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道山脉层峦叠嶂,从中劈开一道清缓的河流,雾凇凝在百年松柏间,一艘巨轮悬在高空,沿着流水的方向自西向东行进,点点萤光包围着船身,随路径一路飘洒。
穿过一道半拱山门,白昼顿时变作黑夜,密密麻麻的楼阁垒建在直耸入云的悬崖峭壁,飞檐翘角上的方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应璇在船头瞥见了着一身素白门服的晏晦明,羽衫飘扬,仙气毕露,但她仔细一瞧,那张脸她并不认识。
除却陌生的脸,画面中那人的身形、气质都与晏晦明别无二致。
船身在一云端顶台停靠,晏晦明提衫下船,一道清灵的声线兴高采烈地朝他扑来,“你终于来了!”
“她”似是期待许久,跑向他时不顾碎发糊了面庞,不顾拖拽的长裙趿地,笑靥如花,醉人心神。
“她”扑入男子怀中,双臂挂住他的脖颈,被他顺势拥入揽腰旋转一圈,落地时她俏皮地垫起一只脚,侧头在他脸上啄了一口。
他们牵手漫步在山间小道,两旁曼陀罗的血红色在夜色里泛着冷幽的光。趁着圆月隐入云中,他们低颈、仰面,缠绵吻在了一起。
这一切都自然得像一对互通心意的恋人。
应璇大为不解,这样甜蜜的画面为何会出现在她的珍贵记忆里?
尤其是这名女子,声音和她百般相像、五官只稍比她稚嫩,说是更少时的她都不为过。
应璇的头痛欲裂,这场蜜里调油的记忆,她看完之后不是同感幸福,而是从心间扎来一阵刺感、绞缩,即便没了痛觉,她仍觉得身体反应的本能在提醒着她些什么。
她捂揪住胸口的衣衫,吐出鲜血的人却是身后的晏晦明。
“你……”应璇茫然地回身,他额心紧拧,面色发白,看起来痛不欲生。
她脑中訇然一响——他拿走了她的痛觉,还没和她换回来!
今晚打斗的所有伤痛,都是他在替她承受。
一种无法言说的愧疚、自责……感谢?通通掺杂在一起,让她哑口无言。
应璇连忙上前扶住他,两只细瘦的胳膊撑起他高大的身躯,仰头对上他虚弱的脸色,“我、对不、哎呀,你为什么——”
她语无伦次,眼神躲闪着,最后结结巴巴说出两个字,“谢、谢。”
晏晦明掀起眸子,深邃的眼窝将他延展的眼尾显得更为魅惑,孱弱的血气降低了他平日里极力伪装的清高自傲感,温顺得像一头被淋湿的白狮。
尤其是他嘴角的血,在他下巴洇成一片绯色的血花,薄唇被染得艳红,活像是个想要勾心摄魄、披着人皮的恶鬼。
“谢什么?”他带着盘根究底的架势。
应璇慢半拍地抬起手,捏起一截袖子给他擦嘴角的血,声音软下来,“你不是知道么。”
他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对她的举动尤为耐心,被她软衣一蹭,嘴角扯出一抹放浪的笑意,“这是谢我的表示啊?”
“你好烦。”应璇忙收回袖子,倍感奇怪,一届名流掌门,怎么说起话来总是没个正经形态。
“这么快就厌烦我了?”晏晦明的目光钩子似挂她身上,清朗的声线拖着可怜、惋惜的长音,“我怎么总做些不讨好又白费的功夫。”
在虚无之境中与冷翘的决斗,如若不是有他默默承担了她的痛感,或许她也不会以为是自己天赋异禀,无法支撑起再次挑战冷翘的自信。
痛,会让人丧失耐性、失去斗志。
起码在她那样紧迫的、需要自我领悟的时刻,他没有冒然出手,事后邀功。
应璇磨搓着指尖,声音细小如蚊,“也没有。”
【叮咚,攻略对象好感+50,当前好感值-30,很快就能达成不讨厌你成就,宿主请再接再厉。】
系统放礼炮似咋咋呼呼的高兴声回荡耳边。
应璇咧唇,欲哭无泪。
一种又被耍了、带入坑里了的烦闷和打心底对眼前这个人有了不忍和感动的矛盾在她脑子里打架。
晏晦明的脸上升起些温情喜悦之色,却见应璇面色怪异,是一脸愁容?还是难以接受?
这样的表情,他见到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恰好出现在系统播报之后。
他细细回忆,她的那些突然转变的反常反应,在这一刻便变得合理起来。
晏晦明面色沉凝,盯着应璇,对系统说道:“你可以同时被其他人绑定?”
系统摊手,直言自己没那个能耐,“宿主,我们都是一对一的呢。”
应璇忽然听到他与系统交谈,竖起耳朵,耳目都变得清醒。
晏晦明瞧着她,眸子微眯,若有所思。
应璇被他看得发毛。
又来了!又是这个恨不得将她抽筋扒皮,剥开来看的眼神。
他在怀疑什么?
“我换个问法。”晏晦明追问系统,“绑定者和被攻略对象,是否能同时知晓进度?”
应璇一时惊诧,自己都分不清是被他咄咄逼问的语态,还是被他问出这道问题背后的敏锐来源给吓到。
系统直言,“是的,宿主。”
晏晦明眸子忽闪,唇角扬起一抹顿悟的自嘲,而后凌厉的眼锋扫向她,“原是这个一对一。”
“应璇。”
他倏地喊她大名。
“什么时候能听见的?”
“就、就是第一次见到你那天晚上。”应璇咽了咽口水,颇感大事不妙。
晏晦明的视线锁紧她,咬字像判刑似的,缓慢、沉重的砸在她心头,无情地将她揭露,“听着我的系统时不时播报自己的好感值,有意思吗?”
靠靠靠靠——
应璇心下有一只洪水猛兽在嘶吼,但她实实在在的哑了。
晏晦明的眼里兜着一潭黑墨,看不清任何情绪,“这么讨厌我,还要听自己被迫上升的好感,委屈你了。”
应璇被他近乎威压的语气压得快喘不过气,她畏缩着、心虚着,在毫无反击之力的情况下,虚张声势地反问:“是很委屈,谁知道你让你攻略我的目的是什么?‘匪来贸丝,来即我谋’,你没安好心,还不允许我防范一下了。”
“你怎知我没安好心?”晏晦明头一回露出失控的急切。
他严肃的质问,风摧雨淹似朝她涌来。
听见这些肉麻的好感播报,她还觉得羞耻呢。
应璇双手绞紧裙边,语气急迫,眼角飞泪,“我、我又不认识你。”
她的话像一记猛锤,一锤定音,将他的步步好棋敲得满盘皆输、尘埃落定。
晏晦明无力地垂落双手,瞥见她湿润的眼眶,刹时手足无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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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去触她的脸,被她厌弃地别开脸躲开。
扑了个空,只觉她盈盈的眼眶像一汪水池,疾风暴雨来得毫无征兆,池子满涨,眼泪咕噜咕噜往外溢出。
他慌了神,一时不知从哪怪自己。
不过数十年,一个一点也不喜欢、甚至厌恶他的她,他也是第一回见。
像记忆球里一般,一切本该朝着那个方向发展,他的妻子,他满心满眼的妻子,他“坏事作尽”的妻子,他牵肠挂肚的妻子,他千求万盼的妻子,他拥戴爱戴的妻子……
她却说不认识自己了。
他汹涌的、饱胀的爱在她看来本就是一场精心算计的、游刃有余的谋划。
他该抓狂、该自省、该垂头俯首,但他却向她发泄了自己最为无用的脾气。
“抱歉。”晏晦明闪至她身前,叩首抵住她的额头,揽住她,没有再深一步的动作,双肩深深地抖动起来。
泪像开阀的水库,不要银子似倾泻出来,应璇也止不住,心头压了太多未解的事,她每天都活得像在踩单翘,刀在她的头顶悬而未决,而被晏晦明知晓了她能听见好感播报,更像是放刀劈斩而下,将她的所有防备都劈了个一干二净。
好失败。
她这样想。
她感知着他抖动的胸腔,不明所以,是在抽泣吗?
是因为拥有她的痛感,感受着她的感受而哭泣,还是……
无声的、咸涩的泪水像一场无声的精神腐蚀,将他俩浇淋透了。
应璇任他靠着,模糊的双眼渐渐清明,收拢些理智,她伸出手,记忆球再次回到她手心。
如果这是原身的前尘旧事,她的确没有资格去了结它。可晏晦明的反应,让她不由得怀疑,今夜他冲动的反应,都是源自于将她认作了原身吗?
记忆中的男子并非他,莫不是他们三人的纠葛?
一场爱情大戏在她脑海预演。
应璇不免对他生出些同情来,她戳了戳俯在她额顶的晏晦明,不忍骗他,“晏晦明,我想,你应该是认错人了。”
晏晦明抬起那张隽逸淡泊的脸,像是听到了什么傻话,“没关系,你就当我认错了。”
“那我可能不能掐断它了。”应璇懊悔地耷拉下头来,虽说冷翘愿意分她魔气,但魔气越少就会越影响入试排名,她不想拖累别人,“让你失望了,我参加不了乾坤问道比试。”
晏晦明指尖轻点她腕部脉搏,温声道:“你今夜做得很好,比试之事,我会另寻他法。”
南啸从他腰间飞出,停在他们脚下。
临走之际,应璇将记忆传回了脑海之中。
明锐的叫唤拖住她的脚步,她回身看去,竟是那只小兽。它身后似乎拖拽着什么,摇着脑袋朝她示意。
应璇上前一看,紧急捂住鼻腔,闷闷地说:“你怎么把那具尸体给拖过来了?你不见,我还以为你不想做我的灵兽呢。”
“灵兽?”晏晦明望着这只小家伙,不咸不淡地评价道:“你的喜好还真是没变。”
又在说什么她听不懂的话。
应璇没打理他,收了那具尸体,心中的石头落下,入试的名额总算是保住了。
谁知,小兽跳进她怀里,破天荒地发出了她耳熟万分的声音,“主人,好久不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