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绳粗糙结实,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殷芙在玄霜身后蹲下来,将它一圈圈绕在他劲瘦手腕上,再结结实实地打了个死结。
绳子似乎绑得太紧了,男人闷哼了声,肩骨都跟着收紧了些,手臂肌肉撑出显眼轮廓。
殷芙满意地站起身,不紧不慢绕回玄霜面前。
长长的麻绳拖在地上,被殷芙绕了两圈,握在手中。她用力扯拽了两下,确认足够结实,才吩咐道:“你晚上绑着手睡。”
如此,便不用担心他会抓坏了脸。
玄霜感受着她绑绕的手法,粗糙潦草,与绑一头牲畜无异。他默了一息,应道:“是,大小姐。”
殷芙斟酌片刻,又道:“今夜你就宿在本小姐这里罢。”
纪元中明日才能配好药膏送来,这一夜最是难熬。万一他回去后禁不住痒,央了旁人替他抓挠……
裴钰的脸于她而言,乃世间最珍贵之物,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玄霜下意识道:“大小姐,这不合规矩,属下身份卑微,怎可留宿大小姐房中。”
“怎么,不听本小姐的话?”
殷芙不满地扯动绳子,又绕了几圈在手上。长绳骤然缩成短短一截,玄霜踉跄着跪倒在地,身子狼狈地伏在殷芙脚边,眼睁睁看着面前的解药骨碌碌地滚出去好远,染上尘灰,变得脏兮兮的。
殷芙轻蔑地踩了踩暗卫的脸。
这张脸如今丑得要命,她瞧着心烦,力道也没轻没重,“若不是怕你忍不住痒,伤了阿钰的脸,你以为本小姐愿意盯着你?”
“……属下知错,一切听凭大小姐安排。”
手腕被麻绳牵拽着,磨出通红的印子,渗出丝丝血痕。
束发的墨带不知何时散开了,黑发凌乱铺了一地。
玄霜感受着碾踩在脸上的怨气,安静承受着,是他犯错在先,玷污了裴公子尊容,大小姐这般生气,他自该受着。
这样一个精壮强悍的男人匍匐在她的脚下,分明被她作弄得遍体鳞伤,却没有半句怨言,殷芙眸色微动,难得好心,弯腰捡起那根掉在地上的发带,替他低低地将头发绑了。
她松了些绳子,让玄霜自己跪起身来,语气稍缓:“起来,先把解药吃了。”
双手被紧缚在腰后,无法使力,玄霜只能全凭腰腹力量撑起身体,朝那粒滚落在墙角的解药膝行过去。他俯下身,用牙齿叼起滚满尘土的药丸,回到殷芙面前,得了她眼神允许,才扬起脖颈,囫囵吞咽下去。
惜月叩门进来,手中托盘里摆着两碗汤药,看见屋中情景,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白日里还一身肃杀之气的暗卫此刻发丝凌乱,浑身是伤地跪在那里,也不知是不是又挨了小姐的巴掌,一对手腕被绑牲口用的粗绳牢牢缚在身后,实在可怜。
她知晓小姐极看重这张脸,可这、这是不是罚得太狠了些?
“惜月,去备一床褥子,铺在脚榻边上,今晚他睡在这里。”殷芙吩咐道。
惜月忙应了声,心知小姐这是仍不放心,定要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她低着头快步走上前,将药碗搁在桌上,“小姐,这是纪大夫熬的退热药,喝了睡一宿,明日应当就能退烧了。”
殷芙瞥了眼男人缚在身后的双手,拿起药碗,朝他勾了勾手指。
玄霜膝行上前,殷芙掰开他的下颌,纡尊降贵地把还冒着热气的汤药灌进他口中。
若是裴钰,她自然会仔细把药吹温了,一匙一匙喂给他,就像在白沙村时那样,可此刻在她面前的,不过是个肖似裴钰的替代品而已,只管把药灌下去,别让人死了就是。
汤药急急淌进喉咙,呛得玄霜阵阵咳嗽,殷芙蹙眉,用指背拭去他唇角溢出的药汁,抹在男人苍白发青的唇上。
那药光是闻着都觉得苦,玄霜却只是微微皱了下眉,便大口吞咽下去。
“多谢大小姐。”
他低着眼,面色平静,不敢有丝毫僭越。
大小姐,竟亲自喂药给他。
唇上似乎还残留着大小姐手上的香气,那几根纤细白皙的手指,昨日抚摸过他青涩颤抖的腰身,方才又扇过他卑贱的脸颊。
……脸上又开始痒了。
玄霜深吸一口气,极力忍耐着抓挠的欲望,他得快些将这张脸养好,这样大小姐才会高兴。
殷芙见托盘上还有一碗药,以为也是给玄霜的,正要如法炮制给他灌下,惜月连忙上前拦住了,“小姐,这是纪大夫给您熬的安神汤,奴婢说您近日夜里总是睡不好,纪大夫便顺手给开了个方子。”
殷芙把药拿到面前闻了闻,只尝了一口,便苦得直皱眉,“拿下去吧,我喝不下。”
“小姐……自从咱们回京,您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这可是纪大夫家中祖传的秘方,您就喝了试一试嘛。”惜月实在担心殷芙的身子,捧着药碗小心劝着。
殷芙勉为其难喝了大半碗,惜月见她眉头紧皱,生怕她全吐了出来,忙倒了盏茶让她先压一压,又急急忙忙跑去取蜜饯。
殷芙瞧着碗底,浓郁药汁混着深棕色的零碎药渣,光是看着便难以下咽,她眉心紧拧,勾过玄霜下颌,令他张开嘴,如倒垃圾般尽数倒入他口中。
玄霜怔了下,本能地吞咽下她灌进之物,待咽得干净,方低声开口道:“这是给大小姐调理身子的药,赏给属下,实在浪费。”
殷芙懒懒哼了声:“本小姐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用不着喝药。”
心疾难医,任它是什么灵丹仙药,也是无用。
外间传来一声开门轻响,是惜月端了蜜饯进来。
走至近前,见托盘上的药碗已经空了,惜月不由一愣,小姐竟主动把药喝完了?
她下意识四下寻找花瓶之类能藏倒汤药的容器,却一件可疑之物都没发现。
殷芙从容自若地推推桌上的空碗,“收拾下去吧,我乏了,要歇下了。”
惜月仍是不信那药进了殷芙的肚子,可没寻着证据,也只得作罢,将桌案收拾干净,便退了出去,自去廊下和素玉守夜。
房中寂静,烛火摇曳无声。
殷芙站起身,回到寝间,将衣裳脱了,换上一件单薄清凉的烟纱裙,然后才朝跪在窗下的男人吩咐道:“过来。”
“是,大小姐。”
玄霜应了声,因双手被缚,动作有些缓慢,颇费了些功夫,终于挪至殷芙面前。
殷芙踢了踢他的肩:“把灯熄了,便躺下安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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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便扯过被子,侧身躺了下去。
玄霜依言吹熄了床头灯烛,轻手轻脚地蜷缩在脚榻边。
他其实不大习惯躺着睡,寻常夜里都是找一处墙根靠着,闭上眼听着主子周围的动静,便算是休息了。
大小姐好心赏他一床褥子,可这个姿势,却实在难熬。
绳子有些长,散在地上,怕起夜时绊了脚,殷芙便将另一头随手系在了床柱上,只留下短短一截空余,在黑暗中紧绷着,没有给他丝毫松懈休息的余地,仿佛在时刻告诫着他,不可以再毁了这张脸。
麻绳粗糙,尖锐的毛刺扎破皮肤,和脸上的疹子一样又痒又疼,即使玄霜无心乱动,手腕也早就磨出了一圈骇人的红肿。
耳畔是殷芙清浅的呼吸声,透窗而来的风,沁着淡淡芬芳。
是大小姐身上的香气。
脊背抵着脚榻,上面放着大小姐脱下来的绣鞋。玄霜蜷着身子,一动不敢动,无声地抿紧了唇,将所有苦痛沉默地咽下。
漆黑夜色里,男人紧闭着眼,月华淌过他轻皱的眉宇。
榻上的少女睡得香甜。
忽然,窗子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只一瞬,那声响便跃上了窗沿,似朝房中奔来。
殷芙觉浅,迷迷糊糊之中只觉有什么东西踩在了身上,惊得猛然坐起,抓过软枕挡在身前。
玄霜蓦地睁开眼,手腕一挣,绳子应声断裂,袖中匕首悄无声息滑至掌中。
他三两步跪上床榻,听声辨位,几下便将那物擒住,低声道:“大小姐莫怕,属下在。”
男人嗓音沉静,落在身前,令殷芙稍稍松了口气。
黑暗中传来几声尖锐的喵呜声,殷芙摸索着将烛灯点起,见玄霜手中拎着一只通体漆黑皮毛脏乱的小猫,正不满地蹬着爪子挣扎着。
原来是只猫。
如今天热,府中园子里时常有野猫出没,瞧着像是一窝生的,也不知是从哪儿跑进来的,李蕙不忍心将它们赶出去,便让丫鬟们拿剩菜剩饭喂着,只当是给殷家积德了。
小猫越叫越凶,实在吵得人头疼,殷芙皱起眉,摆手道:“把它放了吧。”
玄霜应了声是,捏着小猫后颈,打开房门将它放在石阶上,转眼功夫,小猫便跳进草丛里不见了。
殷芙下了榻,自斟了盏茶喝了几口压惊,回到榻前,才注意到拴在床头的绳子只剩下空荡荡的一截。
她弯下腰,捡起地上已然断成好几截的麻绳,想起方才那一刹男人敏捷的身手,眉心轻蹙,后知后觉自己似乎干了件没用的事。
区区一根绳子,如何缚得住影阁第二的高手。
她一心只想着万不可让裴钰的脸被毁,却是忽略了这一层。
“大小姐。”
回神时,暗卫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跪在了她身后。
殷芙转身,松开手掌,将碎绳扔在玄霜面前,盯着他的脸轻飘飘道:“是本小姐忘了,绳子绑不住你。”
“大小姐恕罪,方才是属下一时情急……”
察觉到她居高临下望过来的视线,玄霜下意识低下脖颈,不想让殷芙看见他脸上的疹子,一对磨得通红的手腕捧得高高的。
“求大小姐,再绑紧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