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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十一章

作者:却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屋中四下点着烛灯,照得亮堂堂。


    殷芙坐在窗下矮榻上,蹙眉看向跪在面前的暗卫。


    男人低垂着眼,半张脸被黑巾遮覆,却依然能清晰地瞧见额头和鬓边星星点点的红。


    殷芙眉心紧皱,伸手将那欲盖弥彰的黑巾扯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整张脸几乎无一块完好之地,大片大片细密的红疹,如针扎过的孔痕,又宛如被蚁虫啃咬过,触目惊心。


    那样完美的一张脸,竟变成眼前这副模样,殷芙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一时又惊又怒,“怎么回事?”


    许是自知犯错,暗卫只将头垂得更低了些,缄默不语。


    殷芙冷了脸,质问道:“何时的事?白日里就这样了吧?所以你才一直不敢来见本小姐,是不是?若不是惜月坦白,这样大的事,你还打算瞒着本小姐多久?”


    殷芙越说越气,忍无可忍地扬起手,重重一巴掌扇在玄霜脸上。


    “你可知你弄坏的是阿钰的脸!”


    耳光声清脆,震颤开热烫的痕印。


    殷芙正在气头上,下手卯足了力气,玄霜耳边几乎有短暂的嗡鸣,一瞬间,他失去暗卫敏锐的听觉,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殷芙的声音,在脑海中一遍遍回荡。


    阿钰,阿钰……


    分明受苦遭罪的是他,可大小姐字字句句,却在心疼另一个人。


    他身上还发着烧热,脸上亦是痛痒不止,五脏六腑,血脉骨骼,是大小姐所赐的牵乌之痛。


    许是烧得有些糊涂了,玄霜恍惚生出一种错觉,好像这张脸并不属于他自己,只是大小姐的一件赏赐,如今他竟擅自弄坏了它,自然该罚,该骂。


    少女微长的指甲勾乱了玄霜鬓边的发丝,长长的一缕垂下来,掩在他被扇得半偏过去的脸上。


    玄霜上身仍旧跪得笔直,缓了一息后,便将脸摆正,顺着殷芙的话,低声请罚。


    “属下知错,请大小姐责罚。”


    殷芙说了半晌,也不见他开口解释半句缘由,更不曾为自己辩解一字,她失去耐心,也懒得再逼问他,扬声吩咐惜月:“去请纪大夫来。”


    惜月“哎”了声,低着头匆匆跑了出去。


    这位纪大夫纪元中,是殷家的府医,平日里就住在殷府东边的偏院,离芙花院不过半刻钟的路程。听得惜月传话,以为是殷芙身上出了什么毛病,提了药箱便匆忙奔了过来。


    一进房中,才看见地上跪着个侍卫打扮的男人,殷芙伸手指了指,“劳烦纪大夫瞧一瞧,他这脸是怎么回事,可有得治。”


    纪元中暗想,这位大小姐可当真是菩萨心肠,竟有闲心为个侍卫诊病。


    心里想想便罢了,嘴上自然不敢乱说什么,忙点头应着,提箱上前,细细端详了一番。


    “这……瞧着像是吃了发物所致的烧热瘾疹,不知这位公子,近日可有食用什么鱼鲜荤腥?”


    问罢,半晌不见玄霜作答,殷芙倒是想起了什么,蹙眉道:“他昨日吃了些鱼脍。”


    纪元中点头道:“那就是了,公子往后切记不可再碰鱼肉,否则这瘾疹一旦发作,可熬人得很,一阵痒一阵疼的,能折磨得人抓心挠肺。”


    “瞧这脸,都有些发肿了,公子应当吃了不少吧?幸好公子体格强健,若是体虚些的,怕是有性命之忧。”


    纪元中还在念叨着,而男人始终垂着眼,面色平静,仿佛对此早有所料。


    殷芙忽然想到什么,只觉心口那团火气愈烧愈旺:“你早就知道自己吃不得鱼肉,是不是?”


    所以昨日她将那片鱼脍夹给他时,他才那般犹豫。


    可为何明知后果会这般严重,却还要当着她的面一片片吃下,甚至她晌午另赏的一碟,也不声不响地吃了个干净?


    这样好的一张脸,长在他的身上,他却半点也不知珍惜!


    玄霜跪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回殷芙的话,又想着她如今正生着气,应当不会想听他的辩解,便又哑然沉默下去。


    殷芙抬起手,再次毫不留情地扇了他一巴掌。


    “本小姐不记得何时留了个哑巴在身边。”


    那声音听得纪元中陡然一惊,下意识闭上了嘴巴,蹲在一旁,再不敢出声。


    他默默收回了方才心里那句话,这位大小姐的脾性……和菩萨心肠四个字半点不沾边。


    耳光落下,带来短促的痛意,须臾便被脸上的疹热所覆盖。


    当着旁人的面被大小姐扇巴掌,玄霜微微攥紧了手指,黑密眼睫垂下一片冷肃的影。


    他很快再次将脸转回来,低声道:“是,属下年幼时犯过一回瘾疹,只是属下以为这一次还会长在身上,不知道会在脸上发作。属下并非故意,求大小姐宽恕。”


    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这张脸成了这般模样,都是摆在眼前的事实。殷芙按了按眉心,强忍心头烦躁,问一旁的纪元中:“可有法子消疹?”


    纪元中连忙点头,“有,有,老夫这便回去调配药膏,涂在脸上,养上十天半月,便能恢复如常。不过这瘾疹发作起来,会瘙痒难耐,这位公子生得这般俊俏,可千万得忍住了,不可抓挠,若是破了相落了疤,那可是神医也救不得了。”


    他不提这话还好,一提破相落疤,殷芙只觉心口又是一阵气血翻涌,闭上眼,满脑子都是裴钰脸上布满可怖伤疤的模样。


    她摆了摆手,示意惜月送上一包碎银,让纪元中回去配药,“劳烦纪大夫早些配好药送来,莫要耽搁。”


    纪元中连声答应着,“小姐放心,明日一早老夫便送来。”


    惜月送着纪元中出了门,卧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殷芙冷眼睨着跪在面前的暗卫,语气冰凉。


    “你是怨本小姐让你做阿钰的替身,所以存心报复,故意吃下那些鱼脍,想毁了这张脸,是吗?”


    毕竟,没有人愿意成为另一个人的模样。


    可他是她的暗卫,自该对她言听计从,她想做什么,从来都无需过问他的意愿。


    玄霜迅速摇头:“属下不敢,大小姐那时说过,裴公子喜食鱼脍,属下……只是不想扫了大小姐的兴致。”


    “你该知道,如若不是因为阿钰,你根本没有留在本小姐身边的资格。”


    “属下明白。”


    玄霜应得很快,喉咙里却莫名泛起几分难言的晦涩。


    牵乌的药性似乎越发厉害了。


    那股痛,随着他的话音,似要割破心口,一刀一刀剜去他原本的血肉。


    燥热的夜风拂进屋中,落在玄霜滚烫的鼻息间,似那日少女唇齿间呼出的微醺酒气,温香馥郁。


    她抚摸他生涩的身体,口中唤着阿钰的名字。


    那一刻,他想,他愿意为大小姐做任何事。


    哪怕明知那不过是大小姐对另一个男人的温柔,从来都不是一个卑贱的暗卫所能肖想的。


    殷芙拿起手边茶盏,抿了口茶,漫不经心道:“记住了,能做阿钰的替身,是本小姐赏你的恩典,这张脸,可比你的命金贵多了。”


    “是,属下多谢大小姐教诲。”


    玄霜垂着眼,不动声色地将腰后.穴位上的银针又往深处推了推,他打了个颤重新跪稳了,喉咙里像吞了烧心灼肺的酒,声音哑涩得几乎不成人声,“属下……会好好珍惜这张脸,不会再让大小姐生气。”


    殷芙的心情这才勉强缓和了几分,她倾身靠近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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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伸手挑起玄霜下颌,皱着眉打量了一番。


    玄霜默了默,“大小姐若还未消气,便再罚属下几巴掌。”


    殷芙嫌弃地推开他的脸:“你如今这张脸,碰一下本小姐都嫌脏了手。”


    方才她的心思都在玄霜的脸上,这会儿视线才落到他身上,白日里被马鞭关照过的地方凄惨不堪,大片大片深密交叠的红棱缀在胸口,侧腰,和大腿,掩在破破烂烂的布条下,浑身都是凌|虐过的痕迹。


    伤痕落在这几个位置,竟别有一番趣味。


    殷芙眸色微深,“怎么不换衣裳就过来了?是本小姐缺了你衣裳穿?”


    暗卫漆黑的眸子里浮起后知后觉的怔愣,低头看了眼身上,才意识到自己忘了换衣裳。


    整整一日,玄霜都在想法子消去脸上的红疹,全然忘记了身上的惨状,他迅速扯了扯那些破碎的布条,试图拢盖住身上受罚的痕迹,“属下失仪,属下这便回房换衣裳,再来向大小姐领罚。”


    “……算了,不必换了。”


    他的反应并无刻意,否则殷芙都忍不住要怀疑,他是不是知道她今日要生气,所以故意露着那些鞭痕来讨好她。


    不对。


    她何时喜欢看这些了?


    和裴钰在一起的时候,她只知他的脸很好看,从来没有过这般心思。


    何况裴钰文人骨弱,哪禁得起这般落伤。


    殷芙的目光落在暗卫鞭痕交错的大腿上,紧绷的肌肉微微打着颤,无声地昭示着这具身体正在忍耐的痛苦。


    殷芙看了半晌,从袖中取出瓷瓶,倒了一粒解药在手心,漫不经心道:“膝盖再分开些,跪坐吧。”


    “是,大小姐。”


    跪在地上的暗卫似乎全然忘记了这满身的痛苦是谁所赐,反而心生感激。他眼下烧热得厉害,身上实在没什么气力,如若不是一遍遍将银针推入腰后.穴位,膝盖早就跪不住了。


    幸而大小姐怜惜,竟允他跪坐休息。


    臀压在脚跟,膝盖卸去力气,终于得到了片刻松缓,大腿上的伤痕随着他的动作被尽数撑开,在殷芙面前袒露无遗,像一件任她观赏的玩物。


    暗卫对此毫无察觉,只是抬起浸满汗水的眼睫,隐隐有些渴望地,看向她手中解药。


    殷芙俯下身,慢条斯理地将那粒解药放在玄霜膝前。


    “两刻钟后再吃了它,今日允你吃一整颗,别死在本小姐面前了。”


    玄霜眼眸倏然亮了亮,哑声道:“是,多谢大小姐恩赐。”


    大小姐……待他真好。


    本以为今日惹了大小姐不快,解药自然不是他能奢望的了,却没想到,大小姐还愿意赏他。


    殷芙坐回榻上,随手拿了册裴钰买给她的诗集,无聊地翻看着。


    诗中大多赞咏山水花草,田园风物,实在无趣,远不及眼前风景动人。


    即使是跪坐的姿势,牵乌的药性也一刻未曾放过玄霜,背在身后的手指紧紧攥在一处,漆眸无声地紧盯着面前地板上放着的那粒药丸。


    解药分明近在咫尺,只要他伸出手,就能轻而易举地拿到,放入口中咽下,便不必再忍受这般痛苦,却偏偏要违背着本能,苦苦忍耐。


    殷芙余光瞥着,勾了勾唇,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生气了。


    只是疼痛尚能忍受,脸上的瘙痒却实在难挨,玄霜忍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动了下手腕,想伸手抓挠两下,想起纪元中的叮嘱,又生生忍了回去。


    不可以弄坏这张脸。


    这张……大小姐喜欢的脸。


    殷芙瞧见他的小动作,不觉又蹙起眉,她放下书册,起身进了里屋,从木箱里寻出一卷以前在白沙村时用来拴马的麻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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