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根市大学。
四年制,有独立美术楼,画室窗户朝北,学生宿舍有健身房,学费加住宿费。陈国栋一周六天从早上十点站到晚上十一点,手上烫伤摞烫伤,也就勉强供着这套破房子和家里的日常开销。
伊莎贝拉也是在这条街上长大的,隔壁那栋灰黄色墙漆剥落的房子里住着谁,住着的是干什么的人家,伊莎贝拉一清二楚。
“我……”陈漠顿了顿,“大学的事,我没怎么想过。”
“那现在想。”
“学费不便宜。”
伊莎贝拉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侧着身子,腿盘在身下,膝盖顶着陈漠的大腿外侧。
“我知道你家的情况。但你也知道你自己是什么情况,你不是那种成绩差到只能混日子的学生。你考进前十名稳稳当当,那个法利小姐追着你叫你申请辅导班不就因为你分数高吗。我听过别人说,上次历史课交论文,丹尼尔斯先生当着全班的面把你的论文片段念了三段,说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的十年级论文。他在我们班也念了,十二年级的班。我当时坐在第三排,旁边的人都在问陈漠是谁。我说是我邻居,住我隔壁。”
“……我可能读完高中就不读了。”
“为什么不读?”
“帮红蚁送货赚不了大学学费。丁哥那条线我跑一周拿一百五,加上私活,一个月能攒一点。但我算过了,就算我从现在开始把所有钱都存下来,到高中毕业也不够两年学费的零头。我爸挣的钱不够。”
“奖学金呢?”
“法利小姐说过,社区大学有政府补贴,但四年制的州立大学不在那个补贴范围里。我又是非法的,很多奖学金不能申请。”
伊莎贝拉盘腿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手腕上花花绿绿的编织手绳,手指拨了拨其中一根橘色的,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抬起头,梨涡在一侧脸颊上浅浅地浮现。
“你知道吗,你刚才说了两件事。一件是说你没钱,一件是说你没身份。这都是真的,我不跟你争。但是你漏了一件事。”
“什么?”
“你没说你不配。”
“你父母借了一屁股债来这个国家,被亲戚骗得一分不剩,从地下室开始,一点一点还债。你爸在后厨站了八年,手上全是烫伤。你妈在洗衣店叠了八年衣服,周末还要去给别人擦地板。他们花了八年给你攒出了这栋房子里每一个能用的灯泡和每一张餐桌上的钞票。然后他们的女儿跟我说,她可能读完高中就不读了。”
“你觉得你读完高中就不读了,你爸妈会觉得这是值得的吗?”
“我没钱交学费,不代表我不应该去读大学。这不是一回事。你有没有想过,你已经是非法移民了,这世上有一大半的门已经对你关上了,剩下那扇还开着的门就是你脑子里能装多少东西,你的手能做什么。数学、生物、历史,你随便挑一个都能比大多数人学得好。你不能在还有门开着的时候自己先把门关上。这太亏了。这比你在铜钉酒吧一个人打三个还亏,因为那次你至少知道对手是谁。”
这番话砸醒了陈漠。
她从来没有把不上大学和不值得连在一起想过。她只是觉得没必要想,现实的数字账在那里摆着,想多了是无用功。但现在伊莎贝拉把她爸手里的烫伤,她妈鬓角的白发和她在历史论文上拿到的A+全放在了同一条线上,让她自己去算总账。
“你说的事我全知道。第一条路,读完高中帮红蚁继续送货,攒钱,帮家里还债。第二条路,去打地下拳,赢了拿钱,输了进医院。第三条路……”她将头抬起,“考大学,学东西,跟你在同一所学校,看你在那个窗户朝北的画室里画你的壁画。”
她把昨天到今天积攒下来的矜持与胆怯击碎了,破罐子破摔似的说了出来:“我也想看着你画画,不是在网上,不是在手机屏幕上,是真的坐在你旁边,看你在画布上把那些褪色的天使一个一个重新涂上颜色。画画也好,做别的也好,我想在你身边,看你做你喜欢的事。”
“我想跟你一起。不管那叫什么。”
这是陈漠十六年来最响亮的宣告。
伊莎贝拉整个人愣了一会,随后伸出手,整个手掌贴上陈漠的脸颊。拇指拂过陈漠右眉骨上的那道旧疤,触感很轻,和摸Biscuit的时候完全一样。
“这个疤我一直想摸一下,从第一次在便利店门口看到你就想。”
陈漠抬手,指关节缠满绷带的手指圈住了她的手腕:“现在摸到了。”
“嗯。”
“什么感觉?”
“很好,比我想的还好。”
“从今天起,”她话锋一转,声音放得很平,“我去图书馆做SAT真题,你来跟我一起。我刷题,你写作业……不,你也不用写什么作业,你就坐在我对面看书就行。反正你不能一个人待在训练场以外的地方,你待在那里就会想钱的事,想多了人就容易泄气。”
“另外,法利小姐给你的辅导班,周一三五下午三点到五点,你给我去。出勤率不够的话,社区大学的学费补贴也拿不到,这个是你底线里的底线。”
陈漠抬眼望着她,答应了下来。伊莎贝拉本来准备了一大堆论据准备反驳,结果都卡了壳。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伊莎贝拉的手还贴在陈漠的脸颊上,拇指停在她右眉骨的末端。她歪着头看陈漠,深棕色的眼仁里有一点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金色的,暖的,让她整张脸看起来比平时更柔了几分。
陈漠这个时候才真正看清她长什么样子。
眉毛是浓的,带着自然的弧度,没有修过,眉尾微微往下弯,给整张脸定了一个温柔的基调。眼窝很深,但不是那种凹陷的凌厉。上下睫毛又密又长,眨眼的时候会在颧骨上方投下阴影。鼻梁秀挺,线条很流畅,从眉心到鼻尖是一条柔和的弧线。嘴唇丰满,下唇比上唇略厚一些,唇色是天然的深粉。皮肤是在拉美裔里也不算常见的蜜棕色,均匀得像被阳光从里到外浸透了一样。
她笑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的弧度刚好能挤出那两个梨涡,不深不浅。
陈漠以前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过这张脸。七年邻居,无数次在街角和便利店打照面,她看伊莎贝拉的方式一直是一种“知道她在那里”的扫描,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对焦过。
现在对焦了,看得太清楚了,她理解了TJ为什么追着伊莎贝拉不放。
伊莎贝拉给人的感觉,第一眼平淡,第二眼入心,第三眼便再也挪不开目光。她的美是动态的,藏在每一次梨涡浮起的瞬间,藏在每一次撩发到耳后的弧度里。
而现在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正盯着陈漠看,看得陈漠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塌。
伊莎贝拉注意到了。
她注意到陈漠的目光先是在她的眉毛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她的睫毛上,滑到鼻尖,最后落在嘴唇上,在那停了好几秒才弹开。她也注意到陈漠的呼吸变了,变得比刚才浅。她更注意到陈漠的耳朵,红了。
伊莎贝拉在心里笑了一声。她不是没见过别人对她脸红,TJ每次在走廊里堵她的时候都会脸红,但那种脸红让她觉得麻烦。陈漠的脸红不一样,陈漠的脸红是意外的,是这个人浑身冷硬的伪装上裂开的一条缝,缝里透出来的光是软的,是热的,是陈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的东西。
她的拇指离开陈漠眉骨上的疤痕,缓缓下移,指腹轻蹭过她的太阳穴、颧骨,最终落在她唇上。陈漠的嘴唇不厚,唇形清晰,下唇正中一道浅淡竖纹,是常年抿唇留下的痕迹。
陈漠的身体僵住了,手指在膝盖上蜷起来,指关节上缠着的绷带被捏得变形。
伊莎贝拉看着她的反应,心里那个“调戏她一下”的念头膨胀到了无法忽视的程度。她不是经常有这种念头的人,或者说,她以前对别人从来不会有这种念头。但对陈漠,从停车场陈漠挡在她面前的那一刻起,她就想看看这个永远面无表情的人到底能被撩到什么程度。
“Chen。”
“嗯。”
“你有没有亲过别人?”
伊莎贝拉的表情是认真的,可嘴角梨涡出卖了她。
她在忍笑。
她明明知道答案,她就是想听陈漠亲口说出来。
“……没有。”陈漠说。
“男生女生都没有?”
“都没有。”
“那你想不想试一下?”
“……你说的试,是跟谁试。”
这句话一出来,伊莎贝拉彻底憋不住笑了。梨涡在脸颊上炸开,眼睛弯成了两道弧线,肩膀都在抖。她双手捧住陈漠的脸,额头抵在陈漠的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
“Ay,Dios mí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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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这么可爱,”她的声音里还带着笑,笑得尾音都在发颤,“你觉得这个屋子里还有别人吗?跟Biscuit试?她今天早上倒是舔过我的脸,不过我不建议你尝试。”
陈漠的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我不太会。”
“没人第一次就会,”伊莎贝拉贴着陈漠的额头说,“而且你不会的东西学起来都很快,颂蓬不是说你学扫踢只用了两节课吗。”
“这是两回事。”
“是一回事,”伊莎贝拉往后撤了一点,“闭上眼睛。”
陈漠闭眼了,闭上了又睁开,睁开又半闭上,睫毛在伊莎贝拉的注视下乱七八糟地扇了好几下,最终才闭紧。眼皮闭得有点用力,眉头微微皱着。
伊莎贝拉贴过去。
她的嘴唇碰上了陈漠的嘴唇。
很轻,很慢,只是嘴唇和嘴唇之间的接触,干爽的,温热的,带着一点点巧克力派残留在陈漠嘴角的甜味。伊莎贝拉的嘴唇比陈漠的软很多,下唇饱满,在碰到陈漠的上唇时微微陷进去了一点。陈漠的嘴唇还是绷着的,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在这一刻都在防御模式里,连嘴唇都不例外。
伊莎贝拉又往后撤了大概两厘米,“你太紧张了,放松点,不是打架。”
“我没紧张。”
“那你手为什么在抖。”
陈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确实在抖,手指尖在发颤,从脊柱底部往上窜的某种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
“我控制不住。”她说。
伊莎贝拉拿起陈漠的手,两只手握着她的两只手,十指扣进去,搁在自己膝盖上。
“控制不住就不控制,你又不欠谁一个完美的接吻。没人会给你打分,除了我,不过我是自己人,给分肯定有水分。”
陈漠不知道该怎么回这句话,最后选了最省事的做法,沉默。
“再来一次,闭上眼睛。”
陈漠闭了眼睛,闭眼的速度慢了一点,表情也放松了两分。
伊莎贝拉重新凑过去。这一次比刚才久了一些。她的上唇贴上陈漠的上唇,下唇含住陈漠的下唇,轻轻地抿了一下。陈漠的嘴唇比刚才软了很多,防御性的绷紧已经消了大半。
伊莎贝拉后撤了几厘米,睁开眼睛看着陈漠,评价道:“干干的,像两片苏打饼干。”
陈漠睁开眼:“……苏打饼干。”
“对,苏打饼干,不过是那种好吃可以再吃一口的苏打饼干。”伊莎贝拉笑了起来。
“你嘴里有巧克力派的味。便利店那个牌子,太甜了。”她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做了个回味的表情,“下次换一个口味。”
“我没有买别的。”陈漠说。
“那下次我买。”
伊莎贝拉侧过身,脑袋靠在陈漠的肩膀上,抬起空闲的左手,用食指指尖戳了戳那个牙印。
“还疼不疼。”
“不疼。”
“你之前说会青的。”
“你自己咬的力道你自己没数?”陈漠抬手摸了摸牙印的位置,印子现在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太出来了,她懒得管,目光落回伊莎贝拉靠在她肩膀上的侧脸上。
伊莎贝拉仰着脸,深棕色的眼仁里有一点刚才接吻时没褪干净的水光,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她的五官在陈漠的近距离注视下更清楚了。说话时眉眼会跟着语气在动,饱满的嘴唇被舔过的下唇比上唇厚一点,太阳穴到下颌角的线条被午后的暖光勾了一道柔和的边。
她就那么看着伊莎贝拉,看着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这个距离不再是需要防御的东西,她允许这个人靠在自己身上,允许自己的手被她扣着,允许自己的耳朵因为她的一句话而发红。
伊莎贝拉从她的眼睛里看懂了这些,又往陈漠身上蹭了蹭,抱着她的手臂往自己怀里拽了半寸,贴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的太阳正往西边沉,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色。
Biscuit从厨房叼着一只橡皮球跑出来,在沙发面前停下,摇了摇尾巴,球放在陈漠脚边,用鼻子往前拱了拱。陈漠用脚尖把球往地毯另一头拨了拨,等Biscuit跑过去扑球的时候,伊莎贝拉把脸埋进陈漠的颈窝里。
“等我毕业以后,我要天天这样靠在宿舍的沙发上看你。”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