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
应璇做贼似将背过身去,将耳朵低靠在小兽毛茸茸的脑袋边,小声确认着。
“是我!”小兽眯着眼,在她怀里露出陶醉的笑容。
自从应璇把它强行关闭后,的确许久没有遭受过它一味喊口号似的叨扰了,“你怎么附身到它身上了?”
“你不是总嫌我没法帮你吗?”小兽说话时露出两颗尖利的牙齿,“现在我有了实体,很方便啦。”
应璇总觉得哪不对劲,一时半会说不上来,思索间,晏晦明问她:“你在和它说什么?”
“没、没什么,我夸它聪明呢。”应璇眸光闪动,试探地探头问道:“它会说话,你能听见吗?”
晏晦明对此态度平常,见怪不怪似说:“部分妖兽受天地感化,吸收灵气,确能说话。”
“那、我可以把它带回去吗?”五岭峰毕竟是他的地盘,应璇客套地询问他的意见。
“想带就带,不必过问我。”晏晦明的话里不掩大度,但眼神里总带着一股对它的不喜和不屑。
应璇对它本就有源于本心的熟悉和亲近,仿佛他们就是天定的家人。
她浅浅笑着跳上剑身,高空飞行时将它越抱越紧,“我是不是该给你取个名字?”
“主人,我叫小统啊。”小兽不解地望着她。
应璇打破砂锅问到底,“它是它,你是你,你现在附在它身上,那原本不会说的它去哪了?”
系统难得一见有了人性,顶着这张让人心软的毛绒小脸语重心长道:“主人,有言道‘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有些答案,需要你自己去找寻呢。”
应璇一知半解地品味着它话里的深意,“什么嘛,神神秘秘的。”
系统在她怀里懒洋洋地阖眼睡去,不再解答她的追问。
应璇戳戳它圆润的肚皮,又揉捏它的耳朵,都没等到它的回应,她迷惘抬头,晏晦明飞在她前头,再往前是浮云遮顶的山峰,除了眼前真切的背影,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像一幅朦胧的、半明半昧的画,叫她总总置身事外,看不明白。
当夜,她一夜无眠,抱着小统翻来覆去,临到困时,身子沉重,正欲睡去,怀里的软球脱手,她有气无力地挽留一下,抓了个空,只当是它贪玩溜走。
不久后,隐约听见耳边传来系统连绵不断求饶的哀怨,半梦半醒,想起身查探,最后也误以为是梦里的假象,睡死过去。
“咿呀——”小统被拎到临时变出来的柴房里,肥重的身子被捏着后颈提溜起来,圆腰被捆束在一根粗柴上,四肢吊起,形成一个屈辱的“大”字。
想不到你瞧着清朗正气,半夜欺负一只无力的灵兽。
小统欲哭无泪,又不敢大声说出心中所想,只得假意嚎叫,试图引来应璇的注意。
柴房内昏暗无光,唯余半开的窗映入一小片月辉,晏晦明站在阴影里,一只眼睛被微光打亮,反而显得更可怖。
他指尖“咔哒咔哒”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响指,窜动的火光便在他的指端亮一下暗一下,他脸上浮现的影子明了又灭,灭了又明。
小统实在是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瑟瑟地发抖,身上的长毛都扭结着竖了起来。
“消失得无影无踪,叫我好找啊。”晏晦明见状,才耐人寻味地开口,“这些年,你一直躲在迷雾岭里?”
小统咬牙不答,晏晦明手里的火苗便猝然靠近它的毛发,烫意近身,它飞快地点头,蜷缩着往后退。
“是她认出你了,还是你主动找上门的?”晏晦明的眸子被更深沉的黑给拢住,火舌舔舐小统的毛端,很快,一股焦香味便弥漫鼻腔。
小统大惊失色,还没伤及体肤,已经开始龇牙咧嘴。
“你还敢找来?”毛尖的火星一路往里烧,晏晦明不急不慢地用指腹捏断火星,烧得焦黑的毛发在他指尖轻碾,他嫌弃地蹭去那些黑灰,“嫌她吃的苦不够多?”
隐忍了一晚上,小统终于在这句话里爆发,抛去了悬殊的实力,忘却了它在他手里必死的事实,呲着一嘴尖牙,恶狠狠地诅咒道:“主人受那么多苦都是因为你,你不得好死。”
“呵。”晏晦明冷哼一声,眸光暗下,一把掐住了它的脖子,步步收拢,手背的青筋爆出,整只手深陷入它的毛发里,“你最好不要在她面前颠倒是非,否则,今晚就是你的死期。”
小统被它掐得舌尖外吐,愣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昏厥过去。
晏晦明缓慢松开手,对着这头炸了毛五官凌乱的小兽轻嗤,满是陋相的妖兽,一抓一大把,兜兜转转,偏偏她还是喜欢这一只。
次日,茱萸在议事殿召集弟子们检验收获,以此换取比试参赛盾牌。
应璇醒来时,已是日上竿头,她分明提早掐了唤醒诀,可愣是没感受到一点叫醒她的迹象,她匆匆忙忙换了一身衣裙,本想带上小统一块去。
谁知,它不知半夜去哪鬼混了,身上的毛发乱糟糟的,双眼无神地低垂着,两只圆顿的耳朵也耷拉下来,毫无精神气。
应璇来不及安慰它,揉了把它的脑袋,提着装着尸体的囊袋往议事殿赶去。
弟子们都接连往外散,拿了盾牌的弟子喜气洋洋,御剑离去。
她逆着人流跑上去,听见一片唉声。
“茱萸师叔只给一天的时间,这是铁了心不想让我们普通弟子参加比试了。”
“女人心就是狭隘,若是月望师叔,定会给我们每个人一个比试的机会,她这么迫切筛选能者,难不成,也盯上了掌门的位置。”
“女人做掌门?这……”
“我听说茱萸师叔每回远行,都会留下一身的情债,若是那些男人找上门来,我们华真宗的门面往哪搁啊?”
……
这群男人嘴碎得要命,小家子气得很,有这抱怨、猜忌他人的时间,想必修为已经能上一阶了吧。
应璇听着耳朵刺挠,不禁腹诽。
盾牌只有三十枚,去晚了怕是名额也没有了,她将沉重的囊袋甩到肩上,展臂旋身腾空,在众人还未觉察之时,蜻蜓点水似飞快踩着他们的头顶落到了大殿前。
那些弟子后知后觉被踩了头,想上来争腔,应璇扭头留给他们一个嘲弄的笑便头也不回地走入殿内。
罗刹树上空荡荡,只剩最后一枚盾牌。
几个弟子顽固地留在大殿和茱萸据理力争,恳请她拓宽名额和机会,柳百词挡在师父面前说尽好话,左拦右挡,被压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远远瞧见应璇,见了活佛似,竭力挥手,“师妹!”
他招呼弟子们让出一条道,迎上应璇,“这最后一块盾牌已经名花有主了,你们等明年吧。”
说着,他勾手将盾牌取到手中,递向应璇,“师妹,我特地给你留的魔气,已经帮你交上去了,这枚盾牌给你。”
应璇鼻子正酸,一道高声呵止便叫停她接盾牌的手,“慢着!”
只见殿外一人一左一右快步闪身到殿门前,提起门服往后傲气一掀,昂首迈步走进来,“你们徇私舞弊,不公平。”
柳百词闻声,怒火中烧地指向他,“嘿,龙潭,你别乱用词啊,昨夜小师妹与魔气打斗,你亲眼见证,这魔气自是有她一份功劳,我只是代为上交。”
“谁看见了?”龙潭侧身,询问那几位弟子。
他们犹豫着点下头。
龙潭又张臂朝殿门外的弟子们喊道:“你们可看见?”
窸窸窣窣的讨论声在殿外散开,支持、否认应璇的人对半开。
“听见了吧。”龙潭一副占理的骄傲模样,噘嘴嘲笑,“茱萸师叔,你此次比试规则严苛,成果怎能经他人之手应证呢?你莫不是纵容弟子包庇好友,厚此薄彼。”
茱萸自是听不得被质疑之言,正色道:“如你所言,按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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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给她盾牌。”
柳百词提足顿脚,“师父——”
“茱萸师叔,我虽没有魔气,但我带回来了一具尸体,这具尸体和其他镇民的死法不一样,说不定上边有杀人者残留的痕迹。”应璇把囊袋打开,放出那具心口重伤的男尸。
茱萸施法将他封存,点头认可,看向龙潭,“那你来此,可有所获?”
龙潭道:“自是有。”
他伸手一托,掌心便浮现一卷卷轴,“这里面是树灵给我提供的地图,上边详细记载了操控魔气杀害镇民的线索,这难道不比一些不会说话的魔气和死物要强得多?”
“这……”茱萸正要去接,龙潭护宝似将它收入怀中,“师叔不妨先将盾牌给我,弟子再与你慢慢商讨研究,如何?”
茱萸瞧了眼应璇,又看回龙潭,迟疑了半晌。
龙潭作揖,难为情道:“师叔,不是我不想上交,只是,这是我用我最珍贵的记忆换来的,要是草草交给你,最后却没有得到盾牌,实在是,得不偿失。”
眼下龙潭和应璇的收获都有价值,难以取舍,茱萸想到什么似骤然转向柳百词,“你和冷翘也说用记忆换了东西,可是和龙潭的一样?”
柳百词目光推移,抱臂不言,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那便不是,是私心了?”茱萸看穿他,暂不追究,长久的默声后,她遗憾地说:“应璇,这样的尸体山下恐怕还有许多,但龙潭的线索,对乾坤问道比试后的胜出者有重要的用处,所以这盾牌——”
她从柳百词那收回,递向龙潭,“只能给龙——”
“师叔且慢。”
盾牌交接再度被中断,众人循声看去,晏晦明背身迈入门槛,一袭墨袍玄衣,外披鹤氅,蓝玉发冠将黑发高高束起,身姿挺拔,飘逸如谪仙。
这是他闭关后,第一次出现在他们面前。
颔首垂眸,却气势冷硬,笼罩着生人勿进的淡漠和威压。
“掌、掌门,你出关了?”龙潭对他有着天然的畏惧,说话不自觉结巴起来。
他不疾不徐地走上前,视线斜向龙潭,话里带着微不可察的审视,“你很想参加乾坤问道比试?”
“是。”龙潭低眉俯首,言辞恳切,“自入宗门以来,弟子便年年祈盼能加入比试,成为获胜的佼佼者,将来随掌门一起惩恶扬善,痛斩魔族,还天下太平。”
晏晦明唇角淡漠一扬,收回打量,转身温声问应璇:“你呢?”
“我……”应璇讪讪地笑,她若说出口,等待她的只会是绞刑,几人的等待在她身上跟得紧,她心一横,“我亦决心参试,盼己脱颖而出,愿随掌门杀遍天下伪善作恶之人,给平庸者以宁静祥和,给卓越者以公平配位,天道大同。”
“好一个天道大同!”围观者呼掌高声赞扬,欣赏之声络绎不绝。
“能人异士不在一试之间,既如此,”晏晦明将她喊完口号自厌的表情收入眼底,“不如破格再给一个名额,将他们二人都收下。”
茱萸深思熟虑后,默许了他的做法。
龙潭虽不服,但盾牌在手,待到真正的比试,他自有机会再与她一较高下。
新造的盾牌缓落至应璇手中,她却笑不出口,回峰的路上,她闷闷不乐,捏着木头盾牌无意识地抛玩,直至鼻头撞上晏晦明的背脊,才吃痛地回过神。
她捂着酸胀的鼻骨,踌躇了下,对上晏晦明忽闪的眸子,“还没问过你呢,你修炼的初心,是什么?”
春雨绵绵,雨丝无声无息地斜飘而下,连起一场细细雨幕。
他深深注视她一眼,欲言又止,转身那刻,他丢下一句话。
“愿为一人,遮风避雨。”
话落,她头顶倏地悬起一把青烟色油纸伞,连着蚕丝般的雨水,将一些未知的情愫缠圆,挡在身外。
应璇微怔,呼吸堵在胸口,无处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