,带独卫。
后来生病辞职,她拿着剩下的积蓄在市中心租了个单身公寓,总之从来没住过这种只有四面墙的房间。
算了,这才刚起头,不能把钱全花住上,以后有钱了再换好的。
“四十五对吧?”谢若水说,“我今晚就要住。”
“爽快,大哥去帮你搬行李。”房东笑着说。
“谢谢大哥。”谢若水说。
“你是附近厂里的啊?”房东一边往楼梯走,一边回头看她,“刚出来打工?”
“我不是厂里的,我摆摊的。”谢若水说。
“一个人跑外面摆摊?”房东看了看她,“家里人呢?”
谢若水有点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很久违了,只在二十上下那几年有,毕竟她是个老得很快的女人。
谢若水这才认识到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形象,村里刚出来,傻愣愣的小丫头。
房东看她不说话,一脸心疼地说:“家里挺苦吧?”
“没有,”谢若水扬脸一笑,“我爸妈都厂里领导,我不乐意进厂,摆摊多自由啊。”
“哦……”房东点点头,“那倒是,你爸妈是领导,那倒……”
谢若水没再听见他问东问西,当着自己老婆的面,安静地帮她把三轮车推到雨棚下,没有更多殷勤的举动。
她不由叹息一声,好人的确是稀有品种,在外面还是得当心点儿。
3. 受了气的小狼
裴昭晃晃悠悠回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凌晨了,厂区亮着几盏昏暗稀疏的路灯,流浪狗趴在泔水桶旁蜷成一团黑影。
他搓了把脸,迈进大门,一抬头看到二楼厕所的门缝里透着光,门外朦朦胧胧的似乎有个人。
裴昭顿时有点难受。
这院子没住几个人,但总能吵出千军万马的气势,尤其跟他一起住二楼的那两口子,要么在吵架,要么在摇床,每天都在相爱相杀的路上,只有凌晨能还世界一片安宁。
现在连凌晨都不放过了?
裴昭真是没辙了,这辈子没过过这种忍气吞声的日子。
他正要忍气吞声地收回目光,猛地察觉不对。
这个简易筒子楼是为了租房改建的,水泥和木料混搭,厕所修得非常敷衍,门是一块用了很多年破破烂烂开缝的木板。
裴昭过去是个少爷,一开始不太能接受这种厕所,盯着木板深恶痛绝看了半天。
他确信从外面能看到里面。
那么现在趴在门外面的那个黑影是什么?看自己老婆需要这么趴着偷看?
楼梯发出哐哐哐开拖拉机一般的巨响,有租客从睡梦中醒来,扯着嗓子大骂:“他娘的谁啊!别人不睡觉啦!”
裴昭一个健步拐过转角,碰到一个往楼上窜的男人,三两步追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干嘛呢!”
男人僵硬着脖子转过脸,瞪着大大的眼睛,“我什么干嘛!我干嘛了?”
裴昭借着昏暗的月光看清这是房东,“你要不要脸,偷看别人老婆洗澡?”
“谁偷看洗澡了!”房东压着嗓子喊,“你别胡说八道!你小心我告你诽谤!”
“呵,”裴昭冷笑一声,拽着他往下走,指着厕所门,“你刚刚是不是就站这儿?”
“我没有!”房东挺着胸膛。
“那你这大半夜的上二楼来干嘛!”裴昭火大地质问,“说!”
“我……”房东让他吓得够呛,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
厕所门打开了,探出一颗脑袋,两眼湿漉漉的,淌水的头发披散下来,“咋……咋了?”
裴昭看到她愣住了。
谢若水也愣住了,随后眼睛一亮,“哎?是你啊!咱俩可真有缘!”
裴昭盯着她看了一阵,腮帮子动了动,更加愤怒地回头,“这么小的姑娘你也下得去手啊?”
谢若水顺着他的视线,望向房东。
筒子楼陆续出来人,三楼的往下探头,一楼的房东媳妇也出来了,房东挣不开胳膊上的手,钉在原地,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不要血口喷人!”
“是我把你拖上二楼的?”裴昭说,“凌晨一点了,你在厕所门口趴着,姑娘在里头洗澡,还需要我诽谤?”
“呃,”谢若水走了出来,“我们动静小点吧,吵别人睡觉不好吧。”
裴昭吓了一跳,余光看见她脖子下有衣服这才匆匆往下扫了一眼,幸好全乎的,都是先前穿的衣服,没换过。
“刘大彬!”房东媳妇的声音从胸腔里荡出来,带着浓厚的威慑力,“你上二楼干啥!”
“我,”刘大彬仓惶地看看四周他投来的目光,他们都在黑夜里,眼睛闪着光点,“我就是上来转转!我啥也没干!”
“凌晨一点上来转转?”裴昭说,“平时都不见你转,今天有姑娘洗澡你就上来转了?”
楼梯上已经响起了房东媳妇的脚步声,刘大彬气急败坏地怒吼:“我今天失眠不行啊!”
“你大爷的冲谁吼呢!”裴昭眼睛一瞪。
“哎……”谢若水轻轻扯了下他的衣服,“你别生气,可能他只是经过。”
裴昭不敢置信地回头,“你是傻子吗?”
谢若水心说我只是个好不容易找到了住处想安生睡一觉的人。
“可以,”裴昭对着她点点头,“你真是个傻子。”
谢若水勉强笑笑,“我知道你是好心,我不也还没洗么,没事的。”
“什么没事?”刘大彬察觉到老婆已经抵达战场,大声吼道,“我有事,我莫名其妙让人诽谤!”
“你再说一遍?”裴昭犀利的视线扫过去,淬着酒意的黑眸闪着冷光。
刘大彬瞪着他的眼睛,嘴唇蠕动了几下。
“有完没完了大半夜的!”房东老婆叉着腰走过来,“我说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的,觉得自己美若天仙啊还是怎么样,成天幻想有人偷看你们,你有什么好看啊?”
谢若水干笑一声,按照她一贯的作风,这会儿肯定道歉了事了。
她上辈子在亲人那里糊涂,在厂里头脑还是清楚的,好歹混了个主任。
一件事,起因经过都不重要,结果才是最重要的,再吵下去的结果就是大半夜沦落街头,不可能有任何好处。
但她看着裴昭充满怒火的双眼,有些说不出道歉的话。
“我的确感觉有人在看我。”谢若水说。
裴昭一下子扬高了下巴,“听到没有!人家发现了!”
“哎!”刘大彬喊,“你一个小姑娘怎么也血口喷人呢!”
“你是不是想讹钱啊?”房东老婆说,“我告诉你没门啊,你赶紧搬东西滚蛋,我不租你们了。”
“你讲不讲道理?”裴昭震惊地看着她,“现在是你男人偷看别人洗澡!”
“她有什么好看!”房东老婆扯着嗓子喊,“你告诉我她有什么好看?我在这里租这么多年房子了,没出过一件事儿,谁说我一句不好?今天在你们门头走一趟就叫偷看了?你们怎么脸皮这么厚啊,心肠这么坏,年纪轻轻的合伙搞敲诈!”
裴昭只觉得匪夷所思,“你说话有没有逻辑?”
“我跟你个骗子要什么逻辑?”房东老婆指着他,“我知道你,房租两天没交了是吧?故意拉个人来合伙讹钱,你想得美!我呸!你当我好欺负?你现在就给我收拾东西滚蛋!”
裴昭猛地遭了一脸唾沫,目光立刻斜向刘大彬,胳膊一抡就要动手。
谢若水赶紧上去拽住他的胳膊,“别冲动!讲理就讲理不要动手!”
裴昭憋屈了一天,满肚子的火气,无论如何都要撒掉这口气,本能地甩开她,结果甩了两下都没能甩掉。
他更加难以置信地转头,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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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细胳膊怎么力气这么大?
谢若水湿着一张脸,水珠摇摇欲坠,看着像眼泪,声音温软轻柔,“别打架嘛。”
裴昭对着她的眼睛,额头上的青筋渐渐消下去,一把松开了刘大彬的胳膊,往自己的单间走去。
房东老婆对着他的背影继续大骂:“看着挺大挺有劲儿的一个小伙,干什么不好搞敲诈,这么大的个头不去工地上搬砖,好吃懒做的东西!”
“大姐,”谢若水低声开口,“挣钱不容易,你不想坏了名声我理解你。”
房东老婆看向她。
“但是你再骂我就要生气了。”谢若水上前替她拢了拢外套。
房东老婆冷笑:“吓唬谁呢?”
“你自己的男人自己了解,从他身上找点事儿不难,”谢若水看着她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笑了一下,“我去收拾行李。”
半个小时之后两个人一辆摊车,带着满满当当的行李,蹲在了邮局门口。
裴昭抓着自己的头发,双眼发红,像一只受了气随时都要复仇的恶狼。
“你……”谢若水看了看他,“看你挺有钱的,怎么住这种地方?”
“你从哪儿看出我有钱的?”裴昭纳闷地抬头。
谢若水目光扫过他身上的牌子衣服。
裴昭也低头看了看自己,嘀咕一句:“一个村姑,还认识牌子。”
“你稍微尊重点,”谢若水好笑,“我刚陪你一起被赶出来哎。”
“谁陪谁啊妹妹,”裴昭指着自己,“要不是我,你打算怎么着?在厕所里待一宿还是脱给人看啊?”
“假装没拿东西出去啊,”谢若水说,“笨蛋。”
裴昭盯着她,怒火又开始燃烧了。
“对,”谢若水点点头,“在厕所待一宿,幸好你来了,你来得真是太及时了!”
“凭什么这种人,我们只能忍他?”裴昭拧着眉,“为什么好人永远只能让着烂人?”
“就是嘛!”谢若水同仇敌忾,“下次他洗澡我们也去偷看!看他丫的,把他看个精光!”
裴昭绷着脸看她半晌。
“迫不及待了吗?”谢若水笑了起来。
裴昭无力地笑了出来,然后薅薅自己的头发,迷茫地望着幽深的巷道。
谢若水回头看了眼摊车,“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你这么多东西。”
“不知道,”裴昭说,“我也不知道。”
“你那个有小轿车的朋友呢?”谢若水问。
“我不想上他那儿,而且我刚从他那儿回来。”裴昭满脸的郁闷。
“那……你要不跟我合租?”谢若水看向他。
裴昭错愕地转头。
“我之前就想了,”谢若水说,“两个人合租,花一样的钱,可以住套房,多个客厅,还有厨房厕所,多划算啊。”
“不是,”裴昭一言难尽地打量着她纤薄的身板,“你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这不看穿你是个好人了吗?”谢若水笑吟吟地回头。
裴昭看着纷繁星光在她眼底落尽,从最深的黑里透出最纯的亮光。
4. 我洗厕所?我?
“可是我……”裴昭有生以来头一次觉得真没面子,“我没钱。”
“啊?”谢若水说,“我们不用租很好的,就这边上,一百块钱的,我看挺多。”
裴昭避开她的视线,声音跟蚊子似的,“我没有。”
谢若水眨巴了好几下眼,“五十都没有?”
裴昭转头看向另一边,只给她留个后脑勺,“你自己住去吧。”
谢若水张着嘴,好半晌下不了决心。
但凡她手头钱再多一点点,她都会给这小伙子一个住处,但是她现在自身都难保。
谢若水咬咬牙,笑着说:“那你先赊着呗,有了再给我,下个月给我,我现在还有点。”
裴昭摇摇头,“不要。”
谢若水一巴掌拍他背上,“有什么可别扭的,谁还没个倒霉的时候,你人高马大的,一个月还挣不到五十啊?”
裴昭背上火辣辣的疼,“如果挣不到呢?”
“啊?”谢若水愣了。
裴昭回过头,目光凉凉地看着她,“我就是挣不到,我要能挣到我还会拖两天不给吗?”
谢若水有些忧愁,这就难办了。
俗话说得好,救急不救穷,她是想搭把手,但小伙子自暴自弃她也没辙啊。
“我走了。”裴昭站起身,把搭在摊车上的包甩到背上。
谢若水看见了他的表,“你这表是真的吧?”
裴昭低头看她,“哎我说你,你该不会是因为我身上这点东西故意装好人吧?”
谢若水说:“目前来看的话,好像一直是你在扮演好人啊。”
裴昭抿着唇,过了一会儿说:“我那是今天喝多了,我火气大,逮谁干谁,我才不是好人。”
谢若水仰着脸,轻声说:“我不知道你碰上什么事了,但人得吃饭睡觉啊,你要实在想歇一阵,东西卖了,好好休息,养足精气神再把东西赚回来呗,不然你要睡大街吗?”
裴昭梗着脖子在三轮车面前站了好半天,憋了一句:“你说教什么呢,我还要你一个村姑教?”
“哎……”谢若水悠长地叹了口气。
裴昭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表,勉为其难地说:“看你一个小丫头不安全,我还是跟你合租吧。”
谢若水被气笑了,“谢谢你谢谢你,你可真是太仗义了。”
裴昭刚要叫她注意点态度,肚子就在空寂的大街上叫了起来。
咕噜咕噜,十分的响亮。
谢若水憋住笑,“我好饿,你想吃馄饨吗?”
裴昭放下背包,没有说话。
谢若水感觉他现在就是个漏气的煤气罐,随便来点火星子就炸了。
两个人吃完馄饨,就这么蹲在摊车边上,静静等天亮,也没有什么话,在静默的黑夜里各自抚慰自己一天的疲惫。
秋风在胳膊上掀起鸡皮疙瘩,裴昭伸了伸腿,回过手从包里拿了件外套,铺在旁边的姑娘身上。
真诡异。
都不知道这人叫什么,竟然要跟她同……合租了。
裴昭侧过头,老气横秋的村姑已经睡着了,蹲姿换成了坐姿,脑袋挨着他的胳膊,没来得及吹的头发潮潮地垂落,散发出皂角的香味。
这都什么事儿啊。
他裴昭居然沦落到带姑娘睡大街的地步。
谢若水听到歌声苏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脑袋上顶着个又沉又硬的东西,像是顶着水盆睡了一夜,脑壳隐隐地痛。
她睁开眼,扑鼻而来的是略带着酒气的呼吸,混杂着灰尘和男人的味道。
谢若水愣了愣,迅速把昨天发生的一切都想起来了。
重生,逃难,租房,被扫地出门……这一天简直像荒野大逃亡,太忙了。
时间还早,街上都没看见人,但能听到密集楼房里此起彼伏的吵闹声,融合在不知道哪条街播放的摇滚乐里。
“那个……”谢若水推了推胳膊肘,想把旁边的小伙叫醒。
裴昭顺着她的力道就栽到了地上。
“我……”裴昭蹭一脸灰,呲牙咧嘴地睁开眼,瞪着地面,“怎么睡地上了?”
“是不是太累了?”谢若水担忧地问。
“我嘶……”裴昭曲起膝盖,抱着自己的腿使劲捶,“痛死我了!”
“麻了啊?”谢若水上手帮他一起捶,“我就说别一直蹲着吧,睡大街总要脏的。”
“跟你说了不要再说教了!”裴昭喊。
“好的好的,我不说话了。”谢若水瞬间感觉自己回到了工厂时期。
对着那个啥也不懂还死要面子的空降关系户经理,除了“好的好的”实在无话可说。
裴昭捶腿锤了半天,稍微缓过来一点,抬眼看谢若水,“我这人脾气不好……”
“我知道。”谢若水点点头。
“我没说完呢!”裴昭说。
“您说。”谢若水说。
“要是说话声音大了,你……”裴昭又看了看她,“别往心里去啊。”
谢若水笑了笑,“好的。”
裴昭面上有些发热,一脸不爽地站了起来,“走吧,看房子。”
时间太早了,很多人家都没开门,而且套房的选择面小很多,要找刚好两室一厅的,更划算,还得有院子。
厂区的路崎岖不平,谢若水踩着三轮车,裴昭在后面一只手推着。
他们一连看了四套。
其实谢若水对第一套就很满意了,比起先前那个只有四面墙的,这里不仅有厨房和独卫,还有一个大阳台,这种先抑后扬的境遇让人很难挑三拣四。
但是裴昭嫌厕所小,第二套嫌爬虫多,第三套嫌漏水,第四套嫌床太旧……
“就这套!”谢若水忍无可忍,“就这套!”
裴昭不高兴地往床上按了一下,“听见没?”
“什么?”谢若水看着他。
“它在惨叫!”裴昭说,“它说它年纪大了背不动人了!你懂不懂尊老爱幼啊?”
谢若水闭了闭眼,告诉自己不要生气不要生气,然后直接转向房东:“我们就要这一套了,谢谢。”
“喂,谢若水。”裴昭在后面找存在感。
谢若水掏出皱巴巴的黑色塑料袋,点了一百二零钱给房东老太太。
这个套房还得交押金。
“我楼下店面里有个冰箱,”老太太看他们不情愿,说,“你们要有什么东西可以放。”
“真的!”谢若水惊喜地望着她,“冰箱有多大?”
老太太比划了一下,“这么大,原来卖冰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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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走不动就空在那里了,只放了点冻货。”
“太好了!”谢若水一拍掌,“谢谢奶。”
裴昭都不知道她在兴奋什么。
中午两个人吃的还是馄饨,大热天的,馄饨放一天一夜,难免有点腥味,简直难以下咽。
“将就一下吧,”谢若水给他加了点辣椒油,“等我今天摆摊回来,我请你吃好吃的。”
裴昭一愣,抬眼打量她脱线的老汉衫,不自在地说:“我才不用你请。”
“要的要的,”谢若水高兴地笑,“我得庆祝自己的重生。”
裴昭嗤笑,“离家出走就叫重生了?”
“你不懂,”谢若水三两口扒完馄饨,起身说,“我去趟菜市场,你没事的话收拾一下家里,厕所一定得洗干净,这天气会长虫的。”
“喂,”裴昭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我洗厕所?我?”
“当然了,”谢若水说,“咱俩合租,家务肯定得分着干啊,我做饭,你当然要收拾了。”
裴昭听着觉得很在理,但是“裴昭洗厕所”这件事非常不合理。
他瞪着拎包出门的村姑,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角度反驳。
谢若水很愉快地蹦下台阶,和院子里晒被的老太太打了声招呼,张开胳膊拥抱太阳。
“小姑娘这么有活力啊?”老太太拢着花团锦簇的新被单,笑眯眯地说。
“是啊!”谢若水回头笑,“奶奶被子好漂亮。”
“我闺女给我买的!”老太太有些得意,“净糟蹋钱,家里被子可多了。”
谢若水竖了一个大拇指,背着包出了院子。
裴昭找房子太磨叽,菜市场已经不剩多少摊子了,零零散散地堆在人行道上。
不过这个点菜价特别便宜,大家都想早点收摊。
谢若水本来还想上超市买鸡,碰上一个摊子只剩一只鸡的,当下就买回去了。
这年头肉价也便宜,前腿肉才两块钱一斤,谢若水抠抠搜搜跟杀猪匠讨价还价半天,砍到了一块五。
她全要了。
“说好的啊,”杀猪匠说,“明天再来啊,我都没挣你钱。”
“来,我天天来!”谢若水笑着说,“谢谢大哥。”
杀猪匠乐了,“你都该叫我大爷了。”
“谢谢大爷。”谢若水满意地拎着猪肉走了。
肉,面粉,调料,油……一样一样再熟悉不过的东西,全买齐了,但自家要用的东西拎不动了。
谢若水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勒出红痕的指关节,有点后悔没把裴昭叫出来,煤气罐大米什么的,总该有个力工扛一下。
“我这个表是二十五万买的,”裴昭看着典当行的老板,“你给我五万?”
“先生,”老板客气地说,“如果您能把出世纸和发票取来,我可以给您翻一倍。”
“你要那个干什么?你看不懂这是真东西吗?”裴昭脸色不太好。
“这是规矩。”老板一脸抱歉。
裴昭倚在柜台上,手中的银表一下一下敲着玻璃,只觉得虎落平阳被犬欺。
“拿去吧。”裴昭把表一扔。
老板心惊胆战地捡了起来,双手捧着仔细瞧了瞧,确定没有破损才叹息道:“好嘞,这就给您办手续。”
5. 怎么在芸芸众馄饨里让客人记住
裴昭总觉得自己被欺骗了。
还说要请他吃好吃的,他为了这顿好吃的,把出租屋打扫得干干净净,搬了俩电扇回来,铺了铺盖,点了蚊香,结果天黑都没看见人。
跟傻子一样!
裴昭不爽地把抹布扔到进了水池里,看着自己油腻的双手,牙齿咬得嘎嘣响。
“哔哔——”
裴昭掏出BP机看了一眼。
【江滨喝酒】
裴昭把BP机塞回兜里,转头就要上好兄弟那里吃霸王餐,门传来了开锁的声响。
谢若水拎着两大袋蔬菜和米跌跌撞撞进屋,张嘴就抱怨上了:“哎哟,你中午去哪儿了,我还想让你帮忙扛点东西。”
“现在几点了。”裴昭语气不善。
“几点了,七八点吧,”谢若水用脚带上门,拎着东西往厨房走,“你这案板怎么不洗啊,这都发霉了,今天太阳这么好,你也不晓得晒一下。”
“我晒你……”裴昭转过身看见她瘦小的身板,刹住了嘴,往墙上“啪”地拍了一把,把灯打开了。
但想想还是气不过。
“哪有人请别人吃饭,七八点还不回来的?”裴昭质问。
“生意不好啊今天,”谢若水笑着回头,“我换了好几个地方,都有卖馄饨的,竞争太激烈了,我到现在还没卖完呢。”
“你那个馄饨那么难吃,傻子才买。”裴昭说。
“胡说,”谢若水严肃地为自己的口碑正名,“你又没吃过我包的馄饨,你这两天吃的是我伯母包的,我手艺可好了。”
裴昭往门上一靠,不屑地嘲讽:“一碗馄饨而已,能好吃到哪里去。”
“同样的馄饨,有的人就是卖不出去,有的人就是能卖遍全球,从馅儿到面皮到酱料,都是有讲究的,你一个外行,不懂不要乱评价。”谢若水洗过案板,把杀好的鸡往案上一放,取出了一把斩牛刀。
裴昭哼笑,“祝你早日卖遍全球,两百个都卖不出去,还全球。”
谢若水把刀往上一抛,手腕带着刀把一转,“咚”的一声,一刀斩断了鸡脖子。
“嚯,”裴昭怀疑她在给自己下马威,“要不去表演杂技吧。”
“往你脑袋上丢刀子那种吗?”谢若水哐哐哐地切鸡块,笑眯眯地说,“正好适合你这什么都不想干的性子,你往那一站,其余都交给我。”
“你真敢想。”裴昭说。
“快,过来把饭煮上。”谢若水说。
裴昭:“?”
谢若水一只鸡都剁好了,发现他还没有动,扭头看了他一眼,“愣着干什么?你不想吃饭了?”
裴昭在热烘烘的夜,裹着一身矜贵的寒气从她背后经过,站在了水池边。
谢若水把剪刀丢过去,指了指米袋,“淘米呀。”
裴昭拾起剪刀,转头看她。
谢若水对上他的眼睛,眨了眨眼,猛然意识到这是个空降关系户室友,“您……要实在不会的话,要不先去沙发上坐一会儿?”
“谁不会?”裴昭把水盆一拎就要去装米。
“那个,”谢若水忍不住提醒,“米可以直接用高压锅洗。”
早知道裴昭如此的四体不勤,谢若水肯定不会喊他帮忙,带一个实习生,远不如自己直接干活来得利索。
这实习生还是个大爷,洗个米倒一大堆,洗个葱连下面那层膜都不晓得扒拉,说一句还不高兴。
谢若水默默把鸡焖上,对着洗了和没洗区别不大的葱说:“很好,很干净了,你出去吧,这里没什么事情了,我随便收拾了一下就好了。”
“以后不要请我吃饭了,吃你个饭还要干这么多活儿。”裴昭拍拍手,扭头出了厨房,自以为出了无可替代的力。
谢若水把他洗过的葱和青菜全部重新洗了一遍,过了半个多小时,热腾腾的鸡汤出锅了。
裴昭也不是完全不会干活,至少灰尘抹得很干净,可见在学校还是认真做大扫除的,只是在家缺少锻炼。
谢若水是懒得锻炼这个萍水相逢的过客了,把鸡汤和两个蔬菜端到餐桌上,热气一弥漫,出租屋顿时有了小家的感觉。
“来,喝点!”谢若水从兜里掏了一瓶二锅头。
裴昭扫了她一眼,眉毛一挑,“你跟我喝?”
“你不是会喝酒吗?”谢若水倒上两杯,往他面前推了一杯。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喝酒。
裴昭不由抬眼审视她,“喂,你该不会……”
谢若水一口干了,盘腿坐在椅子上,毫无形象地哈了口气,傻笑着说:“舒坦。”
裴昭:“……”
应该不会。
哪个女人能在自己喜欢的男人面前露出这幅德行。
裴昭夹了一筷子鸡肉,本来没什么指望,但融化在齿间的香味让他眼睛一亮,“这鸡肉挺入味。”
“焖这么久了都,当然入味了,”谢若水夹起一只鸡腿,感慨道,“我以前在家都吃不上鸡腿呢,得等我三十……大年三十……”
谢若水圆不下去了。
好在裴昭没注意。
“穷人家是这样,”裴昭随口敷衍了一句,把另一只鸡腿夹走了,“没事,跟我住你肯定吃得上鸡腿。”
“你好大气啊。”谢若水哈哈笑。
裴昭从她的笑声里听出嘲讽的意味,当下就掏兜了,五张大红钞票往桌上一拍,“怎么样?”
谢若水低头一看,又笑,“你把表卖了啊?”
裴昭觉得这个女人很古怪,明明是个村姑,穷得连件上档次的衣服都买不起,却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
她认识他的衣服牌子,认识他的表,钞票拍桌上,也完全不在意。
“当了,如果挣了钱……”裴昭撇了撇嘴,没往下说。
“没事儿,都是身外之物,人嘛,开心最重要,吃饱喝足就行了,”谢若水举起酒杯,“来吧,敬快乐。”
裴昭看了看她微微泛红的脸,端起酒杯跟她一碰,“祝你快乐。”
“你也要快乐,”谢若水说,“不快乐身体会垮的。”
“我在这种破地方我就不可能快乐。”裴昭说。
谢若水顿了顿,看向他手边的钞票,“你要想换住处,我下个月去找个单间……”
“我没说我要换,”裴昭打断了她,“我要换,我也把你房租包了,一百两百的有什么好纠结的。”
所以说男人不能有钱,一有钱就忘记自己凌晨蹲大街上五十都掏不出来的窘迫了。
狂得跟流浪狗堆里的藏獒似的。
谢若水安静地喝酒。
裴昭已经接受自己的境遇了,吃完饭很自觉地起身洗碗,这一类洗洗涮涮的活儿,他干得还是很完美的,毕竟洗了那么多年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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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盘。
谢若水晚上还要出摊,天太热,馄饨一定要在当天卖完,不然就砸口碑了。
口碑……
她有什么口碑呢?
镇上敲馄饨的人不多,馄饨包的好吃,别人尝过了,下次要吃自然来买。
但市里不同。
这里人多,卖馄饨的也多,客人不会注意摊主长什么样,下次想吃也不知道上哪儿买。
谢若水敲着竹梆,拧起眉。
这年头又没有二维码,不能互相留联系方式,怎么在芸芸众馄饨里让客人记住,并且想买的时候能找到她?
谢若水踩着小三轮,拐过黑沉沉的街角。
前面是她上一世效力的馄饨厂,五年后会起十几层的高楼,停车场停好几辆百万豪车,周围商铺林立。
但现在是个粉干厂,周围破破烂烂的,空着很大的面积,入了夜,一点光都没有,仿佛马上就要被黑夜吞噬了。
直到现在,到一些特定的地点,谢若水还是会恍惚一阵。
她看见自己拖着行李箱,怀着难以言喻的恐惧和绝望,从这棵街道树下走过。
谢若水想了想,这圈转完她得回去睡觉了,人生在世,最重要的还是身体健康。
“来两碗馄饨!”寂静的街道响起一声喊。
谢若水拉下手刹,仰头问:“大份小份啊?”
窗台上摆着两盆番茄盆栽,栏杆上晾着着几件衣服,一个女人从衣物里探出头来,“来两碗大份的,多加点紫菜啊,谢谢了。”
“好嘞。”谢若水跨下三轮车,到后面烧水。
卷帘门刷地拉了起来。
女人趿着菊花塑料拖鞋出来,一套荷叶边的睡衣,站在摊车边上等了一阵子,忽然开口:“你是老徐家的姑娘?”
“不是,我姓谢,”谢若水热络地说,“我刚来的,以后夜里都在这片敲馄饨。”
“哦,刚来的。”女人点点头。
“您尝尝,看味道怎么样,下回给我提点建议。”谢若水说。
女人笑而不语。
这是吃惯了别人家馄饨,有交情的。
她现在算是在跟别人抢生意,不过生意嘛,不分先来后到,谁干得下去市场就归谁。
谢若水装好馄饨往前一递,借着摊车上的小灯泡,看清了女人的脸,顿时一愣。
叶霜花接过馄饨,手伸进口袋摸钢镚,“多少钱?”
谢若水很难表达眼下的心情。
她带着完整的记忆,来到曾经的好姐妹身边,但她的好姐妹并不认识她。
“一块五。”她声音微微打着颤。
叶霜花这时候还没嫁人,烂漫姑娘的模样,声音清脆,脖子上戴个玉坠子,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
不知道原来世界的叶霜花如何了。
肯定已经知道她死了,会伤心吗?
身体明显出现病态的时候,她和身边的好友都断了联系,说自己要去环游世界了,天天偷一些假照片发朋友圈,叶霜花总在下面发“羡慕羡慕”。
她们是一起在厂里奋斗的人,互帮互助,闯过了很多难关,这种情分,往往会鲜明地刻在成长轨迹里,像流传千年的壁画,日晒风吹,永远无法磨灭。
但她现在不认识自己了。
叶霜花把钱搁到摊车上,叮呤几声冷响,扭头就走了,连个眼神都没多给。
6. 你靠这么近干什么?
老太太在门前开了个小卖部,铺面挺大的,但东西不多,都是些常见的生活用品和饮料烟酒,大概真的没精力进出货。
谢若水踩着馄饨摊回来的时候,卷帘门已经拉上了,二楼出租屋灯还亮着。
她绕到侧门,在院子里停好摊车,上了楼,打开客厅门。
地上铺了一张小毯,一双粉色条纹棉拖摆在眼前。
这是在要求她出入换鞋。
即便出租屋的瓷砖是看上去跪地上一寸寸抹都不可能抹干净的花岗岩,但少爷还是非常珍惜自己的劳动成果。
谢若水配合地换了鞋,听到乐器“噔噔”两声,转头一看。
茶几和沙发上铺了整套的浅灰色格子盖布,搁着一堆零零散散的小东西,两瓶啤酒。
裴昭抱着一把红棉吉他,翘着一只腿,坐在长条沙发里,肩上挂两条耳机线,眉眼低垂,右手轻轻拨弄琴弦。
低沉的琴声像山涧一样从指尖流淌出来,老旧的出租屋,因为他的脸和缱绻的琴音,仿佛下一秒就要开机拍剧了。
谢若水鼓了鼓掌,“弹的真好。”
裴昭掀起眼皮扫她一眼,漫不经心地开口:“想听的话我可以给你弹一首。”
“我哪儿懂音乐,”谢若水摆摆手,“我去洗澡了。”
裴昭嘴角一耷拉。
谢若水越过沙发,到阳台上收衣服,今天太阳大,洗了好几件衣服,现在全干了。
她摘下一件白衬衫,视野里冒出几盆开得正好的花。
谢若水震惊地瞪着那几盆花。
一大片一大片繁复的花瓣,盛开在白瓷花盆中,不用懂花都知道价钱不便宜。
这样的盆栽摆在一排锈迹斑斑挂着各种彩布的栏杆上,仿佛在向楼下经过的扒手挥臂呐喊:快来啊,快来我家偷!
这人真是,赚钱的办法一个没有,花钱的招数层出不穷。
谢若水一言难尽地拎了衣服,转过身,没等缓和心情,视线对上浣洗台下面一台崭新的、雪白的洗衣机。
“你买这么多东西,我A不起的!”谢若水忍不住往客厅探头。
“A?”裴昭不解地转头。
“我没有钱跟你平摊。”谢若水重新说了一遍。
“没钱还理直气壮,”裴昭拨了两下弦,傲慢地说,“没钱就说谢谢。”
谢若水呆愣片刻,讨好地笑笑:“谢谢,明天可以拿你洗衣机洗一下被子吗?”
“随便。”裴昭的琴声轻快了很多。
浴室也是精心收拾过的,看得出来这人骤然暴富迫不及待挥霍的心情,毛巾牙刷全换新的,连漱口杯都帮她换了个陶瓷的。
谢若水不太好在这种时候给这个自暴自弃的小年轻泼冷水,打开门,感恩戴德地大喊一声:“谢谢啦小伙子你真棒!”
山涧一般流畅悦耳的琴音猛地碰上了塌方,继而断了。
“我说你是有毛病吧!”裴昭抠着琴弦。
就着悠扬的琴音舒舒服服洗了个澡,吹好头发,出去的时候,裴昭还是同样的姿势坐在沙发上。
左手捏琴脖子,右手扒拉琴弦,因为兴致渐浓,头一点一点的,还跟着哼哼。
谢若水很佩服这种文化气息浓厚的人,不管是干什么,真坐得住,一两个小时动都不带动一下的。
她回了房间,对着电风扇一愣,打开了,然后倒在咯吱响的老年木床上。
这是重生的第二天。
生怕是梦境的惶恐渐渐淡去,微妙的惆怅丝线般缠上心头,菜市场,馄饨厂,叶霜花……许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不是阔别多年的不同,而是窥见过去的不同。
霜花今年多大来着?比她大两岁,二十一了,才二十一啊……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霜花都二十七了,带着个娃儿。
睡前不能想太多事,不然梦里全是睡前想的那些事。
谢若水梦到了十五年后的村庄,新楼有五层高,几个老朋友和那个爱摆架子的经理一脸沉痛地坐在水井旁。
伯母抹了两滴泪,怆哭:“我的若水啊……”
“若水就是让你们一家子吸干的!”叶霜花指着她,胸腔剧烈起伏着,“你个不要脸的老太婆!你咋能这么对若水!”
“你说话尊重点啊,”谢辉出来拍开她的手,“要不是我妈,谁给谢若水办白事?”
“你们一家子吸血鬼王八蛋!你们迟早遭报应!”叶霜花面目狰狞地吼,胳膊被另外几个朋友拉着。
谢若水着急地去安抚她,但手从她肩膀上穿了过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红棉吉他琴弦很高,随便弹几下手指头就肿了,但不弹琴又找不到事情打发时间。
裴昭尝试过回房间睡觉,一翻身就咯吱咯吱,一翻身就咯吱咯吱,好不容易快睡着了,手往木板上一砸。
“哐”一声巨响。
裴昭悲愤地起来了,拎上枕头出了房间,把客厅灯全点上,窝到沙发上睡。
沙发不会响,但太小了,两条小腿都伸在外面,一样的不舒服。
不等他真的陷入沉眠,耳边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裴昭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看着谢若水目光呆滞地从面前飘过……一个激灵吓醒了。
“你干嘛?”裴昭在她伸手关灯的时候制止了她。
“关灯啊。”谢若水端着一个碗,把灯关上了,客厅陷入了浓稠的黑暗。
她声音沙哑,带着幽幽的叹息:“电费多贵啊,睡前要记得关灯。”
裴昭的眼睛一时间无法适应黑暗,深黑浅黑模模糊糊的色块和轮廓中,只见谢若水一件白衣凭空飘在那里。
裴昭浑身汗毛都炸开了:“给我打开!”
谢若水吓一跳,下意识拍开灯。
裴昭撑在沙发上,瞪着两只大眼睛,短袖下的肌肉都绷紧了,仿佛不是在面对室友,而是在面对一个持刀抢劫犯。
谢若水跟他对视了一阵,忍不住笑:“你怕黑?”
“谁怕黑?”裴昭又瞪了她一会儿,喘了口气,平复心情,“这才几点,你起来干什么?”
“喝点水,渴了,”谢若水说,“我也该起来包馄饨了,都四点了。”
“服了,四点包馄饨……”裴昭拍拍脑袋,重新倒回沙发上,“别再关我的灯。”
谢若水拿这个挥霍无度的大少爷没辙,搁下碗,转身去厨房擀面皮。
肉还在小卖部的冰箱里,老太太说自己早上五点醒,只能先把面皮擀出来。
继一阵水流声,厨房传出哐哐当当的声响,盆都是不锈钢的,吵得人心烦意乱。
裴昭绝望地抓了抓头发,坐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凌晨四点弹琴素质似乎有点低下了,可他实在没有什么事可以做。
他走到了厨房。
谢若水今天是一件白衬衫,很宽大,短袖都到小臂了,衬得人更加娇小野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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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胳膊肘以下糊满了面粉,手在不锈钢盆里揉着面团。
“你身上衣服谁的?”裴昭往门框上一靠,双手抱臂,“款式不像爸爸辈儿的啊。”
“我堂弟的,”谢若水回头笑了一声,“他说领子不好了就不要了。”
裴昭看着她总笑着的脸,“你堂弟这么矫情,你一个女孩儿倒不嫌弃?”
“我住他家嘛,我肯定是没有资格嫌弃的啊。”谢若水说。
裴昭不知道她轻松的话里还藏着什么,好奇,想知道什么样的穷人能这么一天到晚笑,但他不愿意追问。
每个人都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儿。
“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没了。”谢若水说。
“……提了会难过的话可以不说。”裴昭说。
“还好,”谢若水“啪啪”两巴掌拍在面团上,“都这么大了有啥难过的,小时候就没有很难过……也可能难过了就忘了,太久了。”
“堂弟一家对你不好?”裴昭问。
“虐待倒是没有,都在村里,但我不是他们家的人,”谢若水说,“他们想把我卖给一个家暴男,都三十几了,还带两个小孩……”
“不是,谢若水,”裴昭不敢置信地打断她的话,“这还不叫虐待?”
“新闻上还有被打的呢,我起码没挨打啊,”谢若水说,“像我这样的情况,只要不蠢,他们拿我也没啥办法。”
裴昭听笑了,“你觉得自己挺聪明?”
“是聪明啊,”谢若水转头,“你不觉得吗?”
谢若水觉得自己上辈子要能在十九岁醒悟这一点,那她就是顶级的聪明人。
“亲人的感情是很难割舍的,就算他们没把我当亲人,可我把他们当亲人,”谢若水说,“很多人都做不到的,但我做到了。”
裴昭看着她得意的双眼,一时间给不出评价。
“你胆子大倒是真的,”裴昭说,“胆子像你这样大的,我没见过。”
“都是优点,夸哪个都成,”谢若水乐呵呵地说,“今天高兴,早上请你吃馄饨吧。”
“不要。”裴昭马上拒绝。
“你尝尝!我自己包的,”谢若水举起她揉的面团,“你看这面团就不一样,多劲道。”
裴昭一脸不信任。
谢若水擀面皮是一把好手,馄饨皮擀出来薄薄的一片,能透字,特别省面粉,口感也好。
昨天的葱香菜都没卖完,等老太太醒,她下楼取了肉,包好馄饨,全洒裴昭碗里了。
裴昭因为那碗发腥的馄饨,到现在还有心理阴影,闻了好半晌才勉强拾起勺子。
谢若水紧张地看着他。
她的摊车没带桌椅,昨天客人都是打包带走的,至今没收到过任何反馈。
裴昭把馄饨送进嘴里,抿了抿唇,细嚼两下,拧起眉,“你这个馄饨……”
“不合胃口吗?”谢若水把脸伸到面碗前,“可是,之前厂里都这么做的,卖得很好的啊。”
“你的肉为什么……”裴昭稍一抬眼,看见她低垂的睫毛,怼在自己面前。
嘴唇微微撅着,有些苦恼的模样。
裴昭咽了咽喉咙。
“嗯?”谢若水吊起眼睛,“你觉得哪里不好吃?”
裴昭一瞬不瞬盯着她的嘴唇,猛地往桌上推了一把,带着椅子拉开了距离,脸色有些难看,“你靠这么近干什么?”
谢若水吓一哆嗦,“啥?”
7. 搞得他多上不了台面似的
木质的椅子腿驮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在花岗岩上划拉的声音很刺耳。
刺完了就是尖锐的尴尬。
裴昭看着一脸茫然的小姑娘,耳朵渐渐地发红,绷着脸憋了半天:“没什么。”
谢若水眨巴眨巴眼。
“挺好吃的,”裴昭迅速换了个话题,拖着椅子坐回去,“你这肉味道好像不太一样。”
“我和冰块一起搅和的,还加了小苏打,和现在市面上的馄饨做法不一样。”谢若水讲到馄饨,马上把刚才发生的不愉快抛到了脑后,喋喋不休的。
裴昭满脑子都还是她那张唇,也不敢抬眼看。
疯了吗?
她只是个小丫头。
“就是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让人家记住我,”谢若水托起脸,“上街吃了顿好吃的,记不住摊主也没用啊,以后想买都没地儿买。”
“开个店呗。”裴昭说。
“你真敢说啊。”谢若水好笑。
“开个馄饨店要多少钱,”裴昭又吃了口馄饨,“味道挺好,能开,我给你拿钱。”
谢若水盯着他。
先震惊了一把这人的阔气,随后就想到了开店。
这年头开店的确是不费钱的,房租就不高,但在没有名气的情况下,开店收入远不如摆摊,毕竟摊车都是在最热闹的时间点出现在人流量最大的地方,还可以省一笔租金。
有名气就不一样了,有家店开在那里,给人感觉就不一样,食品安全都放心很多。
“还是算了,”谢若水摇摇头,“我只想单干,两个人合伙做生意太麻烦。”
“我还在乎你那点?”裴昭又忘记自己睡大街的事实了。
谢若水笑而不语。
吃饱就容易犯困,裴昭一晚没睡,趁着有困意,立马睡觉去了,碗都没洗。
谢若水帮他收了碗,包好一百个馄饨,搬到楼下去了,剩下的可以在街上包。
夏秋边界,天亮得还算早,她骑着摊车拐出巷子,去到昨天发现的一个没有竞争对手的纽扣厂外面。
今天来竞争对手了。
肠粉、粥、卤水、包子、煎饼摊子里混了个馄饨摊,谢若水自觉地挪到了离他最远的地方。
当然也离工厂更远了。
本以为今天生意会更凄凉,不想很快来了一波客人。
领头的是昨天在她这儿买过的大姐,拉着几个好姐妹,“就这个摊子,这小姑娘包的馄饨好吃,皮薄馅儿大,不知道馅儿咋做的,吃着特不一样。”
“姐给我带客人来啦?”谢若水扬起一张惊喜的脸,“今天给你多放点啊,还是一样不要虾米吧?”
“哎,小姑娘记性就是好。”大姐笑着说。
几个厂工纷纷点了馄饨,完事儿看看周围,“就是没坐的地方。”
“我明天搬来。”谢若水马上说。
“你以后都来吧?”大姐问。
“来!都来。”谢若水揭开锅盖,把馄饨一排排扫进沸水里。
“瞧瞧,多卫生,”大姐回头说,“还戴手套呢。”
“哎,我特爱干净。”谢若水笑着点头。
戴手套这习惯是在馄饨厂养成的,以前馄饨厂对职工的卫生要求很严格,养成习惯之后,不戴总觉得脏兮兮的。
有了这个很好的开端,谢若水挪窝的时候,心情都是飞扬的,还哼了哼裴昭昨天弹过的调子。
工厂卖完转战大公司,公司离厂区有点远,不过把脚踏板踩出火星子,还是能在七点半左右赶到的。
她停好摊车,一抹汗,前面一个站在葱油饼摊子前的西装胖男人立马转过了身。
葱油饼摊主:“哎,你不要啦?”
“下次吧,”男人走到馄饨摊前,“来两份大份的馄饨。”
“好嘞!”谢若水笑盈盈地抬头,“你是葱香菜都要的对吧?加点辣椒?”
男人诧异地抬眸,对上她干净的眸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嗯。”
霜花说过,出摊的时候,如果能记住一个人吃东西的习惯,那这个人立刻就会成为回头客,而且是经常回头的那种。
这种简单而随意的关切,会让一个风尘仆仆的打工人、或许是背井离乡的打工人,获得一种难得的亲切感,连带着馄饨都好吃很多。
谢若水对自己十九岁的脑袋很满意,这是个能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脑袋,背不来数学化学,记几张脸还记不住吗?
公司这一片将来是经济很发达的地段,一套房子能卖几百万,奢侈品商铺里透出来的光让人都不好意思拿脏鞋去踩。
不过现在还很平常。
可能只是在她眼里平常,因为楼已经很高了。
谢若水闲来无事,四下环顾着,目光迅速聚焦在最高级的一家金店上。
她愣了愣。
不是为这家店铺。
是为这个迅速聚焦目光的过程。
裴昭是活生生饿醒的,有生以来就没饿到过这种程度,空虚和乏力从骨头里透出来。
他打着哈气睁开一条缝,对上黄澄澄的天花板。
傍晚了,一天一夜就吃了顿馄饨,怪不得饿。
裴昭活动了一下筋骨,起来刷牙洗脸,眼神呆滞,琢磨着一会儿吃什么。
馄饨……馄个蛋!
都是让谢若水折磨的。
吃肉。
烤肉,去撸个串。
裴昭找到今天唯一的目标,擦干脸上的水珠,生龙活虎地出门了。
门在背后锁上的时候,他慌张地转过头。
钥匙没带。
裴昭顿时郁闷了,干啥啥不顺。
他叹了口气,迈腿下楼。
院子里有谈话的声音,他第一时间捕捉到清亮愉悦的音色,一听就是谢若水。
这人竟然这个点回来了。
裴昭下意识加快了脚步,走了两级台阶,顿了顿,又放慢了。
啧。
裴昭拍拍额头,单手插兜,气定神闲地从楼道拐出去,转过头。
谢若水蹲在地上,两只细胳膊沾满了颜料,白衬衫也染得花里胡哨,正对着一块木板上挥洒自己不尽人意的艺术细胞。
“你在干什么?”裴昭看着她刷子下丑陋的白圈灰圈。
“画馄饨,”谢若水头都不抬,“你这一天都在家啊?”
“你说这是什么?”裴昭不确定地问。
“馄饨啊!看不出来吗?我还画了阴影!”谢若水说着还指了一下那坨灰圈。
老太太搬了条椅子,坐在小卖部后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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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团毛线球,乐呵呵地说:“画得好。”
裴昭对这个世界充满了质疑。
“我要画个招牌,”谢若水冲着自己的三轮车比划,“围在我的摊车上,再挂几个灯泡,这样看上去就很显眼。”
裴昭沉默了一阵,虽然招牌惨不忍睹,但创意还是挺不错的,他走上前,从她手中拎走了油漆刷,“起开。”
“嗯?”谢若水仰着头,没有动。
“起开,”裴昭啧了一声,有些不耐烦,“我亲手为你设计摊车,你就感恩戴德吧。”
“你还会设计呀?”谢若水眼里亮起光,“你也太厉害了,又会弹琴又会设计!”
裴昭对上她的眼睛,扯了下嘴角,在她身边蹲下了,轻声问:“招牌名字叫什么?”
“暖暖馄饨,”谢若水说,“好听吧?”
裴昭因为没报什么指望,所以也没有任何的遗憾,“构图呢?”
“什么构图?”谢若水问,“哦你说画啊,随便,显眼就行了。”
裴昭闭了闭眼,“去把我房间里那个黑色的尼龙袋拿下来,很大的那个。”
谢若水还没有踏足过裴昭的房间,本以为会是小年轻惯常的狗窝,不想门一推,布置得还挺像回事儿的。
清新整洁的观感扑面而来,桌上铺着平平整整的桌布,物件摆的很规整,连被子都没有一丝皱褶。
真稀罕。
说实在的,要换作她,她是做不到这么整洁的,仿佛一整天什么事儿都不用干,光拾掇房间了。
不过裴昭倒真是什么都不干……
有这手艺去给有钱人当个保姆也是不错的,她提起了那个半人高的尼龙袋,里面的塑料罐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这不会是颜料吧?
真是颜料。
裴昭把拉链拉开了,露出了一整袋的颜料罐,还有好几板画笔,果真是文艺青年。
“这会不会被雨淋花了啊?”谢若水双手撑在膝盖上。
“这是丙烯,”裴昭抬头看她一眼,“哎,我帮你设计招牌,你是不是该请我吃个饭?”
“一顿太少了,十顿!”谢若水很大方。
“那还不去买菜,”裴昭说,"我马上就要饿死……"
“啪!”谢若水的掌心拍在了他唇上。
裴昭让她打懵了,瞪着眼。
谢若水回过神,手一抽,立马端上一个乖巧的笑容,“你想吃什么呀?”
“谢若水,”裴昭提高了音量,“我长这么大从来没人敢打我!”
“怪不得这么狂呢。”谢若水嘀咕。
“你说什么?”裴昭声音提得更高了。
“哈哈,吵吵好啊,”老太太笑眯眯地打着围巾,“小两口就该多吵吵,热闹。”
裴昭:“?”
谢若水笑了起来,“啥呀,奶,我俩是朋友。”
“你俩不是两口子?”老太太有些吃惊。
“当然不是了,我和他哪像两口子,我俩就一块儿合租的,”谢若水直起腰,“我买菜去了啊奶。”
裴昭蹲在地上,定了很久都没有动弹。
他当然也是这么想的,但谢若水这么爽利地澄清,心里又有点不舒服。
搞得他多上不了台面似的,急着跟他撇清关系。
8. 极致的冷漠
谢若水上一世见过很多漂亮的小摊车,往木板前一蹲,脑子相当活络,各种连锁店摊车都在脑子里冒了出来,可惜手跟不上。
幸好裴昭多才多艺。
想想还挺意外的,这么心浮气躁的一个人,竟然又会弹琴又会画画,她还以为搞艺术的人性情都比较温和。
谢若水啧啧两声,买了一条黑鱼,几样素菜,打算给大设计师做个水煮鱼。
回到院子的时候,阳光还剩一点余温。
小卖部后门的椅子空了,裴昭半跪在木板上,黑色文化衫勾勒出宽厚的脊背,牛仔裤膝盖糊了黄黄绿绿的颜料。
谢若水扬起眉毛。
裴昭脸蛋长得标致,个头又那么扎实,只要不在厨房捣乱,干什么都挺赏心悦目,昨晚弹琴已经很惊艳了,没想到还有更出色的时候。
他白皙修长的手持着画笔,一点一提,手腕轻柔地转动,有一种游刃有余的优雅。
整个人一下子沉稳下来了,仿佛蹲在最自信的领域,不在意光阴与浮尘,静静地发光。
谢若水放轻脚步靠近。
裴昭丝毫注意不到自己身侧,双眼难得柔和,像在专注地看一个小孩儿。
才画了半个小时不到,只是打了个底,但专业的人,寥寥几笔就能看出真章。
木板覆上了一层厚实的嫩黄,边角落下几片青叶,一只青瓷碗,盛着几片馄饨,活灵活现。
“真厉害。”谢若水感叹。
裴昭肩膀一抖,赶紧把不稳的手抬了起来,纳闷地问:“你走路没声儿的吗?”
“这不是怕打扰大画家创作嘛。”谢若水笑着说。
“创作谈不上,”裴昭面无表情,“随便画画,你出去别说是我画的。”
“画这么好还不让说,”谢若水奉承,“我要能画这么好,我就再署个名上去,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
“我可丢不起这人,”裴昭说,过了一会儿,低声问,“真觉得挺好?”
“当然了,”谢若水说,“多好看!画得这么像!”
裴昭相信她的话是诚心诚意的,再怎么样,他比一个企图用水彩在木板上画广告的笨蛋还是强很多的。
“以前没有人夸过你吗?”谢若水看着他毛被撸顺了之后有些飘飘然的神情。
“有啊,”裴昭落笔给馄饨添高光,“总要加一句但是,不如别夸了。”
谢若水笑了起来,“但是。”
“闭嘴。”裴昭瞪她一眼。
“你招牌写大一点啊,整个醒目的颜色。”谢若水跟他商量。
“什么颜色?”裴昭问。
“嗯……”谢若水盯着黄黄绿绿看了一阵,“红的吧,红字显眼。”
裴昭没说话。
“不好吗?”谢若水思考了一下,“那黑的,黑的也行,周围整点光,你会不会写那种发光的字?”
“……发光的字?”裴昭无法压抑声音里的暴躁,“你最好一秒内消失,不然我就让你再也见不到光!”
谢若水麻溜地提着食材跑了,到拐角的时候喊了一声:“字大一点!一定要显眼啊!”
“你以为你几条命啊谢若水!”裴昭吼。
白衬衫在拐角消失了,裴昭翻了个白眼,低头开始思考用什么颜色的字。
首先排除红字和会发光的黑字。
其实他最不喜欢干这种活儿,他就不喜欢自己精心雕琢的作品给一行毫无水平的字作陪衬。
暖暖馄饨。
什么玩意儿。
裴昭突然就有点没兴致了,提着画笔僵持了一阵。
谢若水勤勤恳恳包馄饨的样子浮在了木板上。
他咬咬牙,“真是栽了。”
住在老太太这里的租客陆陆续续回来,每个都要在木板边上停留一阵,夸两句,然后指指点点,问东问西。
裴昭感觉自己成了一个流浪艺术家,逼着自己入定才摒去了这些噪音。
最后一点阳光从桑叶上撤离,手指的轮廓模模糊糊地在画板上晕染开。
“裴昭!”谢若水醒耳的嗓音从楼上传来,仿佛把黄昏都点亮了。
裴昭仰头望去。
谢若水单手撑在二楼窗台上,探出半个身子,白衬衫在风中猎猎,举着五彩斑斓的胳膊跟他挥舞,“开饭啦!”
她说完话就转身离开,留下裴昭在院子里发了好久的呆。
水煮鱼是谢若水的拿手好菜,以前有削片服务的时候,一条鱼买回来,二十分钟就能出锅了,还能往里放很多东西,适合几个小姐妹聚餐。
她和叶霜花几个在厂里过节顿顿都是水煮鱼,下点青菜和丸子,开几瓶啤酒,生活的压力很快就能在烟雾里弥散。
谢若水把红油油的鱼端上桌,拌了个醋黄瓜,打来两碗米饭,摆上酒。
门铃响了。
她跑过去,门一拉开就堆上甜丝丝的笑,“欢迎回家!”
裴昭斜她一眼,包搁到一边,甩了甩手腕,“做什么了这么辣?”
“你不吃辣?”谢若水顿时有些无措。
因为只有两个人吃,她只做了一锅鱼,别的什么都没做,现在再做也来不及了。
裴昭看了看她的表情,弯腰换好鞋,带上门,“勉强可以吃点。”
“其实也没有很辣,”谢若水又扬起一脸笑,拉着他的胳膊往餐桌引,“你先尝尝,不行我就给你炒个蛋炒饭,我炒蛋炒饭也很好吃的。”
裴昭知道她这份殷勤是奔着招牌,但手往自己胳膊上一抓的时候,还是挺愉快,“你很急的话我今晚给你赶出来。”
“不急不急,坐坐坐,”谢若水替他拉开了椅子,“真是太谢谢你了。”
“洗个手。”裴昭进了浴室。
水往手上一冲,冲掉了一部分颜料,剩下的扒在皮上,手搓红了才搓下来,牛仔裤大概是报废了。
幸好鱼的味道不错,肉出乎意料的嫩,还洒了不少芝麻,可见是用心了。
“这些菜式哪儿学来的,我怎么没吃过?”裴昭喝了口啤酒缓解辣味。
“你没吃过的多了,”谢若水一点儿没谦虚,“有时间再给你做好吃的。”
裴昭没客气,“我喜欢吃牛肉。”
“行,”谢若水点头,“过几天有时间给你做酸汤肥牛。”
“明天吧,”裴昭说,“明天我有时间。”
谢若水愣了愣,“这事儿不得看我的时间吗?”
“你不就摆个摊,你怎么会没有时间?”裴昭说。
“大少爷,”谢若水很震惊,“我是挣钱啊,我又没有表卖。”
裴昭咀嚼着嘴里的鱼肉,没滋没味地哼了一声,“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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挣多少?”
“今天挣了六十多呢,”谢若水一提这事儿就高兴,“我今天碰上好多回头客,刨去成本也有三十好几……”
“五十,”裴昭打断了她,“零成本,你明天给我做酸汤肥牛。”
谢若水对着他理直气壮的脸好一阵无言,扶额道:“不行啦,我现在在积攒客户的阶段,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你再等几天嘛,我肯定给你做,跑不了。”
裴昭不满地喝了口酒,没好气地说:“爱做不做。”
谢若水往他碗里夹了块鱼骨头,“你吃吃这个,这个我炸过的,可香了。”
裴昭一言难尽地看着她自然地布菜手法,心里嘀咕半晌才把鱼骨头夹起来,“你那几块木板要怎么装?”
“我买的时候和人家说好了,到时候推过去,给他们一点加工费,他们就给我装起来。”谢若水说。
“你为什么不装好了再画?”裴昭看着她。
“我不会站着画啊。”谢若水说。
“你会蹲着画?”裴昭问。
谢若水沉默了一阵,“我以前都是坐着画。”
“你以前?”裴昭说,“你画什么?”
画PPT。
谢若水左思右想也圆不回来,喝了口酒,舔舔嘴唇,“你会的东西好多啊,又会弹琴又会画画,你还会什么?”
“吹拉弹唱,琴棋书画。”裴昭说。
“这些你都会吗?”谢若水眼睛瞪圆了,“这么厉害?怎么做到的?”
“天赋异禀。”裴昭说。
谢若水:“……”
“我老师说的,”裴昭搁下酒杯,“我爸说我是个蠢材。”
谢若水张了张嘴,安慰道:“爱之深责之切吧。”
“我没在他那儿感受过什么爱,”裴昭说,“我爸一年到头在外面采风,没几天在家,连画画都是请的老师。”
“那阿姨还是很疼你的。”谢若水迅速找到乐观的点。
裴昭冷冷呵了一声。
谢若水又给他夹了一块鱼骨头,“来,再吃一块,我最喜欢吃这个骨头了。”
裴昭夹起骨头塞进嘴里,咬了两口,胸腔里有点发胀,说不出的难受。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跟这个比自己小这么多也谈不上熟悉的丫头说这些,可能是因为先前动了画笔。
难得倾诉一次,倾听者还没放在心上,谢若水就是一汪水,不管什么情绪,到了她那里,一个响儿就没了。
“你好怪,”裴昭垂着眼,看着自己指缝里残留的颜料,“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儿我见过,和你不一样。”
谢若水拿酒杯的手一顿,连忙打了个哈哈,“你认识的都千金小姐吧,跟我这种乡下来的当然不一样了。”
不。
这和哪里来的没什么关系,这种圆滑世故和风雨淬炼过带着淡淡凉薄的豁达,就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
唐镇军那种级别的人精,也只能短暂地在饭桌上演一场,谢若水却完全融入了生活。
这需要极致的冷漠,眼里只有自己,对周围人的过去将来毫不在意的冷漠。
裴昭掀起眼皮,看着谢若水。
她正扬着脸,眼珠子往下看,在鱼汤里找炸过的那种酥香的鱼骨头,两腮微微发红,嘴角一直翘着。
是他看走眼了吗?
9. 我提醒你一句,我今年二十五
暖色的底很难在不破坏整体画面的情况下让字体显眼,不过厚涂达到立体的效果,写什么字都会很醒目,尤其谢若水还打算加灯泡。
但厚涂是很费颜料的。
裴昭盯着几大罐空了的丙烯罐。
这十几块钱他不在乎,可一想到谢若水为了卖几碗馄饨不给他做饭,心里就很不平衡了。
手上一个使劲,刮刀偏了一点,饨字立马少了个勾。
裴昭抿紧唇。
行,就用这个勾惩罚谢若水。
“画得真好啊,”楼上一个大姐挎着篮子下来,“你画这个要做什么?要开店啊?”
裴昭假装没听见。
“你们这两口子真有意思,”大姐也不生气,笑着说,“男的闷葫芦似的,小姑娘倒热情,挺好,互补。”
“互补什么互补?”裴昭抬起头,满脸不爽,“闭嘴,走。”
大姐笑容一僵,总算生气了,翻了个白眼,扭着腰绕过他,“光长个脸蛋,真没品,糟蹋人小谢,呸。”
“你胡说八道什么?”裴昭差点儿没忍住追上去为自己正名。
和谢若水合租,听上去的确像他占便宜,但他根本没占好吗?他碰都没碰一下!
裴昭憋着一肚子怨气继续跪地上雕字。
前几天都是晴天,带着燥闷的晴天,这种天气多半会由一场大暴雨收场。
裴昭刚把字雕完,一滴雨“啪”地落在了手边,指甲盖那么大。
他抬起头。
暴雨噼里啪啦地迎面砸了下来,出租屋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喊叫和奔跑声:“快收衣服下雨了——”
裴昭原本是不可能奔跑着去收衣服的,但大家都跑起来了,不知道怎么的,心里一慌。
他把几块木板一叠一扛,冲进楼道里,然后三两步冲上了楼梯,打开了出租屋的门。
谢若水扯过尼龙袋,盖住摆在三轮车后面的摊子,连忙找避雨点。
暴雨来势汹汹,街上的人和摊车纷纷逃窜,谢若水衬衫湿透了,怎么都找不到属于她的那一小片屋檐。
眼看着还不到饭点,谢若水骑着小摊车往厂区跑。
真是天不遂人愿,今天生意正好呢。
谢若水骑过邮局门前,埋头往出租屋狂蹬的时候,头顶忽然泼下来一盆黏黏腻腻的东西。
她转过头,头上堆着一坨面条。
刘大彬靠在三楼阳台上,嘴里叼根烟,眼神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游走,“不好意思啊,没注意,没事儿吧小妹?”
谢若水笑了笑,挥开头上剩的面条,“没事儿。”
面条里加了酱油,即便雨水迅速冲刷掉了,依然留下了大片的污渍,而且她头发里还挂着碎面。
进门的时候,坐在沙发上的裴昭一眼看见了,“你身上怎么回事儿?”
谢若水摇摇头,淌着水往阳台去,少见的冷着脸。
“谁泼的?”裴昭盯着她。
“没事儿……”谢若水走到阳台上一愣,“我衣服呢?”
“茶几上,”裴昭语气很差,“我再问你一遍谁干的?”
谢若水背对着他,站了一阵,侧过身,“裴昭,我也不愿意被人欺负,但我现在不想在这种人身上浪费时间。”
“我时间多,”裴昭说,“谁?”
谢若水要是单纯让人泼了一盆面条,不至于心情这么差,导致她心情差的理由,更多还是今天出不了摊了。
昨天生意好,她今天就包了很多馄饨,万一再淋了,前两天都白挣,这个没有太多科技加持的年代,馄饨摊利润没有那么高。
谢若水心里头是有紧迫感的,她从伯母那里骗的钱并不多,这几天花花用用,要是不努力挣钱,月底房租一交,饭都吃不上了。
“你不说是吧?”裴昭点点头,“行,我算刘大彬头上。”
谢若水往推拉门上一靠,偏头望着他,耷拉下去的肩膀看得人心里一阵疼。
她还是得笑。
裴昭想。
“你别摆这张脸,”裴昭垂下手,从茶几上拿了瓶啤酒,咬开了盖子,“我没有要凶你。”
谢若水浅浅扯了扯嘴角,“我去洗澡。”
浴室的热水器烧得很慢,至少得二十分钟。
裴昭一直靠在沙发上喝酒,手里拿着一本杂志,时不时斜眼看她。
谢若水不舍得弄脏那么好的沙发盖布,抓着干净的衣服,呆呆坐在餐椅上,心想自己是不是太心急了。
钱还没挣到,又是买木板颜料,又是买这买那,还请裴昭吃饭。
确诊癌症之后,她花钱有些大手大脚,这坏习惯带到现在就很不合适,得改。
肩上突然一沉,下一秒,温暖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谢若水垂下头。
裴昭给她披了一件厚实的针织外套。
谢若水身上还有酱油浸过的残羹,下意识要扯掉,“你这衣服多难洗……”
“别动,”裴昭把她包严实了,姿势有些暧昧,他垂眼看着谢若水的耳朵,“妹妹,我提醒你一句,我今年二十五,你现在跟没穿一样。”
谢若水低落的情绪突然卡壳,然后就炸开了。
她不敢置信地抬头。
裴昭对上她的眼神,撒开手,往后推开两步,一脸的傲慢和不屑,“你也不用这么看我,我又不是畜牲。”
谢若水僵着没有任何反应。
裴昭趿拉着拖鞋,慢吞吞回到自己的专属沙发上,随手拿起吉他。
他坐在沙发上,指尖轻轻一拨,谢若水感觉自己心肝儿都颤了颤。
这场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洗个澡出来,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沉的,四周啪啪嗒嗒落着雨点。
谢若水走到阳台上,潮湿的凉风扑面而来。
这种天色,随时都能再来一场雨,馄饨怎么办呢?
还是得推出去卖。
谢若水拿上家里钥匙,打开客厅门,顿了顿,猛地回头,“裴昭?”
出租屋里空荡荡的,被阴天压抑的灰完全浸透,只有冰冷的色块和线条,没有回应。
“裴昭!”谢若水又喊了一声。
真的不在家。
谢若水脸色一变,套上湿透的布鞋,门一甩,立马跑下楼。
老太太在小卖部,跟她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径直往刘大彬那个筒子楼狂奔。
这傻子不会真去找人麻烦吧?
人都是越长越懦弱,她以前在厂里见过很多小年轻一言不合动手,原本很小的一件事,经过拳脚的拱火,甚至能闹到一方残疾的地步。
虽然是非常非常小的概率,可对未来有指望的人,哪个愿意冒这种风险?
她知道裴昭家有钱,打个架多半能担保出来,但万一刘大彬狗急跳墙了呢?
筒子楼距离不远,谢若水视线定在商铺后面冒出来的灰白色楼房上,都没顾上地上的水洼,一脚踏了进去。
耳边响起一声尖叫,一辆脚踏车冲她疾驰而来。
谢若水侧过脸,下意识往后撤了一步。
脚踏车很没默契地追着她的方向一转。
视野里是叶霜花越瞪越大的眼睛。
谢若水实在来不及躲,忽然胳膊上传来一股强横的力道,带着她往后一拽。
她整个人倾斜着,后脑勺砸在一个坚硬的胸膛上,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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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酒气在鼻息间弥漫。
随着一声刺耳的刹车,叶霜花愤怒地扭头,“哎!你干什……卖馄饨的?”
“不好意思。”谢若水站稳了,心脏跳得奇快,不用回头都知道身后是谁。
“走路要看路!”叶霜花骂骂咧咧地踩上脚踏板。
潮湿的风在小街上卷涌,掌心的温度烫在胳膊上,薄薄的衬衫背后是起伏的胸膛。
雨滴“嗒”一声落进水洼,荡开一圈圈涟漪。
“你出来找我?”裴昭松开了她的胳膊,“怎么,以为我去找刘大彬麻烦?”
“没有。”谢若水往旁边挪了挪。
裴昭垂眼睨着她,“我能把你吃了么?你这么怕我干什么?”
谢若水挤了挤,勉强挤了个笑出来,“怎么会,我哪有……”
“丑死了。”裴昭把手里的购物袋往她怀里一甩,扭头就走。
谢若水抱住购物袋,下意识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双运动鞋。
她转过头,看向裴昭怒气都快溢出来了的背影,迟疑片刻,迈腿追了上去,“裴昭!”
裴昭没搭腔。
“谢谢你,”谢若水追到他身边,讨好地说,“还没有人给我买过鞋子呢。”
裴昭扫了她一眼,脸色总算缓和了一些,“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些……”
“我知道,”谢若水笑了笑,“你就是提醒一下我嘛,我这不是没碰上过这种事儿么,就有点,不好意思。”
裴昭看了看她,“没碰上过?”
“嗯,”谢若水说,“我一直在家捏馄饨,没有碰到过啊。”
“没人追过你?”裴昭打量着她的脸。
挺可爱的一张脸,虽然不是白嫩嫩的类型,但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很招人……
去死吧裴昭。
裴昭郁闷地别开了眼。
“也有。”谢若水说。
“有?”裴昭立马把视线移了回来,“谁?”
谢若水认真回忆了一番,“不记得了。”
裴昭翘起唇角,“很一般吧?”
“跟你肯定比不了,”谢若水立刻奉承,“我们村又没有搞艺术的。”
裴昭清了清嗓子,“搞艺术也没什么,又挣不到钱。”
“有内涵啊,”谢若水瞅着他的脸色,“人格魅力,那些暴发户花钱也买不来呢。”
裴昭舔了舔嘴唇,扬起下巴,想半天不知道怎么回,最后发出一声“呵”。
“小谢啊,”老太太坐在收银台后面,“跑这么快干嘛去?”
“去抓人。”谢若水笑着指了指裴昭。
裴昭不屑地穿过小卖部。
“雨棚里有几件旧雨衣,你要就拿一件。”老太太说。
“哎!谢谢奶,那我不客气了啊。”谢若水冲她甜甜地笑了一下。
老太太也笑,“拿吧,小丫头怪不容易的。”
谢若水高兴地进了院子,忽然发现木板不见了,“我招牌呢?”
“搬楼上去了,不是,你是不是眼神不太好?”裴昭已经走到了楼梯口,回头对她发出了疑问,“你只能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东西吗?这么大几块板摆在那里。”
“我眼睛又没你大。”谢若水说。
“你再给我犟一句?”裴昭说。
“不敢了不敢了,”谢若水在他背后推了一把,“快上去啦,我换个鞋要出摊了。”
“还要出摊?”裴昭瞪起眼。
“嗯嗯嗯。”谢若水一路推着他进了出租屋,光脚跑去浴室里冲脚。
裴昭靠在门边听了一阵,想想她回来那个落汤鸡的模样,“我陪你去。”
10. 不如我给你介绍个凯子
谢若水完全不明白这位大少爷为什么有那么多奇思妙想,她一点都不想带裴昭出摊。
一想到裴昭顶着一张生人勿近的脸站在自己摊车边上,她就一个头两个大。
吭哧吭哧踩着摊车到中学门口的时候,坐出租来的裴昭已经占了一个不错的摊位,杵着一把深蓝的伞当拐杖。
学校还没放学,只有零星几个大人在摊上买零嘴,个个都往裴昭身上瞄。
裴昭不耐烦地皱着眉,这人显然家教严苛,即便不耐烦,站姿依然笔挺。
锋芒毕露的气质从肩背轮廓散发出来,跟周围一排沦为陪衬的摊车格格不入。
谢若水停好自己的馄饨摊,拿了两个小马扎。
裴昭一提裤腿坐了下去,两条腿伸长了,昂贵的皮鞋上沾着泥点子,“你还要卖多少馄饨?”
“今天至少要卖掉五十份,包太多了,”谢若水抬头看看天,“千万别下雨。”
其实她还有一盆肉馅,只是这种天气不敢再包了,毕竟她的摊车确实只是个三轮,没有任何挡雨措施。
裴昭看着她忧愁的脸,“一份多少钱?”
“小份一块,大份一块五。”谢若水戴上手套,擦了擦摊车上的雨水,尽量显得干净一些。
裴昭咬牙,“一块一块五……”
谢若水没跟他理论,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裴昭永远不会卖力气去挣一块五,但这就是她的生活。
不过不同世界的人也可以聊聊天打发时间。
谢若水搬着小马扎挨了过去,“小裴啊,我的招牌大概什么时候能画好?”
裴昭让她这一声“小裴”叫的脸色都变了,头一回体会到他爸面对他时的不愉快,“你想清楚,你该叫我什么?”
谢若水一顿,客气道:“裴先生。”
裴昭举起伞,伞尖对着她,眼神带着威胁。
“裴少爷?”谢若水不确定。
“少你个头,”裴昭反手一伞柄敲她脑袋上,“叫大哥。”
谢若水捂着脑袋,表情古怪地看了看他年轻的俊脸,“……大哥。”
裴昭满意了,“已经画好了,明天你拉去装就行。”
“太好了!”谢若水一拍掌,“以后不用担心下雨了!”
“都说让你开个店,”裴昭用伞戳着地面的泥沙,“非要拉我出来丢人现眼。”
谢若水干笑两声,“真是对不住了啊。”
学校门口栽了很多树,下过一场大暴雨,雨滴缓慢地落下,发出啪嗒的响声。
沙沙声掺进宁静的啪嗒声里。
谢若水不由自主被这道声音吸引。
裴昭百无聊赖地用伞尖在薄薄的泥沙里勾画,画了一朵云,变成一朵花,又变成一只豹子。
“好厉害,”谢若水叹道,“你学了多少年?”
“不记得,”裴昭说,“有记忆的时候就会画了。”
“那你怎么挣不到钱?”谢若水转头看他,“这年头会画画的应该很挣钱吧?”
“会画画的挣不到钱,会挣钱的才能挣到钱,什么年头都一样。”裴昭垂着眼,说不出认真还是漫不经心。
“你不会挣可以找个班上啊,”谢若水看着他的画,“做设计师什么的,公司不还有别的人接单子吗,你出力就好了啊。”
“闭嘴。”裴昭说。
“又闭嘴,”谢若水跟他熟了有些闭不上了,“本来就是嘛,你手艺这么好,干嘛不用来变现。”
“我不喜欢设计自己不喜欢的东西,明白吗?”裴昭侧过脸看向她,“我不喜欢一些没品味的人对我的设计指指点点。”
谢若水没说话。
“小时候,我以为钻研美术是为了更精准地表达自己的思想,买家只是跟我心意相通的人,”裴昭说,“但事实不是这样,事实是从我接到钱的那一刻开始,我的手就跟我的大脑断联了,我根本没有思想。”
“……毕竟,人家付钱了。”谢若水小声说。
“我可以不挣。”裴昭手一挥,伞尖在地上发出一道咯啦声,花豹变回了平庸的泥沙。
谢若水迷茫地看着这团曾让自己惊艳的泥沙。
他们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裴昭无法理解她的一块一块五,她也不能理解裴昭对艺术近乎愚蠢的执着。
但是本着对艺术家的尊敬,她还是说:“没关系,总有人懂你的设计,我就觉得你那个设计特好,特别好看,我要有钱,我很愿意给你付钱。”
裴昭本来聊得都有点上火了,让她这么一夸,火气有点不上不下的。
“院子里那些大姐也跟我说特好看,”谢若水拍拍他的背,“大家都觉得你画得很好看。”
“谢谢啊。”裴昭想起那些大姐就头疼,他并不希望自己的作品如此的雅俗共赏,而且也没有为那几块木板费过什么心力。
清越的铃声穿透湿淋淋的街道,周围几个摊主纷纷起身热锅。
谢若水转过头,望着铺满栏杆的爬山虎,“你知道吗?”
裴昭:“嗯?”
“我这辈子最最最遗憾的事就是……”谢若水说,“没能回到念书的年纪。”
裴昭看着她的侧脸,她眼睛里充满了艳羡。
这学校是个中学,她比里面的学生只大三四岁,甚至有可能是同岁。
一墙之隔,却是截然相反的两种生活。
裴昭心里一揪,“我明天帮你弄个学校。”
谢若水忍不住笑,歪着头,“你怎么跟个慈善家一样?”
“不然都跟你一样冷血?”裴昭说,“那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意思?”
“既然你这么慈善,”谢若水看见学生出校门,站了起来,“快快快,帮我把馄饨端出来!笑笑笑!拿出你毕生最和蔼可亲的笑!”
裴昭:“?”
裴昭跟着她只是担心刘大彬找她麻烦,大晚上下着暴雨,一个小姑娘碰上事儿太危险。
没想到谢若水这么蹭鼻子上脸。
不光喊他干杂活,还要他帮忙装馄饨。
他一脸僵硬地装了两份,左右环顾,确定没人注意自己,动作才麻利起来。
“漂亮姐姐,可以帮我多放点虾米吗?”一个男学生踩着脚踏车过来,双手往车把上一搭,嬉皮笑脸地撒娇。
“可以啊,”谢若水给他配了一碗虾仁多的,“下次还要来姐姐这里买哦。”
“包的嘛,我都喊班上兄弟来了,”男学生说,“姐姐明天还来吗?”
裴昭抬眼一看,这男生小小年纪染个黄头发,一看就是个祸害,“她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就不来,你买个馄饨哪儿那么多……”
“裴昭!”谢若水扭过头,脸上还挂着笑,咬牙切齿的,显得面目狰狞。
裴昭吓了一跳。
“来的来的,”谢若水回过头,一脸温柔地安抚有些受惊的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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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谢谢你帮姐姐推荐哦,姐姐给你再多放点香菜好不好?”
“好啊。”男生觑了裴昭一眼,得意地扬起下巴,拎上馄饨走了。
裴昭瞪着谢若水,“你这个演技也别卖馄饨了,多耽搁?”
“我警告你不许捣乱啊,”谢若水指了指他,“我什么都不跟你计较,但你要敢砸我饭碗,我就……”
裴昭眯起眼,“怎么样?”
谢若水叹了口气,双手合十,“拜托,我这辈子买房买车就靠这个小摊子了。”
裴昭哼笑,“你就这点志气,不如我给你介绍个凯子,明天买房。”
“天呐,”谢若水一时间都不知道是不是该笑,“还有这种好事,一定给我找个人傻钱多的,太聪明的我怕骗不到。”
裴昭腮帮子鼓动着,憋了一句话在喉咙里,噎得他有些脑溢血,实在受不了了,把她的脸戳到另一边,“别恶心我。”
谢若水乐呵呵地拿起一个矿泉水瓶,倒了些虾米出来。
裴昭看着她嘴角的梨涡,捏了捏手指,企图搓掉残留的柔软。
他一定是出毛病了。
这中学虽然在市里,但挨着厂区,有不少家庭贫困的学生,吃不起两块钱的快餐,晚饭只能吃个炒粉或馄饨。
馄饨不顶饱,谢若水尽量给他们多放几个,小份的也放大份的量。
裴昭注意到她默不作声肆意更改的份量,一转头,还是那张一如既往的假笑。
“你说我明天要不要整点粉丝,”谢若水抬起肩膀擦了下脸上的汗,回头说,“想吃饱的人可以选粉丝馄饨。”
“那能吃吗?”裴昭说,“粉丝味道那么大。”
若干年后,纯工业产的粉丝就没有太大的味道,但目前半工业的粉丝味道很大,会直接盖掉馄饨的香味。
“哪有两全的事儿呢,”谢若水说,“我早点泡起来,味道也会淡一些的,主要粉丝不容易坏,可以慢慢卖。”
“你都想好了还问我干什么。”裴昭说。
“你这人,”谢若水无奈说,“聊聊天呗。”
“我跟你没什么可聊的。”裴昭一脸冷漠。
谢若水:“……”
什么怪脾气。
可能人倒霉到一定份上,老天也会看不下去。
晚上一直没下雨,谢若水又包了一批馄饨,辗转几个地点,最后在夜市成功把剩余的馄饨卖完了。
夜市在主城道交叉口,旁边有几座商业巨擎镇着,还有个小型游乐园,白领下班之后人流量特别大。
当然也能显出她的摊车格外平庸。
她是新来的,不好占太抢眼的位置,带着几张桌椅缩在角落里,客人逛了一圈发现没什么好吃的,又不想再逛一遍,这才勉强买一份。
不管怎么样,总归是挣钱了。
裴昭放不下身段陪她在夜市摆摊,找了个咖啡店坐着,等她收摊出来,往咖啡店里探头了才起身出门。
“你打车吗?”谢若水坐在三轮上,额角几丝头发被湿润的空气黏在脸上,“要不你坐后面吧,我都擦干净了。”
“我疯了吗让你驮我?”裴昭双手插兜,“你走你的,我叫个人力车在后面跟。”
谢若水笑着问:“你每天都要跟着我吗?”
“你想得美,”裴昭说,“我闲的?”
“那你叫车吧!”谢若水往脚踏板上一踩,“我先走啦!”
11. 酒量不会因为重生瞬间提升
夜市候着很多人力小三轮,裴昭随手招了一辆,往破了皮的坐垫上一坐的时候,感觉自己人生都没有多少指望了。
这片离大学城很近,他虽然不爱来,但有几个朋友经常过来回忆往昔。
裴昭借着撑头的姿势,掌心挡着脸,目光投向前方。
谢若水在前面骑小摊车,满街的水洼像破碎的镜面,映着灯光,仿佛成千上万的月亮托着她一道单薄的背影。
裴昭晃了晃神,好似在看一场绚烂的光影魔法。
从夜市到厂区,总共只有两公里的路,小摊车往巷道里一转,整个世界突然暗了下来。
裴昭依然无法移开目光,甚至有些入神。
巷道里回响着穷酸的链条声,轮胎碾过湿地,带起黏腻的水珠。
谢若水背影依旧,从幻境一路骑到残破的现实,温柔的白衬衫通过坚韧的肩背,透出一种高洁的美感。
裴昭想起拉图尔那束棕调里静静盛开的白百合。
“到了先生。”人力车车夫喊了一声。
裴昭回过神,“多少钱?”
院灯的开关在老太太屋里,这位偶尔暖心的老人非常节俭,自己不用灯就永远不开灯,完全不顾租客的死活。
院子里一盏灯都没有,全靠一楼两间出租屋窗缝里透出的几丝光线照明。
谢若水把摊车停进雨棚,宵夜和木屉丢进沾满肉沫的不锈钢盆,搬着上楼梯。
老太太这儿的楼梯是建在楼外的,可能腿脚不方便,没有清扫,长满了青苔,一下雨,青苔滑溜溜的。
谢若水搬不少东西,又看不清路,走得比较小心。
裴昭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没走几步,突然跑上来,几乎贴着她的背。
谢若水一愣,“你果然是怕黑吧。”
“谁怕黑了?”裴昭说。
“真新鲜,”谢若水忍不住笑,“这么高还会怕黑。”
“怕黑还要分高矮?”裴昭盯着她的后脑勺,余光注意着身侧的阴影色块。
“长得高跑得快啊,阿飘追不……”谢若水调侃到一半就被打断了。
“闭嘴!”裴昭喊。
谢若水哈哈笑着上了二楼。
裴昭非常不爽,但她这么一笑,黑暗中阴森森的吐息奇异地消失了。
整个人都很安稳,像在白天一样安稳。
谢若水把手里的盆儿放到一边,打开出租屋的门,“你要先洗吗?”
“随便,”裴昭弯腰端起堆得满满当当的不锈钢盆,“我说你能不能别关热水器,每次用热水要等半天,铁公鸡跟你合租都受不了。”
“我下辈子投胎看准点儿,一定做个散财童子。”谢若水说。
裴昭看着她,“谢若水你这嘴是越来越讨人嫌了啊。”
“怎么会呢,”谢若水笑眯眯地退出来,做了个标准的“请”的手势,“少爷请进,欢迎回家~”
裴昭看着她这个手势一愣,“谢若水,你以前真没进过城吗?”
“没有啊。”谢若水说。
裴昭端着盆儿进了屋。
虽然打定主意抵制大手大脚,但裴昭陪了她一晚上,不表示一下总归不好,而且当初答应要请裴昭吃十顿。
谢若水在夜市买了一盒炒粉两盒鸭货,酒就喝裴昭的。
两人相继洗去雨天的潮意,带着微微的热气,窝在客厅沙发上,一人开了一瓶酒。
客厅只有十来平,一套沙发,一个鞋柜,几个箱子就差不多满了,昏黄的灯光倾泻而下,茶几上盛着一天仅有的享受。
“好舒服。”谢若水粗野地盘着腿,湿漉漉的头发落在泛着光泽的肩头。
裴昭淡淡瞥了她一眼,“怎么不把头发吹干?”
“再吹又一身汗,差不多行了,”谢若水低头数着铁盒里的钱,“哎,好想要空调啊。”
裴昭喝了口酒,“嗯。”
“我不是让你装啊,”谢若水机敏地转头,“你不要误会,我付不起电费。”
裴昭险些呛着,“难道我装空调会找你要电费吗?”
谢若水笑笑,“我知道您大气,但是吧,您这只出不进的,还是稍微克制点儿好。”
保不齐哪天又流落街头了。
“我就要装。”裴昭说。
“我支持你。”谢若水点点头,继续数钱。
“今天挣多少了?”裴昭看向那些皱巴巴的钱。
“加上早上的,我挣了至少一百五!”谢若水一听这种问题就双眼放光斗志满满。
裴昭有些吃惊,对于一个刚进城的小姑娘来说,这个收益真不少,他原来公司的策划底薪也就一千五,这都算待遇相当不错的了。
“不是纯利润吧?”裴昭问。
“当然不是了,”谢若水好笑,“只算馄饨的话,利润差不多六成吧,看肉价,但还得加煤气费,我自己的吃喝住,都是成本。”
裴昭夹了一筷子炒粉塞进嘴里,“麻烦。”
谢若水没搭理他,小钱也是钱,上一世那个馄饨厂的老板就是靠摆摊发的。
别的不说,干上两年,在房子全面涨价之前买套房不成问题。
买哪儿呢?
谢若水捧着一盒零散的钱,仰头开始考虑。
一定得买在商业街附近,那边的破房子价格不高,而且要不了多久就能挣一笔拆迁费。
等拆迁费到手,再上跨江大桥买两套房,然后她就可以凭这辆摊车过上住江景别墅的幸福生活啦!
“嘿嘿!”谢若水用钱捂着脸。
裴昭震惊地瞪着她。
“裴昭!”谢若水拍拍他的肩膀,脸蛋红扑扑的,“没准儿我以后真能做养鸡场老板,到时候请你画个铁公鸡当招牌!”
裴昭嘴角抽搐着,“半瓶就能醉成这样……”
“谁说我醉了?”谢若水放下钱盒,拿过酒瓶子跟他的一碰,在沙发上站起来,“干杯!今天不把你喝趴下你就不知道姑奶奶纵横厂区的实力!”
裴昭瞠目结舌。
这位姑奶奶对着天花板很豪爽地吹了一瓶啤酒,接着一脚踩在茶几上,拎起另一瓶啤酒咬开了,跟他说继续。
裴昭是个酒蒙子,难得碰上如此海量的女孩儿,难免来了点兴致。
结果三分钟后,谢若水站在沙发上晃了晃,两眼发直,一头栽向茶几。
“喂!”裴昭吓得当场蹦了起来,拦腰一把将她搂了回来。
酒瓶子“啪”地摔地上,洒了一地酒,好在没碎。
谢若水后仰着靠进他怀里。
身体一前一后这么一晃荡,刚喝下去的酒就晃荡着从胃里涌了上来。
裴昭盯着一半在茶几上一半在地上的呕吐物,脸色铁青:“谢若水!”
“嗯……”谢若水少女的嗓音带着沙哑,“来了,马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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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什么?”裴昭崩溃地喊,“你这么吐我今晚怎么睡?”
“对不起,”谢若水低声说,“对不起,我重新……重新做……马上……下班前肯定,肯定交……”
裴昭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醉话,还下班,上过班吗就下班。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收紧胳膊,打算把谢若水先扔沙发上。
但胳膊收紧的时候,他发现小姑娘的腰意外的细。
他垂下眼。
不止腰,脖颈,肩膀,手臂,没有哪里是有肉的,连头发丝儿都是没营养的细丝儿。
但骨骼又那么硬,仿佛怎么折都折不断。
掌心无意识体会了一阵,裴昭胆战心惊地察觉冒犯,僵着胳膊,轻轻将她放在沙发上。
凌晨又是大暴雨,啪啪嗒嗒砸在铁皮雨棚上,一直砸一直砸,仿佛要把铁皮砸穿。
谢若水按下闹钟,拍着迟钝的脑袋醒来,对着昏暗而空旷的房间呆了半天。
不会吧?
她竟然喝醉了?
谢若水头疼地搓搓脸。
看来酒量这种东西不会因为重生瞬间提升,得从头开始练。
她下了床,一边拍脸一边出门,经过裴昭房间门口的时候,发现门关着。
哟,裴大少爷总算向老爷爷床板妥协了啊。
下这么大的雨没法出摊,不过谢若水还是披上雨衣去了菜市场。
正好能给裴昭做一顿答应过的酸汤肥牛。
按理说暴雨天菜市场不会太热闹,这年头不是每个家庭都会天天出来买肉。
然而菜市场意外的拥挤,前面围着很多人,发出一阵阵叫好声。
谢若水艰难地挤进人群,本来不想关注这种无聊的事情,但耳边突然响起叶霜花的声音。
“你讨不讨厌!”叶霜花娇羞地说。
谢若水扭过头。
叶霜花打着一把玫红色的伞,吊带波点黄裙,青涩的脸蛋让伞面衬得发红,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瞅着面前的男人。
男人浑身湿透,单膝跪地,手里拿着一捧野花,笑得有些无赖,“你嫁不嫁?”
“嫁给他!”一个摊贩起哄。
“嫁给他!嫁给他!嫁给他!嫁给他!”整个菜市场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呐喊。
叶霜花脸都臊红了,低声说了句什么,谢若水没听清。
她前腿一软跌出去,同时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扑到了男人身上,手顺势抓烂了那捧不值钱的野花。
“哎!你干什么!”男人一把掀开她。
谢若水跌到地上,脏臭的雨水糊了一脸。
“靠!老子的花!”男人盯着自己的手破口大骂,“你怎么这么扫兴啊!”
“对不起对不起。”谢若水撑着地面爬起来,没敢露脸,跌跌撞撞闯出了人群。
她连滚带爬地跑到前面牛肉摊子上,“老板今天有牛胸肉吗?”
“有,”牛肉摊老板也不是爱凑热闹的,坐在棚子里,抬眼一看她,“哟,小妹妹摔啦?”
“嗯,老板你给我便宜点,我没带多少钱。”谢若水一边砍价一边往身后瞄。
水泄不通的人群渐渐向前后两端疏散,露出那把玫红色的伞,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一道往外面走。
不管怎么样。
谢若水冷眼看向地上被踩成污泥的野花。
这婚今天应该是求不成了。
12.灵光又是一闪
雨还没有要停的迹象,不过今天气温明显降低,这场雨过后,秋天就真正来了。
谢若水拎着食材进了厨房,翻出牛胸肉,拿过刀,把肉削成薄薄的一片,脑子里回想上一世的种种。
霜花进厂的时间比她早,她们认识的时候,霜花已经丧偶了,她没见过那位在厂区臭名昭著的“建哥”。
雷建完全不是刘大彬那种小虾米能碰瓷的,据厂里的老员工口述,以前世道乱的时候,大概也就是九几年,这人纠集了一帮小青年,抢劫放贷,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在各种恶劣行径面前,连婚内出轨都谈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霜花一早就想跟他离婚,偏偏离不了。
九七年,雷建让仇家捅死了,死就死吧,莫名其妙让霜花背上巨额债务,债主还都是些心狠手辣的角色。
霜花带个孩子,父母家人都在厂区,哪儿都去不了,每到年底对着账本长吁短叹。
上辈子在馄饨厂,就数霜花待她最好,重来一世,谢若水自认做不到袖手旁观。
可她要怎么阻止这件事?
很多事情,没有经历过是死活不会信的,霜花的父母当年都没能拦住,她怎么拦?
直接跟霜花说自己重生了,她们以前是好闺蜜?
说实在的,别说她俩现在没有交情,哪怕是上一世感情深厚,霜花突然跟她说什么重生,她也会建议霜花去喝碗符水。
谢若水幽幽叹了口气。
削肥牛卷很考验刀工,一不留神就削断了,谢若水用一把平平无奇的菜刀削了小半个小时才削出来一小盘。
她本想先腌一桶咸菜,酸汤肥牛留到中午再做,才放下刀,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谢若水转过头。
裴昭耷拉着眼皮,往厨房门上一靠,仰着半睡不醒的俊脸,“谢若水,你再敢喝酒,我就把你炖了。”
谢若水笑了起来,“昨晚麻烦你了。”
“知道就好,”裴昭撇向那盘切得很薄的肉片,“你在做什么?”
“肥牛,”谢若水举起盘子,歪头一笑,“保证你喜欢。”
裴昭看了看她的笑脸,鼻腔一哼,扭头去了浴室,“我受不了那张床了,不行了我得换张床……”
“有机会带你参加变形记。”谢若水说。
“什么记?”裴昭在浴室里懒洋洋地问。
“富贵病消除记。”谢若水说完马上把厨房门锁上了。
接着厨房门就“嘭”地震了一下,裴昭在外面喊:“谢若水,你是不是不惹我生气不痛快?”
谢若水笑着从袋子里拿了两块姜出来,把泥洗干净了,放到案板上。
这年头没有酸汤酱也没有黄灯笼辣椒,只能用醋、柠檬和寻常辣椒替代,味道肯定会打折扣,不过忽悠一个没吃过的人还凑合。
裴昭非常墨迹,肥牛汤端上桌的时候,浴室门还关着,里面有电动剃须刀的声音。
“吃饭啦!”谢若水喊了一声。
“嗯……”裴昭在里面应。
谢若水又去打了两碗米饭。
裴昭出了浴室,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一大早吃米饭?”
“这个汤泡饭可好吃了,没有米饭就没有灵魂,”谢若水说着给自己舀了一勺,“而且早上煮一锅饭,中午晚上热一下就好了,多方便。”
“我不吃剩饭,干巴巴的。”裴昭说。
“谁要给你吃了,”谢若水好笑,“我今天好多事儿要忙呢,我自己吃,你想吃好的就出去吃吧。”
“下这么大雨你还要干嘛?”裴昭拧眉看她。
“我,”谢若水捏了捏筷子,“我要腌咸菜,装摊车……”
裴昭的目光一瞬不瞬。
谢若水叹了口气,“我有个朋友。”
裴昭等着她的下文,等了半天没等到,这人竟然还吃上了。
他不爽地叩叩桌面,“你有个朋友怎么样?”
“这是我的私事。”谢若水捧着碗说。
私事?
都住一屋了还有私事?
裴昭声音冰冷:“男的女的?”
谢若水一脸懵,“女的啊,咋了?”
裴昭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肥牛,表情愉悦了不少,“嗯,味道不错。”
谢若水看着他丰神俊朗的脸,忽然灵机一动,“裴昭!”
“嗯?”裴昭抬眼。
“咱俩做个交易怎么样?”谢若水身体前倾,满眼放光。
裴昭顿觉不妙,往后撤了撤,“你想干什么?”
谢若水双手合十,“我以后每天给你做中饭,你帮我个忙。”
“你先把这个忙说了。”裴昭很警惕。
“色诱。”谢若水说。
裴昭沉默片刻,胳膊往后一撑,风流地靠在椅背上,眼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谢若水,我就知道,这才几天你就忍不住了,你也太没有耐心了。”
“什么东西?”谢若水挥挥手,“我是说,你帮我色诱一个姑娘。”
裴昭的脸刷一下黑了下来,笑容还没来得及收的脸显得狰狞无比。
谢若水吓了一跳,“你,你这脸,变得也太随心所欲了。”
裴昭现在掀桌的心都有了,还变脸,两只眼睛快要瞪出来,“滚,给我滚。”
谢若水有点不安,但还是想为霜花再争取一把,“我不是让你跟她怎么样,你让她喜欢上你就行,过一阵你再悄悄消失……”
裴昭猛地拍桌,头发都气炸开了。
谢若水闭上嘴,埋头不说话了。
哎。
要是霜花能移情别恋就好了。
二十出头吃点爱情的苦,总比三十几带个娃背几十万巨债强。
谢若水戳着米饭。
可是兼具品性和色诱条件的男人,她只认识裴昭,不认识的信不过。
谢若水苦恼地扒拉着米饭,灵光又是一闪,“裴昭,你觉得我怎么样?”
裴昭白了她一眼,已经不想跟她说话了。
谢若水摸摸自己的脸,“我是没有霜花好看,但是女追男隔层纱嘛,我热情点,没准儿那男的就看上我了呢。”
裴昭正一肚子闷气愤愤扒饭,闻言险些把嘴里的饭喷出来。
他不敢置信地抬头,“谢若水,你是不是真活够了?”
“我也不想啊,”谢若水拧着眉,“是有点危险,但我不能见死不救。”
“什么东西?”裴昭装满硝烟的脑袋勉强腾了一块地方给理智,“你到底在说什么?哪个朋友?怎么死的?”
谢若水看了看他,意识到自己话多了,随便编了个理由:“就是吧,我有一个,小时候玩得很好,现在已经把我忘了的朋友,她现在跟一个很混蛋的男人在一起,我得把他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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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昭只觉得莫名其妙,“你手伸那么长干什么?人家要跟谁在一块儿关你什么事儿?你是她妈啊?”
“那男的很坏啊,”谢若水一脸焦急,“又出轨又混社会的,特别坏,我朋友跟他在一块儿这辈子就完了。”
“你知道他出轨,你跟朋友说一声不就完了?”裴昭说,“你犯得着自己去做这个贱人?你才多大,你不要名声了?”
“我没证据啊,”谢若水说,“我都跟你住一块儿了我还要什么名声,整条街都知道咱俩有一腿。”
裴昭抬筷子的手僵在半空。
“哎,我不在乎这些,这种名声除了嫁人也没什么用,”谢若水点点头,“我决定了,就这么办。”
裴昭:“……”
你决定个屁。
“不许去。”裴昭说。
“你手还怪长的嘞。”谢若水想到解决方案以后心情很好,笑着开始吃饭。
“整条街都知道咱俩有一腿,你去找一个混混,我不要面子的?”裴昭说。
谢若水笑了起来,“你又住不了多久。”
“谁说的,”裴昭盯着她,“你不许去,听到了没有?”
“好好好不去不去。”谢若水说。
“你他……”裴昭咬牙忍住了,用力翻了几个白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一定要拆散他俩是吧?”
“嗯。”谢若水郑重地点头。
“我一会儿去叫唐镇军,”裴昭说,“你给我老实待着,哪儿都不许去。”
“唐镇军?”谢若水抬脸。
“就是那个开小轿车的,”裴昭说,“那个够格了吧?”
“哦!”谢若水想起来了,连忙拍马屁,“他好呀!他真是个好人!文质彬彬的,说话又温柔!他太好了!他能愿意吗?”
裴昭脸色愈发阴沉,“怎么,我不是好人?我不温柔?”
谢若水一噎,“好,当然好,你最好,你比他温柔一千倍,他比你还是差点儿。”
这种虚伪的夸赞并不能让裴昭解气。
清早让自己一个翻身吵醒就够窝火的了,再让谢若水这么一通拱火,裴昭觉得自己太阳穴都要绷裂了,疼死了。
他吃完饭一扔筷子,回房间先睡了个回笼觉。
谢若水吭哧吭哧把萝卜和咸菜腌上了。
这是好东西,以后出去摆摊可以弄个红烧肉,再装碗米饭配点腌菜,相当滋润。
前几天摆摊,出租屋都是裴昭收拾的,包括水管、灶台这些费劲的地方,新入住收拾起来特别麻烦,今天她在家,多少得出点力。
她趁着下雨把阳台栏杆上的老垢刮了一下,转过头,看见收进客厅的花,一顿感叹。
还以为这花买回来两天就得显出颓势,不想竟然越开越盛,裴昭真会干这种细致活儿。
谢若水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通,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拍拍书,蹲到了那几块木板面前。
画得真好。
边角的青叶是桑叶,叶面自然舒展,纹路线条清晰,看上去特别小清新。
青瓷碗上泛着光,盛着几片半透明的馄饨,洒上几粒葱花,活灵活现。
最让人满意的当然是立体的“暖暖馄饨”,到时候灯光一打,阴影出来了,比什么颜色都显眼。
“厉害厉害,这么厉害干嘛不去赚钱呢。”谢若水伸出手摸了摸。
13.流浪游戏打算玩到什么时候
裴昭睁开血丝遍布的眼。
啪啪嗒嗒的雨和咯吱咯吱的破床像是约好的,死活不让他睡个好觉。
他揉着干涩的眼睛起身,一本画册从腰间滑了下去。
裴昭拿起来扫了一眼,上面是一个朦胧的、只有阴影没有勾线的背影,仿佛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他眉头一拧,面无表情地把画撕了揉成团,抛进书桌边上的垃圾桶。
神经病。
房间门一开就知道谢若水没在了。
出租屋寂静地伫立在雨声里,像是喧嚣尘世里一个被遗忘的小方块。
墙角那几块木板消失了,突然有些空荡。
裴昭无聊地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这出租屋一天到晚就他一个人。
虽然他已经一个人挺长时间了,可自从谢若水出现,总归是有点什么盼头。
盼这个笨蛋收摊,出现,然后给他做点吃的……
裴昭苦大仇深地进了厨房,盯着灶台上的剩饭,研究了半天,死活打不开火!
“你大爷!”裴昭明明听到“咯哒”的响了,很纳闷,“为什么没有火?”
他叹了口气,只好拿上伞出去觅食。
经过小卖部的时候,裴昭停了下来,转头问老太太,“我能打个电话不?”
老太太点点头,“一块钱。”
打个电话还要钱?
裴昭甚至有种回去给bp机充电的冲动。
想起bp机里的大堆信息,他还是忍气吞声地掏了一个钢蹦出来。
拿起听筒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两点了,唐镇军应该在公司。
裴昭拨了唐镇军公司的号码过去。
电话没几声就接通了。
“你好。”唐镇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在哪儿,吃饭。”裴昭说。
“哟,裴公子可算冒头了,”唐镇军换上热络的语气,“下午两点吃饭,你该不会是饿到不行了才想起我吧?”
裴昭冷笑,“那你在梅园摆好宴席,菜不行我可掀桌了。”
“行,”唐镇军说,“我现在过去接驾。”
裴昭打小就不缺朋友,但交心的只有唐镇军,他俩性格天差地别,不知道怎么搞的,就是玩得来。
人和人之间的吸引力非常奇妙,就像他和谢若水,一样天差地别,一样玩得来。
不过唐镇军有一点跟他很像。
得知自己需要去色诱一个小姑娘的时候,一口茶喷了出来,根本克制不住。
“你说什么?”唐镇军没有生气,憋着一张笑脸。
裴昭有点想生气,但是在这个嘴巴没把门的人面前,还是保持住了风轻云淡,“就当积德了吧,你干那么多缺德事不怕遭雷劈啊?”
“我真佩服你,菩萨,”唐镇军拿起手边的帕子擦嘴,“拯救一个还不够,还要拯救第二个。”
裴昭当然不能说合租的事是因为自己没钱。
他嘴里的版本是——那天解散以后,在厂区碰到了荒山卖馄饨的姑娘,姑娘钱不够,睡在大街上,看着挺可怜,只好给她一间房睡。
“你别这么多废话,就说行不行。”裴昭说。
“你都开口了有什么不行的,”唐镇军很感兴趣,“我还是头一回干这种事儿,哎,那姑娘真爱上我了怎么办?”
“你处理这种事儿不是很拿手么?”裴昭说。
“你可不要污蔑我,我找的都是有契约精神的姑娘,大家钱货两讫,相安无事,”唐镇军说,“但这世上还有不图钱的姑娘,这种能让混混骗的姑娘,多半是不图钱的,我可没有解决过这样的意外。”
裴昭捏着眉心,“那你想怎么样?”
唐镇军跟着他一块儿沉思,“先看看姑娘长什么样。”
裴昭发出一声讥笑,“唐镇军,我不相信你这种人能顺风顺水一辈子。”
唐镇军摸了摸自己的大背头,“我见过的每一个大师都说我这辈子财官双美。”
裴昭扯了下嘴角,低头夹了一只虾。
梅园是最合他胃口的餐馆,菜色精致,口味地道,包厢也幽雅,主打一个色香味俱全。
但吃多了也不新鲜,想想还是破餐桌上那一盘酸汤肥牛好吃,就是辣。
“流浪游戏打算玩到什么时候?”唐镇军冷不防问。
裴昭没理他。
“阿姨可是找过我了,希望你早点回家。”唐镇军手指在椅子把手上点着。
“不回。”裴昭说。
“你爸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跟他较什么真?”唐镇军说。
裴昭抬头看他,“你别卖我。”
唐镇军跟他对视了一阵,从西服内袋掏了个皮夹出来,一言不合就要抽钱。
“我不缺钱。”裴昭把一块烧鹅塞进嘴里。
唐镇军扫了眼他的手腕,点点头,“行,我看你能富裕到什么时候。”
“还有个事儿麻烦你。”裴昭放下筷子。
“嗯?”唐镇军看着他。
“那个馄饨姑娘……”裴昭漫不经心地拾起帕子擦了擦手,“她想上学,给她安排个学校。”
唐镇军挑起一边眉毛,“哟……”
“不是说好的加工费十块钱吗?”谢若水双手合十搓着掌心,“老板~大哥~”
“小姑娘,咱们说好的是把这几块木板装上就行,”老板叼着烟看她,“今天你又让我多给你装个雨棚,你摸摸自己的良心,我有没有挣你钱。”
“一块木板哪要五块钱嘛,”谢若水可怜兮兮地说,“我刚出来摆摊子,我下个月房租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你可拉倒吧,”老板已经看穿了她,“十三,再废话我给你卸了,没见过你这么抠的。”
谢若水嘻嘻笑了起来,手伸进雨衣里面,掏了几张零钱出来,“等我以后有钱了再来找你做摊车,做个更好的。”
“你别来了,你这样的生意我接八百单也挣不到钱。”老板说。
“就来,”谢若水把钱塞他手上,笑得阳光可爱,“我跟大哥投缘。”
老板瞅了她一眼,哼笑一声,“路上慢点儿啊,那么大雨。”
“谢谢大哥。”谢若水美滋滋地跨上自己有雨棚的超级拉风摊车。
有了这个摊车,今天是不是可以出摊了!
至少近段时间,暴雨天肯定没人跟她抢生意,她可以狠狠大赚一笔!
谢若水这么想着,踏板踩得跟风火轮似的,直奔超市去了。
就算肉价贵一点,但今天可以薄利多销,还是很划算的。
对了,还得买灯泡。
上超市逛了一圈,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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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水忍不住又捎了点零嘴,然后才骑摊车回厂区。
“哟,装上啦?”老太太站在院子里,眯眯眼里透着惊艳,“真漂亮。”
“是啊!裴昭手艺真好。”谢若水笑着拎起购物袋。
“小裴带了个朋友回来,”老太太说,“那个也长得挺俊,小谢你要加把劲啊。”
谢若水愣了愣,哭笑不得,“啥呀,我和裴昭真的就是朋友。”
“现在是,以后不是了嘛,”老太太低声说,“我看小裴面相不错的,以后会有出息,趁早把握住了。”
“您还会看面相呢,”谢若水笑着往楼梯走,“我上去了啊奶。”
裴昭带回来的朋友应该就是唐镇军,还挺效率的。
谢若水提着东西上到二楼,听见里面传出琴音,还有另一个男人哼歌的声音。
她用手背敲敲门,“开门!芝麻开门!”
琴音断了,过了几秒钟,门开了,裴昭站在里面,手里提着吉他,“买什么吃的了?”
“肉啊,零食啥的,还买了块牛骨头,打折,炖个骨头汤喝,”谢若水把手里的购物袋递给他,脱掉套头雨衣,看向沙发上西装革履的男人,热情地打了声招呼,“你好你好,又见面了。”
“你好馄饨姑娘。”唐镇军露出温和的笑容。
“不知道裴昭跟你说了没,”谢若水一边换鞋一边说,“今天真得麻烦你了。”
裴昭移了下身位,切断了他俩的视线。
“说了,不麻烦,”唐镇军说,“我觉得很有意思。”
谢若水又探探头,“那我等下带你去蹲点,晚上一起吃饭吧?我买了不少牛骨头。”
裴昭继续移动。
“好啊。”唐镇军说。
谢若水左看右看都是裴昭的腰,终于忍不住抬头,“你在这儿跳恰恰呢?”
裴昭睨着她,“去炖汤,还有,灶台火打不起来了。”
谢若水沉默了一阵,“你开煤气了吗?”
裴昭没说话。
“哈哈哈哈哈!”唐镇军在沙发上大笑起来,“裴昭,你过的什么神仙日子,太有滋味了。”
“他还有不滋润的时候呢?”谢若水换好拖鞋拎回购物袋,推开了耳根发红憋不出话的裴昭,一边往厨房去,一边笑着说,“你们坐会儿啊,我先把汤煲上,小……帅哥,你吃辣不?”
“我不吃辣!”裴昭掷地有声。
“对对对,”谢若水想起来了,“那不放了。”
进了厨房,谢若水提着刀哐哐折腾了一阵,火一开,焯水,翻炒,加水,丢两枚八角,把牛骨汤炖上了。
两个男人在沙发上低声说着什么,她一出来,不约而同闭上了嘴。
谢若水拿起裴昭的伞,冲唐镇军招招手,“走吧帅哥,我带你去认认地方。”
唐镇军站了起来。
裴昭也站了起来。
“你别瞎跑啊,”谢若水看着裴昭,“你得留下看火,灶上烧着呢,出事了怎么办?”
“出事了我就活该在这里被烧死吗?”裴昭说。
“你……哎!”谢若水一拍脑袋,“来少爷您过来,我教您怎么关煤气。”
唐镇军忍不住笑出声。
裴昭瞪着两只大眼睛,一动不动。
谢若水对他态度越来越差了!
14.她还小
“过来呀!”谢若水催促道,“我今天好多事儿呢,别墨迹。”
“你怎么时时刻刻都有事,忙来忙去还忙不到钱。”裴昭迈开了金贵的步子。
“这话说的,挣不到钱哪来的牛骨头吃?你得好好祈祷我挣钱。”
谢若水带着他进厨房,弓在灶台下面给他演示开关煤气的流程,“看懂了没?往这边拧就是关煤气,往另一边就是开煤气。”
裴昭正要上手,谢若水一巴掌拍开了。
“还烧着呢,”谢若水完全没在意他愠怒的目光,甚至没有回头,“你就记着,一旦,万一,我是说万一,着火了,不论如何你把这个盖子,这样,拧到头,拧死,学会了吗?”
“我在你眼里很蠢吗?”裴昭手背火辣辣的疼。
“怎么会,你最聪明了,要是火小你就接水一泼,火大就出去喊人,别人知道怎么灭火,你跑远点就行。”谢若水今天这件衣服料子很软,弓着背的时候,腰身一览无余。
裴昭愈发难以控制自己的目光,喉结滚了滚,“……我只是没开过煤气而已。”
“嗯嗯我知道,我很放心你,”谢若水敷衍完,一转头朝着外面的唐镇军露出殷切的笑,“帅哥我们走吧。”
裴昭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的背影。
谢若水擦着他的肩膀出去了,留下混着皂角香的湿冷潮气,浮在孤单的厨房里,被灶火慢慢烤干。
裴昭抬起手,盯着手背上泛起的红印,看了一阵,又翻过手掌,不可遏制地回忆昨晚的触感。
“我来吧,”唐镇军从她手里接过伞,“你举着太费力了。”
“谢谢,她喜欢黄颜色,”谢若水下着楼梯,一样一样如数家珍,“买的小物件多半是黄颜色的,爱吃辣,路边摊都很喜欢吃,最喜欢的水果是哈密瓜,电影的话喜欢看虐恋,你要是跟她看电影,我可以给你报销,她性子比较急,你跟她在一块儿让让她,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唐镇军很耐心地听着。
谢若水带着一点尴尬说:“那个,人家毕竟是个未婚姑娘,你们相处还是,还是……”
“我有分寸。”唐镇军心里很想笑。
难不成他还能对一个厂区的姑娘起歹心?他的胃口可没有裴昭那么大。
谢若水看他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也很放心,“那就麻烦你了,事成之后我一定好好感谢你。”
“这点小事谈不上麻烦,”唐镇军说,“裴昭让我给你找个学校,你以前有念过书吗?要上初中还是高中?”
谢若水一愣,“这人还真往心里去啊。”
“裴昭是个很细心的人。”裴昭说。
“看出来了,”谢若水笑着说,“我不念书,最起码这两年不考虑念书。”
“看来是他自作多情了。”唐镇军点点头。
“也不是这么说,”谢若水低头看向脚上的运动鞋,“还是非常感谢他的,我的确很想上学,只是有时候,想做的事情未必是最好的选择。”
唐镇军斜过眼,“你和裴昭相处还好吗?”
“挺好,”谢若水点头,“裴昭心肠软,人也正派,我一个人贸然跑出来,没有他估计会惹上很多麻烦。”
匆匆几天她就已经发现了,九三年的世道和零零年以后比不了,尤其在厂区这种地方,别说监控了,连路灯都没几盏,夜里几个男人成群结队从摊车边上经过,即便什么都不说,眼神都怪瘆人的。
一个二十岁没有依靠的姑娘单独在这里租房子,消息一传开就会很危险,和裴昭一起住,能规避很多风险。
谢若水默默叹息,充满野蛮和暴力的地方真不适合年轻女人生存。
“哦……”唐镇军拖着调子,“那,我可不可以也请你帮个忙?”
“你说。”谢若水看向他。
“裴昭前阵子碰上了一点麻烦,”唐镇军简单地说,“受了点打击,跟家里闹翻了……”
“我劝不了他,”谢若水很有自知之明,“这种事儿我肯定劝不了。”
唐镇军抬手示意她闭嘴,“他下周生日,他现在不愿意回家,也不愿意见我们这些朋友,孤零零过生日的话,我怕他太消沉。”
“生日?”谢若水有些吃惊,“周几?”
“周二,”唐镇军说,“十月十二。”
“啊!”谢若水说,“那肯定得帮他过一下,到时候你也来吧?人多热闹点,我做几个好菜。”
“那就再好不过了。”唐镇军微微一笑。
谢若水看着他,“他受的打击是你们这些朋友带给他的吗?”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唐镇军说。
谢若水默了半晌,见他不打算把话说明白,没有追问。
霜花家距离不远,就在菜市场附近,开蔬果店的,上辈子因为恶意追债已经不开了,周围建筑和小路也发生了变化,所以第一眼没能认出来。
谢若水指着前面的蔬果店,刚要开口说话,余光瞥见侧面的小道里站了两个人。
她立马定住脚步,然后一拽唐镇军。
“怎么了?”唐镇军问。
“嘘。”谢若水猫着腰拉他过去听墙角。
“都叫你别来找我了,”叶霜花语气有些担心,“让我妈看到了又要骂我。”
“那我想你怎么办?”雷建说。
“你讨不讨厌。”叶霜花低声说。
“我就是想你啊,”雷建往前靠了靠,“今晚偷偷出来?”
两颗脑袋一上一下冒出墙角,使劲往里面瞅,谢若水的手还抓在唐镇军胳膊上,一听这个邀请就五指一紧。
“这么大的雨,出去干嘛?”叶霜花说。
“下雨才浪漫嘛,出来好不好?”雷建说,“我约了好几个朋友,有女孩儿,你别怕啊。”
“妹妹,可以放过我吗?”唐镇军艰难地维持语气。
谢若水听得正入神,被他这么一吓,小心脏都蹦了一下,“不好意思。”
“没事儿,”唐镇军“嘶”了一声,揉了揉自己的胳膊,目光注视着小道里打伞的姑娘,“是她吗?”
“对,这个蔬果店就是她家的,”谢若水声音极低,“那男的是个混蛋,专门骗小姑娘,我没证据,只能靠你了。”
唐镇军点点头,盯着小道里的一抹白色。
伞檐撑开了一圈雨帘,姑娘的身体几乎和男人重叠,只能看见一条白生生的胳膊,垂在嫩黄的波点裙边。
他们说着调情的话,姑娘似乎有些不耐,往外挤了挤。
男人跟着一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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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了,但还是让姑娘的脸暴露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唐镇军眼底微微发亮。
这是一张很漂亮的脸,白皙清纯,泛着青涩的红,五官长得恰到好处。
没想到这种贫民窟还能滋养出这样一朵娇艳的花。
“你当心点,”谢若水认真提醒,“这男的是个小人,可能会报复你,你别跟他起正面冲突,只要让霜花不喜欢他就行。”
“霜花。”唐镇军意味深长地念了一声。
“走吧,”谢若水看不下去了,推着他走开几步,“真是让人恼火。”
“等等,”唐镇军收回目光,“去买点水果。”
九三年的蔬果很平民,尤其开在厂区,一眼过去全是应季蔬果。
这个点一些快坏了的蔬果开始打折了,唐镇军在新鲜水果那里挑,谢若水在打折的区域转,挑挑拣拣买了一兜空心菜。
离开蔬果店的时候,小道里那对野鸳鸯还在腻乎,谢若水啧了一声。
“你们小时候感情很好吗?”唐镇军问。
“嗯,”谢若水叹了口气,“不知道今晚雷建要带她去干什么,指定不是好事。”
“她不会去了。”唐镇军说。
“你怎么知道?”谢若水转头问。
唐镇军提了提手里的塑料袋,“我吃了他们家的坏水果,肚子疼,她得陪我上医院。”
谢若水错愕地看着他,片刻道:“你,怎么确定她会陪你?”
“我自有办法。”唐镇军眨了一下眼。
谢若水没说话。
怎么感觉这唐镇军也不像什么好东西?
裴昭三点半才从梅园出来,但是谢若水着急出摊,四点半就又开饭了。
“你这个施饭频率能不能均衡一点,”裴昭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不满地说,“我一点都不饿。”
“不饿就少吃点嘛,”谢若水布好碗筷,“快来快来,好香啊。”
“我正好饿了,多谢款待。”唐镇军去浴室洗手,顺手替她拉开身后的椅子。
“谢谢。”谢若水坐了下去。
裴昭看着他俩,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谢若水也没管他,自顾自吃了起来。
自从唐镇军出现,这丫头眼里就只有唐镇军,一个正眼都没给过他。
裴昭大步走向浴室,把门一关。
唐镇军洗着手,诧异地转头,“怎么了?”
“你干嘛跟她献殷勤?”裴昭压着音量质问。
唐镇军对上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震惊地问:“难道你这些天都没为人家拉过椅子吗?”
裴昭没说话。
“你要这么追,八百年也不一定能追上。”唐镇军善意提醒。
“谁追了?”裴昭瞪着他。
“那你管我怎么献殷勤?”唐镇军好笑。
“你什么货色自己心里没数吗?”裴昭说,“别人我不管,谢若水不行,她还小。”
唐镇军乐了,“前几天那个村子里照谢若水这么大的,娃都生两个了,不见你救人于水火?”
“我能力有限。”裴昭说。
“行,”唐镇军点点头,抓过一旁的青色毛巾,擦了擦手,“好的,让让。”
裴昭侧身让他出去。
15.他想要的越来越多了
裴昭是个很简单的人,唯我独尊惯了,往餐桌上一坐,脾气全摆脸上。
但没有人理他。
谢若水不是太细腻的人,或者说,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事,她不会用心去看。
对她而言,一个时间段,能把一件事做好就很不错了,事事挂心就什么都做不成。
她目前最紧要的事就是挣钱,没有别的。
一定要挣够可以承担一次风险的钱,至少是五百块,这是一个孤身出来闯荡社会的人必须具备的应急钱。
谢若水披上深蓝色的雨衣,踩着脚踏板,把三轮从院子里骑了出去。
装上木板以后,三轮骤然增重,踩起来费力很多,像驮了一个成年人。
幸好她没舍得买太高档的木料,那些木料更重,踩一圈人都得累趴下。
现在雨没有那么大了,但校门口很空,一辆摊车都没有。
谢若水把早上写好的牌子挂在前面的钉子上:馄饨粉丝加五毛,口味稍有影响。
雨天出校门吃饭的学生也少了很多,一开始来买的大多是走读生,没多久消息传开了,摊子前围满了人。
“姐姐你摊子好漂亮啊,自己画的吗?”
“圣诞老人帮我画的。”谢若水说。
“这个颜料不会被雨冲掉吗?”
“不会,但你不能抠哦,抠坏了我就偷偷给你加盐。”谢若水说。
“姐姐昨天那个帅哥呢?”
“怕影响你们学习所以不来了。”谢若水说。
学生们在雨里哄然大笑,几个正值懵懂的女孩儿捂着嘴笑得特别甜。
谢若水一边逗她们开心一边给她们放底料,忙得发红的脸上挂着亮晶晶的雨珠。
华灯初上的时候,雨还没有停,地面蹦着活泼的水点,像一群熊孩子,又闹人,又拿它们毫无办法。
谢若水鞋都湿透了,这双运动鞋底很高,想来是裴昭特地买给她应付雨天的,可惜还是遭不住熊孩子折腾。
明天得去买双胶鞋。
雨天夜市通常生意惨淡,谢若水从学校离开,骑着摊车一圈一圈绕居民区。
竹梆声从街头传到街尾,穿透茫茫雨声,传进家家户户的窗,但谢若水的喘息声淹没在了雨声里。
骑这个摊车绕两三个小时着实累,怪不得没人改摊车,原来不是创意不行,是科技跟不上。
好在能挣到钱。
下雨天很多不做饭的人都不愿意出门,一听到竹梆声就探头出来喊。
谢若水停下摊车,扬声回话:“大份小份啊?”
“三份大份的。”窗里的女人喊。
女人从院子里出来,脖子夹着伞柄,怀里抱着个至少五岁大的男孩儿。
谢若水看见她脸色很疲惫,调侃了一句:“弟弟这么大了还要妈妈抱啊?”
“听到了没有?”女人说,“让姐姐笑话了吧?”
“嗯~”男孩儿转头搂着女人的脖子,不看谢若水了。
谢若水看了看他们,这一刻比起怜悯,先漫上来的是羡慕。
她也还记得母亲的拥抱,很久远了,但一生难忘。
她爸妈是开大车的,夫妻档,基本一两个月才回来看她一次,每次都带着玩具和新衣服。
小时候,她听到大车的声音就欢天喜地跑出去,妈妈抱起她,对她说,若水又长高啦。
那几个短暂而破碎的片段,才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目送母子俩进了院子,谢若水收摊回厂区。
雨小了,但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巷口路灯下站着一道高大的人影,打着一把深色的伞,影子被灯光拖得很长,融进水井上的潺潺水流里。
锈链条的声音从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传来,伞檐抬高了,露出一张刀雕般的俊脸。
裴昭睁着一张爬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她,“你去哪儿了?”
“……出摊啊,”谢若水错愕地拉下手刹,“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去夜市……”裴昭深吸一口气,“你不去夜市好歹跟我说一声吧?”
“这怎么说得准,要是不下雨我就去夜市了呀,”谢若水笑了起来,“你找我干什么?”
“你是傻子吗?”裴昭在这儿起码站一个半小时了,忍不住吼她,“昨天才被人欺负,今天还敢一个人在夜里瞎跑,要是碰上刘大彬怎么办!”
谢若水看着雨幕里热诚的眼,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裴昭胸腔起伏着,搓了把脸,“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凶你,你实在是,我的问题,我不应该管你,对,我不该管你。”
即便是在道歉,裴昭的声线也是愤怒的,语无伦次,微微带着颤音。
谢若水说:“裴昭,你怎么这么好啊,第一次有人等我回家。”
裴昭从来没有这么等过一个人,任何人,感觉火气都已经到天灵盖了,让她这么一浇,下去了点,裹在大脑里烧,烧得他脑浆都沸腾了。
什么家?
回什么?
家?
裴昭一边愤怒一边艰难地思考她的话。
谢若水“啪嗒”一声松开手刹,踩下踏板,“还有剩的牛骨吗?我好饿。”
裴昭迟了几步跟上去,大手贴在湿冷的摊车上,用力帮着推,“有,剩了两根给你。”
“那我们一人一根,刚好,”谢若水说,“我那儿还有饼干呢。”
“还有柚子和柑橘。”裴昭说。
“真好啊……”谢若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想哭,不等制止一下,滚烫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她轻轻吸了口气,抬起肩膀擦了下脸,酸痛的腿一脚一脚踩下踏板。
摊车还没有装灯,沿路屋子里透出的光把地面的水洼照得像薄霜,但胸腔里热乎乎的,蒸得眼泪直流。
谢若水每天最愉快的事情就是数钱。
洗去一天的湿寒和风尘,往柔软的沙发上一坐,捧起钱盒,立马荣光焕发,精神奕奕,斗志昂扬。
“今天挣不少?”裴昭窝在沙发另一端,一手端酒杯,一手撑着额头,斜眼瞥了瞥钱盒。
“当然了!”谢若水抓起一把钱,“一只手都抓不住呢!”
一只手都抓不住一毛五毛一块的钞票……
裴昭还听到钢镚叮叮铃铃的声音,无语地喝了口酒,“红酒喝不喝?”
“我不喝,”谢若水抬头说,“你少喝点,你这样喝下去肝受不了的,酒精对肝的伤害是不可逆的。”
裴昭嗤了一声,“你还懂养生?”
“喝,”谢若水低头继续数钱,“喝,全喝完,一天喝八瓶,写个遗产转让什么的,到时候我给你收尸,你把遗产留给我。”
“谢若水!”裴昭提高音量。
谢若水抬头冲他假笑,视线都没对准他,匆匆一眼就垂下去了。
裴昭知道她不会注意自己,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来回流转。
谢若水今天穿的是件浅灰色衬衫,又是她弟弟的,质感还凑合,就是旧。
她刘海很长,在电风扇的吹拂下飘动,一低头就看不见眉眼了,但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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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秀的鼻子和透着笑意的嘴角。
数个钱这么开心。
人的磁场很强大,谢若水的磁场就是乐观和淡然,他只要静静的,待在谢若水身边,心情就会平静很多。
裴昭一口把酒闷了,空杯搁桌上,倒在沙发上。
接着就望着那张暖黄光线里恬静的脸睡着了。
他昨晚就没睡好,一整天都处在一种很困但是睡不着的痛苦里,大脑稍微放松一些,轻易陷入了深度睡眠。
连个梦都没做,不知道多久没这么踏实了。
醒来的时候,厨房里意外的有炒菜的动静。
裴昭一撑胳膊坐了起来,扭头看向窗外。
今天没下雨,外面只有缓慢的滴答声,谢若水怎么没出摊?
裴昭闻到了肉的香味,掀开衣服就起来了,然后站在地上愣了愣。
刚刚掀的是一件针织大衣,他自己的,本来挂在房间衣柜里。
谢若水昨天说第一次有人接她回家,其实认识谢若水之后,他也遇见了很多第一次。
第一次对姑娘发脾气,第一次摆摊,第一次去接人,第一次……有人给他盖衣服。
他家几个人的状态跟合租室友差不了多少,每个人都有很强的边界感,房间门一关,阿姨都不能进。
他有时喝蒙了睡在自己房间的沙发上,睡着什么样,醒来就什么样。
没有人给他盖过衣服。
沙发离厨房只有几步路而已,但裴昭好像走了很久。
锅里正在烧东西,咕噜噜地冒热气,毛玻璃透进来的冷光看着都暖和了。
谢若水今天扎了个马尾,发圈是新的,可能是昨天挣了钱奖励自己。
她把宽大的袖口卷到了肩膀上,露出两条麻利的胳膊,小臂上沾了面粉。
锅碗瓢盆的动静很大,她没有听见他的脚步声,切好案板上的肉,往锅里一丢,转头又去洗青菜。
裴昭很享受这样的感觉,两个人,在一个温暖的空间里,一直没有出声打扰。
谢若水转头拿盐袋的时候看见门口有个人,猛地蹦了一下,马尾跟着一跳,“哎!”
“嘿。”裴昭说。
谢若水看清人,裴昭头发有些乱,但人已经很清醒了,睡饱之后眼睛没有昨天那么红了,黑白分明,透着难得的柔和,还挺养眼的。
“快来打下手,”谢若水拿起盐袋子往锅里洒了一点,“把菜洗了,黄叶子摘掉。”
裴昭沉下脸。
“你干嘛?”谢若水注意到他的脸色,笑着说,“你要不愿意就算了。”
“没有,”裴昭过去把菜叶子倒进水盆里,“但是一觉睡醒就干活儿…….”
“好好好别干了,”谢若水说,“先去玩会儿泥巴。”
“谢若水!”裴昭瞪着她。
谢若水笑了起来,“霜花昨天跟唐镇军去医院了吗?”
裴昭轻哼,“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干嘛吊我胃口?”谢若水说。
“我乐意。”裴昭愉快地洗着菜。
幼稚鬼。
“哥,”谢若水拉着他的袖子摇了摇,“裴大哥,告诉我呗。”
“听腻了。”裴昭很蹬鼻子上脸。
谢若水点点头,“行,以后不给你做饭了,你爱吃啥吃啥。”
“喂!”裴昭扭过头,“你为什么对我越来越不好了?”
“说话讲良心啊。”谢若水指着锅。
裴昭沉默了一阵,的确,不是谢若水对他不好,是他想要的越来越多了。
16.卑劣
“去了,后面的我就不知道了。”裴昭说。
“你这朋友靠谱吗?”谢若水问。
裴昭挑起眉毛,“你不是挺喜欢他?”
“啥呀,我和他又不熟,我是相信你。”谢若水说。
裴昭看向她,“是吗?”
谢若水用锅铲戳着肉块,一脸的理所当然,“我怎么可能相信一个不认识的人?”
裴昭心头一动,“你当初不就相信我了吗?”
“那是你……”谢若水及时刹住嘴,“我被你的正义气概折服了。”
裴昭“呵”了一声,“他不会对你朋友怎么样,唐镇军喜欢年纪大的。”
谢若水松了口气,“那就好,我朋友还是个小姑娘呢,可经不起作践。”
你不是小姑娘?
裴昭看了她一眼,接着脊背就绷紧了。
谢若水往汤里洒了一把葱花,倾过身,手从他胸前伸到盥洗池另一边拿汤盆。
她的脖颈就在眼前,纤长的一截,后脑勺下面垂着几根柔顺的细发。
再下面是一圈薄薄的后颈,可以看到一串棘突,延伸进宽大的领口。
裴昭知道这一刻作为一个有教养的男人,应该稍微撤开一点,但他不想动。
谢若水收回手的时候,肩膀随意地擦过他的胸膛,引起一阵带电的酥痒,好半晌都消不下去。
卑劣。
裴昭盯着泡在水里的菜叶子想。
“菜洗好了吗?”谢若水问。
裴昭把洗好的菜拢出来,放到沥水篮里,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嗯。”
谢若水盛好肉汤,又取了个汤碗,“我给老太太送一份过去,你把饭盛出来。”
“好。”裴昭说。
谢若水:“?”
今天怎么这么乖?
谢若水诧异地回头,发现裴昭直勾勾盯着沥水篮里的菜,看得相当入神。
喝酒把脑子喝坏了?
谢若水到小卖部的时候,老太太正在看电视,手里一碗素面,汤上飘着咸菜。
老太太家底应该是挺丰厚的,房子虽然老,但什么都不缺,只是一直没见过儿女。
“奶,我做了点猪肉汤你尝尝。”谢若水端着汤过去。
老太太绽开笑容看过来,“不用给我,太客气了。”
“今天肉新鲜,我多买了点,正好熬汤了,”谢若水放到收银台上,“来,尝尝我的手艺。”
“哎,谢谢。”老太太两条缝一样的眼睛里透出一点亮光。
“那我先上去了啊,灶上还烧着呢,碗我晚些时候下来拿,你别走动了,小心楼梯滑。”谢若水一边往后面走一边说。
裴昭已经把饭盛好了摆在桌上,但人没有坐下去,站在一边,百无聊赖地摆弄自己的几个酒杯。
谢若水经常被他这种自然而然的礼貌惊艳。
有教养的人家养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即便性格有瑕疵,但该有的规矩一个不差。
换作她家,第一个菜摆上来,大伯和谢辉就坐下开吃了,等菜全部炒完,前面两盘只剩渣了,作为厨子,什么荤腥都沾不上,除非故意把荤菜留到最后一个炒,但她以前没那么聪明。
谢若水上一世就觉得“教养”两个字很难得,反正这么规矩的人,她以前是接触不到的。
她进厨房开火,准备把菜叶子炒了。
裴少爷进步很快,今天菜叶子洗得干净多了……
谢若水感觉份量不对,扭头看向垃圾袋。
边缘只有一点点发黄的菜也被裴昭拎出来扔了。
真是阔气!
这人其实是个强迫症吧?
谢若水一言难尽地把能吃的菜叶子又挑出来重新洗了一遍。
炒菜不要什么时间,三分钟就出锅了。
当她把菜端上桌,准备招呼裴昭吃饭的时候,裴昭突然一扭头,在她拉椅子之前迅速把她身后的椅子拉开了。
椅子腿磨出一串尖利的锐响。
谢若水懵了,抬起头,“你……”
“坐。”裴昭扬着下巴很不自然地命令。
谢若水:“……”
裴昭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了,缓了半天才开口:“今天怎么没去摆摊?”
“以后中午都不摆了,”谢若水拾起筷子,“馄饨中午卖得最差,正好可以休息。”
“你还知道休息?”裴昭挺诧异的。
“我可是很宝贝我的身体的,”谢若水给他夹了一块肉,“就算中午卖得和早晚一样好,我也会挑一个时间出来睡觉。”
“嚯,”裴昭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肉,“你平时都这样给别人夹菜吗?”
“嗯?”谢若水看着他,“咋了?”
“以后不要给别人夹,”裴昭说,“筷子有口水。”
“我筷子干净的,”谢若水顿了顿,想想自己好像是用吃过的筷子给他夹过菜,“我以后不给你夹了,不好意思,没注意。”
“我是让你不要给别人夹,不是……”裴昭话到嘴边差点儿把自己噎死,“算了你都不要夹。”
“好。”谢若水应了一声。
裴昭一看她这态度就知道肯定又没往心里去。
谢若水的脑子的确已经跳到了正事上。
她盘算着这两天看到的铺面租金。
馄饨店不需要太大的空间,四十平很够用了,厂区一带的旺铺大约一百,巷子里或者稍微偏僻一点的六七十也有。
她目前的收入远超预期,上辈子求而不得的馄饨店,不出两个月就能实现。
但她在想到底是先租个铺面开着,还是直接攒钱买一个。
她对房子什么时候涨价一点印象都没有,只知道九几年,具体哪一年不清楚。
店一开,收入肯定会大幅缩水,毕竟现在没有线上,实体店只能赚周围一拨人的钱,馄饨也不是快餐,那一拨客人还不能天天吃。
收入低了,买房的日期自然延后,万一在这个期间,房子涨价了怎么办。
谢若水一边吃饭一边琢磨,忽然察觉到一道定在脸上一直没有移开的视线。
“你是不是有事?”谢若水问。
裴昭盯着她,摇摇头,把视线垂下去了。
“有事就说啊。”谢若水说。
裴昭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跟小孩儿闹脾气似的,很不耐烦地说了句:“没有!”
谢若水:“……”
谢若水中午睡了一个小时,起来包了三百个馄饨,趁着没下雨,把灯泡什么的都给摊车安排上了。
裴昭站在二楼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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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看着她,“我的号码别丢了,如果下雨,八点给我发个讯息,告诉我在哪里。”
“好!”谢若水把雨衣塞进摊车角落。
今天的天空是亮亮的灰白,有种太阳很努力想钻出来,但死活出不来的感觉。
地上还是潮湿的,蓄在屋檐上的水慢慢地往下滴。
这种阴晴不定的天气又让谢若水发了笔小财。
华灯一上,摊车黄澄澄的,映着地上的水光,仿佛踏光而来,相当醒目,整条街都找不出对手。
周围几个摊贩一直看着她。
谢若水离开学校时间就不早了,到了夜市,永远待在角落里,前几天还是吃残羹剩饭,眼下立马成了食客围绕的焦点。
“你这个推车上哪儿做的?”旁边一个炒粉摊贩语气不太好地问。
“自己做的。”谢若水笑着说。
“你这样有点影响我们做生意了啊。”另一个煎饼摊贩说。
“怎么会呢,”谢若水维持着笑容,“我都把客人引过来了,你们吆喝一下嘛。”
炒粉摊贩很听劝,张嘴就朝走过来的一对小情侣吆喝:“炒粉哎,吃不吃炒粉?”
小情侣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双眼发亮地直奔馄饨摊。
姑娘惊喜地说:“好漂亮的摊子!”
“馄饨也很好吃,要不要来一碗?”谢若水忙堆上笑脸。
“来一碗,我吃好多了,小份的,你呢?”姑娘问旁边的四眼男朋友。
“给我来个大份的吧,不要虾米,”四眼低头观察她的摊车,“这车上哪儿做的?”
“朋友给我画的。”谢若水揭开锅盖,加了点热水进去,把火打开了。
“笔触真好,”四眼伸手摸了一下,“真舍得颜料。”
“颜料很贵吗?”谢若水问。
“这么一辆摊车做下来,大几十肯定是要的。”四眼抬头看了一圈。
“这么贵!”谢若水现在已经适应九三年的物价了。
大几十块钱就是大几十碗馄饨,是辛辛苦苦踩一天脚踏板的利润。
“可能是个富家小姐吧,”四眼笑笑,“没钱也学不起美术。”
“这话说的,你很有钱吗?”姑娘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净给自己脸上贴金。”
四眼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青涩,手在她手腕上碰了一下,但没牵。
谢若水看着他俩互动,忍不住跟着笑了笑。
小情侣的馄饨刚出锅,几个脸色不善的男人就晃晃悠悠过来了,目光锁在她脸上。
谢若水没有招呼,恨不得他们直接从自己面前掠过。
里头有一个人是敲馄饨的,这片敲馄饨的摊主就四个,几天下来互相都打过照面。
她摆摊经验算不上充足,以前在镇上敲馄饨,镇上的人佛系,而且没什么竞争。
眼下是她自己冒出了竞争的心思,木秀于林,自然有麻烦找上门。
“小妹妹,你明天不要过来摆了,”领头的光头男人第一句话就很不客气,“我们前面有两家馄饨店了,你有点不懂规矩。”
“夜市哪有这种规矩?”谢若水好声好气地说,“前面什么店没有,大家不一样地摆吗?怎么就赶我啊?”
光头男人脸一沉,一脚蹬摊车上,“听不懂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