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疼痛,元琮意忍不住蹙了蹙眉头。
她想过许多种引导仙君教她用傀儡术控制活物的办法,却万万没想到她只开口试探了一下,甚至算不上试探,仙君不仅要教,还直接拿她上手了。
或者……这其实是一种对她的惩罚吗?
感知到身体的异样,她长睫颤了颤,“仙君不拘常格,连不循常理之术也能破例相教,再没有比您更加通情达理的了……”
自指尖发射出的傀儡丝线沾染着他身上带出来的闲野气息,扎入她的肌肤中,有一种陌生而强烈的入侵感,令她头皮发麻,身体下意识地想要对抗。
宿星裁调整着手中丝线,沉声缓缓道:“凡控制活物,道理、方式皆相通。唯有一点,人有所思所想,操控要复杂得多;而未开灵智的飞鸟走兽,只需锁住神智,即可取而代之。”
“傀儡师与傀儡共感,傀儡所见所闻,皆在傀儡师掌控之中。操控人时,对方的神识若是挣扎反抗,便会进入到承载着对方记忆的识海秘境中,须在此秘境中攻破对方心防,方可接管身体控制权,对方的神魂亦会受损。”
“若不想记忆被——”
宿星裁的“窥探”二字尚未说出口,脑海中便闪过一些碎片化的场景。
在遥远的光景,忽有一张清丽明艳的脸映入眼帘,她抱着自己翻来覆去,紧贴着肌肤的炙热,验看自己的脸。
她秀眉紧拧,眼中含泪:“怎么会……怎么会是炉鼎……”
感受到身前人的惊愕和悲痛,自己更加不安,身体还发热冒着虚汗,也只是拧着衣角问道:“娘……我会死吗?”
妇人当即摇头,抱紧了安抚道:“不——不,意儿不会有事的!爹娘会想办法救你……”
记忆不断翻涌,元琮意的身体僵硬地立在原地,努力地平复着呼吸,试图让自己更加放松。
她也看到了那些场景,却也远远不止,像是被记忆的经卷彻底淹没,却不知仙君看到了哪一卷。
对炉鼎旧事,她大多没有什么惧怕的,但唯有一点,是后来元家请来的合欢宗师父教她房事采补,如何利用香气、动作、技艺来吸引和伺候主子,或让自己被采补时尽可能的舒适与享受。
母亲说,都是为了她好,为了元家好。可师父能在她面前脱个精光,教她展示女子姣好的身材部位,用嫩滑柔软的手触摸她的每一寸肌肤并啧啧遗憾自己不是男儿身。
起初她厌恶、挣扎、抗拒,到最后却已然麻木,能将床笫之间的戏码演得生动含情,一颗心却掏空了内里,轻吹只余灰烬。
如果让仙君看见这些画面,恐怕会污了他的眼睛。
不想记忆被窥探,就要顺应傀儡之术,选择服从。
四肢仍有被傀儡丝线入侵的怪异感,仿佛身体被打开,拨开淋漓血肉,窥见最深处的、蓬勃跳动的软核。
为了不被看见记忆,元琮意只能说服自己可以被看见,顺从侵入其中的傀儡丝线。
如今的命都是明烛上仙给的,她生是仙君的人,死也是仙君的鬼……
一切的一切,都将奉予仙君……
却不知,记忆光景在宿星裁那里再度转换。
余光一片朦胧,天色阴沉,细雨如织,顺着屋檐流落而下。
院门跑入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浣花锦装,银簪作饰,避过径上水洼,冒着雨轻盈地跑到廊下,还微微喘着气。
她似乎有什么高兴的事情,满面喜色地靠近了房门,正欲推门而入,里面却突然传出一道茶盏摔碎的声响,分外刺耳。
她停下了脚步,清晰的争执声从里间传来:
“元仲烨,我看你是彻底疯了!你怎能如此作想!”
“啪”的一声,清亮的巴掌声之后,有人倒嘶了一口气:“那你告诉我,我们该怎么办?还是这样稀世的炉鼎体质,还有更多人会觊觎!你若不愿我来,那倒不如答应纪氏算了!”
接着是妇人含带哭腔的骂声:“畜生,连亲生女儿都敢肖想!”
小姑娘站在房门前,原本的喜色肉眼可见地消散下去,雨幕之下,细微颤抖的身体显得格外单薄。
她站了一会,悄悄离开了院子。
她似乎掌握了放松的技巧,试着去接纳傀儡丝线,之后的记忆片段更加零碎和割裂,只是在宿星裁眼前和耳边,匆匆一闪而过。
斥责炉鼎应学阴阳和合而不该修道的话音、纱帐掩映下辗转屈伸的香艳身影、一直圈禁在四斗檐角的一方天地、丑恶的嘴脸与横流的血泪……过往种种,皆为痛苦深刻的烙印。
竟和他有那么一两分……相似之处。
傀儡师与傀儡,若有共鸣之处,傀儡师更易将对方拉入自我之境,引为己方。
竹节间斑驳的光点里,两人投射在地面上的影子悄然重叠在一起。
直到那双迷雾般的浅色眼瞳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时,宿星裁才回过神来。
她现在是彻底放松的状态,顺从了傀儡术,神魂并未受伤,因被傀儡术操控着暂时不能自行开口说话,只是睁着眼睛看着他,眼神清亮,捎带些许不安,仿佛已经开口唤了一句“仙君”。
他敛下鸦黑的眼睫,再抬眼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如同鹰隼般锐利的审视,几根手指屈伸缠绕丝线,就将元琮意的左右臂斜拉过去,靠近了他。
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拉过去,笼罩着那股甘霖洗过的芳野气息,元琮意能感受到自己的背几乎快贴上那片胸膛,心跳快了几分。
期望仙君没有看到那些不堪的画面。
头顶传来低沉的声音:“作为傀儡师,对方以神识挣扎反抗,在记忆幻象中败给对方,神魂会遭受相应的反噬。”
他继续控制着她身体的动作:“用丝线连接上活体傀儡时,你能用‘心’看到傀儡体内的筋脉、穴位及关节点,这点与死物相同,每一个点都是你可以操控的位置,不想损害傀儡体,每个点位都要控制精准。”
“傀儡术操控活物傀儡时,能决定对方各个部位要不要以自身意志行动,譬如口。”
元琮意嘴巴松动,轻轻一张,试探性发出了“啊”的一声。
她了然于心,开口道:“原来如此。”
这是仙君第一次说这么多的话,原来他是可以分拆招式讲解的。
元琮意一面细细听,一面被仙君操控着,竟没来由地生出一股荒诞的亲密。
实在不妥。
她拉回神智,在被操控身体的清醒状态下认真学习操控活物傀儡的要点。
她对这些奇门怪道本就领悟得快,逐渐掌握后,宿星裁收回了傀儡丝:“你来试试。”
一个荒谬的念头钻入脑中,元琮意不敢细想,垂下眼帘:“仙君在此处稍候一阵,我抓只鸟就来。”
“不。”
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盯视着她,有种坠入深渊的眩晕感,“就用我来试。”
让她用傀儡术……操控仙君吗?
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微微张开,叫嚣着跃跃欲试的兴奋和新鲜,还伴随着一阵细微的紧张感,迫不及待地想用手上的丝线入侵眼前这具神圣的躯体。
又暗暗警示着自己,这是上仙,是神明,是不被允许的亵渎。
心中天人交战,元琮意的手动了动,面上却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仙君,这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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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不妥。”
宿星裁稍稍倾身,凑得更近,瞳仁诡异得像是凝成了蛇一样的竖线:“你若操控不好,我的神魂就会受损;若操控好了,我自安然无恙。”
他的吐息也像是蛇信,撩拨过她的耳廓,“决定权在你,应不枉费我的心思才是。”
元琮意眼神微斜,悄悄吐出一口气,掩下眼底闪烁的神光:“是。”
弦铃手结绑在她的手背上,随着她的动作而发射出丝线,精准地插入到宿星裁的身体里。
这点疼痛程度,他眉头未动半分,只是静静看着她。
元琮意脑中一片空白,没有任何记忆片段的浮现。
仙君对傀儡术适应得很快,没有给她任何“窥探”的机会。
但现在,仙君的身体就在她的手下,任她操控。
他静立在前,剑眉斜飞,眸色漆黑,棱角被竹叶缝隙穿进来的暖光软化,像一头被她收复的温顺野兽。
元琮意惊觉自己的想法有些呷昵的意味,稍稍平息,重新投神。
用心去视物,去感受体会,眼前果然出现了一具躯体的各个部位点,恍似散发着荧光,丝线游走期间,连接上最契合的点位。
她感受着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点”,额头上出了密密一层薄汗,生怕哪一处点操控错了,仙君的神魂会因此遭到损伤。
仙君能教她,得先解除他“口”的禁锢。
元琮意利用“点”的发力,稳住他的身体,而后去收回其中一根连接“口”的丝线。
丝线密匝,却不小心收错了肩背上的一根,男人肩膀一松,不受控制地往她身上倒去。
薄薄的嘴唇印上她白皙的脖颈,虽是勉强接住了人,却像是将她烫到了一般,飞快地将他扶正。
蜻蜓点水的亲昵,柔软,带着微的凉意。
肌肤上不见暧昧痕迹,元琮意却从宿星裁眼底捕捉到了一瞬间的扭曲。
她重新用丝线固定好宿星裁,精准收回了连接“口”的那条傀儡丝:“抱歉,仙君。”
宿星裁眸光暗沉:“继续。”
操控比自己强大许多的人极其消耗神识,看来还要锻炼神识。
元琮意只是稍稍控了一下仙君就有些头晕目眩,轻喘了一口气,仍忍耐下去继续动作。
手臂平举,双腿摆动,元琮意熟悉着对人体的操控,却也是第一次看见仙君做出这么多怪异的动作,而罪魁祸首是她自己。
宿星裁忍无可忍:“你再操控我做这些奇怪的动作试试?”
元琮意吓了一跳,连忙去调整他的姿态,丝线在各个点位游移间。
也许是因慌了神,又不小心连接错了点位,好像还是——
奇怪的地方。
她若无其事地变换丝线位置,让丝线即刻从下面脱离,假装没看见衣袍下已经微微鼓起的形状。
宿星裁的表情扭曲了一下,未发一言,脸色更加阴沉。
元琮意暗暗抹了一把汗,当即调整好状态,利索连接上其他部位,操控着他的身体握上骨剑,开始施展剑招。
在不断的练习中,她的操控更加精准和流利,甚至能让他一举跃到十余尺之外,对着试剑石砍上几剑,添上几道新的剑痕,这才勉强将乌龙掩盖过去。
神识实在是支撑不住,元琮意脑中已经一片混沌,收了丝线,再也站不住,倚靠着劲竹滑倒了身子,气喘吁吁。
宿星裁走到她面前,低眸看着她,“今日的傀儡术,只有一条规矩。”
他逆光而立,一张俊朗的脸陷在阴影里,辨不清神色,身上墨袍的银丝纹路如龙蛇蜿蜒,显出几分狰狞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