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反派认成正道仙君后》
1. 跳崖
“让开!”
喜气未散的信州城,沿街挤出一行修士,顾不得两旁闹哄哄的百姓,落地轻踏红绸,急匆匆往城外飞去。
被撞到的男子低呼了一声,“欸……!元家这什么情况?!”
“纪元两家联姻啊,今早你也看到元氏女的喜轿出城了吧?我方才听说,就在喜轿去往抚临的半途,新娘突然逃婚了!那些元家修士是去抓新娘回去的!”
“哈?我听闻元姑娘向来循规蹈矩,贤淑乖顺,怎么会逃婚呢?”
“就是就是,胡说八道,那元小姐我可见过,活像个瓷塑美人,不辨喜怒……绝不可能干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让纪元两家颜面扫地!”
“许是对这桩亲事不满意,狗被逼急了也会跳墙,更何况是个人呢?”那人戏谑挑眉,压低了声音,“纪家少主的情况你也知道,任是菩萨来了也不想嫁这么个病秧子哪……”
*
晨间薄雾化散,朦胧中逐渐显出青山的起伏,水墨般的山道上,多出一道大红身影。
一行人紧追其后,狂奔不止。
风中捎带着湿润,发丝紧紧黏在瓷白的脸侧。元琮意原本满头的金冠玉钗早已不知所踪,顶着凌乱的乌发和厚重的嫁衣,半步不停地在山道上逃命。
不远处,依稀能看见一路延申至城外的红绸,与青绿融为一体,仿佛天地都在同庆,庆祝这场盛大的婚事,这场将会以她的死亡落幕的葬礼。
在她觉醒炉鼎体质至今,已经十年了。
修炼合欢之道少有的上乘体质,修仙界正派众人虽缄默不言,但都认为采阴补阳绝非光鲜事。元氏乃三大修仙氏族之一,乍然出了个炉鼎体质,唯恐有损声望,高居家主之位的父母开始对她严加管束,对此事秘而不泄。
外面想要炉鼎助力修炼的人不知凡几,如果仅是如此,她只需戴上抑制炉鼎异香的法器,在元家逐步淡去身影,一辈子低调谨慎,左不过孑然一身,归隐山林。
可中途不慎走漏风声,抚临纪氏得知此事,想起自家少主自小体弱多病,筋脉尽塞,若能采补资质极佳的炉鼎修士,那副烂根骨便可能有一丝回转之机。
纪家最擅炼丹一术,与清晏云氏一齐为修仙界部分正派宗门提供固定的丹药货源。
得知她为炉鼎体质后,便软硬兼施地要求元家日后将她嫁作少主妻,不知提出了什么利害条件,元家家主,也是元琮意的父亲,竟就这样一口应承下来。
而母亲静坐一夜后,选择与父亲为伍。
此后她不再是爹娘膝下的元家女儿,而是待字闺中的炉鼎小姐,禁止继续修习元家最引以为傲的傀儡术法,拘于庭院内,另拜师门,秘密学习合欢之道。
言行须慎之,颦笑皆得宜,平日里恭默守静,不得有损元家氏族的名誉声望,直至成婚之时。
她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元家傀儡,即便曾经激烈抗争过,她的心也已经被满溢的痛苦蹉跎成一片死水,于是日益乖顺平静。
她的婚礼事宜被特意安排在请仙大典的前一日,说是看在她后几年表现乖顺,沾点明烛仙君仙降前的仙缘喜气。
装作不知,她曾日日夜夜跪在蒲团上,拜在明烛仙君的画像前,渴求他显世救己。
脚下踩到的泥地柔软踏实,却是元琮意许久未曾落脚的地貌。
她嘴里一阵发苦,如今所求的,不过是能让自己心安的死法而已。
天边的雾色被日光驱散,元琮意喘着粗气,回望了一眼身后,旋即绕入一片茂密的山林。
“元小姐!停下!”
“你这次丢了元家的脸面,家主大怒,城中已有新一批修士派遣出去,你始终逃不掉的!何必闹得如此难堪,不如趁现下和我们回去!”
精细繁复的嫁衣被层层剥落甩在身后,元琮意疲累至极,无力与他争辩更多,喘着粗气大步奔逃。
她这具身体不过筑基初期的修为,只学了些合欢之术,她知道等更多修士赶到,更不可能从他们手里逃出去。
一旦被他们抓住,最后只能重上花轿,成为榻上任人采补的人干。
倒不如自己跳崖死了,摔成难看的肉泥,任豺狼野豹叼食,也不必担心被他人觊觎尸体。
晨风酸润入眼,元琮意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一颗心越发冷寂。
视野逐渐朝上收窄,一路延申至空旷无际的天边。
她呼了一口气,径直往山上跑去。
密林渡至山顶的稀疏一带,岩石裸露,几棵枯木在凛风中微微震荡,碎石也随风滚落下高崖。
“嗬……嗬……”
“咳……咳……”
元琮意几乎精疲力竭,大口大口喘着气,离山顶更近时,似乎听到另一道压抑克制的急促呼吸,鼻间也隐隐嗅到一丝血腥气,却无法停下脚步。
离山顶越近,呼吸听得越真切。
两道不同的喘息声交杂在一起,像是痛苦接续,上上下下,此起彼伏。
山顶视野开阔。
山脉与天穹的交接线上,两道红色身影同时踉跄登顶,毫无防备地撞入对方的视野里。
扑面的寒风里霎时混入更浓的鲜血气味。男人骨剑触地,背脊微弯,垂着头,及地衣袍被鲜血浸透到看不出原本颜色,在背后拖曳出一道鲜红血迹,宛若重伤濒死的野兽。
他自山脉东边上来,逆光而立,整张面孔都陷在乱发与阴影里,分明看不真切,却无端生出一股冷厉凶恶之感。
他蓦地抬起脸,露起一双鹰隼般锐利沉黑的眼睛,额角青筋毕现,与元琮意的视线交汇在一起,令她心悸一刹。
远处混乱的追逐声,近处的风声、喘息声在此刻尽数交杂在一起,在耳边化为空白般的虚无。
只余下各自眼里那抹浓烈的红,沉默着相对而视,一瞬间将对方的狼狈情状尽收眼底。
直觉告诉元琮意,眼前人非常危险。
但眼下,她早就没有更多的选择。
于是她喘着气,先动了脚步,踉踉跄跄地走向崖边。
然而对面的男人也动了。
阴影只在一息间兜头笼罩下来,元琮意甚至没看清他的步伐,浓郁的血腥气就侵袭了她的所有感官,恐惧几乎立刻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呼吸一滞,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手腕却被一道不容抗拒的惊人力气捉住,塞入一块冰凉的东西。
是剑柄。
男人垂下头,沉重的鼻息喷薄在她耳侧,眉眼间尽是痛苦克制的恹恹之色,苍白的薄唇翕动了一下,吐出低沉而清晰的二字——
“捅我。”
如此疯狂又无理的要求。
他的下巴重重搁在元琮意的肩膀上,她几乎站立不稳,大脑一片空白,生出一股没来由的荒谬感。
这里是高山之巅,身后是一群将她逼上绝路的豺狼虎豹,面前是一个素未谋面要她杀人的重伤男子。进一步,万丈深渊。退一步,万劫不复。
自从觉醒炉鼎体质后,元家对她的管制更甚,除了合欢之术相关,她几乎没有习得过其他术法,也从未杀过人。
她也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到今日这境地,只是一路过来满身狼狈,她没有再多气力求生,只希望有人能够搀她一把。
可是没有。无论是谁,都在向她索求。
她气息急促,被寒风吹得浑身发抖,精致的面容惨白如纸,嘴唇颤得几乎说不出话,“你——”
……不会自己死吗?
然而后半句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对面的男人打断,他从齿间挤出字句:“你也不敢?”
他额角冷汗直下,脸上每一块肌肉都因为极致的痛苦而扭曲。脚下鲜血淌了一地,抬眸时阴鸷的眼神如冷刀般钉着她。
不远处的脚步声和叫喊声愈来愈近,宿星裁恍若未闻,阴恻恻的目光落在面前女子的身上。
一身嫁衣鲜红刺目,她微微低着头,仍在急促慌张地喘息,迟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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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其他动作。
碎发之后隐约可见一双空洞的黑眸,她的肩膀颤动不止,露出一小截脆弱的脖颈。
她身上冒着死气。
宿星裁的目光渐渐冷却,始终不见对面的动静,脑海里浮现出更多的面孔。
他们的神态何其相似,惊慌颤抖、或是哭泣求饶。
眼前人显然只是前者。
无处宣泄的狂躁隐在眉宇间,昔日被背叛的景象似乎又在眼前反复出现,宿星裁强忍着体内钻心刺骨的疼痛,抬起手就要动作。
就在此时,耳边突然传入一声“噗嗤”——
他的腹部一阵剧痛,骨刃穿刺血肉的感觉无比清晰,一寸寸剖出血洞,命剑图腾的神光似乎闪烁了一下,晃了他的眼睛。
宿星裁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命剑正插在他的身上,鲜血自伤口奔涌而出,在衣袍上染出大片暗红。
而握着剑柄的,是一只纤细白净的手。
他愣怔在原地,嘴角渗出鲜血,根骨血肉撕扯对抗的细密疼痛就此掩埋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彻底被穿刺的痛楚。
瞳孔里立马绽出一丝癫狂的喜色,他唇角笑容尚未浮现,眼前的阴影便倏地褪去,紧接着余光飞快闪过一道红影。
他猛地抬起头,却见那道单薄红影犹如一团炽烈而燃烧殆尽的火,转瞬就到了崖边。
她没有犹豫,没有回头,往下纵身一跃。
——这一切只发生在短短几瞬间。
宿星裁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当即闪至悬崖边缘,探身看去。
那道身影疾速坠落,大红嫁衣被狂风吹得猎猎翻飞,如同黄泉路上盛放的彼岸之花,就在他的瞳孔中渐缩成一点摄人心魄的血色,凝固在眼底。
他发出一声短促低哑的笑,笑声里夹杂着颤抖和愉悦,猛然抽出自己身上的骨刃,一头扎下了悬崖。
追捕新娘的人刚登上山巅,就看到这疯狂的一幕,纷纷大惊失色,如潮水般涌到崖边张望。
“他们疯了吗?!”
“我们……我们要下去找吗?人都跳下去了,若是死了我们该如何交代?”
“纪家的人应该也快到了,到那时一齐怪罪下来可不是我们能担得起的……”
呼啸的寒风几乎要冲破耳膜,失重感达到顶峰,引发阵阵窒息,元琮意紧闭着眼睛,身体穿过重重雾气急剧下坠,时间和思绪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到极致。
她浑身肌肉紧绷,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么,脑海中走马灯似的闪过一幕幕,对自身肮脏血脉的怨、被亲人冷落遗弃的憎、丢失自由与尊严的恨,最后都只是化为死水般的麻木,渗透进骨血里,和她的身体一齐坠落。
她眼角渗出一滴泪,很快飘入半空中风干,如同她的人生一样。
元琮意慢慢垂下了手,终于不再有本能的动作,任由身体疾速下落。身上的嫁衣随风鼓动,渐渐合拢成一枚封闭的花苞,又像是无处依靠随风飘荡的浮萍。
无所依的浮萍,突然被一片新的水面承托住。
一股铁锈味的腥甜霎时间涌入鼻腔,元琮意的腰身猝不及防被人箍住,落入一个陌生的怀抱里。
她猛地睁开眼睛,对上了一双深沉炽热的黑瞳。
余光里的景致在不断变换飞掠,两人仍在半空中下坠,涌动的寒风将他的额发如墨吹散,露出深邃眉眼,下颌角轮廓镀着一层冷冽的光影,如同神祇降临。
元琮意莫名觉得,这便是仙的模样。若是换作解放了万千生灵的明烛仙君,定然也会跳崖相救——
吧?
她尚未反应过来,手腕就忽然被人攥住,腕上冷硬的金镯子硌得她手疼,搂着她的男人却单手解开了金镯禁制。
禁制解开的那一刻,一股淡淡的异香立马自她身上散发而出,裹挟着微醺的甜意。
宿星裁低着头,紧皱的眉头微松,冷淡的嗓音里流露出一丝兴致:“绝佳的炉鼎根骨。”
2. 炉鼎根骨
元琮意瞳孔骤缩,重新锁上了自己金镯上的禁制,剧烈挣扎起来,“放开我!”
她手上戴着的并非寻常金镯,正是变换成金镯样式,用于隐藏炉鼎异香的覆雪锁。
这个覆雪锁她自十岁戴起,既是保护也是枷锁,早已可悲地成为了她的一部分。
灵力相护下,两人因她的挣扎而下落得更快,耳边风声汹涌,发丝和衣袍在空中狂舞。
眼前男人的修为完全不是她一个筑基期可以看透的,他方才被自己的命剑伤了一道,皱眉闷哼了一声,眼底蕴上薄怒与不耐,“我在救你。”
粗暴的力道一下收紧,将元琮意勒得动弹不得,嫁衣似乎也沾染上了浓重的血气。
元琮意被铁一般的手臂强硬桎梏在他怀里,便也不多作无力的挣扎,侧着脑袋冷冷斜睨他,唇角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救我,然后变成你的炉鼎?”
狂乱的寒风中静了一瞬,宿星裁似乎在领会她的话语,漆黑的瞳孔间透出思索的意味,“我的炉鼎?”
离地面愈来愈近,他似有所悟,目光落在她脸上,“原来你害怕这个。”
他的语气轻缓,像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炉鼎体质和投崖新娘,轻易便能勾勒出来事件始末,让人想明白这其中关窍。
元琮意身体僵了一瞬,凝视着他,不怒反笑:“肉身落崖时,气血急剧上涌,耳、鼻、喉像是撕裂般疼痛,几乎喘不过气,随后四肢抽搐,你的脑海里在一瞬间涌现你短暂的一生,叫你恶心头痛,悔而不能——”
“接下来是落地一刻,脆弱的身体砸在坚硬的地面上,浑身骨头粉碎殆尽,脏器爆裂,鲜血四溅,也许肠子也会流出……最后的身体,成了散落一地的残肢断肉。”
“作炉鼎不过是一死,我并不怕死,只是……”
她嘴角的冷笑逐渐收起,到最后只能从唇齿间挤出一阵气声:“这不比供人采补至死更为壮烈而畅快吗?”
宿星裁神情莫测,盯着她,黑沉沉的眸光中带着探索,“你方才跳下来时,就是这样作想的么?”
“飞上去,松手即可。”
元琮意只是命令,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手紧紧扣在他的肩膀上,指甲竭力透过衣裳嵌入皮肉深处。
感受到肩膀上隐隐的痛楚,宿星裁侧头淡淡看了一眼,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你还有一个选择。”
他的视线沉冷而黏腻,“救你离开此地也好,帮你杀人也罢,我只要你自剖的根骨。”
根骨是一个人的修炼资质,它的属性决定了修炼上限。失去了天生根骨,便等同于成为一个无法修炼的普通人。无法修炼已经是运气最好的一种状态,大多数失去了根骨的人,身体会迅速枯竭下去,多半只剩最后一口生气,半死不活地吊在那里。
元琮意知道有些歪魔邪道需要别人的根骨作引,若是他人强硬剖出的根骨,会让其效用大打折扣,只有归属本尊自愿剖出的根骨,才能发挥出最好的效力。
不但不需要她做炉鼎,还能借这个机会抹除自己最厌恶的东西,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宿星裁运行灵力作缓冲,带着两人缓缓降落于地面,不紧不慢地放下了元琮意。
她双脚触地的这一刻起,就失去了最后解脱的机会。
“凭你如今的伤势,对抗纪家和元家的人马?”元琮意的手下意识攥紧了嫁衣,目光扫视过他的身体,刚刚她捅过的血洞已经不再冒血了,“如果我不答应呢?”
宿星裁看向不远处,“你会。”
就在此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惊叫声:“新娘在这里!!”
一队人马转眼到了跟前。
领头打马的公子勉力一勒缰绳,双手青筋暴起一片,系着喜气红花的灵马嘶声扬蹄,刮起阵阵尘土,漾出圈圈灵波。
他身形瘦弱,一身大红嵌金直坠婚服,以红玉锦冠束发,苍白的面容此时因勒马而泛红,气喘吁吁,身后带了几名修士和一众元家所炼制的石头傀儡。
熟悉的面孔,正是元琮意此次结亲的夫郎,纪家少主纪白檀。
此时此刻,新郎官纪白檀高坐于马上,对距离亲密的二人怒目而视,大声责问:“元琮意,你这是在做什么!”
元琮意被放下地的一刻,就始终静立在原地,平复着方才过快的心跳。
她对纪白檀的大喊充耳不闻,喉头涌上一股火燎般的腥甜,连呼吸都在隐隐作痛,手指僵硬地垂在身侧,目光透着空洞。
方才跳崖的失重感还恍惚悬在眼前,五脏六腑仿佛尚未归位。
然而纪白檀气得发抖,并不关心她跳崖后是否受伤,细眼像刀子一样剜向她身后的男人,连指向他的手指也细微发颤,“他又是何人?”
元琮意闭了闭眼,终于木然抬起脸,目光投向盛怒的未婚夫。
在此前,纪白檀对她这个能救治他多年病体的炉鼎未婚妻很是满意,多次想要与她亲近,被她婉言拒绝后常常会恼羞成怒,又将此事告于元家。
父亲就会把她关在房中三日三夜不许吃饭,而母亲斥责她忤逆纪少主是与纪家作对,对元家极为不利。
多少次,他对她的亲近意愿置若罔闻。
元琮意步子往旁一撤,身后的男人便完整展露在人前。
他面色病白,眉眼阴冷锋利,衣袍被腹中血色浸染,浑身暴戾的模样分明宛如修罗鬼刹,眼神却静落在元琮意身上,像在等着她的答案。
纪白檀不明白她此举何意,只倒吸了一口凉气,骑着马慢慢靠近她,“意儿……我猜想你一定有别的苦衷,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若你现下直接跟我回去,我答应你,纪家绝不追究此事,好吗?”
马蹄哒哒,停在她面前。
纪白檀在马上朝她倾过身,伸出一只消瘦的手。
从十年前刚从父母亲那得知元家有一极品炉鼎女,极可能使他病体痊愈、筋脉尽通时,他便欣喜若狂,等着此女炼成,送至他榻上,采阴补阳之后,他就能成为堂堂正正的修士,不再受人置喙。
他等这一日等得太久、也太苦了。
实在不愿再生枝节,也不能再生枝节。
他已经好言相劝,抚临纪氏掌握着修仙界半数的丹药资源,凡识时务者必给他几分薄面。只要元琮意伸出这只手,他勉强既往不咎,不会给她多余的惩罚。
只要她伸出手……
元琮意脸上慢慢浮现出淡笑,凌乱的妆发也难掩其殊色,如同春光那般温和动人,配上一袭火红嫁衣,让纪白檀晃了神,心念频动。
他面上一喜,正要乘胜追击,不曾想——
元琮意盯着那只看起来像是能轻易折断的手,沉默了一下,浅浅笑着道:“他是我的情郎。”
惊天霹雳。
众人惊诧无比,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宿星裁微微眯起眼睛,眼底泄出一丝危险的意味。
“你、你们……当真是奸夫□□!”
纪白檀气血上头,乍然涨红了脸,伏在马背上大口咳嗽起来,病躯颤抖个不停。
“你不过一个炉鼎,嫁入我们纪家本是高攀!”他脸上满是虚汗,怒声大叫,“既然你如此不知廉耻……那我也不必念及旧情了——”
纪白檀转过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眸里满是怨毒:“给我……给我抓住他们!”
几名修士领着傀儡围过来的瞬间,元琮意率先有了动作。
有过片刻的喘息,她的体力恢复了些许,以灵力带动身体迅疾掠起,撑起一脚将全场最弱的纪白檀踹下马,旋身落在马背上,一甩马鞭,“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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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马蹄高高扬起,震荡出一圈骇人波动,将周遭几人逼退一瞬,元琮意当即找准间隙,勒马冲出重围!
嫁衣红似焰火,在众人眼前飘荡而过。
纪白檀猝然被这一脚踹得狼狈滚地,摸到嘴角的一丝血迹,眼底怒火腾腾燃烧,咬牙切齿道:“元、琮、意!”
另外两名修士已经到了宿星裁跟前,长剑齐发,伸手就要去抓这个重伤的男人。
男人的身影却蓦地消失。
众人惊诧戒备,下意识四顾找寻,却看到那道身影如鬼魅般在元琮意身边浮现,紧跟在她身侧飘飞。
感受到一旁的阴影,元琮意猛地转过头,瞳孔缩紧。
一只冰凉的大手扣上她的下颌,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下颌骨捏碎,元琮意咬着牙无法动弹,御马向前的同时被迫拧过面颊和他对视。
那双眼瞳幽冷,宛如深渊般吸附着她,“为什么信口雌黄?”
寒意从他的指尖蔓延,如同湿滑青苔寸寸攀附,渗入她的骨髓里。
此人身份不明,打断她跳崖,看似救下她的性命,却也只是为她的根骨而来,与那些觊觎她炉鼎之身的人别无二致。
她虽对修炼并无执念,只想从元家重获自由,可一旦剥去了炉鼎根骨,成了废人尚且无法脱离元家,也不知自己往后将何去何从。他出的条件,不过是把她往另一个火坑里推,无法让她摆脱命运。
因此她方才想要以此激怒纪白檀借刀杀人,不论何方是刀或人,她都可能借此机会趁乱暂且脱身。
只是他并未上当,似乎还比她想象中强得多。
元琮意牙齿本能地打颤,怒气和恐惧交杂平息,下颌被人紧紧掐着,眼睛却努力瞟向马前路况,勒着缰绳控制方向。
她硬着头皮扯谎:“只是为了气他。”
“是吗?”
远远看去,男人始终飘飞在新娘身侧,伸手的动作好似在摸她的脸,听不见口中言语,在众人眼里更像是逃命时也不忘浓情蜜意卿卿我我的男女。
“滚开!”与此同时,纪白檀甩开侍从,艰难地从地上爬起身,看着逐渐远去的两人,面目愈发狰狞,怒气几近占据所有理智,“还愣着做什么?抓住他们!不论死活——不论死活!!”
“遵命!”
此次从抚临出城听到新娘逃婚时,他急匆匆就过来抓人了,和他同行的多是几名元家送过来的修士,元家世代以傀儡术为业,所以如今还带着一批强悍的石傀儡助他一臂之力。
抓一个筑基新娘和一个重伤男子,完全绰绰有余!
几名修士踏上飞剑,掐诀施咒,口中念念有词,十指间顿时显现出肉眼难以看清的透明银丝,与石傀儡交错相连,牵引着它们的一举一动。
浑身皆以岩石所构的傀儡身形高大,极具压迫感,在操控下向前奔跑起来,沉闷巨大的脚步声震颤了地面。
忽然,一阵劲风从脑后袭来,身后的石傀儡已经瞬息而至!
石拳以雷霆万钧之势挥舞生风,砸向二人时率先划过宿星裁的位置,那一刹打了个空,仍继续带着余威狠狠挥向元琮意。
她立即死攥缰绳,身体轻巧地向后倒去,半个身子裸露在颠簸的马背之外,又竭力维持着平衡,堪堪躲过了石傀儡的重击。
灵马却在这时受惊,长嘶着跃起,前蹄在半空中乱蹬,元琮意尚未来得及反应,就被猛力甩落出去。
一时之间天旋地转,惊拍尘土,翻滚几遭后已是伤痕累累。
元琮意刚撑起身,抬眸又见石傀儡迈步冲过来,声震如雷,余光却照见一个凌空的人影。
他从容躲避石傀儡的进攻,偏头朝她侧目而视。
碎发掩盖下的目光晦暗不明,似在无声催促她。
快求救。
向他求救。
3. 逃脱
石拳再度挥来,元琮意急急喘了一口气,翻身躲过一拳,她手心全是冷汗,脑海中闪过各种想法。
她逃婚一事必定激怒了纪元两家,身为新郎的纪白檀蒙受此等屈辱,如今他怒不可遏,甚至丧失了理智,回头也定然不会轻易放过她。
她已经筋疲力尽,若是不依靠外力,完全没有逃脱的把握。
零碎混乱的思绪将她整个人淹没,又不得已抽身而出,提起精神去应对眼前的危机。
她浑身狼狈不堪,连滚带爬躲闪着石拳时,一只大手轻轻搭了一下她的肩。
“考虑得如何?”
宿星裁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原本围攻他的几个石傀儡顿时转换了方向,朝元琮意这边发起进攻。
它们迈着大步奔来,齐整高跃,落下的巨大身形在眼前遮天蔽日,拳风扫落元琮意脸上的汗珠,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几乎避无可避的数个石拳,根本来不及在心中咒骂男人的卑劣行为,精神紧绷到极致。
他们不敢轻易将她打死,但无疑会让她变成重伤,再带回去任人宰割。
若她选择抛弃这恶心的根骨,就再也不用时刻戴着覆雪锁隐匿自己的气息,无需担忧辱没家族门楣,也不必供人作药引。
但大抵要面对的,是承受自剖根骨之痛楚,拖着残躯亡命天涯,成为穷途末路中的一缕孤魂。或许她最后会倒在一方贫瘠之地,彻底烂在泥里。
烂泥也好,孤魂也罢,非要选一个的话,总比死在那一方榻上强。
元琮意向后倒退了一步,撞上一具结实的身体。
石拳迎到眼前,生死攸关的刹那,身后流云般的轻盈衣角从指间一滑而过。
元琮意一把攥住了那片衣角——
这一刻,她的心跳快得像要突破胸腔,本能的惧意和孤注一掷的疯狂交织达到顶峰,尽数化为二字脱口而出:“救我——”
话音乍落,元琮意只觉腰身一紧,双脚腾空而起,迅疾脱离了原地。
方才挥舞的数个石拳顷刻猛烈砸下,碎石飞溅而起,所落之地四分五裂。
元琮意死里逃生,呼吸紧促,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随手扔到一旁。
余光里那道玄影飞射出去,须臾落到石头傀儡身后,寒芒闪逝,骨剑刺挑间只余阵阵残影,所有傀儡的动作停滞一瞬,体内灵晶逐个脱落。
宿星裁收了剑,一脚踹向面前的傀儡。
巨大的冲击力使得傀儡撞向其他同类,撞击声响彻云霄,数个傀儡重叠着飞出,最后在半空中炸出火焰,化为齑粉四处散落。
灵晶碎片夹在岩石粉末之间,莹莹光芒在宿星裁周身流落而下,宛若星雨纷扬,为那张修罗面镀上一层柔光,却丝毫不能减弱他身上的煞气。
冷风拂面,犹如刀子寸寸刮过面颊,携着那点冰凉刺痛的寒意。
分明那么冷,元琮意的心却像是在火焰之上翻腾、滚烫。她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一幕幕,眸底隐约流露出一丝狂热的兴致。
胸腔内真切轰鸣的心跳,盖过她所有杂念,无不向她宣告着,她迷恋这种强悍的自由。
灵晶已毁,丝线崩断,操控石头傀儡的几名修士口中鲜血喷涌而出,接连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元家的傀儡在一个身带血洞的人手下竟是如此不堪一击,不远处的纪白檀不敢置信地倒吸一口气,暗骂了两句,眼见形势不妙,转身就要激活法宝逃跑。
金光浮动,乾坤盘飞悬至半空笼罩住他的身体,纪白檀急急催动法宝,头顶突然有一道寒光横扫而过,将乾坤法宝击了个粉碎。
纪白檀脸色大变,忙向后退去,右臂忽然一凉,一个条状物便从他身上飞了出去。
瞥见落在不远处的一条手臂,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的手断了。
“啊——我的、我的手!!”
纪白檀瞳孔缩得极小,无法自控地鬼哭狼嚎起来,浑身痉挛个不停,看着自己右侧肩膀处的断口血流如注,神情恐惧狰狞。
他吓得涕泪横流,踉跄着朝自己的断臂爬过去,想要将它捡起来,身体却被人拎了起来,像拖死狗一样在地上拖行。
鲜血蜿蜒,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宿星裁将纪白檀一把扔到元琮意面前,剑尖还往下滴着血。
元琮意此前没认真观察过这柄剑,现下才注意到,此剑通体雪白,护手嵌玉,剑鄂由多块带着棘突的椎骨绕旋向上,侧锋延伸出利刺,周身充斥着身经百战的血煞之气。
他的呼吸不知为何有些粗重,一双寒眸沉沉看向元琮意,无视底下如鹌鹑般颤抖的废人,“杀掉他之后便带你离开此地,兑现你的诺言。”
抚临纪家向来高高在上的少主,此刻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匍匐在她身前求饶,没有人再能束缚她,要她成为炉鼎,以婚约为枷锁,采补她的性命。
这一切像是在做梦,可指尖掐入掌心里的痛楚是那么的清晰,清晰到让元琮意即刻回过神。
身体太过疲惫,站起的那一刹还有些头昏眼花,元琮意面无表情地走向纪白檀,听到他的恐惧和悲痛从喉咙中溢出:“琮、琮意……放过我吧,求你放过我!你看我们并未拜堂成亲,也未曾有过双修之举,你如今依然安然无恙……对、对!回去之后我就取消婚事,你继续当你的元家小姐!我们各自相安无事好吗?!琮意,念在旧情的份上,放过我,放过我吧!”
他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求饶不止,眼泪滴落到地上那滩鲜血里,狼狈的模样不复原本的光鲜亮丽,讽刺至极。
元琮意从身旁捡起一柄掉落的剑,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底始终没有什么波澜。
她的心早已在这些年被磨得冷硬,更不可能会在乎这一条她厌恶的命。
若纪白檀今日不死,日后死的就是她自己。
她一言不发,敛了思绪,冰冷的剑刃指向纪白檀。
“扑通——”
就在此时,站在身侧的男人轰然倒地。
两人同时低头看去,方才还以一当百的男人此刻躺在地上,眼眸紧闭,面容苍白,像是没有了生息。
刹那间,空气陷入凝滞。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眼神在半空中极限交锋。
元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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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眸光一凛,立马举剑刺向面前的人,可纪白檀顷刻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迅疾躲过这一剑,祭出新的逃命法器。
光芒笼罩纪白檀的瞬间,长剑刺了个空,他的身影顿时消失在眼前,留下一句虚弱又愤恨切齿的余音:“今日之仇我记下了,我绝不会放过你们——”
他跑了。
手中长剑“哐当”坠地,元琮意看着地上的血泊,怔怔抬起眸。
日光从树影缝隙中穿过,空中尘埃漂浮着落到四处。满地的血色和一具具沉寂的身体,密林狼藉又沉寂,耳边只余阵阵空灵的鸟鸣,夹在拂叶的细微风声里。
一切都陌生得让她有些不适应。
元琮意的呼吸渐缓,开始在血泊里搜刮有用的东西。
纪白檀重伤逃走,纪元两家必然在震怒之下派出更多追捕人手,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转移到一个新的安身之地。
她跨过地上的一具又一具身体,发现这些倒地的修士仅仅是遭到傀儡反噬而致使内伤昏迷,于是扒了其中一套宗族制服,将身上的红嫁衣换下,又从修士们的归墟袋中拿走了不少东西。
她回过头,提起长剑走向方才还扬言要带她离开这里的男人身侧,蹲下身,探了探他微弱的鼻息。
他还活着。
趁着他昏迷,元琮意才敢肆意打量他。
他面无血色,纤长的睫毛宛若羽扇轻掩在眼皮之上,比起睁眼时的模样,这样的他显得更为温顺。
这张面孔生得惊为天人,如同那柄骨剑,纵使辨识度如此之高,元琮意也没能从记忆中搜刮出线索,记起这是哪位邪魔外道的大能。
她盯着那张脸,眸色深邃,握着长剑的手慢慢收紧,剑尖逐渐对准了地上人的身体。
杀了他。
她心里有个念头。
他方才趁人之危,故意救下她又再次陷她于无路可走的险境,逼得她不得不答应他的要求,挟恩图报,只为在她死前抽出她的根骨。
他非但没有给她活路,还断了她原本的死路。
剑锋冰冷,对准了心脏,猝然插进男人的身体,深红血迹在内袍上大片蔓延,他的唇角也渗出鲜血,原本还微微起伏的胸膛似乎彻底没了动静。
元琮意平复了一下自己颤抖的呼吸,想到方才他重伤之下对付纪元家修士仍不费吹灰之力,又从归墟袋中掏出元家备的噬心毒,直接撒落在男人的面上。
看着男人的嘴唇逐渐发紫,确认过他了无动静的鼻息,元琮意心下稍安。
只要他非神非仙,绝不会活下来。
只是……
男人平静地躺在血泊里,姿容俊逸,虽不复先前的生动意气,却也让人觉着十分碍眼。
元琮意沉吟半晌,环顾四周,拖来宽阔的叶片和繁茂的树丛,浅浅围盖在男人身上。
着重遮住了脸。
她盖好叶片准备离开,却没注意到脚下,一根狰狞的骨质长尾从男人身下延伸出来,像蛇一样攀附上她的小腿,轻轻缠绕了一圈。
骨尾透过那层薄薄的腿袜,悄无声息地留下了标记,很快又收了回去。
4. 请仙
“废物!信州城和抚临城都封锁了,城外也都在巡捕,你们现下连个人都找不到!半个时辰后就是请仙大典,请仙大典一结束,各家飞舟就要出城,回头如何跟家主交待!”
成群的修士里,领头的一脚踹翻下属,对着所有人劈头盖脸一顿责骂。
“队队长……可上头说元小姐易容术了得,男女老少皆要排查,这么多的人我们如何能找到……?”
领头怒火中烧,一巴掌拍上他脑门,狠狠呵斥:“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家主说找就找!动静收敛些,别让其他宗门看了笑话!还不快去找!”
“是!是……”
巡逻修士顿时四散,重新投入到紧锣密鼓的秘密搜捕之中。
不远处,一个背着佩剑,一副穷剑修模样的瘦弱男子默默收回视线,向卫兵递上通行符节。
【姓名:李王八】
【男】
【生辰年月:……】
【修行之道:剑道】
……
守盈台的卫兵捏着通行符节,看到姓名一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被笑的修士似乎习以为常,只是按照规矩挽起袖子,露出一双无任何配饰、布着青筋的干瘦手臂。
卫兵只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男子,上手掐了一把男子的脸,便随手将符节扔回去,挥了挥手,语气仍余嘲笑,“你才王八,走走走!”
“李王八”揉着脸上被捏的“肉”,一脸莫名地接过符节。
“他”走过门洞,渐渐远离了盈台守卫,从容不迫地捋着袖子。
没有人注意到,那原本干净无物的手腕上,竟慢慢浮现出一个银环,严丝合缝地环在手上,又化为皮肤和衣物的颜色,与手腕融为一体,看不出半点异样。
若守卫此时能发觉,定会认出,这就是家主所说,能够千变万化的“覆雪锁”。
元琮意捋好覆雪锁,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盈台的守卫,才缓步走入人群之中。
只是借了个穷苦剑修的身份一用,也没曾想竟是这么个名字,所幸卫兵反而因嘲笑分走了检查的注意力,她通行也顺畅无事。
元琮意摸了摸脸上的“肉”,确认没有被过多破坏才安心放下手。
易容术是合欢之道其一的技法,原是为了在合欢之时有万种风情之态,配上法器辅佐任凭外人上手触碰检验也无法立刻找出破绽,弥补了幻化术在修为低时被一眼识破的弊端。
这些年来,在母亲的监管控制之下,关乎合欢道的每项技艺她都已烂熟于心,偷着得来的法器,如今成为了她脱离掌控的助力。
只是法器加以维持的逼真易容有时限,她必须在请仙大典结束时趁乱离开,否则法器失效,迟早会被秘密追捕的修士卫兵抓住。
此刻,满城彩带纷扬。
盈台周边,卫兵头戴的玄金冠折射出冷光,宗派队列齐整森严,外围人群熙攘。
请仙大典,顾名思义是举阵恭请上仙降凡,让百年来最近飞升成仙的一位修者仙降至此,给予人们祝福和点化,以祈求风调雨顺,时和年丰,静候下一位飞升者的到来。
百年一次的请仙大典,由上苍盟中的三大宗门四大世家轮流筹备。
如今的修仙界并无国君,取而代之的是核心正统合盟——“上苍盟”。
三宗由昭齐宗、宝相门、无极宗联合而成,司掌修道传承;信州元氏、抚临纪氏、清晏云氏、素枫覃氏为四家,把握资源命脉,以不同的修道手段驻扎各地。
天下事务,皆由上苍盟统筹决策,再交各地自行治理。
请仙典礼一举,往往是八方来朝的盛况,夺尽世人耳目。
此次恰好轮到信州地界的元家负责,昨日婚事惊变便也顺利掩盖过去,修士百姓们都沉浸在典礼到来的喜悦之中。
金光普照大地,流转的符文如群蝶般轻落到四周的擎天雕柱上,又随着香火融入风中。
飞鸟盘旋间,人头攒动,无不仰头虔诚注视着中央祭坛上悬空的画像。
元琮意混在百姓和散修之中,远眺着画像。
画像中的男子墨发飘逸,素衣澄净,手提照心除魔灯侧身而立,至简的白衣衬其如孤山云鹤,自成仙神之姿。
唯一的不足是,那侧脸仅是潦草几点笔墨晕开,隐去了仙人容貌。
这张画像,元琮意房中也有。
她曾日夜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虔诚地祭拜着这位年轻的新晋仙神——明烛上仙。
所求始终不过二字,自由。
在她还未觉醒炉鼎体质,还未被拘在家中像傀儡般培养时,就已经受过明烛上仙的惠泽。
那时她尚是不谙世事的孩童年纪,作为元家的孩子,不时要跟着大人四处磨练,学着果敢义气。
然而有一次,父亲带着她出去降妖时,一心追敌,粗心将她落下。
她在战后的一片狼藉中掏出乾坤盘,打算自己回家。
后背忽有一阵阴风扑过,她敏锐地扭过头,却见方才倒地的石傀儡身上的傀儡丝失控般疯狂生长,竟急剧朝她袭来!
再来不及启用乾坤盘,她拔腿就跑,可她彼时年幼腿短,加之地势陡峭,她被石块绊了一下,便一骨碌滚下了山坡。
她一路滚过石块树干,擦过锋利草叶,晕头转向浑身是伤,最终撞到一块坚硬斑驳的石碑,将她截停。
可那傀儡丝从未停滞半步,转瞬就捕捉到她。
一瞬间,全身上下都被傀儡丝捆住,紧紧挣脱不得,几乎要绞入她的皮和骨,血痕毕现。
她从未想过元家最引以为傲的傀儡术会发生反噬,曾经接触过无数次的傀儡丝竟死死缚住了她,她害怕得哇哇大哭,“娘——”
就在此时,身后依傍的那块石碑忽然浮现出点点光华,飘飞洒落至她周身。
红光顷刻间熄灭下去,她身上的傀儡丝也跟卸了力般松开,她眼角挂着未净的泪珠,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而后她重新用乾坤盘回了家,母亲为她处理着伤口,细声解释道:“意儿运气好,应该是恰好摔到净魔林那了。”
她吸了吸鼻子,“净魔林?”
母亲道:“你知道为何偏叫净魔林吗?那原本只是一块普通的石碑,但曾经,一位叫明烛的修士从此地路过,斩杀了作乱已久的妖魔。”
“他有一提灯法器,名唤照心除魔灯。他斩杀妖魔时,便将除魔灯放于石碑之上,除魔灯所照之处,妖魔退散,一切束缚与禁锢会消失殆尽。除魔灯的法力恰好流入了石碑,守护着一方土地。”
小元琮意眼睛亮亮的,天真地问:“这么厉害,那他飞升没有啊?”
母亲绽开笑颜:“他在魔域与魔尊大战了三日三夜,最终解救出地牢被困的万千生灵,得道成仙了。”
那时她只是第一次被傀儡丝反噬束缚,如何能想到不久之后,她竟真的成了元家培养的“炉鼎傀儡”,在日后要嫁入纪家供人采补。
起初,她难以接受,被关入房间封上结界,母亲失望掩面,父亲则呵斥道:“如此自私自利!何时反省了,答应了再出来!否则我就将你逐出宗族,你不再是我元家儿女!”
每一个炉鼎都被无数双眼睛觊觎着,她十分清楚被扔出元家有什么后果。曾经多宠爱,那时就多悲恸。头几日她泪流不止,只能咽下一颗从窗口送进来的辟谷丹,哭到蜷缩在榻边发抖,依旧是一身倔骨不肯低头。
门外的天色明了又暗,暗了又明,可她始终不敢相信自己被抛弃的事实,最后咬了牙哭着拍门道:“我不做元家的儿女了!”
结果得到却是父亲的滔天怒意:“来人!家法伺候——”
那时她才明白,原来从来都不容她选择。
身为元氏家主正统血脉,所受家法比旁支更为严厉。八重寒鞭,鞭鞭入魂,鞭鞭入骨,纵是再难磨的气性,也在这令人痛不欲生的酷刑之下烟消云散。
身下淌满了血水,她声息奄奄,想要抬头再看父母一眼,“家、族名…望真的……这么重要吗?”
她知道,元家是父母的心血,炉鼎体质的元氏女无疑是一种耻辱,因此一直掩人耳目。
可晕过去之前,她只听到母亲的一句哭泣的呢喃:“对不起,意儿,末世如此……”
时至今日,对于这句话的含义,她仍然不得而知。
只是那会因着软囚与养伤,她整整一年不曾踏出过元家半步,也不再像幼时那样怀着不切实际的希望。
养伤的一年光阴里,她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将房间旧匣中的神仙画卷挂到墙上,匍匐跪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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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虔诚祈祷。
明烛上仙是近两百年来唯一一位渡劫飞升的大能,飞升前就广行善事,救苦扶危,曾在魔域凭借一缕清风还万千生灵自由。
此后她常想起净魔林石碑处,那竟是此生被缚后唯一一次得到的救赎。她便夜夜跪在那张画像前渴求,祈祷仙君哪一日能显化济世,再次还她自由。
但不是每次都能有幼时的运气。
因而今日,她来瞻仰明烛上仙仙降,也只能乔装成旁人的模样。
元琮意夹在人群之间,扬起头,目光转至祭坛旁的一对中年男女。
两人皆着庄重长袍,一人手执拂尘守候在侧,一人双手恭敬捏着一炷香。
肃穆的面孔透出几分和她的相似之处,只是眉宇间盈满沉稳自傲,极具上位者长期掌权的威严与风光。
曾经她所有的爱意与恨意都倾注在这对男女上,他们予她生命,给她宠爱,却又剥夺她的自由,要她为家族献出自己低贱的尊严和微薄的性命。
此次负责筹办请仙大典的是元家,父亲母亲自然要承担请仙使的职位。
他们还在秘密追捕她,大抵也很难想到,她居然敢大着胆子来到最危险的地方,直接站在他们眼皮底下,与他们同立一方土地。
元琮意闭了闭眼睛,再次睁眼时,眸光余下冰冷。
祭坛旁手执拂尘的袁祈恩忽然上前一步,启唇道:“巳时已至,各家宗族门派代表亦尽数到场,今日请仙大典,正式开始——”
她声音清亮,话语随着灵力一层一层扩散出去,让最外围的老百姓也能够听得清楚。
空中飘着浓厚的香火气,送出袅袅余音:“天南八方上仙明烛,渡劫升仙前解万千生灵于魔域,普济众生,救度黎民。垂芒下照,洞彻幽冥1。理应奉万家香火,受万民朝拜。”
“五炁玄精,天南明烛。阳光照心,普济灵魂。清香周布,秽恶敬倾。冰戈霜刃,消除无根。九天道炁,永除寒肩2……”
袁祈恩一甩拂尘,口中念念有词,祭坛周边的短柱逐个亮起。
香火通达,所有人都仰着头,目光紧紧锁在祭坛上悬空的那幅画像上。
画像中,仙神的袖袍仿佛无风自动。
元仲烨恭敬地拈香入土,从宽袖中掏出一枚铜铃,目光扫过众人,浑声开口:“今日恭请上仙明烛,唯盼所求如愿,所启如言3。净魔铃铃响三声之后,还请诸位闭眼祈福,喜迎明烛上仙——”
百姓们满怀期待,等待着铃声响起。
易容后的元琮意混在其中,渺小得如同沙丘中的蚂蚁,毫不起眼,此刻却不自觉捏紧了衣裳。
她没经历过请仙大典,但因着对明烛仙君的敬重,曾在书中查阅过典礼仪式,每回的典礼流程大差不差,只会根据每位上仙的特征做出些许调整,却从没有过响铃环节。
巧合?
“叮铃——”
缭绕的烟气中,第一声净魔铃响起,清脆绵长的铃音涤荡心灵,叫人通体舒畅。
祭坛中央,手摇净魔铃的元仲烨低着眉,姿势端正庄严,一派虔诚。
一切似乎都只是她的错觉。
很快,第二声铃音响起。
“叮铃——”
百年难得的仙降,并非所有人都拥有百岁寿数去观摩。于是都屏住了呼吸,紧盯着祭坛上方的画像,准备着在第三声铃响后闭眼祈福,郑重迎接仙降时刻的到来。
元琮意也屏住了呼吸,却不是因为仙降。
她睁大的瞳孔里,远远映着祭坛香火间请仙使的身影。
祭坛旁,元仲烨抬起手,准备摇响最后一道铃声——
在铜铃被摇动之前,他突然露出另一只藏在宽袖中的手,手指微微屈伸了下,呈现出一个别样的手势。
他动作微顿,沉静的目光遥遥穿过一切烟尘、旗帜与脸庞,和元琮意对上了视线。
那是元琮意再熟悉不过的神情。
大局在握、胸有成竹。
“叮铃——”
仙降前的第三声铃响,周围所有人都虔诚地闭上了眼睛,沉浸在神圣的仙降仪式里,祈福祝愿,喜迎上仙。
唯有元琮意被裹挟其中,额角冒出冷汗,脑海中仿佛有东西轰然炸开,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5. 仙降
宛若游鱼入水,元琮意立刻矮身消失在人群里,不顾旁人的惊呼,一路挤过去。然而人群摩肩接踵,仅有勉强能钻身的间隙,行进极其困难。
太慢了,实在是太慢了。
元琮意心知不妙,气息逐渐急切起来,果断转了方向,往祭坛中央挤去。
不多时,头上忽现一根捆灵索,精准地锁定了人群中乱挤的“李王八”,倏地飞过来将她捆住!
人群中发出一片惊呼,元琮意以李王八的面目被捆绑着缓缓浮起,她神色平静,发丝凌乱而狼狈,没有再挣扎,身躯却紧绷得像石头,手上有着细微的颤抖。
所有的恐慌与绝望,在与祭坛旁两人对视之后,如同废灰般填塞在心口,一口气都喘不上来。
她和纪白檀结下了私仇,睁眼闭眼,不论如何作想,脑海中闪过的尽是自己被折磨得生不如死的画面,下场何等惨烈。
但若能让她死前找到任何一个机会,她也必定要拉他垫背,食其肉啖其骨饮其血寝其皮,玉石俱焚!
她突然想起那个在高崖上捅过一剑的邪魔外道,若是最后救下他,再设法利用,她是否还能抢回一线生机?
只可惜……如今后悔也没用。
他已经死了。
心念翻涌间,天现异象,一阵狂风平地而起,烟尘越发厚重,雷霆混着金光闪烁其中,逐渐扭转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如同血盆大口般浮在上空,引得惊叫声此起彼伏。
“快看天上!这,这是怎么回事!?”
“这阵势好特别!必定是仙君吧!”
“这就是仙降吗……”
“赶快祈福!求仙君庇护——”
顷刻,百姓们的惊呼骤然停滞,除了元琮意自己,所有人都如同被冻结了一般,诡异地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静止不动。
头顶漩涡慢慢变小,化作无数金黑碎屑散落而下,仿佛落了一场鎏金墨雨。
凡是沾过墨雨的地方,都泛着润泽的黑金细闪。
元琮意只觉身体忽的一轻,整个人便自人群中抽出,飘飞到祭坛前方,又“啪”的一下摔落在地。
她仍被绳索捆着动弹不得,顾不得周身的疼痛,用脑袋努力撑起身。
墨雨不断滑过脸颊,她仰起头,最先看到的,是祭坛上空悬浮的那卷仙神画像。
狂风温和下来,牵动着元琮意的发丝。画像中的上仙提灯而立,尽管隐去了面貌,却像是在温柔地注视她。
身后,大片阴影笼罩下来,她怔怔地转过头,目光穿过凌乱的发丝,落到面前人的脸上,紧缩的瞳孔里倒映着熟悉的身影。
金墨淋漓,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金光。
一袭白衣随风起伏,金石般的脸部轮廓隐隐透出一种凌厉的野气,朗面寒目,姿容无双,恍若天神降临,几乎要与画像上的飘逸身影重叠在一起。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微微屈身,一把撕下她脸上的人皮伪装,露出那张玉瓷似的脸。
元琮意惊诧道:“仙……君?”
宿星裁随手扔下人皮面具,并未否认她的称谓,眼睫微压,溢出一丝压迫意味的冷笑,“找到你了。”
他的白衣洁净如新,全然没有前一日被血染红的惨况,看上去身强体健,杀人和碾死蚂蚁一样轻而易举。
元琮意扫视了一眼静止的周围,依然有些不敢置信。
今日请仙大典举世皆知,请的是上仙明烛,旁人断不可能介入其中,更何况能使出这种时停般的强大能力。
他是明烛仙君?!
跳崖前后的记忆和仙降场面不断在元琮意的脑海里交替闪过,重重疑云压在心头,给了她一记重锤。
据说明烛上仙还未渡劫飞升前就极少现于人前,她听过的上仙形象便有诸多不同版本,或许他的气质从来都不同于寻常仙神,却一直被世人误解……
谁都有迫不得已的苦衷,他先前带着重伤上崖,也许是像她一样走投无路,虽然面目凶煞,依然对她出手相救,即便恰好对她的根骨有所求,也是再合理不过的要求。
若真是仙君的话,也都说得通了。
而她竟在那样悲惨的境况,将他错认成邪魔外道,不仅应了明烛上仙的要求捅了他一剑,又在他帮过她之后先下毒补刀,后将其曝尸荒野,恩将仇报,险些亲手杀死幼时便惠泽过自己的恩人。
混乱的思绪逐渐串成线,元琮意仍旧记得自己身处危机之中,羞愧、懊悔与求生的意志相互拉扯,让她一时如鲠在喉。
她艰难地挪动身体,跪在了他面前。
“仙君……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泪水盈在眼眶,自眼角滑落而下,元琮意哽咽道:“对不起……我先前将仙君误会成歹人,才大着胆子捅下那一剑……也是因没有拼尽全力护着你,这才让纪白檀有可乘之机,撒下了元家所炼的噬心毒。”
“我已经答应了仙君要兑现承诺,便不想仙君死去。我自小长在元家,知道缓解噬心毒的毒性需要放出一滴心头血,尝试救治仙君,可我不曾学过剑,只当对准了心口插下一剑,死马当活马医,想着让血流出来即可。”
“但我正在被元家追捕,没法陪仙君挨过难关,无奈之下只能用丛叶为仙君做掩护,若我早知道是仙君,绝不会轻易弃仙君而去。”
元琮意抬起苍白的脸,手攥紧了衣裳,眼泪越发汹涌,再次道:“对不起……”
对不起。
她撒谎了。
她根本没有这么善良,只是一个同样卑劣无耻的、想要利用他人活下去的人。
先前每个祈求明烛仙君解救的日夜里,有时候她甚至还会因求而不得而生出怨恨:解救了魔域的生灵,为何偏不能多她一个?
她愧疚、后悔、也想过弥补。
只是现在,她想活下去。
宿星裁垂眸盯视她,眼底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突然道:“我见过许多人。”
他的手慢慢扼住她的喉咙,拇指往上,在下颌摁出一块浅浅的凹陷,“但像你这样演得如此生动的,还是头一回见。”
元琮意敛下眸中晦暗,不顾脖颈处的疼痛,跪在地上向前逼近了两步,眼泪淌成两串晶莹的珠链,“仙君,为何不信我?若我当时是存心想害仙君,又何必用草叶为仙君遮掩……”
“捅完一剑后能立刻跳崖的人,先下毒后补刀也不是没有可能,”宿星裁松了手,脸却凑了上去,声音冷硬至极,“至于遮掩……我凭什么信你?”
他俯着身,脸庞近得几乎要和她的脸贴在一起,彼此之间呼吸可闻。
可只有元琮意自己知道,那双黑眸宛如尖锐兽瞳,将势在必得的猎物摄入眼底。暴雨前的温和之下,只要露出一点破绽,就会被啃食殆尽。
她的心怦怦直跳,却分不清是兴奋还是恐惧。
“仙君不信的话,大可用一些验证真话的法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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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验我的真心。”
元琮意直视那双极具压迫感的黑瞳,覆满清泪的双眼里一片坚定和澄明。
黑瞳依旧紧紧盯着她,仿佛暗中窥伺而随时都可能飞扑上来的野兽,要从那双琉璃般的秋眸里,寻找可乘之机。
良久,他眯了眯眼睛,神情凉薄,抿唇应道:“好。”
宿星裁将脸移离,站回原位,抬手施法,一团白光萦绕在手中,飘飞到元琮意的脸侧。
元琮意头皮发紧,便听他道:“如若撒谎,这团白光会化作一道雷霆,当场劈下。你说——”
她张了张唇,嘴里却没有像想象中那样不受控制地吐露真心话,心下暗自松了口气。
想到她如今欺骗的是真真切切的明烛上仙,眼底蓄的泪水不由得继续落下,她喉咙滚动,开口道:“天地可鉴,我对昨日误认仙君为歹徒、未能护仙君周全、抛下仙君之事皆是真心实意地感到悔恨,此话未有半句虚言,不敢奢求仙君信任,只求仙君给我一个践诺弥补的机会。”
她确实没有撒谎。
只是说得含糊其辞,有所保留而已。
那团白光在一旁上下飘忽,果然没有要变成雷霆的意思,最终慢慢稳定下来。
宿星裁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收回了那团白光。
元琮意突觉身上一松,方才还绑着她的捆灵索散落在地,紧接着衣领一紧,身体被人提溜着悬空起来。
宿星裁看着不远处停止不动的元仲烨二人,又看了一眼手下的人,似乎饶有兴致,“我改主意了。”
她悲伤的神情一滞,缓缓转过头。
他垂眸下视,狂乱的碎发在额前留下一片阴影,唇角微微上扬,“你想活下来吗?”
元琮意点了一下头,“我自知有愧,想要弥——”
他无情打断了她的话,“我只听你自己的未尽之事。”
信州元氏是上苍盟四家之一,因此他也对元家女之事略有耳闻。
眼前这副躯壳如传言一般,神韵风骨都美极,外表精致得像是个玉瓷藏品,平日看起来空有其表却无灵魂,宛如行尸走肉的傀儡。
可依他的直觉来看,并非表面如此。
而更像是,与他一类的人。
元琮意不知他所想,只是思索了一下,眸光愈发炽热,紧紧注视着他:“我想活下去,想游刃有余地躲过纪家和元家的追捕,想……变得更强。”
她不敢说得太过,怕仙君厌恶,于是也有所保留。
宿星裁如愿点头,“那我便给你一个践诺的机会。”
他一手提着元琮意,一手划破半空,直接撕开了一道裂隙门,带着人踏步走了进去。
两人的身影甫一消失在半空,整个盈台场地像是起伏的浪潮过境,喧闹声从一角迅速扩散开来,一切都在转瞬间恢复如初。
“刚刚怎么回事?怎么感觉浑身僵硬!”
“我也是,手臂举着好酸……明烛上仙呢?”
“快看!明烛上仙在那,我就说!他要仙降了!”
祭坛旁的元仲烨和袁祈恩察觉不对劲,皆蹙紧了眉,互相对视一眼,循着眼前的金光看去。
炽烈如霞的金光中,果真有一位俊朗的白衣仙神缓缓落下,慈悲垂目,笑眼望着所有修士与百姓。
只是,空中逸散着另一股仙的气息。
明烛吐出一口几不可查的叹息,又重新正色面向众人,准备继续完成典仪。
6. 怀阴山
素枫地界外,怀阴山。
从撕裂的虚空门一踏出,宿星裁便松了手,元琮意脚踩实地,抬眼可见一座山林洞府如龙蛇盘绕屹立,幽静而神秘。
她刚迈出一步,手上的覆雪锁突然显形,应声碎裂落地。
异香失去了法器压制,自她身上幽幽散发出来。
元琮意看着走在前面一言不发的宿星裁,摸了摸手腕,生出了新的猜测,越想越是后怕,斟酌着开口道:“仙君,这上面有追踪的术法吗?”
她不知自己躲入请仙大典究竟是因何被发现,现在想来问题可能出在父母曾亲自交予她的覆雪锁上。
若在上面添上追踪术法,不论她如何易容乔装,要找出她简直易如反掌。
果不其然,宿星裁淡淡“嗯”了一声。
他直接解除覆雪锁的限制而没有再给她新的法器,说明她的异香在此地影响不大,并不会将其他人引来,或者说,并不惧怕将其他人引来。
想通这一点,元琮意安心了。
这几日先是准备大婚,后是逃婚赴死,躲避追捕,身体已经疲惫至极,可此刻,她的心情不可抑制地高涨起来,忍不住贪婪地呼吸着这片陌生地域的空气。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宿星裁身后,随其深入山间洞府,安静又好奇地打量着一切。
往来的身影极少,却是人妖精怪形色不限,安安静静地穿梭在山间。或巡视地界,或手捧宝物,或打理景致,总之全都专注于己身,没有一个抬头看他们一眼。
元琮意脚下步子不停,脑中却快速思索着。
她不知仙君起初为何重伤滞留修仙界,也不知仙君原本在修仙界竟藏着这样恢宏的地盘,不免生出更多疑惑:他仙降完无需祈福吗?也因受过重伤一时半会无法回到上界?
她想起高崖上,她拿的剑,如果是仙君的命剑——
认主的命剑是对剑修来说是最亲密宝贵之物,旁人无论如何也驱使不得,是实力的凭靠,却也是最危险的弱点,最易反噬己身。
为何让她捅那一剑?
她思绪游走,沉默地看着前面修长高大的背影,又莫名想到了最不敢置信的一个可能性。
她应当不会认错人吧?
此念头一旦扎根心中,就会生长得茂盛到可怕的地步。
元琮意正沉思着,前面的人突然停了下来,她堪堪刹住脚步,才避免了直接撞上的危机。
宿星裁回过身时,便看见了那副苦思冥想的神情,他墨眸里带着探究,“你在想什么?”
元琮意长睫微颤,心中千回百转,迅速下了决断:“只是想到仙君曾在魔域放归了万千生灵,感慨我竟也能有这番运气,得仙君解救。”
宿星裁扬了扬眉,始终盯视着她:“那希望你不会叫人失望。”
听到他的回答,元琮意心下稍宽,才自然而然地接问道:“仙君……不祈福也不会有问题吗?”
“不会,”宿星裁思忖了一下,那场仪式迫使他不得不以仙降形式来到盈台找人,似乎确实是插在了一位仙的前面,补充道,“祈了吧。”
不知是哪家正统仙神,但人家自会祈福,与他何干。
他不知道有人因他的话而放下心来,只是想到她这一系列的行为和态度,便随口多问一句:“你先前奉了我的香火么?”
元琮意点了点头,虔诚地看着他,轻声道:“是,仙君。我七八岁时,就已经是您的信徒了。”
最大的差别,便是今日的念头,再不如往日纯粹了。
今日更多的,是愧疚。但她不会让仙君看出来。
秋水剪瞳,载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恳切心意,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宿星裁身上,令他极不适应,第一次避开了她人的眼神。
一直以来,他都是人人惧怕、人人喊打的。
从没有过那样的信徒。
他不会信。
宿星裁转过身,嗓音莫名冷硬起来:“走吧。”
他脚步突然走得极快,元琮意不明所以,连忙敛了神色,重新大步跟上他。
洞府内部构造奇异,回廊宽阔,四通八达,一路向地下延申。每一个岔口都吊着一架骨灯,铺着图案怪异的地毯,两侧岩壁似嵌入星屑,在幽暗中流光溢彩,连接着不同的宫室。
目的地似乎极深极远,于是也走得格外久,元琮意起初还努力记着路线,到后来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
她的目光忽然被经过的两人吸引了去,一位包扎着头的老者,和一只后背缠满白布的人形猫妖,竟互相搀扶着往外走去,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中。
“你知道他们受了什么伤吗?”
那道熟悉的声音宛如沉闷金石破开薄雾,惊醒了元琮意。
她语气微沉:“取了根骨?”
代表修炼特质的根骨一般为两种,一是位于脊梁处的龙骨,二是位于颅底的蝶骨。方才那两人包扎的位置,恰好是这两处。
“不错。”
在一个宫室半开的石门前,宿星裁终于停了脚步。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手一挥,两扇厚重的石门彻底洞开,随着扑面而来的寒凉气息,房中景致也一览无余。
眼前摆放着一整面石墙的冰棺,晶莹而剔透,寒气由底层铺散开来,全都蕴养着冰格里分隔开来的、琳琅满目的骨头。
骨头形状分明,尽管在外形、质感与色泽上有细微差异,也始终只有两种,龙骨和蝶骨。
正是刚刚所说的根骨。
元琮意呼吸一滞,琥珀瞳孔被映得光亮,吐出来的气息也很快被染得冰冷。
若是抛开根骨取自不同人身上这件事的话,其实这面冰棺怪骨是美极的。
宿星裁望着一整面冰棺的根骨,眼中流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他们同样向我许诺,事成之后,自取根骨归我。”
他顿了顿,看向元琮意,“你的根骨,最终也会放在这里。”
方才的猜想此刻又重新冒上来,可元琮意先前的试探就已经能确认,他就是明烛上仙。
是那个救了万千生灵的明烛上仙。
可仙君要这么多根骨干什么呢?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仙君那柄煞人的命剑,通体椎骨与利刺,也许原料便是从这里而来。
元琮意试探道:“仙君为何要收集这么多根骨?”
“作藏品,也是……”
宿星裁垂下眼帘,却莫名地停下了答复。
“什么?”
“没什么。”
似乎是想到一些令人不虞的事情,他的神色恢复了幽冷,仿佛刚刚眼中的炽热和满意皆为梦幻泡影。
他抬眼看向元琮意,“我上次昏迷未能杀掉那病秧子,你独自逃脱,承诺便不能完全作数。此次,我会在一年之内现你所愿,届时,你再交付根骨。”
一年……现她所愿……
脑海中回荡起她在盈台祭坛上说过的话,说自己想要活下去,想要躲过纪家和元家的追捕,想要变得更强。
她克制着,不敢说自己想要的更多。
她每多一分贪婪,就会对仙君多生出一丝愧疚,她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可是心中的念头宛如重获甘霖的藤蔓疯狂生长,真情与假意交织,难以辨明和抑制。
她对不住仙君。
她的信念,不够纯粹。
她走神太久,久到宿星裁逼近到眼前也已然不觉,蓦然对上那双阴鸷的黑瞳,耳中送入他极具压迫的嗓音:“你觉得如何?”
他的视线幽邃而沉郁,仿佛以蛛丝黏连着毒牙,吊在颈项之上,只要稍有不慎毒素便会扎入皮肤,深入骨髓。
分明是仙,却总让人感到发冷的悚然。
元琮意心神一震,极力克制着心下起伏,低眉顺眼道:“仙君收根骨以明道心,此等恒心毅力,难能可贵。”
宿星裁见过许多用根骨交易的人,刚达成交易或落泪或狂喜,鲜少有这样平静的。
反而显得不正常。
他带着人合上石门,沿着通道往外走去,眼睫微压,侧头冷声提醒:“一年之后,取出根骨后的你,便和纪家那废人没什么区别。”
元琮意的脚步随之一停,仍是不为所动:“我早该命绝高崖,能多活一日已经是万幸,余下这一年里能和仙君作伴,实为我殊荣,不敢再奢求什么。”
“无碍。”
不知想到什么,宿星裁眸光微暗,低沉的声音竟透出一丝蛊惑的意味:“从今往后,你大可放心做自己。”
“谢过仙君。”
元琮意面上依旧恭敬温和,心下却惊起一阵波澜。
仙君果然敏锐至此,竟在试探她的心思。
他的行事作风不拘常格,也许是对她的一种考验。
仙君有取根骨的意向,眼下却也有培养她的意愿。她想要抓住机会,想弥补仙君,接下来便必须谨言慎行,要让仙君看到她的“根正苗红”,放下戒心真正接纳她,才能彻底通过仙君的考验。
宿星裁不再向前走,站在原地,唤道:“影招。”
话音一落,一片黑水般的阴影浮于地面,如同发泡捏泥般逐渐塑成一个修长人影。
“在。”
男人青铜覆半面,露出来的眼周布满了狰狞可怖的疤痕,一袭黑衣随时溶于暗色,有召即来。
宿星裁道:“将半年前昭齐宗送来的那两名弟子带来。”
影招顿时化作黑水溶于地面,再次出现时,身旁还带着两名青年修士,一男一女。
甫一落地,他们眸含警惕,看见宿星裁时当即敛去了神色,恭敬行礼:“见过仙君。”
那两名应该是仙君需要教导的弟子,不知因何搁置半年。
元琮意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细细地打量。
宿星裁的视线从他们三人中一一扫过,停留在了她身上,意有所指道:“从今日起,你们便开始修习傀儡术,从经文典籍自行学起,七日之后,本座会教你们操控傀儡。”
青年男修士却惊叫出声:“傀儡术?!”
元琮意心下意外,却不敢妄想仙君是为了她所愿,才要教授傀儡术。
元家向来以傀儡术称道修仙界,仙君敢教傀儡术,想必是比元家更强。
宿星裁冷冷瞥了那男修士一眼,后者立马噤若寒蝉。
女修士忙帮着解释道:“抱歉仙君,何逊他久不见仙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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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乍一得知能得您教诲,惊喜过甚,还望仙君海涵。只是担心……我们原本修习剑道,会不会有所影响?”
宿星裁嘲讽道:“殷鸿长老座下的亲传弟子,竟连辅修也兼顾不了?”
两名修士汗流浃背,那个叫何逊的青年这时主动开口:“并非如此,我们必当尽力修习!”
“那就这样决定了,”宿星裁的眉目渐渐染上不耐,不自觉显现出几分戾气,“影招,稍后给他们送去傀儡术典籍篇目,以及——”
他的余音逐步随着身影淡去:“给她安排一个住处。”
“遵命。”
直到宿星裁连同影招两人都彻底消失,那女修士才松了口气,狠狠给何逊踩上一脚。
何逊骤然跳脚叫道:“啊呃!师姐……痛啊!”
那被叫师姐的女修士提眉训斥:“若再有第二次,可就不是我来踩你这么简单了,你这只脚也别想要了。”
她教训完便转过身,看向元琮意,简单介绍:“我名唤李乘玉,他是何逊,敢问道友姓名。”
何逊也凑过来,“你是新塞进来的人?是哪个门派的?等等……道友你似乎有点香……”
他鼻子动了动,还想细细嗅闻,结果又挨了李乘玉一巴掌,“何逊,你的礼义廉耻去哪里了?!”
何逊意识到不对,挠了挠头,朝元琮意赔礼道:“抱歉,是我无意冒犯了。”
这场小闹剧终于结束,元琮意也大抵猜到了仙君不喜他们的原因,这样是难以通过仙君考验的,得设法避开和他们行为的任何相似之处。嗯,尤其是这个何逊。
她面上不显,温和莞尔道:“我叫元琮意,原本来自……信州元家。”
闻言,何逊围着元琮意几番打量,思索了一下,称赞道:“元家?你是那位三小姐?传言是喜怒不辨的瓷塑美人,瞧着是完全符合本人啊!”
他念头跳脱,话也非常密集,似乎完全不清楚她和纪家结亲逃婚一事,“不过元家倒也合情合理,毕竟看如今形势是纪家为大,说起来,离开昭齐宗之前师父想在纪家购置的丹药似乎又断货了……不对,怪不得要修习傀儡术,元家最擅傀儡术了,莫不是你向他要求的?”
元琮意却解答顾不得傀儡术的事情,忙追问道:“购置纪家什么丹药?”
自从炉鼎体质觉醒以来,她就一直被锁在元家,偶有几次外出不是随长辈拜访其他世家宗族,便是合欢宗师父怕她忧郁成疾带她去散心,一年四季常看的都是困在元家府邸中的四方景致,也鲜少能关注到外界消息。
她竟不知,如今已经是纪家为大了。
何逊正要答复她,却被李乘玉以眼神制止了。
元琮意会意,垂下眼睫,解释道:“我并未要求指定修习傀儡术,更无此特权,这件事许是仙君心血来潮,才让我碰了个好运气,不过你们不必忧心,我虽生在元家,却也不通傀儡术,会和你们一齐从头学起。至于纪家丹药……我是曾看见我的父母亲数次购置纪家丹药,可我先前和纪家少主生过嫌隙,总担心他们的丹药会因此出问题……”
她的声音温婉柔和,一字一句,恍似织机上丝线穿行推紧间缓缓织成的柔软布匹,随着身上散发的那股幽香,不自觉令人放松了心神。
她却也不算完全说谎。
刚觉醒炉鼎体质时,最先表现出来的是炉鼎异香,父亲神色凝重不敢置信,母亲抱着她流泪恸哭。
他们都知道,一个资质上好的炉鼎,足以让某些处于修炼瓶颈的大能觊觎。元家是名门宗族中的后起之秀,凭借一手傀儡术慢慢扩大声望至今也就一百年,若是那些贪婪积得足够多,很可能会祸及一个刚站稳跟脚的宗族。
他们本还守着她,决计锁死这个秘密,然而抚临纪氏得知这个消息后他们便一改常态,要她修习合欢道,嫁与纪白檀。
起初他们仍是心怀不忍,后来有一次,却撞见了他们手握丹药,面上露着苦尽甘来的笑容。
她当时年岁小,只是质问他们拿了纪家什么好处。
他们慌张、心虚,胡乱敷衍过去。
好似真的拿她换了纪家什么好处。
于是她终日以为自己承担的责任是守护家族声誉,却始终不知背后究竟藏了一笔什么样的交易。
让她每日寝食不安,跪在明烛上仙的画像前苦苦求索,仍想不到纪家有什么珍稀之物能让昔日宠爱她的父母亲将她当作棋子,弃如敝履。
若真是丹药,她也想知道,是什么样的神丹妙药换了她的自由和性命。
人人都有难言之隐。何逊见她似乎陷入了痛苦的回忆,努力解答道:“似乎是益元延寿类的丹药。”
元琮意一怔。
方才刚起的念头,仿佛抓了一团雾气,令她陷入一片新的空茫里。
恰在此时,黑影又从地面钻出,影招拿着清单书籍再度出现,分别递交给三人。
他站在元琮意面前,嗓音极低:“请随我来。”
元琮意收回杂乱的思绪,转身谢过何逊,手捧几本典籍跟着影招离去。
不管如何,她如今有了新的去处。
所有的真相与未尽的执念,都可以重新再追寻。
7. 以血饲兽
元琮意的房间被安排在靠近后山的位置,虽算不上大,内里陈设却齐全整洁。推窗能泄入日光,望见种着大片奇花异木,红绿相映的如画美景。
她指尖轻柔,摩挲着影招先前送来的傀儡术全书,珍重地放在桌上。
而后拿出了逃婚时带出来的归墟袋,将里头的东西尽数倒出,有的甚至滚落在地。
这些年也积攒了一小笔法器,但由于受到限制,大多是一些常见的东西。
她的目光忽然落到散在角落里的一个手掌大的东西上,连忙捡起来,握到手心里。
这是一个通体杏花色的右旋法螺,螺身雕琢着莲花璎珞纹,边缘上嵌碧玉琉璃,精美绝伦,可见雕刻之人的用心之处。
元琮意对准螺口,稍稍施加灵力辅佐,轻吹出一口气——
星星点点的萤火竟从螺洞中钻出,在半空中交错游移,闪烁着微芒,竟织就出了一个熟悉的画像,正是那幅明烛上仙提灯侧立图。
这是她日夜供奉明烛上仙时,雕琢出来的器物,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真能有机会交给仙君。
不过……她不免想到仙君诡谲的行事风格,还不能完全确定是不是一种试探。她决定暂时还是先收好这个素雅的小玩意,之后再考虑是否要赠予仙君。
元琮意轻点收拾完所有物件,便靠在榻前,打开了傀儡术典籍,开始修习理论道术。
那些她曾经在元家难以接触的东西,分量也没有这么沉重。
轻飘飘的,就在她的手上。
她钻研其中,却因着太过疲惫,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这是最安稳的一觉。
*
素枫地界,沉音阁顶楼。
一个头戴斗笠的宽厚背影沿着木阶盘旋而上,执事将其引到门口,掀开珠帘,恭敬道:“主子,贵客带到了。”
屏风后的那道身影摆了摆手,待执事退下去,才传出一道略显阴柔的沉厚嗓音:“我早算到元家主会前来问询,却不知元家主这般心急,请仙大典一结束就迫不及待地赶来了。”
来人将斗笠摘下,露出一张硬朗沉稳的中年面孔,挂着不悦的神情。
这张脸才在盈台祭坛旁出现过,正是主持典礼的其中一位请仙使。
元仲烨绕过屏风,自顾自落了座,抬眼看向主座的人。
一袭宽大的黑斗篷完全掩盖了底下人的身形,面上戴着鎏金玄铁哭面,只留两个细小的空洞透气,鬓侧垂下两缕雪白的发丝,他吐息微薄,如同一抹幽魂,诡秘难测。
“久仰扶阁主大名,但我今日确有要事前来,无心呈口舌之辩。”元仲烨站起身,取出一个黑木匣,一手打开,推到对方面前。
流云净瓶静静躺在匣中,寒梅环绕,冰晶剔透,未存酒液,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酒香,一眼便知绝非凡品。
元仲烨按着黑木匣,“听闻扶阁主是好酒之人,我便准备了这份薄礼,希望能合扶阁主心意。”
“如果元家主是在问令爱的去向,我大可直接告诉你,她的确被那位带走了。”
元仲烨按着黑木匣的手一紧,眉心紧锁,仍不死心地问道:“看来是别无他法么?”
纪家与元家实力再强盛,如何能与一个仙相抗!
若是主动上去硬碰硬,只怕九条命也不够活……
“那倒未必,”那张鎏金玄铁哭面此刻杵在面前,倒像是映出了他的心境,颇有嘲讽意味,“不过这个消息,倒的确需要流云净瓶换取了。”
元仲烨敛起眼皮,伸手将木匣推给了他。
扶阁主拿起流云净瓶,细细观摩一番,才念念不舍地放到了黑木匣中,阴郁的嗓音里也染上了两分笑意:“昭齐宗。”
……
接下来的几日,元琮意完全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一头扎入了书海之中,拼命汲取着傀儡术知识,同时不忘打坐修炼,固稳根基提升修为。
到了第八日,影招果然如约叩响了她的房门:“元姑娘,请随我来。”
元琮意简单穿戴好,出门跟着影招前去。
在迷宫般盘旋环绕的地道疾步通行一番,很快就到了库房门口,何逊和李乘玉二人似乎早早等在这里。
何逊一见到她就眼神发亮,“你今日的气色比先前好太多了!”
元琮意抿唇笑笑,也向李乘玉颔首致意,算打过招呼。
影招一言不发地推开石门,领着三人进去,指引他们来到外间一片区域。
地上散落着各种杂物,并没有打理得很精细,像是许久未用的模样。其中最多的是半人高的人偶,外形各异,布料木头岩石材质皆有之。
影招道:“每人自由择取一个傀儡。”
三人依言去挑选傀儡,何逊从中抓了个衔草持剑的石制人偶,“我选这个!”
李乘玉也挑拣了一阵,拿了一个最接近元家石傀儡样式的粗壮石制人偶。
元琮意巡视许久,目光停留在几个外表狰狞可怖的人偶上,或显兽型极具威慑力,或浑身利刺锋芒毕露,轻易能想出各式各样的杀招。
那些獠牙嶙峋、古怪不羁的外形,偏也是她一直以来想要尝试却不得自由的喜好。
在元家时,她显露过几次这样的意味,可次次被母亲纠正,训斥她沉迷阴诡之物,心智易会受到侵蚀,日渐偏离正统。
她虽不曾认同过母亲,但此时却也不能不多加注意,明烛上仙是正儿八经修炼渡劫的正统仙神,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她没有察觉到影招独独在注视她,几番留恋和考量之下,最终只拿起了一个雕琢普通的机巧木偶人。
何逊“咦”了一声,建议道:“你怎么拿了这样的?要不换一个?”
元琮意摇了摇头,“不了,就这个吧。”
要周全细致,仙君的试探极可能渗入到每一个细节里。
见他们都选好了傀儡,影招示意道:“那请三位再随我前去。”
何逊和李乘玉都紧随在影招身后,一想到待会要面对什么,皆是一副心事重重、如临大敌的模样。
唯有元琮意缀在队末,不紧不慢地跟着,视线无意掠过库房里间时,却忽然被一样泛着耀眼宝光的法器吸引住,忍不住放慢了步子。
影招正要关上库房门,见她没跟上来,幽声提醒道:“元姑娘。”
元琮意回过神,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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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木偶人几步跟上来,“来了。”
她方才看见的,是一盏灯。
苍海江山作屏,锦绣金玉为边,降妖除魔,永不熄灭。她永远都会记得,只因幼时遇险也曾受过这盏提灯的余辉庇护。
是明烛上仙的照心除魔灯。
曾经所有对仙君的怀疑念头统统消散,元琮意终于彻底确定下来,那位将她带来怀阴山,行事不循常理的人就是明烛仙君本人。
尽管仙君身上疑云重重,她却不能再生出不专的杂念,必须心无旁骛,好好应对仙君设下的考验。
待她迈出库房,影招才慢慢合上石门。
石门完全合上之前,他循着方才元琮意眼神停留的方向远远瞥去,只看见了一阵微光。
似乎是那盏照心除魔灯。
被疤痕穿过的双眸里平静无波,影招在石门下了禁制,转身道:“走吧。”
一行人随着影招深入了后山。
步过林庭之后,满地辽阔,绿草如茵,巨镜般的素白冰湖铺就其中,散发着阵阵寒意,却无法夺走周遭任何一丝颜色。冷雾轻笼其中,模糊着冰面上远山的倒影。一面温暖如春,一面凛寒若雪,好似割裂的仙境。
冰湖边沿,一抹墨色长身而立,长发和衣袂随风拂起,他平举着手臂,殷红直直向下滴落。
鲜血划破轻雾,落地的前一刻,便被一张血盆大口接住。
那异兽只有犬只大小,状如牛而有四角,生着人眼和彘耳,贪婪地想要更多,发出阵阵鸣雁般的叫唤。
他们到达时,看见的便是这样荒诞诡异的一幕,不约而同地沉默等待。
手臂开了一道血口,他似乎浑不在意,只专注地逗弄着那只牛妖异兽。
以血饲凶兽,向来不知是至善佛陀,还是无间魔罗。
但她不会再怀疑仙君了。
仙君是刻意来刺激她们的。
元琮意聚精会神地盯着,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捏紧了木偶人,掩下眸底惊愕情绪。
受困元家期间,为数不多能聊以慰藉的东西便是些古籍画本。她看过一本《上古异兽图鉴大全》,其中就有一只牛身彘耳的凶兽,名唤诸怀,有食人特性,曾居北岳山一带。
外形特征全都对得上,可诸怀怎么会出现在此处,又只有犬只大小?
仙君的实力,似乎已经强盛到她难以想象的地步。
某人心中的佛陀闻见一阵熟悉的异香时,便已经在想,元琮意会挑个什么样的傀儡。
他记得库房当中放有几个长相怪异丑陋,战力却相当不俗的人偶。按照她捅人跳崖的胆量与气性,大抵再不济也会选出其中一个。
“仙君,人带到了。”
他听见影招的示意,转过了身,没有理会三人的行礼,目光率先看到何逊和李乘玉的人偶,不出意外的庸常。
再看向元琮意,她将手背在了身后。
宿星裁预感不秒,语气微沉:“你的呢?”
元琮意不卑不亢地一笑,将手放回去,将机巧木偶人完全展露在人前,似乎在乖巧地等待着仙君的肯定。
谁知宿星裁眸色阴冷,“你只拿了这个?”
8. 傀儡术
一旁两人都不敢吭声,紧低着头,生怕殃及鱼池。
元琮意竟一时看不出来仙君是确有不满还是仍在诈她,头皮发紧,只能慎重问道:“仙君,今日不是初学吗?”
“是又如何?”
“我修为低微,便想从最基础的操控学起,不求突飞猛进,但求敦本务实。”元琮意拿起木偶人,细细解释道,“我看那木偶人是那堆人偶之中关节分肢最多的,区分精细到手指指节,如此,我也能测出自己操控的精准到了何种地步,使得每一处灵力,每一次线动,都用在最该用的地方。”
她余光瞥着宿星裁稍缓的脸色,义正言辞道:“我修为本就落人一步,便要在其他地方下好功夫,亦有机会出奇制胜。”
她所选的人偶虽稀松平常,却也不是随意乱选的,自然有她的考量和讲究。
起码要有能令仙君信服的说法。
若不是要显得自己作风正派,是可育之才,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那几个品相怪异的人偶傀儡。
然而宿星裁似乎并不满意,眉宇间仍积着几分阴郁,注视元琮意许久,抬起自己仍在滴血的手。
他绷紧了手臂,更多的鲜血从伤口中挤出,点滴连成线,落入诸怀张开的血口之中。
元琮意睫毛轻颤。
他道:“你觉得这如何?”
元琮意上前两步,拱手道:“仙君慈悲为怀,舍身饲兽,令人钦佩。”
仙君在她心中,自然是这等模样。
她全程振振有词,姿态恭敬,几乎挑不出什么错处。
宿星裁终于收回审视的目光,却不知为何心中仍有郁气,随手变出一块肉,在诸怀两眼放光,癫狂发作般凑上来要撕咬时,将其一脚踹开。
诸怀鼻孔喷出粗气,不服输地盯着他。
他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不紧不慢地逗弄着诸怀,“开始吧。”
影招上前,分发了弦铃手结,分别帮三人缠在了左右手上,便化为黑水遁离,不见踪影。
元琮意翻转手背,端详着这个手结。
银索缠绕指间,衔接着五个铃铛和千机扣,泛着锐利的冷光。傀儡丝线会在千机扣发射出,可勾缠控敌,铃铛腔内没有铃舌,若不用灵力充盈击之,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比起元家常规的手结,还多了一重无舌金铃,更为精细。
元琮意握着那半身木偶人,前所未有地期待起来。
宿星裁随手扔了肉块,在诸怀奔上来张开大嘴吃掉之前,五指瞬间张开,未凭借任何器具,数道无形丝线倏地从他的指尖飞射而出,顷刻连接上诸怀的身体。
被傀儡丝扎满全身的诸怀张着大口僵在原地,兽躯细微震颤,发出嗬嗬的喘息声,像是在与丝线的力量相抵抗。
宿星裁五指骤然一收,泛着银光的傀儡丝蓦然随之绷紧,诸怀眼珠瞪着面前的肉块,兽躯停止了颤抖,寸进不能。
他又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再度射出丝线,嵌入诸怀体内。
衣袂飘飞,他的身影陷在那片冷雾里,两手从容不迫地翻转、挑拨丝线,竟让诸怀迈开了步子,离肉块越来越远,最后停在远处,动弹不得。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宿星裁控着丝线,转过头,“教完了。”
“……”
一片死寂。
一切对他教习功夫的不满,都凝聚在了这片扭曲愤怒的寂静中。
只有元琮意目光如炬,举起了手。
宿星裁颔首,示意她开口。
元琮意认真提问:“为何仙君未佩弦铃手结,仍能发射傀儡丝?”
他抬起眼睫,如同鸦羽轻掩,眸色幽深得仿佛要洞穿一切,“若你想要,我也可以剖开你的手,注入丝囊。”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右臂上的那道新割的伤口还渗着血,可只有在细看时,才会发现底下密密麻麻的缝线痕迹。
其下缝合混杂着各种各样的骨肉碎片,阵法符咒,只要是他所需要的,他便能对自己割骨削肉,无所不用其极。
从饮下那瓶混沌浆,甚至是从更早的换骨开始,他早就不能算作一个“人”了。
而是名副其实、令人唾弃的“怪物”。
因而生长出异骨,化为剧烈的痛楚像毒药一样侵蚀他的身体,让他受尽惩罚,不惜以杀止杀以痛止痛,癫狂地堕入更深处。
每每午夜梦回,都是那个人充满仇恨的、质问他的脸,或是堆砌成山的窃窃私语。在黑暗里露出的一双双眼睛,都以惧怕与嫌恶的神情指向他。
起初他还会忧惧、愤怒,可他一路爬到今日的位置,近乎无可匹敌,连同上界也惧怕他,又拿他无可奈何,只能借以天道法则将他贬回修仙界,掣肘他的修为。
那么这天下,又有何可惧。
宿星裁低下眸,瞥见元琮意愕然的神情和她手里的木偶人,眸光越发晦暗。
她选了一个弱质木偶仍振振有词,倒想看看她能操控出什么花样。
若他真看走了眼,便将她和昭齐宗送来的两名眼线弟子算作一批人解决。
宿星裁不等她作出更多反应,移步到三人身边,手中丝线仍将诸怀定在不远处,道:“死物作傀儡,操控起来再简单不过,你们先尝试一遍。”
即便他只是演示了一遍,三个人没有任何怨言,也不敢有怨言,只是努力尝试着将丝线衔接上人偶,操控傀儡。
“诶、诶……成了成了……”
何逊和李乘玉都是金丹初期的修士,对修炼技艺烂熟于心,能够触类旁通,很快便能操控着各自的石傀儡行走自如,甚至尝试进阶的招式。
元琮意只有筑基初期的修为,也按着先前在教习典籍里看过的说明,心念连接上弦铃手结,朝地上的木偶人发射出傀儡丝线,试图连接和操控。
不论是金银玄铁,或是人畜精怪,表面都有平常肉眼不能直观的脉络,需细细去感受、触碰、渗入,才能捕捉到那缕气脉,将傀儡丝扎入其中。
多亏她这几日的恶补,书页上的那些文字理论此刻能从纸上脱出,成了她手中每一个细致连贯的动作。
元琮意全神贯注地连接好木偶人,额头渗出一层薄汗,却越发兴奋起来。
指节反复屈伸,牵动丝线,木偶人的身体和四肢随着她的动作而摆动。
刚开始木傀儡只是勉强能够走动,慢慢地,肘关节也能够活动了。
紧接着是腕关节、指节……又从僵硬笔直逐渐能划出弯曲回旋的弧度,每一步的控制都变得更加精准省力。
宿星裁目光幽深,追随着她的动作,看她操控着木傀儡一步步走到冰湖边捣鼓,眸底空洞而冰冷。
脊椎处又隐隐传来灼烧般的痛楚,尽管克制隐忍过数次,每次发作仍能令他蹙起眉头。
疼痛愈发剧烈,他揉了揉眉心,吐出一口浊气,又轻抬脚尖,躁郁地碾碎了脚下柔软的草叶。
罢了。
宿星裁欲要收了丝线离开,袖摆却在此时被一个东西牵扯住。
是她的木偶人。
这具木傀儡没有雕琢眼珠,划出两个圆作双目,歪了歪头,空洞地和他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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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何逊和李乘玉惊恐的目光里,木傀儡在丝线的操控下,竟大胆地捋起了宿星裁的衣袖,露出那条刚好凝固的血口。
它抬起木手,将刚刚在冰湖边摘来的草药,轻柔盖在了他手臂的伤口上。
随处可见的雪羽草,能够疗愈简单的外伤。
他常受伤,多是他自己刻意为之,任由天材地宝堆满库房,也极少会用外物去促进疗愈,更别提手臂会敷上一株小小的雪羽草。那是他最狼狈落魄时,才不得已用的药草。
可草叶被捻过汁液,紧紧贴在他的伤口上,真实可感,沁着丝丝温润的冰凉。
宿星裁瞳孔微缩,手中丝线不自觉一松。
诸怀脱离了桎梏,当即朝肉块狂奔而去,一口吞吃入腹,心满意足地耸动鼻子,却无意吸入一股轻盈甘甜的香气。
它刨了刨蹄子,目露凶光,像是发觉了心仪的猎物,转瞬就一踏牛蹄,朝着元琮意飞袭而去!
李乘玉率先反应过来,奈何佩剑不在身边,操控着半人高的石傀儡去抵挡凶兽的攻击。
诸怀高扬牛角,猛力向前一撞,虽只有犬只大小,那尖角却冲出了千斤之力,将挡路的石傀儡击得粉碎。下一瞬,它腾跃而起,血口大张,直冲元琮意!
石傀儡尚且被轻易击碎,何况是木傀儡。元琮意心念电转,下意识想要自救,只知要赶在被凶兽咬下一块肉之前,用手中的弦铃手结想出别的法子。
她顾不上再多,身随心动,傀儡丝线交叉激射出去,手腕翻转左右伸张,在刹那间劈出几道寒光,以雷霆之势绞入诸怀的眼珠——
诸怀果真避让,一骨碌翻转了兽身,却因冲势太猛刹不停脚步,撞上她所织就的绞杀之网,激荡出一阵狂暴的气流。
元琮意被这巨大的冲击力冲撞得连连后退,还意外撞上了身后正欲伸手救人的宿星裁,一同栽到了旁边的冰湖。
薄薄的冰面霎时分裂出缝隙,应声碎裂,两人齐齐坠入了冰湖里。
水下幽深黑暗,刺骨的冷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湖水充斥鼻腔,渗入每一寸肌肤,瞬间夺取了她的呼吸。
她下意识闭紧嘴巴,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沉,手脚剧烈摆动,挣扎间恰巧摸到了一片衣角,便如同抓住浮木般,死死攀附上这一具身躯,竭力向上。
发丝在水下彻底散开,元琮意被冰冷的湖水糊得睁不开眼,只感觉到一只手臂伸过来,结实揽住了她的腰身,开始将她向上带去。
她紧攀着这具身体,手不知何时胡乱抓到一条长长的东西,手腕粗细,节节分明。
似乎还有些硬。
还未等她理清自己抓了何物,腰间那条手臂便瞬间收紧,勒得她松手咧嘴,咕嘟咕嘟呛入一大口湖水。
头顶的光亮越来越大,她能感觉到自己离湖面越来越近,终于在自己被淹死之前,“哗啦”一声被人拉出了湖面。
然而刚露出湖面,一片黑影又笼罩下来,獠牙滴着血水往下,立马就要在她头顶扎出一个窟窿,便听见身边愠怒的呵斥声:“滚——”
感受到鲜明的怒意,诸怀合上血盆大口,兽躯滚落并砸碎了一旁的冰面,沉入湖水之中。
水中获救,兽口逃生。元琮意攀在宿星裁身上大口呼吸,呛出一口又一口的湖水。
湖水推波助涌,使得发丝与发丝交缠,身体与身体相贴。元琮意浑身湿漉漉,被冰水泡过后喷出来的呼吸格外炙热,甚至染红了面前人的耳廓。
她眼尾泛红,带出一点晶莹,琉璃般的眼睛里透着几分羞愧之色,“仙君……”
9. 异物
何逊和李乘玉即刻赶到了冰湖边探看,便见两人从水面窜出,急促又粗重地喘息着。
“仙君……”
鼻端有浓郁香气萦绕,被水浸泡过如楝花般清甜通透,细闻之下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辛辣味道,正如面前分明是两副面孔的人。
元琮意额前贴着湿发,呼吸间轻微颤抖,像是做错了事的孩童一样怯怯看着宿星裁。
可那双眼瞳如同入水桃花潋滟影,眸光流转动人,里头还倒映着宿星裁此刻狼狈的模样,几乎要再次唤起他的水下记忆。
他稍侧过头,视线穿透水面落到自己身后的那片位置,确保没有东西延申出来,才克制地转回了头。
脊柱滋生出细密的疼痛,如同蚂蚁钻入骨髓般啃噬他的后背乃至全身,提醒着他在冰湖刺激下抑制不住冒出的骨尾,竟被她亲手抓住和摩挲。
那只手拽得极紧,掌心的软肉浸过湖水覆盖在他的骨尾上,指尖来回在椎骨间抚按,激起的酥麻感仿佛过电般冲上天灵盖,却意外地缓和了异骨带来的痛楚。
若她知道自己崇敬的仙君不过是个不成人样的怪物……还会像刚刚那样主动送来雪羽草,细心敷贴吗?
还会那样坚定地说……自己是他的信徒吗?
她不会。
他想起过往的那些人,没有一个不惧怕他,将他视为恶浊和不详,总是以伪善的面目,找尽了理由来讨伐他。
湿润的碎发下,宿星裁的眼神愈加晦暗不明,目光游移,锁在了她的脖颈上。
她的颈项还沾着水珠,白皙肌肤被湖水刺得泛红,看上去纤细脆弱,一折就断。
他的手渐渐浮上水面,便听元琮意突然开口:“仙君……我方才在水下胡乱挣扎时似乎不小心抓了个冰棱,脱手后还划了我一道,冰面破碎后散落的冰渣锋利无眼,没有划伤仙君吧?”
她从水下翻出自己的手掌,掌心赫然有一道伤痕,离开湖水后,明显又重新渗出鲜血。
宿星裁盯着她手上的伤口,微微一怔。
他目光幽深,没有回答她,只是刚浮上水面的手重新覆上她的腰身,带着她彻底飞出水面,落在了岸边。
“元姑娘,你没事吧?”
何逊上前两步关切,闻到一股更加浓烈的楝花香气,微微蹙紧了眉头。
李乘玉并不言语,但抬手施了个小术法,让浑身湿透的元琮意顷刻间变得干燥清爽。
元琮意摇了摇头:“多谢你们,我无大碍。”
鼻腔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喉咙也宛如被火灼烧过,运动体内灵力才勉强缓解了些许不适,可元琮意心头的异样却无法抹除。
她知道她在水下抓到的绝非什么冰棱子,而是一根长长的、节节连贯的东西。
摸起来像……元琮意回想了一下,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那一面冰墙的根骨,不免更加心惊。
它似乎和仙君紧紧连接在一起,碰到它,就像是触到了仙君的禁忌。
她在那阵静默的氛围里感知到了危险讯息,仙君平静无波,却如同野兽撕咬猎物脖颈前的蛰伏,让她汗毛倒竖,惊惧不已,当即明白这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于是她一只手悄然掠过冰渣沉到水下,用力划破了自己的手,及时干预。
只是,她总觉得仙君不是因为她抓住了那根东西而发怒,而是另有其因。
这会和初遇时他重伤上高崖,让她捅他一剑有关么?
元琮意转过头,余光瞥见宿星裁身后没有任何东西,他刚脱出水面时便用术法蒸干了全身,此时蹙着眉头,似在忍耐着苦痛。
“没大碍就好,这冰湖水看起来冻人得很,”何逊松了口气,眼神又晶亮起来,“你知道吗?你落水之前用傀儡丝使出来的绞杀那叫一个杀气凛然啊!我竟不知傀儡丝还能这样用,完全不像筑基期能打出来的招式!你是如何做到的?快教教我!”
一旁的李乘玉虽不言语,却也投来赞赏的眼神。
元琮意情急之下确实是用了些手段,诸怀乃上古凶兽,就算被人为变成犬只大小依旧不可小觑,傀儡丝不见得能伤到它的皮肉,便下意识想抓住要害,直扣它那双类人眼。最直观地化防守为攻击,将傀儡丝用出了凌厉的绞杀效果。
招式行之有效,但……她余光观察着宿星裁的神情,他看起来似乎也在思索着什么。
仙君方才就在身后,她却未能信任他,还自作主张地改了杀招,会不会认为她行事太过残暴激进?
这不是好事,须得挽回她在仙君心中的良善形象。
元琮意轻缓地眨了眨眼,温和解释道:“我观此兽凶猛,我自己被伤到倒不要紧,仙君离我最近,恐受波及,事急从权才出此下策,只是没想到还是没能完全阻止……你们也没被伤到吧?”
她不动声色地看向宿星裁,却莫名与他对视上,他竟也在打量她。
她从前观察过很多双人的眼睛,不同人眼里藏着各式的情绪和心思。唯有这一双黑瞳仿佛天生拥有两面极端性,不是不加掩饰的野心与欲望,便是空茫的一片,如同坠入了无边深渊。
此刻,正黑洞洞地盯视着她,辨不明其中情绪。
何逊和李乘玉都摇了摇头,何逊兴奋正要继续说道,一旁的宿星裁却蓦然开口:“你们既已掌握基础傀儡术,三个月之后,若能合力让此兽原身大小倒下一瞬,便能获得出山历练的机会。”
“诸怀。”
他唤了一声,原本半浮在水面吐泡泡的凶兽一举跃上半空,回旋着兽躯斜斜甩出湖水,飒沓落地,踩着重蹄奔到他面前。
除去脸上狂傲的神情,姿态和先前的不羁截然不同,看起来竟有几分温顺。
“诸怀?!果然是那个北岳山的凶兽诸怀吗?!”
何逊不敢置信,诸怀似乎听出了他言语中的惊诧之意,四个牛角抬得极高,牛尾直竖而起,充满神气的样子。
李乘玉则沉默地站在一旁,神色凝重,若有所思。
宿星裁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目光触到元琮意期许又克制的眼神时,稍稍一顿,补充道:“武器只能用弦铃手结,招式不限,生死不论,自求多福。“
生死不论。
这回连同何逊也僵住了。
传闻中的凶兽诸怀身躯有半座寻常山峰大,对于打倒它的可能性之小,三人心照不宣,只是都低头应声:“是。”
待宿星裁带着诸怀离开后,何逊当场哀嚎出声:“怎么可能打得过?!想我们死的话直说,将刀一横抹脖子就行了,何至于如此折磨我们呢!”
元琮意肩膀颤抖着,最终还是低低笑出声来。
何逊瞪大了眼睛:“元姑娘,你笑什么?”
她摇了摇头,弯眉看着自己手上的弦铃手结,其上的千机扣折射出冷光质感,“只是觉得打趣得紧。”
她极少尝试过这样的试炼。在元家作为炉鼎所习,歌舞曲赋,饰容合欢,尽是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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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来取悦他人的把戏。元家为她请来的合欢宗师父却说,都是为了生计。
生计生计,她那时哪里有生的机会?
如今是入龙潭虎穴,以身犯险,九死好歹也有一生的机会,她怎么能不去抢那一线生机呢?
三个月,若抢下了这线生机,她出去之后也更加有余力面对纪元的追捕,而非毫无还手之力。况且……她也不想让仙君失望。
若抢不下,反正迟早都会死,死在兽口之下,倒也比作为炉鼎受尽折磨来得好。
元琮意从乾坤袋里取出两个玉瓶,递给面前的两人,尤其看向了寡言少语、开口最多就是骂何逊的李乘玉:“方才还是要多谢你们出手,我出来得急,身上没有什么值钱东西,这伤药是我在元家带出来的,外面大抵是买不到的,还请你们收下这份薄礼。”
何逊道“诶”了一声:“真的吗?我还没用过元家的伤药呢!”
他话音一落,便被旁边的李乘玉一掌盖上了脑袋,“不必答谢于我们,举手之劳而已,况且我们也没能帮到什么,这伤药你还是收回去吧。”
他们是昭齐宗长老的亲传弟子,也不会缺什么法宝道具。元琮意并不坚持,只道:“好,他日你们若有所需,愿多尽一份绵薄之力。”
李乘玉点了点头,“合力打倒诸怀之事重大,此事要策略周全,我们还需再议。我们住在山脚南侧第二个岔口的两个房间,你若有了主意,也尽可来寻我们。”
“好。”
*
回去之后,元琮意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修炼,只不过这回还要带着木偶人练习,傀儡术越发炉火纯青。
但只会傀儡术是不行的,所有的傀儡面对凶兽都只能抵挡一二,除了用傀儡术操控仙君,她想不到谁作为傀儡能够和凶兽诸怀有一战之力。
操控仙君……元琮意想到那双攻击性极强的森冷黑瞳,以及那一根未知的长物,不禁打了个寒颤。
谁敢操控仙君呢?
绝对不行的,想都不能想,这是对仙君的亵渎。
何况这是操控活人,定会引起仙君的厌恶。
于是元琮意只能另寻他法,她试着学仙君那样呼唤影招,一团黑水在地面上即刻凝固成一个熟悉的人影,竟真的奏效了。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她询问影招:“我可否能再要一些书?”
影招沉声:“可。”
怀阴山里的藏书似乎比元家的还要丰富得多,有许多关涉上古凶兽、傀儡术和弦铃手结的禁书古籍都被影招找来了,元琮意除了修炼,还要埋头其中研究。
她进步极快,修为一天比一天精进,一个月后已经隐隐到了筑基后期的瓶颈,随时都有冲击金丹期的机会。
也是在这一日,她终于想出了一个可能打倒诸怀的办法,当即抱着书离开了房间,要去寻何逊和李乘玉二人。
上次再遇是修习傀儡术,可当时忙于诸怀之事,没来得及追问纪家丹药一事,如今还能趁此机会,再详细打听打听。
往怀阴山山脚南侧方向走,身处山之阴,越往里便越觉幽暗阴森,唯有墙边的烛火光晕能照出片片暖意,与她的房周景致截然不同。
元琮意刚走过一个拐角,就迎面撞上了二人。
“元姑娘,我们正要寻你。”
元琮意抬眸看着眼前的二人,李乘玉启颜依旧疏离,可何逊却一改先前的疏朗随性,笑意里带着一丝勉强,甚至是……警惕。
10. 仙君
李乘玉率先注意到元琮意的气息与往日稍有不同,修为有所增长,眸中现出惊讶之色,“元姑娘,一月未见,竟快到金丹期了。”
昭齐宗半年能升至金丹期的修士都是亲传弟子之中天才般的存在,像他们需要修习个一两年也已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不想竟有人如此之快。
难怪是纪家不择手段都想要得到的炉鼎。
只是……着实可惜。
她想到宗门秘密传来的最新消息,眸光稍暗,眼底未能掩盖住的一丝遗憾还是被元琮意准确地捕捉到。
元琮意眼下浮着淡淡的青黑,对此温和一笑,托了托手中的书,“我对诸怀一事也有了些头绪,想与你们商讨。”
她脚步未动,似乎没有半分动身去房间的意思,开门见山道:“半山大的诸怀,于我们而言已是巨物般的存在,你们想如何打倒?”
李乘玉沉吟道:“冰湖。”
她这一句话,元琮意便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们的目标只是要诸怀倒地,恰好可以最大程度发挥地势的作用。
只是,诸怀有一定灵智,知道避开冰湖作战,如何引诸怀入冰湖便成了最大的问题。
元琮意问道:“你们如今练习,一次最多能操控几个傀儡?”
李乘玉道:“三个。”
任是向来话多的何逊此时也不得不凝重起来,恨恨解释道:“操控傀儡太过耗费神识,以我们如今的神识强度,三个再多不过了,恐怕拖不动诸怀,所以还需一人去做诱饵。”
元琮意明白了,当即说道:“我可以。”
两人惊诧地看向她,脸上都写着不认同。
她目前是三人之中修为最低,实战经历最少的人。
元琮意却摇了摇头,“你们当时也看见了,我对诸怀有一定的吸引力,不如让我去当这个诱饵。我若能操控一只傀儡鸟作坐骑,躲避诸怀兴许不会太难。”
两人沉默了,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事实,如果定下其他人作诱饵,中途诸怀若是意外被她吸引了去反而会陷入更大的险境。
“我这里还有元家操练傀儡用的狂元丸,服下之后也许可以短暂提升神识强度,大抵再多控制两个傀儡,不过会对身体有损。”元琮意神情淡然,“以及,仙君只许用弦铃手结,而招式不限,却未提及不能改造弦铃手结。”
她每一句话都让李乘玉眸色更加澄亮,立刻与她商讨起更多战术细节来,何逊的话反而少了许多,不时在一旁补充意见。
几人商议一番,眼见策略都敲定得差不多,元琮意仔细观察着两人的反应,斟酌着开口:“对了,上次纪家丹药一事……”
她的话音未落,何逊神色微僵,挠着头强笑道:“上回我记错了,似乎不是益元延寿的丹药……我也不知是什么,大抵是些疗伤丹药吧。”
他说这话时,刻意回避了元琮意的眼神,不敢与她对视。
他在撒谎。
李乘玉见状不对,正要解释,元琮意却蓦然上前一步,伸手抬起何逊的下巴,逼得他不得不直视自己。
今日一见,何逊的状态与先前完全不同。他向来心思直白,表里如一,实在是不擅长扯谎,各种细微的动作都在出卖他。
她暂时理不清为何在短短一月内两人疏远了自己,更不愿先前追寻了这么多年的真相,会突然断送在眼前。
她眸色清浅,宛如盛了一汪冰莹的潭水,随着平静声音流泻而出:“何道友……当真如此?”
何逊身体一僵,窄袖中的手不自觉紧握成拳,又不自觉低下了头。
半晌,他又重新抬起了头,眼中已然蒙上一层薄雾,“你是……如何看待他的?”
此话一出,元琮意和李乘玉都愣了一下。
李乘玉沉默下来,并未阻拦何逊。
而元琮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口中所说的“他”指的是仙君。
关仙君什么事?
她松了手,不假思索道:“仙君自然是这世上值得钦佩的人。”
何逊倒吸了一口凉气,仿佛竭力克制后,仍忍不住用双手握上她的肩膀,怒声道:“元姑娘,三个月只许我们用弦铃手结打倒诸怀,那是上古凶兽,纵使有再多的谋略,在强悍的实力面前不过都是花拳绣腿,它在原身形态时碾死我们就像碾死几只蚂蚁那般容易!”
见元琮意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他喘着急气,声音颤抖:“你还不明白吗?诸多缘由,都只是他想让我们死的借口!你被他蒙骗了!他没有值得你崇敬的地方,此人丧心病狂阴险毒辣,是个人面兽心、本该被打入地狱道的东西!”
他愤恨的声音回荡在这片回廊里,将元琮意震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又随着诡风送入更深的阴影处。
仅是山脚,未及地宫,她却莫名感到一股凉意,细密的鸡皮疙瘩爬上背脊,蔓延至露出的那片脖颈。
像是背后有一双眼睛,紧紧注视着她,令她不寒而栗。
尽管不认同何逊的话,觉得其中大抵是有什么误会,但元琮意直觉不能以寻常反应去应对,当即叫道:“不要再说了!”
何逊神情悲愤,一副怒其不争的模样,正欲再劝阻,元琮意却摇了摇头,脸颊浮上绯色,眼底蓄泪,抢先道:“方才做戏真情实感,仙君定会动怒,此招也许能令结果得偿所愿,可我还是认为此事不妥。”
她垂下眸,流露出几分不忍,“诸怀确非寻常修士能够应对,但要如此作一出戏,刺激仙君发怒动手,再设法转移伤害到诸怀身上,即便诸怀倒下,我们如愿取胜,却是投机取巧,利用了仙君,这并非君子所为。”
“我……不愿如此,你们自行商讨吧。”
她这一番话一气呵成,反倒让两人摸不着头脑,在原地瞠目结舌。
元琮意不给他们再开口的机会,转身抬脚便走,疾步离开。
何逊迈步还想再追,却被李乘玉拉住了胳膊,看着他摇了摇头。
……
元琮意暗暗平复着心跳,快步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而脖颈上的疹粟仍未消散下去。
刚转过最后一道回廊,元琮意突然停下了脚步。
背脊阵阵发冷,有什么长长的东西顺着脚踝而上,逐渐圈上她的小腿,即便隔着腿袜,稍一收紧,她就能清晰地感受到腿上分节的冷硬触感。
叫她头皮发麻。
但一想到背后的人是谁,便不知畏惧更多,还是兴奋更多。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被那根异物缠得双腿有些发软,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却撞上了一片□□的胸膛。
阴影迅速贴上背脊,从头顶彻底笼罩下来,元琮意呼吸一滞,肩膀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覆盖住,耳边沾染上一股凉丝丝的气息:“为何不愿?”
那声音低哑,恍若黑夜里捉摸不透的雾,一经入耳,又酥酥麻麻。
元琮意哑然:“仙君……”
鼻端萦绕着一股沉闷幽深的泥土气息,好似融入了山雾草叶,充满自然的仙野之气。
这是仙君身上的气味。
她耳尖逐渐浮上粉红,不敢动弹,启唇回答:“行事不端,辱没仙君,也非光明磊落之道。”
宿星裁死死盯着她的发顶,道:“你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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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昭齐宗弟子所说的话,他听过太多遍,早就见惯不惊。
他也早就学会用剑作答,将这份怨恨狠狠刺入对方的身体,千遍万遍,直至对面鲜血直淌,吐不出任何话语。
这些话,伤不到他。
有人分明那么弱小,却依然要选择护着他。
若不是伪善,便是没见过他的真面目,才会做出天真愚昧的选择。
他鼻息发冷,手下却骤然一松——
眼前的少女旋过身体,轻轻抱住了他。
宿星裁瞳孔紧缩,身体僵硬,怔然望着眼前人。
元琮意靠着他的胸膛,垂眸轻声道:“仙君是仙,也是人。是人便会有心,有心就会受伤。保不准仙君经历了很多苦难,受过很多伤,才成了如今的万人之上,对这些事情习以为常,可千疮百孔,始终还是会痛的。”
宿星裁失语。
胸膛前贴着柔软的身躯,散发出若有似无的异香,苦楝般的香甜气息沁入鼻端,勾入心间。
仿佛遍体鳞伤,也会被这股柔软熨帖得舒坦温暖。
他看到那片洁白的额头上沾着细碎脂粉,有些脱落,露出点红的印记,忍不住伸出手去抹,展现出完整的朱砂印点。
似乎是炉鼎体质生出的印记。
怀抱里却突然一空。
元琮意已经退开身,细指碰了碰额间朱砂印,蝶翼般的长睫颤了颤,似是惶恐。
怀中温暖一触即离,他莫名生出一股陌生的失落感来,甚至隐隐懊悔自己抹去了那点脂粉。
可抹去了那点脂粉,那张清丽精致的脸才算完整地展现在人前。
原本的美貌疏冷盈月,无喜无悲,仿若从雪水中淬过一遭,额心添上那一点朱砂红印,柔润而凌厉,超脱人间俗相,更似天上神仙。
宿星裁放下了手,声音稍显僵硬:“覆雪锁不必带,这点印记也无需遮掩。”
元琮意有些意外,但也低眉应下:“是。”
她稍稍抬眼,试探道:“先前商议好的拙劣伎俩,是我们不对,竟生了歹心,对不住仙君的培养……仙君,不生气了?”
生气?
宿星裁回味起先前的场景,只是敛了敛眉,眼底划过一抹冷色,“你可知昭齐宗为何送来他们二人?”
元琮意蹙起眉,摇了摇头。
“监视我的去向,伺机而动,或是逼我动手,损害功德,堕入无间地狱。”
为仙为神,自要遵循一套有别于凡人的天道法则。寻常修士渡劫飞升,功德多于罪业,从人道升为天道或阿修罗道,若功德有损,与罪业大致相等,便要被贬回人道,即为堕仙。
若功德再有更多损耗,福泽浅薄,就会被打入地狱道,遭受无尽折磨与惩罚,来世轮回入畜生道或饿鬼道,缺乏智慧,饱受苦难。
这套路数,上界的人已经对他用过了。
他不在意常驻人界,于是在上界将武将都挑了个遍,战无敌手,行事狂肆不羁,便被贬成了堕仙。
想不想回上界,也只是他一个念头的事情。更何况是这些虾兵蟹将在作祟,或成乐趣,或觉烦扰至极。
“我早知如此,何必置气。”
现下一看,只觉得愚不可及。
元琮意心中讶然,明白过来两人对明烛仙君为何是那种态度,却不知昭齐宗和仙君曾有过节至此。
不等她思索更多,左手手腕就被人紧紧扣起,抬眼便见宿星裁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的手。
阴郁的视线缓缓回转到她脸上,竟带着一丝质问的语气:“你为何碰他?”
11. 真相
碰他?
碰什么?谁?
元琮意双眸泛着迷茫,直到手腕上的力道越来越重,雪白的肌肤被握出一道红痕,才吃痛地回忆起来。
先前为了让何逊正视她,她伸手拧了他的下巴,完全是追寻线索心切,也知何逊不会伤害她,是出于下意识的反应,并且很快就松了手。
男女之事,元琮意身为炉鼎再熟悉不过。仅仅是这个行为,代表不了什么,可仙君此时却脸色阴沉,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她垂下头,压了压轻扬的唇角,而后伸出没被扣住的另一只手。
柔软的指腹触到宿星裁的下巴,轻轻捏着他的下颌骨,伴随着愈加浓郁的香气,撞入他的鼻端。
元琮意微微歪头,浅淡疏离的瞳色里布着零星笑意,不答反问:“仙君,你也要吗?”
额心一点红,缀在玉白的脸上,此刻竟奇异地衬出两分天真的妖冶来。
宿星裁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当即松了手,后退了两步,额前散乱的碎发掩去了晦暗眸光,宽袖下的五指略微僵硬。
他皱着眉,对胸腔里过快的跳动声极不适应,一时忘了追究,生硬地转了话锋:“你问他们纪家丹药做什么?”
元琮意万幸之至,不知他连这么早的内容都听见了,多亏她后面撒的谎能够有惊无险地圆过去。
不过……如果是仙君的话,或许比那两人知道得更清楚。
于是不管仙君信或不信,元琮意将之前对二人说的借口又重复了一遍。
宿星裁目光深湛,只道:“益元丹。”
竟真的是益元延寿类的。
元琮意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袍角,“可我印象中,元家家主二人并无延年益寿、长生不死的执念。”
“从前没有,但如今都有了。”
宿星裁看着她,“六道已经停止轮回了。”
简短一句话,犹如一声裂响,将元琮意从前所有的设想都撕得粉碎,终于明白过来这些年来苦思冥想而不得其故的答案。
撼动父母亲牺牲她的东西不只是家族名誉,更是二人自己的身家性命。
六道停止轮回影响诸多,其中最严重的一个便是轮回关闭后生灵无法转世投胎,致使地府魂魄堆积,甚至于魂魄滞留过久,会消散于天地间,再无生机。
人死后不能再转世,若不能及时收纳灵魂,便是真正的消亡,彻底的魂飞魄散。
因此,如今一死,形神俱灭。
而纪家最擅炼丹,如果家主知道其中蹊跷,必定想方设法炼出保命延寿的丹药,这样一来,既稳固了自己的性命,又掌握住了修仙界的命脉资源,难怪这些年来愈加壮大。
答案得来得如此轻巧,却是她从未想过的沉重。
这就是父母亲选择舍弃她的原因——将她的炉鼎体质培养好,嫁给纪家少主换取益元丹,保命固元,同时不会损害家族名声,一举两得。
人们恐惧死亡,唯恐保命而不及,而在此前,她甚至还义无反顾地跳下了悬崖,险些命丧黄泉。
现在想来,倒是有些惊心动魄了。
元琮意思绪游离,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虚:“六道怎么会停止轮回?有多少人知道这个消息?”
宿星裁低眸望着她不敢置信的神情,解释道:“六道从三百多年前已经开始停止轮回,地府仍有储存几百年魂魄的余位,事态便不显露,这些年间死婴增多,生灵减少,修仙界开始意识到问题所在,无极宗宗主长老在幕后布阵接通地府,只能维持最低程度的运转。”
“轮回停止的缘由至今未有明确,但也只有上苍盟三宗四家的上位者知道这个消息。”
“若消息散播出去,”宿星裁眸光幽邃,“人心不齐,天下大乱。”
他脸上并无半分悲天悯人的神情,全然不似正道仙神心系苍生,只有事不关己的散漫和极致的冷漠。
他低下头,似是打量着她的脸色,“你害怕了?”
仙君又在考验她了。
元琮意阖眸,轻声道:“自然是怕的,只是怕,不能解决任何事端。我曾以为自己是元家的一枚弃子,如今看来,却也只是这乱世洪流下的一点缩影。修仙界劫难临头,我难再溺于过往恩怨,唯愿潜心修行,磨砺己身,再去庇护同道寒苦之人。”
宿星裁眸光微沉,却又见她扬起了头,认真地注视着他:“更重要的是,不辜负仙君的厚望。”
元琮意自认声情并茂,细细观察着仙君的表情,期许能有一丝认可的反应。
可他偏偏稍垂下了头,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忽而露出一丝狠戾,咄咄逼人道:“既然如此,若我让你在与诸怀对战之时,杀了那两人呢?”
元琮意心下微惊,不想仙君考验得愈发严苛和紧迫。
但越是这样,越不能过于正色。
要以柔克刚,见招拆招。
她试探性地指了指自己,疑惑道:“仙君,我吗?”
言外之意,是指要她一个未及金丹期的炉鼎小修士去谋害两个金丹期正道亲传弟子吗?
果不其然,宿星裁染着戾气的眉眼微微凝滞,不再步步紧逼了。
元琮意便道:“那仙君原本打算如何?”
宿星裁:“待你能活着走出怀阴山再说。”
若昭齐宗那两人和仙君之中二选一,元琮意必然选择仙君。只是任哪一方出事,都是她不愿看见的情景。
仙君这句话,令她心头微定。在对战诸怀之前,那两人的性命暂且无虞。
元琮意弯了弯眸:“这期间,我能找仙君请教傀儡之道吗?”
“随你。”
宿星裁扔下这一句话,转过身去,留下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元琮意眸光闪烁,对着背影行了个礼,“多谢仙君——”
回去之后,元琮意依旧常常在房中打坐修炼或是捣鼓物件,不时到后山空地练习傀儡术与基础剑法,能力有所增进,却依旧觉得不够。
苦于无人点拨,寸步难行。
也许真的有必要去找仙君一趟。
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个问题。
元琮意手中翻着一本封皮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的书,其间内容却触目惊心,密密麻麻,尽是教人如何使用傀儡术来控制活物。
她目光幽幽,移至不远处的木头鸟上,心中起了歹念。
她如今去驯化一只能飞行的灵兽怕是来不及,一般的灵兽也不会瞧得起她这个修为。但若是用傀儡术操控,能比死物更加轻盈灵活,面对诸怀的胜算也能多上两分。
书中说,只要操控得当,便不会损害活物的神魂。但靠她自行领悟,仅余一个月不到,怕是很难做到这种精细地步。
况且,操控活物离经叛道,即便是以傀儡术为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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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家都将其作为门派禁忌,极有可能引起仙君不喜。
可若仙君以此考验她,让她能从中周旋学习呢?
元琮意略一思索,眸光越来越幽深,最后合上了书,走出了门。
她先寻了一趟影招,影招说仙君行踪不定,无人知晓所在。
她只好改道去了后山练剑,练累了便漫无目的地走在山野间,路过冰湖,穿过仙林,拨开矮树丛,却误入了一片从未踏足过的秘境。
此地种满了翠竹,四下幽寂无人,疏影横斜,可听风摇竹动和流水潺潺声,步入更深处,越发荒凉偏僻。
大抵行至竹林中央,元琮意脚下似是踢到了什么硬硬的长块,停下了步子,将脚挪到一边,露出一块灰白的骨头。
她心头一跳,刚一侧身,就看见旁边没有长修竹的一片空地上,布了满地枯骨。
遍地灰败残骸,满目萧杀,连周遭的翠色都染上了几分诡谲,尽处屹立着一块斑驳奇石,覆满狰狞又深刻的剑痕。
元琮意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拾起其中一块骨头,发觉遍地的白骨几乎都是同一个部位——椎体骨。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曾经在水下抓握过的、攀附过她小腿的神秘长物。
就像是……连贯的椎体骨。
她正思量着,一股寒意骤然从后背袭来,随着阴风传来一道熟悉的喑哑声音:“你在做什么?”
“啪嗒”一声,元琮意手中的椎骨落了地,猛地转过头,看清来人的脸,镇定了下,温和笑道:“仙君,我正想找你。”
宿星裁不知从哪处阴影中浮出,手上拖着一柄张扬狂戾的骨剑,织银墨黑长袍泛出冷泽,和刀裁般的眉目相衬,更显幽邃沉郁,鬼气森森。
他偏过头,似乎是等着元琮意继续。
元琮意悄然平复了一下心跳,道:“先前就有诸多修道疑难想要请教仙君,只是影招说仙君行踪不定,我便随处走走碰碰运气,不想误入此地,竟还真碰上仙君了。”
她喉咙动了动:“仙君,这遍地白骨……”
宿星裁看着满地的白骨,眼睫压得极低,五脏六腑仿佛发了幻痛。
那些痛苦扭曲的记忆涌上心头,欲化作戾气缠绕在身,时时想要发作,却听她下一句道:“衬得这竹林萧杀凛然,这般布置,倒是别有一番气魄。”
“……”
他暗自一噎,目光幽幽落到元琮意脸上。
她因着他上次所说,没有再用脂粉遮去额间朱砂印,玉瓷面容不可方物,如同抹去纤尘的明珠,美得惊心动魄。
宿星裁敛去眼底的一丝称意,“你有何不解?”
不解的多了去了。元琮意默默腹诽,只是低下头,状似忧烦地看着自己手上穿戴的弦铃手结,“凶兽太过强大,原想以傀儡术操控木头鸟傀儡来躲避诸怀攻击,操控虽不难做到,但那木头鸟傀儡却不够轻盈灵活,易被击落,不知如何是好……”
她鬓侧发丝垂落,眉间轻皱,盈着一股淡淡的怅然,叫人想要抚平那曲折的纹路。
“木头鸟不行,”宿星裁的语速极缓极沉,像是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阴翳,“便教你操控活鸟——”
话音一落,元琮意忽觉身上一阵刺痛,愕然抬头,对面的男人已经随手扔下了剑,十指指尖射出泛银的傀儡丝线,扎入她的四肢、皮肤,连接着她的身体。
“你觉得如何?”
12. 窥探
因为疼痛,元琮意忍不住蹙了蹙眉头。
她想过许多种引导仙君教她用傀儡术控制活物的办法,却万万没想到她只开口试探了一下,甚至算不上试探,仙君不仅要教,还直接拿她上手了。
或者……这其实是一种对她的惩罚吗?
感知到身体的异样,她长睫颤了颤,“仙君不拘常格,连不循常理之术也能破例相教,再没有比您更加通情达理的了……”
自指尖发射出的傀儡丝线沾染着他身上带出来的闲野气息,扎入她的肌肤中,有一种陌生而强烈的入侵感,令她头皮发麻,身体下意识地想要对抗。
宿星裁调整着手中丝线,沉声缓缓道:“凡控制活物,道理、方式皆相通。唯有一点,人有所思所想,操控要复杂得多;而未开灵智的飞鸟走兽,只需锁住神智,即可取而代之。”
“傀儡师与傀儡共感,傀儡所见所闻,皆在傀儡师掌控之中。操控人时,对方的神识若是挣扎反抗,便会进入到承载着对方记忆的识海秘境中,须在此秘境中攻破对方心防,方可接管身体控制权,对方的神魂亦会受损。”
“若不想记忆被——”
宿星裁的“窥探”二字尚未说出口,脑海中便闪过一些碎片化的场景。
在遥远的光景,忽有一张清丽明艳的脸映入眼帘,她抱着自己翻来覆去,紧贴着肌肤的炙热,验看自己的脸。
她秀眉紧拧,眼中含泪:“怎么会……怎么会是炉鼎……”
感受到身前人的惊愕和悲痛,自己更加不安,身体还发热冒着虚汗,也只是拧着衣角问道:“娘……我会死吗?”
妇人当即摇头,抱紧了安抚道:“不——不,意儿不会有事的!爹娘会想办法救你……”
记忆不断翻涌,元琮意的身体僵硬地立在原地,努力地平复着呼吸,试图让自己更加放松。
她也看到了那些场景,却也远远不止,像是被记忆的经卷彻底淹没,却不知仙君看到了哪一卷。
对炉鼎旧事,她大多没有什么惧怕的,但唯有一点,是后来元家请来的合欢宗师父教她房事采补,如何利用香气、动作、技艺来吸引和伺候主子,或让自己被采补时尽可能的舒适与享受。
母亲说,都是为了她好,为了元家好。可师父能在她面前脱个精光,教她展示女子姣好的身材部位,用嫩滑柔软的手触摸她的每一寸肌肤并啧啧遗憾自己不是男儿身。
起初她厌恶、挣扎、抗拒,到最后却已然麻木,能将床笫之间的戏码演得生动含情,一颗心却掏空了内里,轻吹只余灰烬。
如果让仙君看见这些画面,恐怕会污了他的眼睛。
不想记忆被窥探,就要顺应傀儡之术,选择服从。
四肢仍有被傀儡丝线入侵的怪异感,仿佛身体被打开,拨开淋漓血肉,窥见最深处的、蓬勃跳动的软核。
为了不被看见记忆,元琮意只能说服自己可以被看见,顺从侵入其中的傀儡丝线。
如今的命都是明烛上仙给的,她生是仙君的人,死也是仙君的鬼……
一切的一切,都将奉予仙君……
却不知,记忆光景在宿星裁那里再度转换。
余光一片朦胧,天色阴沉,细雨如织,顺着屋檐流落而下。
院门跑入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浣花锦装,银簪作饰,避过径上水洼,冒着雨轻盈地跑到廊下,还微微喘着气。
她似乎有什么高兴的事情,满面喜色地靠近了房门,正欲推门而入,里面却突然传出一道茶盏摔碎的声响,分外刺耳。
她停下了脚步,清晰的争执声从里间传来:
“元仲烨,我看你是彻底疯了!你怎能如此作想!”
“啪”的一声,清亮的巴掌声之后,有人倒嘶了一口气:“那你告诉我,我们该怎么办?还是这样稀世的炉鼎体质,还有更多人会觊觎!你若不愿我来,那倒不如答应纪氏算了!”
接着是妇人含带哭腔的骂声:“畜生,连亲生女儿都敢肖想!”
小姑娘站在房门前,原本的喜色肉眼可见地消散下去,雨幕之下,细微颤抖的身体显得格外单薄。
她站了一会,悄悄离开了院子。
她似乎掌握了放松的技巧,试着去接纳傀儡丝线,之后的记忆片段更加零碎和割裂,只是在宿星裁眼前和耳边,匆匆一闪而过。
斥责炉鼎应学阴阳和合而不该修道的话音、纱帐掩映下辗转屈伸的香艳身影、一直圈禁在四斗檐角的一方天地、丑恶的嘴脸与横流的血泪……过往种种,皆为痛苦深刻的烙印。
竟和他有那么一两分……相似之处。
傀儡师与傀儡,若有共鸣之处,傀儡师更易将对方拉入自我之境,引为己方。
竹节间斑驳的光点里,两人投射在地面上的影子悄然重叠在一起。
直到那双迷雾般的浅色眼瞳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时,宿星裁才回过神来。
她现在是彻底放松的状态,顺从了傀儡术,神魂并未受伤,因被傀儡术操控着暂时不能自行开口说话,只是睁着眼睛看着他,眼神清亮,捎带些许不安,仿佛已经开口唤了一句“仙君”。
他敛下鸦黑的眼睫,再抬眼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如同鹰隼般锐利的审视,几根手指屈伸缠绕丝线,就将元琮意的左右臂斜拉过去,靠近了他。
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拉过去,笼罩着那股甘霖洗过的芳野气息,元琮意能感受到自己的背几乎快贴上那片胸膛,心跳快了几分。
期望仙君没有看到那些不堪的画面。
头顶传来低沉的声音:“作为傀儡师,对方以神识挣扎反抗,在记忆幻象中败给对方,神魂会遭受相应的反噬。”
他继续控制着她身体的动作:“用丝线连接上活体傀儡时,你能用‘心’看到傀儡体内的筋脉、穴位及关节点,这点与死物相同,每一个点都是你可以操控的位置,不想损害傀儡体,每个点位都要控制精准。”
“傀儡术操控活物傀儡时,能决定对方各个部位要不要以自身意志行动,譬如口。”
元琮意嘴巴松动,轻轻一张,试探性发出了“啊”的一声。
她了然于心,开口道:“原来如此。”
这是仙君第一次说这么多的话,原来他是可以分拆招式讲解的。
元琮意一面细细听,一面被仙君操控着,竟没来由地生出一股荒诞的亲密。
实在不妥。
她拉回神智,在被操控身体的清醒状态下认真学习操控活物傀儡的要点。
她对这些奇门怪道本就领悟得快,逐渐掌握后,宿星裁收回了傀儡丝:“你来试试。”
一个荒谬的念头钻入脑中,元琮意不敢细想,垂下眼帘:“仙君在此处稍候一阵,我抓只鸟就来。”
“不。”
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盯视着她,有种坠入深渊的眩晕感,“就用我来试。”
让她用傀儡术……操控仙君吗?
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微微张开,叫嚣着跃跃欲试的兴奋和新鲜,还伴随着一阵细微的紧张感,迫不及待地想用手上的丝线入侵眼前这具神圣的躯体。
又暗暗警示着自己,这是上仙,是神明,是不被允许的亵渎。
心中天人交战,元琮意的手动了动,面上却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仙君,这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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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不妥。”
宿星裁稍稍倾身,凑得更近,瞳仁诡异得像是凝成了蛇一样的竖线:“你若操控不好,我的神魂就会受损;若操控好了,我自安然无恙。”
他的吐息也像是蛇信,撩拨过她的耳廓,“决定权在你,应不枉费我的心思才是。”
元琮意眼神微斜,悄悄吐出一口气,掩下眼底闪烁的神光:“是。”
弦铃手结绑在她的手背上,随着她的动作而发射出丝线,精准地插入到宿星裁的身体里。
这点疼痛程度,他眉头未动半分,只是静静看着她。
元琮意脑中一片空白,没有任何记忆片段的浮现。
仙君对傀儡术适应得很快,没有给她任何“窥探”的机会。
但现在,仙君的身体就在她的手下,任她操控。
他静立在前,剑眉斜飞,眸色漆黑,棱角被竹叶缝隙穿进来的暖光软化,像一头被她收复的温顺野兽。
元琮意惊觉自己的想法有些呷昵的意味,稍稍平息,重新投神。
用心去视物,去感受体会,眼前果然出现了一具躯体的各个部位点,恍似散发着荧光,丝线游走期间,连接上最契合的点位。
她感受着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点”,额头上出了密密一层薄汗,生怕哪一处点操控错了,仙君的神魂会因此遭到损伤。
仙君能教她,得先解除他“口”的禁锢。
元琮意利用“点”的发力,稳住他的身体,而后去收回其中一根连接“口”的丝线。
丝线密匝,却不小心收错了肩背上的一根,男人肩膀一松,不受控制地往她身上倒去。
薄薄的嘴唇印上她白皙的脖颈,虽是勉强接住了人,却像是将她烫到了一般,飞快地将他扶正。
蜻蜓点水的亲昵,柔软,带着微的凉意。
肌肤上不见暧昧痕迹,元琮意却从宿星裁眼底捕捉到了一瞬间的扭曲。
她重新用丝线固定好宿星裁,精准收回了连接“口”的那条傀儡丝:“抱歉,仙君。”
宿星裁眸光暗沉:“继续。”
操控比自己强大许多的人极其消耗神识,看来还要锻炼神识。
元琮意只是稍稍控了一下仙君就有些头晕目眩,轻喘了一口气,仍忍耐下去继续动作。
手臂平举,双腿摆动,元琮意熟悉着对人体的操控,却也是第一次看见仙君做出这么多怪异的动作,而罪魁祸首是她自己。
宿星裁忍无可忍:“你再操控我做这些奇怪的动作试试?”
元琮意吓了一跳,连忙去调整他的姿态,丝线在各个点位游移间。
也许是因慌了神,又不小心连接错了点位,好像还是——
奇怪的地方。
她若无其事地变换丝线位置,让丝线即刻从下面脱离,假装没看见衣袍下已经微微鼓起的形状。
宿星裁的表情扭曲了一下,未发一言,脸色更加阴沉。
元琮意暗暗抹了一把汗,当即调整好状态,利索连接上其他部位,操控着他的身体握上骨剑,开始施展剑招。
在不断的练习中,她的操控更加精准和流利,甚至能让他一举跃到十余尺之外,对着试剑石砍上几剑,添上几道新的剑痕,这才勉强将乌龙掩盖过去。
神识实在是支撑不住,元琮意脑中已经一片混沌,收了丝线,再也站不住,倚靠着劲竹滑倒了身子,气喘吁吁。
宿星裁走到她面前,低眸看着她,“今日的傀儡术,只有一条规矩。”
他逆光而立,一张俊朗的脸陷在阴影里,辨不清神色,身上墨袍的银丝纹路如龙蛇蜿蜒,显出几分狰狞的危险。
13. 屈辱
“未经应允,不得用丝线操控我,否则——”他的语气充满戾气,如同黑云般沉沉压了下来,“往后的日子,会比不入轮回更加痛苦。”
人在昏迷状态,被傀儡术操控更易被窥探记忆、攻破心防。仙君的神识强大心防难破,应是不希望自己的记忆被他人看到,因此方才也没有刻意去抵抗傀儡术,让她体验他的记忆幻象。
她大抵不会有机会了解仙君的过往经历。
元琮意低头应声:“是。”
她抬起头,看向那块试剑石上触目惊心的剑痕:“仙君万法皆精,既通剑术,又通傀儡之术,是如何做到的?”
仙君所通道术,应当比她知道的更多,不知要花多少年,才能练就今日的本事。
宿星裁盯着那块试剑石,沉默了半晌,似乎陷入了某种对过往的回忆。
而后斜眼看过来,眼神如淬了毒的刀锋般狠戾贴上她,“你对元家,就没有任何想法吗?”
方才被操控挣扎时的记忆因这句话重新翻涌到眼前,元琮意一滞,神情低落下来:“他们亦有苦衷。”
是有苦衷,如果换作她,她大概也会那样做的。
只是恰好,她是那只待宰的羔羊,被困牢笼、悬于刀口之下时无不想着忘却自己为人儿女的身份,不顾一切地脱下那层羊皮,用最尖利的牙齿去撕扯他们的血肉。
但她不能。
在仙君的考验面前,更不能。
宿星裁逼近了她,冷硬的声音里透出几分质问:“即使他们利欲熏心,懦弱无能,用你的性命来换取他们今世的长寿,争取来世的轮回?”
元琮意闭了闭眼睛的间隙,他的声音如恶魔夺命般追赶上来:“即使你要忍受所有人甚至是亲生父亲的觊觎,还要背负一桩送命的婚事?”
“即使你遭受那么多的不公和痛楚,只因为你是一个炉鼎?”
她后退了两步,更多的记忆浮现上来。
变成炉鼎后面临诸多困境,她不是没有想过逃命。
在她之上,分别有一位大哥,一位二姐。大哥年长她十八岁,只专心打理元家傀儡事务,对她的体质痛惜不已,对父母亲的决定虽不赞扬却也无异议;二姐初闻此消息悲恸万分,一直为她争取机会,最后却在数番受挫之下心灰意冷,摔门离家,已有七八年不见踪影,父母亲至今寻而不得。
而她独自守在那一方院子里,也尝试争取更多可能。
十来岁的小姑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坚信自己不光彩的印记能被其他耀眼的天赋掩盖,从而让事情发生转机。
她不时会偷偷爬上墙头,借着墙边柳树隐匿身形,盯着远处另一个院子里的大哥练武。
学傀儡术要掌握傀儡使用的十八般武艺,要学习的兵器身法也多,虽不如专攻的宗门精细,但生在数量繁多而范围广识。
她在心中默记了大哥的每一个动作,从墙头下来后就折了一枝柳条在手,将心中所记磕磕绊绊地演习一遍,就这样偷师学艺,直到她的身法动作行云流水,高高兴兴地向母亲展示时,以为自己能得来夸耀,再也不用被当成炉鼎嫁给纪家的病秧子。
母亲看后,非但没有夸赞,还派人将院中那棵柳树砍了:“为人做事,都要遵循自己的身份,纵使你旁类的修炼技艺再好,也不是你该做的事情。卓绝的资质反倒是你的炉鼎体质带来的益处,但身为炉鼎,注定要走合欢一脉的道途。意儿,这是天命,认清自己的位置,莫要痴心妄想。”
沉重的话语让她如遭冷水瓢泼,整个人凝固在地,双腿仿佛有千斤重。
院中柳树,轰然倒地。
她拒绝顺从,费劲了心思也只是被关入房间不得自由,自愿脱离元氏三小姐身份,换来的却是一顿家法酷刑。
养伤一年,她用香火供奉着上仙明烛,养了一只叫咕啾的灵鸟作伴。
等不来救赎,便自己谋划起了逃跑的主意。
半夜打点好一切,只是刚迈出元家,就被手握夜明珠、戴着弦铃手结的一群人团团围住。
领头的人是父亲,那个让她惧怕又禁不住产生厌恶感的人,他再次露出那副失望的神情,语气愤然:“元琮意,你为了一己私利置家族声名于不顾,真让为父失望,可若不是我早知你不安分,从水镜里及时发觉……你迟早被外面那些恶人拆吃入腹!”
母亲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带着一切了然的模样。
她这才知道,他们在她的院中隐蔽了几面水镜,她在院中的一举一动,早被知悉。
究竟谁才是恶人?
她不知道。
她看见父亲从身后伸出手,掏出了一只青羽灵鸟,正是她养的咕啾。
她不敢置信地回看自己的肩膀,原本的鸟儿不知何时被抓到了父亲手里,他冷笑一声:“八重寒鞭都没能将你这副硬骨头打断,也该让你尝尝别的苦头,你才懂得什么叫家规家法!”
“父亲!不要——”
眼泪霎时夺眶而出,随着那只恶手的收紧,陪伴她多年的灵鸟死在了她撕心裂肺的喊声之中。
那一瞬间迸发出来的恨意,排山倒海般将她淹没,她愿意做一个恶人,也想做那个罪大恶极的人,她巴不得将抛弃狗屁的纲常伦理,抛弃他们赠予她的生命,赌上一切和所有人同归于尽。
可她最后只是被绑得死紧,嘴里塞着一团布,呜呜咽咽地流泪,被扔回房间里,直到发不出任何声音。
元琮意眼底泛出红血丝,身体微微颤抖,像是竭力忍耐着什么,宿星裁将骨剑塞到她手里,握上了她的手。
他握着她的手带起骨剑,顺着试剑石上的沟壑剑痕,将锋刃深深嵌了进去:“你变得更强大之后,面对他们,就不想一洗过去的屈辱和仇恨吗?”
仿佛悬在头顶的最后一根麻线被点燃,一发不可收拾,元琮意的肩膀随着身体的颤抖剧烈起伏,握着骨剑的手背青筋凸起,猛地松开剑,一把推开了宿星裁。
她抬起头,眼底盈泪,带着怒意的眸光亮得惊人:“仙君一定要以这种方式来锻炼我的心性吗?”
宿星裁幽暗的神色凝滞了一瞬:“什么?”
元琮意看着他,浑身力气忽然泄气般一松。
仙君当真厉害,分明处处踩她痛脚,对她进行了近乎折磨的考验,演得浑然天成,不露破绽,又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
她自知信仰不够纯粹,心中偶然会难以自抑地滋生邪思,明明已经将那些恨意囫囵吞下,不想离人的道路越来越远,仙君偏偏用严苛的考验对她赶尽杀绝,将她拉入泥潭。
她的恨,一旦有了想法,更加容易滋生落地。
她守候着心中唯一留下的、只面对明烛仙君一神的净土,反复净化自己的执念,企图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
她恐慌自己干出罔顾伦常、大逆不道的事情,一旦开头便无回头路,染指而上,最后连对仙君的敬仰也脏得一塌糊涂。
光是抿平唇角就花费了极大的力气,元琮意深吸了一口气,汹涌的情绪沉寂下来:“强者立身,从来都不止复仇这一条路。既修得一身本领,更应去解救其他深陷苦难的人。六道停止轮回,便去让六道重新轮回,济世安民,而不是一味地沉溺于仇恨之中,任其蒙蔽自己。”
令人牙酸反胃的话语被她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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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覆去地说,她又在撒谎。所有邪念压制下去,只堆砌成一个光风霁月的正人君子形象。
死板而乏味。
宿星裁的视线落在面前身形瘦弱的女子身上,难以辨清其中是否有过高崖上烈火般的影子,回想起她每次的说辞,第一次疑心自己的判断出了差错。
他的目光陡然冷了下去,语气像是蒙上了一层阴霾:“这么说来,我也是这等被仇恨蒙蔽、眼界狭小之辈。”
元琮意却不似先前那般巧舌如簧,浅声应道:“仙君说笑了。”
她微微低着头,恭敬地告退。等到风起,那阵沁人心脾的苦楝香从鼻间慢慢消散时,宿星裁才回过神来,她已经离开了。
没来由地生出一股不悦。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柄狰狞凶悍的骨剑,抬起剑柄放在鼻下,闻到一股还未完全逸散的苦楝清香。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素帕,擦拭着剑柄,脑海里却不自觉浮现出方才她捎带怒意的泪眼以及她说的话,若有所思。
……
习得了操控活物的方法,元琮意被嵌过丝线的地方还隐隐作痛,原路返回,不欲将过往的烦心事放在心上。
既然已经知道元家是因何弃她,也不必急于做什么决定,眼下最紧要的事,是尽快将自己的修为提上来,作为炉鼎行走在外遇人也要有抗衡之力。
至于和仙君的易骨之诺……
元琮意眼睫微敛,掩住了眸中晦暗的情绪。
她拐过长廊,却见自己房门前立着两道熟悉的身影,似乎在那里等候许久。
听见脚步声,两人当即转过身,李乘玉先行上前与她招呼:“元姑娘。”
也许是因那日的失态,何逊人虽到了,抿着唇不发一言,垂眼避过元琮意的目光。
相较之下,李乘玉要从容得多:“今日我们来,是想与你道个歉的。上次的事是我们的过错,我们道行不精,不应对仙君有如此恶意。”
既然是派来监视仙君的,不对付也是正常。只是无形之中,她已经被纳入了仙君的行列。
元琮意不介意。她摇了摇头:“斗过诸怀难比登天,揣度仙君虽为不敬,却也是人之常情。我们既知有错,纠正即可,不必耿耿于怀,何况还要携力战诸怀,还需几番同修演练。”
她的目光落到何逊身上,何逊仍是那副沉默不语、无精打采的模样。
“既如此,下回约见,我们便试炼试炼吧。”
道过歉后,李乘玉似乎安了心,带着何逊离去。
元琮意独自回到房中,坐到桌案前,摸出纸笔,想要记下今日傀儡术的训练要则,余光忽然瞥见,窗边的一点白色。
她重新起身,左右探头看窗外无人,将窗板放下,拿走了那卷小纸,在微光下细细展开。
这纸张小,密密麻麻的字挤在一起,在昏暗光线下看得头疼,可其上竟是许久未见的娟秀字迹:
“意儿,当日请仙大典是纪家遣人潜伏其中,你若逃脱已是万幸,奈何又遭那位掳走,我与你父亲忧心难安。不知你在怀阴山境况如何,听闻你彻底得罪了纪白檀,再经怀阴山一事,纪家不会再要你做炉鼎,而只想取你性命,于元家却也算个好消息。从前的事,母亲自知有错,若你归来,我们可在纪家面前为你假死脱身,只是我们无法入得怀阴山,只盼你设法离开,早日回到我们身边。”
一纸阅尽,元琮意扯了扯唇角,眼底泛出一丝冷意。
父亲母亲,还在骗她,却不知道,她已经得知了纪元两家背后真相。
到底也是意料之中。她面无表情,指尖燃起一簇火焰,将纸张燎烧殆尽。
14. 不许回头
眼看着离试炼之日越来越近,元琮意丝毫不敢懈怠,修炼忙碌,辟谷丹充饥,在外走路带风时都不免让影招怔然。
冰湖边上,何逊扮演凶兽诸怀预演了一遍它可能的行进轨迹与攻击手段,李乘玉指点着元琮意的身法,三人再不断调试傀儡术,试行最初的计划,一场训练下来,皆气喘吁吁。
鼓动的衣角平息下来,元琮意从灵鸟上翻身而下,戴着弦铃手结的手抚摸了一下它的脑袋,将飞翘出来的青羽捋了回去。
在李乘玉和何逊惊异的眼神里,刚刚被傀儡术控制过的灵鸟竟无视自己身上的丝线,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心。
李乘玉看着那只温驯的灵鸟,语气微沉:“元姑娘……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元家傀儡术第一准则,是不可操控活物,违背伦常。”
傀儡术控制活物,会在此物魂上种下一点印记,操控次数越多,驯化度便越高,傀儡愈发忠诚稳定,这也是灵鸟貌似亲近的原因。
元琮意若有所思地抬起头,“可我们所习元家傀儡术,并非出自元家,而是仙君教我们的。学艺有根,师承仙君,便只需遵循仙君的规矩法度,不是吗?”
李乘玉的眉头紧皱起来。
元琮意宁静的眉眼带着温润笑意,接着道:“道友骑过马吧?马,坐骑也,灵鸟虽沾染了灵气,却未开灵智,我操控它飞行,与骑马并无太大区别,硬要挑出不同之处,便是面对诸怀,我亲自操控时胜算更大。”
她不再理会二人反应,只是看着地上各式的傀儡,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每人一次操控好几个傀儡,还要躲避诸怀攻击,神识难以承受,还要想尽办法训练提升神识,两位道友可有训练之法?”
神识越强,可操控的傀儡数量越多,能操控的傀儡越强大,且通过弦铃手结凝出来的傀儡丝会更为锋锐。
元琮意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弦铃手结。做了这么多年的元家傀儡,其实并不喜傀儡术,她的傀儡丝,除了可以操控人,还能替代其他武法……
李乘玉摇了摇头:“我们才及金丹,只在昭齐宗修习了些锻炼神识的基本方法,便拜入仙君山中修炼了,根本来不及精进学习。”
元琮意顿了顿,“仙君没有教吗?”
李乘玉看着她,解释道:“仙君……平日修炼繁忙不见人影,鲜少指点我们。”
倒是和先前仙君所说的一样,只是不知道,为何昭齐宗要监视他。
但元琮意顾不了那么多,只想快些提升神识:“我去向仙君请教。”
请教为其一,另外是因上次和仙君并不算愉快,本就愧对仙君,一直想找个时间与他请罪道歉。
李乘玉微微一怔,谁知近来寡言少语的何逊突然开口:“我们也去。”
元琮意看向他,何逊抿了抿唇,黝黑的眼睛与她对视,那片执着的纯净里生了一瞬波澜:“极少得仙君指点,也是因为我们怠懒,理应多主动找仙君请教。”
元琮意道:“仙君神出鬼没,我们便分头寻找吧,若找不到,再自行回去。”
三人如约分头行动。
要寻仙君,元琮意第一反应便是向后山深处走去,直觉仙君喜欢独自呆在孤僻之地。
从瑶花奇草间穿梭而过,枝头花叶随着她行进的动作细微晃荡,她远远就看见那片纵深神秘、凄冷诡谲的竹林。
她刚拨开面前的枝叶,一道树枝被踩碎的细微声响钻入她耳中,元琮意猛地回过头,却见来人是何逊。
何逊看着她,指了一个方向,“我好像看见了仙君在另一边的石门那,巧遇元姑娘离得近,不如一同与我前去请教?”
不知为何,元琮意从语气中听出了一丝莫名的紧张。
她袖中的手指摩挲了一下指间弦结,垂睫稍忖,道:“好。”
元琮意在后头跟着何逊掉头而返,不知仙林的另一个方向倒有一道远径,尽头似有一座石园,在林木掩映之下,溢出丝丝缕缕的白雾。
走得稍近,能看见石园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温泉池,源源不断冒着热气,朦胧的视野中,两棵参天巨树从角落里拔地而起,虬结粗壮,枝繁叶茂。
枝干连结之处,牵拉出丝缕血藤,坠挂着一个麻乱奇物般的“秋千吊床”,鲜红欲滴,有一道身影裹在其中,随“吊床”微微飘荡,梦境般看不真切。
仙君?
风轻拂元琮意的面颊,点亮了她的目光,她正欲继续前行,余光瞥见身边那道身影脚步未动,似掏出了个什么东西,洒向空中。
元琮意惊异地回过头,在何逊立刻收回去的瞬间,捕捉到了一点物品的影子——一个药瓶。
何逊洒出去的,是药粉。
恰逢清风再起,裹挟着尘埃药粉一并朝石园中卷去,擦过元琮意的脸侧,随空气蔓延至每个角落,飘飞至树下“吊床”。
她心下微沉,抬脚欲出,却叫旁边人攥住了手腕,阻止了她。
何逊摇了摇头,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眼神示意她注意石园中那道身影的动静,神情固执而凝重。
他在做什么?
她本能觉得昭齐宗两人应是底色善良的人,应当不会谋害仙君,也不担心仙君会受他人所制。但对于仙君来说,他们二人始终是细作,仙君并非凡人之躯,不过撒点药粉,他会毫无知觉吗?
她想起那双野兽般的眼睛,罗袜上仿佛复现长物盘缠的触感,不受控的恐惧攀上心头,紧紧攥住了她的呼吸。
他一定会发现的,必须离开这里。
元琮意看了一眼何逊,身体开始颤抖,脚步踉跄着后退,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脸逐渐涨得青红,浑身抽搐起来,像是吸入了方才的药粉所致。
她不停地后退,几乎要倒在地上,恍似癫痫病症发作,将身旁的何逊吓了一跳,忙扶着她稍远离了石园,眉头紧皱,焦急念道:“不对吧……我这药粉唯有刺激他的功效,断不可能影响他人……”
刺激仙君?
元琮意想起初见时仙君在崖上疼痛难忍的暴戾神情,以及冰湖下摸到的那条骨感长物,不禁打了个寒战。
昭齐宗派来这样一个心思单纯的细作,明显是不忧心仙君发现,能纵容何逊干出这等事情,便是没有考虑他的性命,甚至是……容许仙君杀了他。
正如仙君所说的,只要仙君动手,多承一分罪孽,损害功德,罪满之时,堕入地狱。
她弓着背,抽搐的动作未停,何逊心中着急,从袖中掏出一颗灵丹,正想喂她,却被反手一劈,晕了过去。
方才还在“发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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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琮意瞬时恢复如常,将他放倒在地,药瓶滚落出来。
她伸出手正要去拾药瓶,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忽然盈满了鼻间,高大的身影霎时笼罩住她,投映在粗粝的地面上,元琮意彻底僵在了原地。
一根节段分明的长物从她的背脊盘绕而上,轻轻圈住了她的脖颈,凡触碰过的肌肤,都生出一片颤栗。
脚边,药瓶静躺在地,下一刻,被一只染血白靴碾得四分五裂。
剩余的药粉撒在地上,又乘着风向上飘荡,拂至身后人的面上。
身后的呼吸声变得更加粗重,元琮意死死盯着地面上的影子,竟长高涨大了几分,脖颈上圈着的长物,也随之变长变粗,勒紧了她的颈子。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库房里那些模样凶恶怪异的傀儡,想起那日仙君质问她为何只拿了个木傀儡,考验时不似作假的神情,终于明白过来。
这是……仙君的秘密。
仙君考验她是真,喜好作风狂悖玄奇也是真。
她考虑过度,当时只拿了个木傀儡,终究不得仙君满意。
如果仙君真有如此严重的顽疾,她都能想象旁人会如何看待他揣测他,堂堂仙神却有骇人之相,会是他心底最深、最不可示人的伤痛。
可是仙君不知,那日她最喜欢的库房傀儡,正是那样模样如邪祟怪异,脱离俗常的凶恶傀儡。
不会像她这一具玉瓷身躯,看似处处完美无瑕,却是被条框所束,不可破俗,空虚死寂。
元琮意的呼吸慢慢颤抖起来,带着一丝自己都并未察觉的兴奋。
一柄骨剑“哐当”一声,被主人扔在她脚边,头顶响起一道嘶哑阴沉的声音:“捅他。”
元琮意垂眼看着那柄骨剑,棘突环绕,刃侧遍布利刺,她感受过这柄骨剑捅入身体时,倒刺勾连出血肉的黏连滞涩,也知道何逊一旦被捅入这一剑,生机断绝。
怎么办?
这段时日何逊二人虽行为怪异,处处透出细作的可疑行径,甚至也许和元家有勾连,却也记得当初他们热切赤诚的笑容,记得她被诸怀攻击、掉入冰湖时他们的急切忧心。
她并非是轻信他人。只是,仙君病痛发作,心智不稳,她真要杀了何逊吗?
先前的兴奋沉寂下去,化作有如绷弓的紧张感,元琮意手心里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握住了身旁的骨剑,她高举紧握剑柄的双手,作出勉力奋刺之态——
骨刃破开风声,以凶悍之势直捣而下,刺破一层外裳,却堪堪停在皮肉之上,仅差毫厘。
元琮意感觉脖颈上的长物勒得更紧,和头顶落下的沉闷声音一样令她窒息:“为何下不了手?”
她脸色微微涨红,却无挣扎之意,一只手试探着抚上颈上长物,极尽轻柔,所触冰凉,被她碰到时竟有细微颤栗,稍稍一松。
鼻息通畅些许,她喘了一口气,将骨剑放下,声音有些低哑:“他们二人在怀阴山潜伏已久,能不损仙君功德的动手之法居多,仙君却始终装作不知,迟迟未处置他们,或许原本就另有其用处,我猜——若两人通过诸怀试炼得以出山,仙君是想借二人,引出昭齐宗的幕后主使?”
她发丝凌乱,语气却平稳无比,字句在理,刚想转过头,却被身后人喝止:“不许回头。”
15. 错认
昭齐宗有办法放消息入怀阴山,却无法让消息直接传出去,一直以来都是单向通信,二人若要报信,需要亲自跑出怀阴山一趟,想办法与宗门联络。
元琮意分析得分毫不差,正是他的本意。
后背脊骨如有烈火窜爬,灼烧的痛意蔓延至四肢百骸,颅底蝶骨也阵阵刺痛,像是利刃切入头颅,发出刺耳嗡鸣,几令他承受不住,咬破舌尖,直至嘴里涌出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许多个日夜,他都这样疼痛难忍,这是他走到今日的代价。他知道自己此刻面目可怖,不可见人。
他莫名幻视高崖上那穿身一剑,脏器与血肉勾连在命剑上的痛感似乎覆盖过了四肢百骸和头脑的痛楚,很快,他的破溃的身体皮肉就会开始愈合,仙神之躯,强悍于此。
底下的人半跪在地上,如同一朵清逸的白玉兰,乖巧地圈附在他的骨尾之内,她的手指触感温软,身上散发出令他神安心静的气息,让他第一次知道炉鼎的香气的确诱人无比。
元琮意没有回头,手掌又大胆地抚上颈上长物,从左至右的抚摸,使得余光里翘出一点白色的小尖尾。
让她凭借一点形状,臆想出了整根骨尾的模样。
见身后人未再开口,她纤长的手指微顿,低声道:“仙君不许我回头,是还因上次的事情同我置气吗?”
她清凌凌的声线罕见地软下来,竟有两分委屈之意。
她发顶乌黑,垂落下来的青丝被他的骨尾绞住,紧贴着那节雪颈,密不可分地塞在骨节间的缝隙,显出一丝危险的亲昵。
元琮意自顾自地解释道:“我原意是来请教仙君如何提升神识,更是想为上次的事情道歉。上次无意冲撞了仙君,是我不对,仙君只是为我着想,扩我锋芒。现在的我连独善其身都不能,又怎好在那冠冕堂皇地谈论兼济天下呢?仙君,我……”
元琮意说着,眼前骤然一黑,无法视物,声音滞住了。
下一瞬,脖颈上的束缚一松,取而代之的是不由分说的强势侵略,男人携一阵轻风笼罩过来,从身后抱住了她。
元琮意能感受到身后的人身体比原先更要高大,使得自己整个人都陷入他怀中,粗重炙热的气息铺天盖地般围绕着她,仿佛被裹入一个温暖的茧。
石园之外,林壑清幽,金光穿过杂乱枝叶,映照在两人融为一体的影子里,远处的温泉流水声泠泠作响,与蝉声共鸣。
他弯下腰,深深埋首在她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她的气味。
在这方天地里,唯一能抚慰他的气味。
他封锁了她的视觉。
元琮意身体微僵,颈窝的肌肤摩擦到另一个人脸颊上鱼鳞般的硬物,粗糙而冰冷的质感因不能视物而体会得更加清晰,让她头皮发麻,每一个细微的毛孔都在震动。
发觉对方始终只是一个拥抱和吸取气息的动作,她慢慢放松,肩膀也跟着塌陷下来。
随之而来的,是浓烈的探索欲。
她当然知道不许回头的真正原因,可是颈边陌生的触感让她愈发好奇,那究竟是怎样一张面孔,是怎样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眼前仍是一片黑暗,元琮意凭着颈上另一个人灼烫的体温,再度试探着伸出手,却被人猛然扣住。
她的手指弯曲了下,柔声询问:“仙君当初在高崖上让我帮忙捅一剑,是因为像现在一样痛苦,想要以痛止痛吗?”
第一次离得那么近,那道声音恍似通过肌肤骨肉传递而来,桃花流水般落入他耳中。
他伏在她颈上,如同一具石像,一动不动。
她并不恼怒,缓缓道:“我那时还以为有人和我一样,想要寻死,后来请仙大典被仙君所救,才知道有人承受着更加深刻的苦楚,也要为人扶危解厄,始终冒着风雨前行。”
“仙君渡人无数,也许我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个,可于我而言却是此生至幸,敬仰感念,永不敢忘,况且仙君在我幼时便已经救过我了。”
这时,抱着她的人才有了动作,从颈窝里发出一点极轻极哑的疑问声调。
大道理已讲了无数番,见身边的人终于有反应,元琮意唇角挽上一丝笑意,徐徐道来:“我未成炉鼎体质尚且年幼,跟随父亲外出历练,不小心被遗落,意外遭到傀儡反噬攻击,是净魔林的石碑救了我。”
宿星裁抬起头,动作一滞,却听她道:“照心除魔灯流入石碑的法力庇护下,我才得以脱身,仙君,是你带来的福泽。”
她的声音轻柔,仿佛诉说着温馨幸福的往事,却看不见身旁人脸上神情骤然开裂,由不解到恍悟,最后彻底阴沉下来。
是了,她分明敢刺他一剑,敢跳下高崖,眼里的愤恨和曾经的他如出一辙,偏偏满口仁义道德,举止异常,一派迂腐正道样,全都只因为她认错了人,将他的试炼当作道心考验。
照心除魔灯——她以为他是明烛。
宿星裁试图想起那盏灯被他丢在库房的哪个犄角旮旯,一时半会却未能想起来,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一道俊秀挺拔的身影。
当初他被刚贬为堕仙,想要去看看百年后魔域里的魔族相貌作何改变,他们竟褪去了所有犄角鳞片,与常人无异,曾经在魔族这里勉强找到的一丝慰藉也烟消云散,更加感叹自己可笑可恨。
他走过魔域,看见一名渡劫修为的修士在和魔尊缠斗,打得天地震荡、难舍难分,他只觉无趣,旁若无人地走入地下宫殿。
昔日作为寻常修士时,踏足魔域尚需隐匿行踪,唯恐丢去性命,而成仙之后,虽在修真界修为受到限制,但连魔尊都不能使他忌惮半分。
他随手放出了地牢里被困的万千生灵,惹得魔域生乱,魔尊因此分神,让对手修士寻到可乘之机,将魔尊彻底击败。
那名修士寻他谢恩,说自己叫明烛,并将自己的法器之一照心除魔灯赠予了他。
后来再见明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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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然是仙身。
那日闯入的请仙大典,似乎恰好就是明烛的典仪。
鼻端盈满的香气分明抚慰他身上的痛楚,可这股香气,却是他被误认为明烛的身份换来的,原本流入鼻腔的暖意顿作致命毒液,侵蚀着他的理智。
宿星裁想起她那日灼热的目光,白玉般的脸庞,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七八岁时便是他的信徒。
他以为自己有了唯一的、忠诚的信徒。
原来一切的虔诚和敬仰,不过是对另一名仙神的。
杀意如潮水层叠漫出,攀升至阴鸷的双目里,宿星裁原本揽着她的手渐渐收紧,手背青筋暴起,将她挤压得吃痛出声,他如同毒蛇般附在她耳边,哑声讥讽道:“本座不是你的仙君……是怪物。”
杀了她。他心底有个声音。
这样的错认,对他来说,是赤裸裸的戏弄和折辱。
元琮意什么都看不见,然而身旁人突如其来的杀意令她心神俱震,渗出一身冷汗仍百思不得其解,只知道眼下必须要安抚好发作的仙君。
她做错过什么?元琮意飞速思索着,在愈发难捱的窒息里捕捉他话语中的蛛丝马迹,仙君……怪物……仙君失去了理智,她也几乎不能思考,也许自己当初蒙骗仙君的下毒和补刀,掺杂利用的信仰,终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她面透乌青,最后竟像是自暴自弃般,从喉咙里呛出两声短促的怪笑。
顶上的人显然有些意外,动作稍滞,她得了一丝喘息之机,艰涩出声,言辞断续:“有、有做错的事……瞒了你许久……”
果不其然,勒着她的男人力气微松,语气阴冷:“什么事?”
她从他略微敞开的怀里汲取到更多的空气,前胸不断起伏,她脸色苍白,眼底泛着淡淡的泪意。
与宿星裁见过的其他人不同,她的眼中,既无愤恨也无惧色,额间那一点鲜红丹砂,将她的五官勾画出一丝悲悯的仙意。
元琮意仰躺在他的腿上,许是因目不能视,眼神空洞:“被纪家追捕而你昏迷时,毒是我下的,剑也是我怕你没死透而捅的,我不知仙君身份,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宿星裁唇角露出一抹阴戾的冷笑,“我知道。”
他后来去了纪家找了纪白檀一趟,她的废物断臂未婚夫吓得屁滚尿流,再三发誓自己并未有过下毒行径。
他知道此女平静的面孔下隐藏着吞天滔浪,因此先前一再忍受她恭顺时的胡言。
“可我发的誓没有蒙骗你,愧疚、忏悔皆为真情。”
元琮意慢慢从他怀里坐起身,无视他又无端攀升的杀意,转过身去,准确地抚上他长出畸形骨片的脸庞,流连往返,“但仙君,另一件事情你一定不知道。”
感受着手下人的僵硬,她扬起唇角,继续用指尖温柔地摩挲着他的脸庞,眼底绽出一丝狂热和不羁,语气里夹带着飞蛾扑火般的恶劣笑意:“我最喜欢的,也是怪物。”
16. 恶念
明知她看不见,可宿星裁还是有一瞬间的恍惚。
曾经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可那些人都跪在他面前,明明身体抖如筛糠,还要涕泗横流地宽慰他,一遍遍地说他不是怪物。
他知道那些人都在撒谎,实际都惧怕他、厌恶他的模样,宽慰只是他们求生的权宜之计。
他也早已厌倦那样的回答,却初次听见有人说,她喜欢怪物。
真是胆大包天。
宿星裁瞳孔微缩,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死死地盯着她,嘶声道:“不信。”
话虽如此,第一次从脸侧的骨片感受到属于另一个人的柔软,他双目通红,呼吸一声比一声粗重,身体微微颤抖。
那双手白皙纤嫩,指如削葱根,一寸寸抚过他的眉、眼、鼻、口……举止亲昵而不见轻佻,最后停留在他两颊的骨片上,以一种近乎虔诚和迷恋的姿态抚弄着它。
元琮意半跪在地上,浮动的金光落在她琥珀色的瞳孔里,清明倒映出他在她手下颤抖的、怪异的脸庞,柔化他一身锋利棱角,宛跃星池。
她的动作轻柔至极,似乎要将他脸上的每一寸形状都描摹进心底。
她抚得细致,手下眉目如裁,骨相天成,确认只是脸颊两侧多了几道畸形骨片,脑海里勾勒出一张面孔,昳丽面容上嵌鱼鳞般的骨片,颇具妖邪之美,让人心惧。
元琮意不知何时屏住了呼吸,像是生怕破坏了这份诡艳,温声赞叹:“好美。”
手蓦地被打掉,元琮意感受到身前的人后退了半步,解释道:“先前在库房挑选傀儡,其实我最喜欢的不是木傀儡。但仙君带我入怀阴山,教我修炼,予我生机,我也想让自己更加符合仙君的心意,处处不敢袒露本心。只是不知,自己一直误解了仙君。”
岂止是误解?她连他是谁都没认清。
宿星裁审视着她,一只手颤抖着探向自己脸侧的骨片,冲心怒火一遍遍地平息。
他看到她眼下浅淡的青黑,发觉她临近金丹、充盈而不得突破的修为,联想到自己少年时也是焚膏继晷、苦修不辍,心底泛起淡淡涟漪,眼底愤恨却难以消解。
他无法容忍自己就此放过她,白白忍受这样的屈辱。
他想起他们最初的交易,他是为了收集她的根骨。
她并不怕死,如此,他便继续将她留在身边。不仅要她的根骨,还要继续引她修道,扮演她此生唯一仰仗的仙君,任由她深陷误会。
直至最后真相揭晓,她得知自己一直以来所信赖、敬仰的神明其实是另一位堕仙时,露出痛苦悔恨的神情。
那张春梨似的面孔,大抵会眸色破碎,垂下两行清泪吧?
会央求他去找明烛?还是像初见时那般剑毒并用地报复他?
不论是何种,都十分叫人期待。宿星裁心中恶念沉浮,一想到这样的场景,不由生出一阵说不出的亢奋和痛快。
他敛下鸦羽般沉黑的眼睫,伸手触上眼前女子的细颈,那里有一圈淡淡的粉痕,他先前分明没有用多少力气,却轻巧地落下了痕迹。
他的触碰突如其来,元琮意毫无防备地轻抖了一下。
随后,听到他沙涩的声音轻缓而出:“疼吗?”
她长睫颤动不已,喉咙滚动了一下,仍然能感受到余痛,轻点了点头:“疼。”
一抹流光浮现在宿星裁的手上,他并起二指,在她的脖颈上一抹而过,仿佛在喉间落下一阵温润雨露,所有不适都消解不见。
元琮意舒展了一下身体,轻声道:“多谢仙君。”
看情况应该是暂时稳住了仙君,她想起那边还晕着一个人,不知何逊会何时醒来,尽快弄走为上,可仙君病痛发作时心绪敏感,稍有不慎行差踏错。
她正思虑着,却听身前人道:“攻击我。”
眼前视野全无,她什么都看不见,元琮意生出一丝疑惑,试探着一掌拍向前方,却落了个空。
原本从身前传来的声音此时落到了她身后的耳边,如同羽毛般拂过她的耳廓:“继续。”
无端地听出了一丝挑衅意味。
元琮意当即扭身又是一掌,意料中的拍了个空,那道声音又落在了斜前方:“来。”
她彻底意会,轻跃起身,放出了神识,除了不远处的何逊,完全探测不出其他人影,只能竭力试探,循着声源的方向一次次重击而去。
一掌横劈,相携劲风而去;矮身扫腿,砾石四面飞溅。说话声、脚步声,以及风流动的声音,尽数作为她拳脚的落点,被意外敲砸到的枝干扬起漫天落叶,她的身形动作在回旋的落叶中愈加迅疾激烈,不断捕捉另一道残影。
起初,她只能凭借声音来判断仙君的所在方位,渐渐的,神识能察觉到方位的一丝异样,仿佛破绽微微露出了它的形状。
可还远远不够,即便拼尽全力,她始终追不上仙君的一片衣角。
两道身影交错不停,却未曾有一瞬相连,直至地面上铺满碎石落叶,她的身法渐慢,最终站在了原地,疲累地喘息着。
宿星裁敛眉,静立在她面前,摇了摇头——谁知他摇头一瞬,“啪”的一声,那手掌已然狠狠落在了他的脸上!
“对不起,仙君……”元琮意也怔了一下,无措道,“我下意识就……”
她未曾懈怠过,配合着神识,听到了一丝他摇头的动作声音。
即便那声音近乎于无,仍然被她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被打得偏了头,发丝垂落鬓侧,斜眸阴鸷地看着她。
宿星裁拉起她的手掌,垂眼端详着掌心的红印,语气辨不出喜怒:“很疼吧?”
他说的是他脸上凸起的骨片。
元琮意的手指回缩了一下,歉意道:“我无大碍,仙君的脸伤着了吗?”
他依旧垂着眸:“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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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他说完第一个字后,元琮意没有再听见任何话音,风声、树叶婆娑声、脚擦过砾石的声音,全都消失不见。
她还被封住了听觉。
元琮意敛息静气,稍作调整,随后紧锁着那丝血腥气,更多投入到神识的追踪上去,凭借着那勉强能够辨出一丝的身线,再度挥出拳脚。
天色渐暗,边际漫上大片烈火般的晚霞,霞光肆意铺洒,与树荫相互交换着将两道残影笼罩其中,连飞扬的发丝和洒落的汗珠都泛出灿金的色泽。
元琮意从失去视觉到失去听觉,再失去嗅觉、味觉、触觉,到最后已经五感尽失,完全凭着神识追猎而上,一招一式都像是打在虚空中,但她神识里能看到的仙君却更丰富了,甚至能辨别出他身体上的异变逐渐恢复,看到他大致的身形轮廓。
将神识的感知提升到极致之后,她果决出手不带停顿,仿佛不知疲累,终于勉强赶在身体的承受极限之前,指尖碰到了仙君的半片衣角。
宿星裁也停了下来,看她在原地气喘吁吁,恢复了她的五感。
睁眼一瞧,他们不知何时打入了石园之中,如今就站在温泉池边,而元琮意最初远远看到的那个“红色吊床”,更像一个编织而成的血茧,表面又浮着许多柔软的绒毛,诡谲奇异。
如果有机会,她也想上去躺躺。
只是动作一停,五感一恢复,所有的疲惫感与脱力感如同潮水般漫上来,元琮意的身体沉重得像是绑了千斤秤砣,双腿控制不住地发软。
她几乎站不住,两腿一软就要倒下,一只大手及时握上她手臂,扶住了她。
宿星裁的面貌恢复如常,那双寒渊似的黑眸落在她身上:“勉强过关。”
看她露出浅浅的喜色,宿星裁眉目未动,余光却远远瞥见石园外的一道人影摇晃着站起了身,一把抓住元琮意的手腕,一手捂上她的头,将她拉近了自己。
元琮意滞了一下,意外道:“仙君,怎么了?”
她被骤然拉近,脑袋被那只大手捂着,只差一点就要埋进他的胸膛,元琮意稍稍屏住了呼吸,却没看到宿星裁的目光已经投向远处。
他轻轻抚摸着一下她的发顶,沉冷的眼神落在石园外何逊压抑愤懑的脸上,而后轻勾出一抹邪戾的笑意。
看到对面的脸色一瞬苍白,宿星裁语气里都透出些松快:“想到一年之约,指日可待。”
手下的人僵了一下,石园外的身影也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宿星裁才松开了她,神情漠然,全无方才突然的亲昵,“回去吧。”
天幕已经黑下来,明月高悬,群星作缀。
今日的操练,只算她一个人的话,确实已经足够了。只是李乘玉和何逊……
元琮意垂眸思忖,点了点头,行过谢礼之后,转身往石园外走去。
原本躺在地上的何逊,不知何时没了人影,只留下药瓶碎裂的一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