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漠张了张嘴。
她知道正确的答案是什么。正确的答案是“我不喜欢女生”,说出来就结束了。伊莎贝拉会难过,会在罗莎面前哭一场然后把Biscuit抱在怀里揉耳朵,然后过一阵子就会好。TJ会在走廊里继续堵她,也许哪一天伊莎贝拉就真的跟TJ在一起了,或者跟别的女生在一起,跟她陈漠再没有任何关系。这是安全的答案,对她安全,对伊莎贝拉也安全。
可她说不出来。
不管她在十六年的人生里花了多少力气把自己裹紧,昨天晚上握着伊莎贝拉手的那个人是她自己。她没有任何借口,她就是喜欢。
“我不确定。”她最终说出口的是这句话。
“不确定什么?不确定你是不是喜欢我?”
“不确定我是不是……”陈漠顿住了,词就卡在喉咙口,卡了将近十秒,才被她用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挤出来,“不确定我是不是一个女生。”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不确定你是不是女生?”
“我上午去医院了,医生说我身体里有两套器官,其中一套是男的。所以我不确定。你是拉拉,你喜欢女生。但我有一部分是男的。”
“……”
伊莎贝拉手里那袋东西滑到了臂弯里,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碰了碰自己的下唇,深棕色的眼睛在陈漠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把所有散落的信息都捡起来拼到一起,“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想让我走?还是觉得我会在意?”
“你……”陈漠皱起了眉,“你在不在意我怎么知道。”
伊莎贝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购物袋和挎包往地上一放,抓住陈漠的手腕,往便利店后面的方向拽。
陈漠被拽得踉跄了半步。
便利店后面的储物间旁边有一扇窄门,门楣上贴着一个褪色的厕所标识,伊莎贝拉抬脚把门踹开,灯泡亮起来,照着四面贴满白色小方砖的墙壁。厕所不大,一个洗手台,一面镜子,一个马桶,地面还算干净。
伊莎贝拉锁上门。洗手台上面镜子里映出两个人,一个高个子黑头发的女孩子,一个卷发蜜棕色皮肤的女孩子。
伊莎贝拉转过身,背靠着洗手台,双臂交叉在胸前:“把衣服脱了。”
陈漠:“……”
“你说你身上多了一套东西。证明给我看。”
陈漠站在原地没动,心跳快得像是颂蓬让她连做了十组扫踢之后的频率,刚才在外面说的那些话是她过去十六年最大限度的坦白,每一个字都已经划到了她能承受的边界。
她猜想过伊莎贝拉的反应,可能会惊恐,可能会嫌弃,可能会礼貌地退开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便利店门口的风铃声中。
可伊莎贝拉却选择把她推进厕所,问她是不是在意,还让她脱衣服。
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抬起手,解开外套拉到一半的拉链,将灰色运动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然后是里面那件白T恤,下摆撩起来翻过头顶,和外套挂在一起。
伊莎贝拉吸了口气,手指按在锁骨下方那条细细的金色十字架项链上,指尖渐渐泛白。
陈漠的上半身和她那天在房间里看到的不一样。
锁骨下方那块青黄色的淤青已经褪了大半,变成了淡淡的黄绿色。但那不过是冰山一角,整个躯干上几乎找不到一块完整的肤色,肋骨侧面有三处深浅不一的淤血,左肩峰有一块发紫的撞击伤,右小臂内侧还有一道大概十厘米长的划伤结着暗红色的痂。在这一切之外,是颂蓬用几个月时间敲打出来的肌肉线条。不算夸张,肩宽,腰窄,小臂上的肌肉薄而紧实,腹肌在紧致中隐隐浮现浅浅的阴影,每一块都带着“我是被打出来的”这个事实。
陈漠速度很快,解开裤腰上的抽绳,脱了裤子,灰色的棉质长裤落在脚踝上,再踢到一边。她的腿上伤痕更多,小腿胫骨上那道刮伤,两侧膝盖上方到髋骨下方还散落着几处拳头大小的淤青。
现在她全身上下只剩运动内衣和纯黑色的平角内裤。
伊莎贝拉看到了。
黑色的棉质面料被撑起的弧度明显不属于一个普通女生。即便是平角宽松的款式,也被顶成了一个不容忽视的鼓包,从髋骨之间隆起,往左腿根的方向微微偏斜,隔着棉布都能看出它的形状占据了不该占据的空间。
这是陈漠活了十六年最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东西,教练在训练场捡衣服时她会特意背过身去,在家里洗澡之后会拿毛巾遮住才反过来穿衣。
现在它在伊莎贝拉面前,距离不到一步,在厕所惨白的灯光下清清楚楚。
“你看到了。”陈漠说着,想往后退,但厕所就这么大,她的后背已经碰到了瓷砖墙面,“这就是我说的多出来的东西。”
“所以你觉得这很恶心?还是觉得你自己很恶心?”伊莎贝拉问。
她往前迈了半步,手指松开了一直捏着十字架项链,手伸出去,食指的指腹点在黑色布料最高点的位置上。
“……”陈漠的心跳在这一瞬间撞得肋骨生疼,她低头看着伊莎贝拉的手指停在那里,隔着一层棉布,指尖的温度传过来。
“这算什么呢,”伊莎贝拉说,声音低哑的听不出平时半点的清脆,“也就是多了一点点东西。我长到现在,偷偷喜欢过很多女生,但你让她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变得无聊。我喜欢的是你,你听到了没有。”
门板后面传来老板娘说话声,似乎是在接电话,紧接着是储物间里纸箱被拖动的声音,脚步声往厕所的方向靠近。
手收回来,伊莎贝拉弯腰捡起地上灰色棉质长裤,抖开,撑开裤腰蹲下去。陈漠意识到她想做什么,伸手扶住伊莎贝拉的肩膀。
“我自己来。”
伊莎贝拉跪在地上仰起头,嘴角浮出一个很浅的梨涡:“现在知道害羞了?”
陈漠:“……”
她迅速套上裤子,抽绳系好,转身去拿挂在门后的T恤。
伊莎贝拉在她身后站起来,手指碰到陈漠裸露的脊柱中段,沿着那道沟壑滑到肩胛骨之间的位置,停在那里,掌心贴着她的皮肤。
“陈漠,你大概不知道你身上这些疤有多好看。”
陈漠的手顿了顿,套好T恤,转过来。伊莎贝拉抬起头,眼仁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不知道是灯光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拿素描本全画下来。”
陈漠忍俊不禁:“你先学会画Biscuit的毛吧,那张还没画完。”
头抵在陈漠的锁骨上,伊莎贝拉闷笑着说了一句西班牙语,大概是骂她的话。
陈漠听懂了其中一个词,是“傻子”。
厕所门被敲了两下。
老板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翻译过来的大意是“我还得开门做生意你们俩占用厕所太久了我还要拖地”。
伊莎贝拉从陈漠怀里抬起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拉开厕所门。老板娘站在门外,看到她们俩一前一后从厕所里出来,伊莎贝拉头发有点乱,陈漠的T恤领口歪了一边。
老板娘摇摇头,对陈漠说:“下次这种事情回家做。”
陈漠面不改色地用韩语回了一句:“我们是出来买东西的。”
她们的购物袋放在收银台旁边的地上,一个从袋口滑出来的玉米饼,伊莎贝拉蹲下去捡起来重新装好,直起身的时候停顿了一下,认真看着陈漠。
“刚刚我说的每一句话都算数,你是没听见还是要我抄在纸上给你。”
“听见了。”陈漠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每一句。”
两个人并排走出便利店,风铃在身后响了一阵子才安静下来。
伊莎贝拉走路的步子恢复了平时那种轻快节奏。
“周末你训练不训练?”
“训。”
“我能不能去看?”
“颂蓬不喜欢外人。”
“我是外人吗?”
陈漠斜了她一眼:“你都不算外人的话那就没人算内人了。”
伊莎贝拉停下脚步,“你还知道内人这个词?”
“……我妈看电视剧的时候我听到过。”陈漠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
她们继续往前走,经过篮球场,球场上空荡荡的,球网的残骸被风吹得晃来晃去。路过丹妮丝家门口时,丹妮丝正坐在门廊上喝一罐汽水,看到她们俩并排走过,吹了一声口哨,喊了句“cute couple”,伊莎贝拉朝她挥了挥手,笑着喊回去一句“Thank you!”
陈漠紧崩着脸,抓着伊莎贝拉的手腕加快了脚步。
伊莎贝拉被陈漠拽着走过了丹妮丝家,手腕在陈漠的掌心里挣了一下,没挣开,无奈道:“丹妮丝就是开了个玩笑,你反应这么大干嘛?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陈漠松开她的手腕,手插回外套口袋里,步子迈得比刚才大了半拍,“我没有反应大。”
“你拽着我走的速度都快赶上你跑去铜钉酒吧那天了,”伊莎贝拉跟上来,“cute couple,两个词,就把一个能打三个的红蚁头号打手吓跑了。”
“我没跑。”
“你是没跑,你只是加快了脚步。”
陈漠斜了她一眼。伊莎贝拉正仰着脸看她,梨涡在午后的太阳底下若隐若现。她深吸了口气,外套拉链往上拉了半寸,用一种在训练场上跟颂蓬讨论技术动作的语气说:“我不习惯被人当街那么叫。”
“所以不是不喜欢,是不习惯。”
陈漠没接这个话。伊莎贝拉也没再追问,她太清楚了跟陈漠聊天什么时候该乘胜追击,什么时候该鸣金收兵。
她们走到白漆栅栏门前的时候,Biscuit已经在门廊上趴了很久了,脑袋搁在前爪上,尾巴在听到脚步声的第一时间就开始敲打门廊的木地板,发出闷闷的声响。它站起来抖了抖毛,跑到栅栏门前,把鼻子从铁丝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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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缝隙里挤出来,粉红色的舌头舔了一下陈漠的手指。
陈漠蹲下去,隔着栅栏门挠了挠她耳后的软毛。伊莎贝拉推开栅栏门的时候,Biscuit立刻转移目标围着伊莎贝拉的腿转了两圈,又跑回陈漠脚边。
陈漠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屏幕显示14:27。
离颂蓬说的四点还有一个半小时,训练场离这里走路只要十五分钟,时间上完全来得及。手机塞回口袋里,她把手里拎着的购物袋递过去,“你到家了,我先回去歇一下。”
她转身的幅度还没超过三十度,袖子就被拽住了。
伊莎贝拉左手拎着购物袋,右手攥着陈漠外套袖口的边,力道不大。陈漠回过头,伊莎贝拉站在栅栏门内侧,白卫衣的兜帽歪在一边肩膀上,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刚做了个决定还没开口先理直气壮的表情。
“你还有一个半小时对吧。”
陈漠没来得及回答,伊莎贝拉就替她答了:“够了。我有话跟你说。”
门廊的木地板被Biscuit的爪子踩得啪嗒啪嗒响,伊莎贝拉推开纱门让陈漠先进,Biscuit从她们俩腿之间挤进去,直奔沙发旁边的水盆,啪嗒啪嗒地舔水喝。
“我妈去教堂了,我爸去五金店买水管接头,家里没人。”购物袋往厨房的岛台上一放,伊莎贝拉转身看着陈漠,“坐。”
陈漠在客厅那张奶油色布艺沙发上坐了下来,腰背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伊莎贝拉看到她这个姿势就想笑,上次在她床上也是这个姿势,在医院候诊室大概也是这个姿势,说不定在颂蓬的训练场上听训话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
伊莎贝拉走到陈漠面前,站着,双臂交叉,垂着眼睛看她。
片刻沉默蓄足了底气后,她开口了。
“八月二十三号。”
“什么?”
“SAT考试。八月二十三号,今年夏天最后一场。我在学校报的是十月的,但我爸非让我加报一场八月的,说万一十月考砸了还有一次分数可以递。他说东海岸那边的大学都看SAT,不看什么GPA加权,他就信这个。”
陈漠知道SAT是什么,十二年级的学生都要考这个,但她没搞懂为什么伊莎贝拉要跟她说这个。
“我报了洛根市大学。不是社区大学,是四年制有本科学位的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肯定在想第六街区的人谁会去上洛根市大学,但我就报了。他们的艺术系在全州排前三,有独立的美术楼,三楼一整层都是画室。”伊莎贝拉说,语速不由自主地快了,“我在网上看过图片,画室的窗户朝北,上午的光线是漫反射,不会在画布上投阴影。画架是新的,不是我们高中美术教室里那种木架子松松垮垮摇来晃去散架一次总务处拿胶带缠两次的破烂。”
“课程目录我都可以背出来了,素描基础,色彩理论,人体解剖,数字绘画,大三还有一门课专门学壁画修复,教授是个从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过来的老太太,修复过迭戈·里维拉的壁画。”
“你去洛根市大学是因为你想学壁画修复?”
“对,因为我想学壁画修复,因为我想有一天回到我爸在瓜达拉哈拉的老家,那个镇上的教堂里有三幅十八世纪的壁画,屋顶漏水泡坏了一半,没人管。我小时候跟我爷爷去做弥撒,仰着头看那些褪色的天使和圣徒,觉得他们快被水渍吞掉了。我跟我爷爷说,等我长大了我要把它们修好,我爷爷说,那你得先学很多很多的东西才行。我当时觉得他在哄我,后来才知道,他真的在告诉我路怎么走。”
陈漠听着伊莎贝拉在滔滔不绝,看着她把大学课程背得这么熟,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早就在心里建好了另一个世界。
她要去那个世界,她知道怎么去,而且她不打算让任何事情拦在她前面。
“洛根市大学离第六街区很远,”伊莎贝拉继续说,“坐公交要将近两个小时,中间换两趟车。所以我不打算通勤,我要搬进学生宿舍。我爸说他付学费和住宿费,他说他当年没读完高中就出来打工了,这辈子最亏的就是这件事,他说他就算再多打两份工也要让我读完四年。”
她的语速慢了下来。关于画的铺天盖地的描述里停下来,深棕色的眼仁注视陈漠。
“我在那个大学等你。”
陈漠怔了怔,表情空白了一瞬,“你说什么?”
“你现在是十年级,两年后毕业。我八月考SAT,年底之前拿到洛根市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明年秋天入学,大一。等你高中毕业的时候我刚好大二,刚到可以跟宿舍管理处申请住双人间的年级。你考进来,跟我住一起,一起吃饭,一起在图书馆熬夜,一起去画室,你在旁边打沙袋……”她说到这的时候被自己逗笑了,“我不知道,反正你可以在画室里找个角落做你的事,不会打扰我画画。我在网上查过,洛根市大学的学生宿舍每一层都有健身房,就在一楼大厅旁边,你可以在那里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