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尽头是半亩人工开凿的平崖,三间竹楼依山而建,屋顶苫着七层龙须草,檐角各悬一枚陨铁风铃。对岸石坪生着片凤尾竹,竹枝以北斗七星的排列弯折成拱门,竹林尽头是半间嵌入山体的石屋。
那间石屋想必就是老祖闭关之处了,唐一禾暗想,老祖再厉害也是肉体凡胎,需要衣食供养,竹楼里住的想必就是平常负责警戒、供给、或者洒扫的大长老及其弟子了。
“大凤凰”让五人在平崖上的观景亭中稍事休息,他则快步走到平崖边,正对石坪的一个凹陷处,悄声说了几句话。
唐一禾觉得新奇万分,分明她离得不远,怎么听不清一个字,难道远在对岸石屋里的老祖能听清?
“我今年三十六岁,是老祖的关门弟子,一半时间在此学艺。”立在一旁的秀玄大长老冷不丁开口,冒出这么一句,惊得唐一禾跳了起来,然后瞬间面红耳赤。
这个“黑判官”真是太太太敏锐了,她的脚步顿半步,就知道心中所想,隔了一道弯的距离,还能听到“咬耳朵”,机警成这个样子,怎么不去当猎犬?!
“啊啊啊,我,我没有想刺探的意思,只是,只是觉得您看起来,也太年轻了。”唐一禾尴尬得要死,后悔多嘴问了一句。
“太年轻混进了大长老的队伍?”秀玄大长老语气平静,像是开玩笑,又让唐一禾觉得当玩笑继续往下接,也不太合适。
唐一禾想了想,决定正经起来比较适合:“敢问秀玄大长老,老祖的第三场会如何考量?他不会把我们五个人,都暴打一顿吧?”
秀玄大长老显然对唐一禾观瞻不错,只是微微一笑:“既然来到这,总不会让你们空手而归,老祖也并非你想象那般,有什么尽管说就是,挨顿打也是件好事。”
这算是提点了,唐一禾恭恭敬敬的一个长揖作倒底。
此时“大凤凰”笑嘻嘻地走了过来:“唐楚玉,第一个进去。”
唐楚玉一听老祖竟然第一个点了自己,喜不自禁地揉搓起脸颊来,想显得更精神一点,然后脚步轻快地走到石坪对面的崖边,提气掀袍纵身一跃,稳稳当当地落在小花圃旁边。
一进到老祖的地盘,唐楚玉觉得心跳都加快了,太阳穴的血流似乎都突突起来,他小心翼翼地穿过竹枝拱门,垂手立在整块乌木斫成的门扉之前,用这辈子最恭敬的语气说:“制部唐楚玉,觐见老祖。”
石屋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双腿盘坐在屋内的蒲草席上,双目微闭,似睡似醒。屋内陈设极简,东侧一张松木榻,西侧黄泥炉上煨着陶罐,都是些寻常不过的茅舍疏篱物什,只有北面墙整面皆是天然水晶,外接瀑布后的洞穴,光线经水波折射,迷幻瑰丽壮观无比。
屋内老者正是数万唐门弟子心目中的神——老祖唐川之,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微微抬起垂下的眼睑,嗓音低沉如陈年松木碾过砂纸,在耳膜上碾出细密的压迫感:“进来吧。”
唐川之有点好笑地看到那个俊俏机灵的少年,在听到他的声音后竟浑身一抖,然后被三寸高的门槛绊了一跤,扑倒在蒲草席前面的青砖地上,从脖子到耳后跟瞬间红通一片。果真如线报所说,是个花哨有余、沉稳不足的孩子,但这个岁数的少年好面子、重义气,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唐楚玉借着跌倒之势,行了跪拜大礼,心里正懊悔不已,听到老祖柔和低沉的嗓音再度响起:“想当年白珩还是个翩翩少年,到现在他的外孙都这么大了。我虽闭关多年,也听闻楚玉你肖似其祖,重义轻利,机敏过人,又心地纯良,今日你能走到这里,说明是唐门最优秀的弟子之一了,起身吧。”
唐楚玉得此肯定,激动得都快哭了,一边手忙脚乱地起身,在蒲草席的另一端跪坐好,一边忙不迭地自谦兼实事求是地说:“我能面见老祖,是靠队伍中其他人出了大力,我是最弱的那个,也是被打得最惨的那个。”
“君白术不是武功最差的那个吗?”唐川之上下扫了一眼浑身带伤的唐楚玉,淡淡地吩咐道,“把从唐门令第一日到现在,所有的情况都给我说一遍,越详细越好,包括你的疑虑、猜测、以及想法,他人说的总不如你亲口所述。”
老祖的声音似乎加重了一些,声波掠过皮肤时激起细微战栗,让唐楚玉振奋无比,立刻将他脑海中的一切所知所感,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叙述时甚至颠三倒四、喋喋不休,尤其是对上老祖那双深邃睿智的眼睛,唐楚玉真是恨不得绞尽脑汁、掏心掏肺,绝不放过一帧画面、一句对话。
这一说足足用了一个多时辰,只说得唐楚玉口干舌燥、精疲力尽,老祖的面色却始终沉静,不见一丝动容。终于说到来到此地,老祖面上露出了些许赞赏之色,才让唐楚玉终于放下心来,甚至觉得这番陈述,是他有生以来最酣畅淋漓的一次倾诉。
唐楚玉的这一通竹筒倒豆子,让唐川之数十年古井无波的心,都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听秀玄说,这帮十余岁的孩子误打误撞进了洞天福地,他都不认为他们能连过三关,不想却真的走到了最后。数百年间能进入宗门秘地的不过七八人,除了至奇是他带进去的、年纪尚小之外,其他人都已是不惑之年往上了。
唐川之一生见过无数大风大浪,近些年来他一直有大乱将至的预感,果然司徒天王横空出世,搅动风云,愣生生将朱家王朝逼到了悬崖之上。虽说报了他的丧徒之仇、背叛之怨,但司徒隐乱世枭雄、残忍多疑,就算攻下了长乐,要想进一步成为天下共主,怕是也没那么简单。毕竟北有燕晋二王,南有江东世家,更别说突厥疆广势大,西北吐谷浑虎视眈眈,所以什么开国明君筑太平盛世,还是让读书人去幻想吧。
唐川之回首唐门历史,越是有顶尖弟子出现,越是意味着宗门有大的机遇或者隐患。这一次,门中百年一遇的弟子春笋般涌出,唐司雅、唐司南、唐青山、唐方觉,还有那个藏拙藏得深的唐丽娟小女娃,哪一个搁在以往,都是了不起的武学天才。现在就连唐楚玉这个小花头,都突破到了第八层。
至于唐至青那一根筋,别的不说,收徒确实眼毒,唐司雅是他寻觅多年才找到的衣钵弟子,这个先按下不谈。他后面无心收下的那两个,一个甚至还没登记名牒,更是两个妖孽般的小鬼头。
还有就是器部万安堂,一个小小的药铺从开始请坐堂医接诊到现在,不过二十余年的时间,都能出神医了,这又是什么样的气运?
唐川之沉吟不语,突然抬手轻飘飘、软绵绵的一掌,拍向前方跪坐的唐楚玉天灵盖。唐楚玉面色遽变,惊骇无比地倒地坐下,老祖这一掌是他生平见过最飘逸、然又最势沉的掌法,毫无征兆起手,带着千钧之力而来,速度之快、力道之猛,让人生不起半点反抗之心。
见唐楚玉瘫倒,身体下意识的反应中没有一丝抵御,唐川之无奈地笑了笑,手掌一合,雷霆万钧的气势瞬间消泯无形。
“果然是个单纯的孩子。”唐川之摆摆手,“去塌上拿过第一本帖子,背对我盘腿坐好。”
唐楚玉的心“扑通”、“扑通”跳了好一会儿,才软手软脚地爬了起来,从东侧松木塌上取来一本蓝皮的书帖,刚要递给老祖,只听老祖轻喝一声:“给你的,拿好,坐下。”
唐楚玉忙听命坐好,一股极柔和、又极霸道的内力,从他的背心大穴直灌入体,然后飞快地分成两股,柔和的那股缓缓沉向丹田,霸道的那股则飞一般直冲天灵盖,耳边传来的是老祖口诀引导:“‘九转心经’第六层,神念四海,八荒归一,气走丹阳……”
唐楚玉马上明白他的大机缘来了,虽然从进门到现在,他自认为所有的表现都是一团糟,但老祖似乎并不在意,反而要用内力帮他淬体夯基,所以他是在做梦吗?
要知道,一般武者内力发自丹田,经气海后成为真气,随四筋八脉游走全身,内力在消耗的同时亦可再生,类似活水温泉。只要消耗小于供给,就能源源不断地抽取使用,倘若消耗大于供给,就会导致丹田枯竭,需要时间来蓄养或者丹药来补给,恢复后才能继续使用。如果消耗得太狠,以至于损害了丹田或者气海本源,就会难以修复。
他人真气入体,少则固精气、护脏腑,多则淬筋骨、助突破,但真气过人,十不存一,淬体突破也只能是关键时点的相助,至于传说中的提升境界,基本上只存在理论上的可能。
首先,需要有一个拥有庞大真气的人。考虑到真气过人的损耗,以及境界提升所需的数量,人的丹田气海难以支撑,绝对会损伤自身根基。其次,要这个人心甘情愿来做这亏血本的买卖。因为一个拥有如此庞大真气、可比肩仙人的绝世高手,是不会受他人胁迫或者脑子不清,来做此等费力不讨好的事。
唐门老祖唐川之正好符合两个条件,所以唐楚玉成为了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幸运儿。
过得两炷香,唐楚玉头上冒出了丝丝白烟,老祖唐川之缓缓收手,声音变得暗哑了一些:“我阳寿将近,留着也无甚用处,给了你一些,足够填补你之前突破时的取巧,不然你第八层站不稳。”
唐楚玉正待回身拜谢老祖,一个谢字还没说出来,屁股上就挨了不轻不重的一脚:“出去吧,唤那个唐一禾小丫头进来。”
唐楚玉滚出石屋,两眼汪汪地跪在屋前,“咚”、“咚”、“咚”一连磕了三个响头。只听老祖在屋里咳了一声:“给你的书帖是我近十年悟出的一套剑法——青霜点雪剑。只有十三招,从今往后你扔了笛子改练剑吧。只练这十三招,也足以立足江湖了。”
唐楚玉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往回走的,一路上还频频回顾,这哪里是老祖,这简直比亲爹还亲的再生父母。
他在老祖石屋里待了足足一个半时辰,时间之长,不仅唐一禾四人,连“大凤凰”和秀玄大长老都等着急了。终于看到他又哭又笑地走回来,众人一时摸不着头脑,唐一禾更来不及发问,就被唐楚玉一把抓住胳膊,往石崖那边拽:“快去,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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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祖要见你,别让老祖等。”
唐一禾不好多问,只得依言快速过去,很快就来到了石室木门之前。
深褐色的木门裂着龟背纹,铜门环已褪成苔绿色,唐一禾轻轻叩响门环:“老祖您好,现在方便进来吗?”
唐川之听着一个轻快的脚步声,从凤尾竹林直穿而过,不带半分停留地走到了石室门前,同样不带半分犹豫,门环和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这是个利落孩子,礼数也有,只是似乎也太大方了些,仿佛走在自家的堂前屋后一样,身上完全没有平常弟子面对他时,那一份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的胆怯和畏缩。唐川之心想,那就看看她的胆识,是否真如传闻、以及她表现出来的这般与众不同?
“嗯。”唐川之轻哼一声,同时将丹田气海中的真气归一,恢复到了老僧入定之状,只是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不寻常的潮红,那是内力损害过度无法避免的表征。
唐一禾刚探头进来,就听老祖咳了一声,感觉石室烛火倏然暗了三分,“跪下”两个字仿佛凿进唐一禾耳中一般,吓得她浑身一激灵,但还是强行稳住了心神,默默地低头入内,老老实实地跪在蒲草席之前。
唐川之默默打量着跪在前方的这个小女娃,果然筋骨奇佳,英气勃勃,在他刻意的声势威压下,心跳和气息都没有明显的变化,一举一动还是如之前一般冷静自若。
“可知因何下跪?”唐川之的声音在密闭石室里撞向四壁,形成囚笼般的回声威压。
唐一禾的思绪则完全被其他的牵引——她终于抬起了头,看向进门后就没敢直视的老祖,跟想象中“大凤凰”那样的老者完全不同,老祖竟然是一个风姿绰约的大叔。面庞看着也就四五十岁的样子,只是头发胡须全白了,两鬓的风霜也压不住绝代姿容,尤其是那一双如寒冰深潭的眼眸,对上后就仿佛带着吸力一般,一时间竟把唐一禾给看傻了。
“老祖您好帅啊,跟传闻中完全不一样。”唐一禾不知道为何,脱口而出如此失礼的话,但她就好像着了魔一样,脑中起了水雾,耳膜嗡嗡作响。
唐川之也有点哑然,声技神摄失了效,谈话完全不按计划走,这个小女娃还犯起了花痴,对着一个糟老头。哎,唐川之都已经忘了,许多年前他似乎确实有个不错的皮囊,但又有什么用呢?
唐一禾觉得有必要挽回一点颜面,她敏锐地注意到唐川之的脸色略异,气息也有一些不同:“老祖,您是受伤了吗?”
“我问你不答,倒开始问起我来了?”唐川之不动声色地拿回谈话主动权。
“哦哦。”唐一禾如梦初醒,合十作揖,“不知弟子犯了何错,还请老祖明示?”
唐川之不答,抬掌拍向唐一禾天灵盖,掌势看似轻飘无力,掌风破空竟有音爆,正如拍向唐楚玉那一掌般,毫无征兆,迅如惊雷。不料唐一禾纹丝不动,哪怕前掌风已经迫到了她前额发丝,蓄势掌力能把她的脑袋拍扁,她还是如山峦一般、静立无声,仿佛等待强风过境、万木逢春。
唐川之于千钧一发之际,变掌为拳,收回劲力,残余的掌风仍然刮得唐一禾脸颊生疼。对此,唐一禾的内心并不如何害怕,老祖真要取弟子性命,犯得着搞出这么大阵仗吗?无非试探罢了。
寻常人的试探,光看起势运力就知道,倘若掌风打到这般地步,招式已老无法收回,她肯定是要后滚躲避的。但老祖的试探不能以常理推论之,既然能打出来,唐一禾坚信他能收回去,一如她坚信师傅以及万千唐门弟子心悦诚服的老祖,一定是明事理、辨是非、知大局的前辈高人,绝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就对弟子下杀手。
而且唐一禾的六识没有发出任何警报,她甚至在这间石室中感受到了温暖和自在,这是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
唐川之见唐一禾眼皮子都没眨一下,心中也泛起了嘀咕——这小丫头是吓傻了,还是真的胆色壮到不动如山的境界?看她眸色清明,面色坦荡,不像是傻的,如果真是后者的话,那她,确实可以委以重任了。
“既然你师傅唐至青已死,为何不第一时间发丧,然后赴宗门拜见与我?”唐川之本意还想继续加以声势威压,但声调已经不自觉变得柔和了。
唐一禾即时感知到老祖的心绪变化,一个俯身拜倒,带着哭腔说道:“只怕那样做的话,我跟师弟更没法活着见到老祖了。”
唐一禾心知唐川之久居上位,宗门大事儿自有消息来源,又听得唐楚玉那一通啰嗦,现在心里跟明镜似的,所以当务之急是禀明一切,争取到老祖的同情和支持。于是她言简意赅、语速飞快地将大师兄无故失踪之迷,她与师弟一出洛川即遭劫杀,以及多次从“鬼面夫妇”手中逃得性命的事,一五一十向老祖托盘而出。
不到两盏茶的功夫,唐一禾就说完了,当她从怀中掏出唐至远托付的藏宝图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唐川之终于发了话:
“我问你三个问题,你想好了,再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