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一禾手托藏宝图,见老祖没有接的意思,只好暂放在蒲草席之上,然后如释重负地微笑起来:“老祖您说,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呵呵,你比楚玉机灵太多了,也贼得很,好在心眼没偏。”唐川之说完这句话,脸色渐渐变得莫测起来,眼神落在虚空之处,“在洞天福地里的‘无间镜冢’,除了楚玉,其他四人包括你自己,都看到了什么?”
正小鸡啄米般点头的唐一禾,以为老祖要问出如何困难的问题,万料不到如此简单,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哦,君白术第二个进去,不到一炷香出来,他看到了师傅责罚,说他是最不成器的弟子;师弟唐烈风第三个,历时最短,也就半柱香的功夫,还受了内伤,他看到的是师门凋零,仅剩他一人;高文璟第四个,撑了三炷香,受伤最重,他看到突厥屠城,万物成灰;我最后进去的,看到了被杀的师兄、反目的师弟、巨大的碧螣、以及模糊的黑影。”
“模糊的黑影?呵呵,有意思,这世上就没你害怕的事了吗?”唐川之的声音前所未有的飘渺,仿佛他的意识也进入了虚空,也可能是他回想起了二十年前的自己,破阵而出时看到的画面。
“我贪生怕死得很,所以躲在最后进去。”唐一禾非常诚实,“唯独不怕虚假的恐惧。”
也许是被唐一禾坚定的气势所影响,唐川之轻轻地拍了拍手:“都说四十不惑,才能不受内心蛊惑,你一个十几岁的小娃娃,竟然有如此胆魄,当真难得。正如秀凤所说,力竭时方见真勇,聪明的弟子他见得多了,又聪明又刚勇的,你是不多的一个。”
唐一禾并不做谦虚样,落落大方地受了:“多谢老祖和秀凤大长老夸赞,请问第二个问题是什么?”
唐川之不曾想唐一禾还会反客为主,心道现在的小娃娃都这般直接了?较之当年的他,当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她还是队长,有他当年没有的可以性命相托的小伙伴。
几乎是刹那间做出了决定,唐川之站起身来,命唐一禾到北面水晶墙壁前站定,他则取来一管狼毫,也不知道墨汁是什么做的,开始在水晶墙壁上挥毫作画。
“看好了,我给你画一幅画,限你一个时辰内,完完整整地复刻出来。”唐川之一边说,一边在墙壁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方框,线条横平竖直,如尺量刀裁般完美。
“一个时辰内,要是我复刻不出来呢?”唐一禾有点纳闷,不是说好的三个问题吗?怎么又开始搞起绘画了呢?老祖果真非常人也,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到底是要闹哪样嘛!
“你不是过目不忘吗?”唐川之扭头,眼底藏着戏谑。
“君白术他才过目不忘,我比他差远了。”唐一禾连连摆手,她终于开始有不好的预感了,“老祖您一会画给他看,他保证一条线都不带岔的。”
“我就觉得你行,我就要画给你看。”唐川之冷哼一声,他这辈子要做的事儿,还没有办不到的,“你要能做到,我就告诉你往哪儿去,找你的司雅师兄。”
听到这,唐一禾突然来劲儿了:“老祖宗您快点画,我觉得我又行了。”
唐川之笔走龙蛇,画得飞快,随着敌楼、护城河、吊桥、瓮城等大轮廓的出现,唐一禾意识到画的是一座城市的雏型。等穿过城门洞,只见棋盘状的一百零八坊被六条主街切割得棱角分明,唐一禾心里开始不安了,这般规模的城市可真没几个。
等看到皇城宫城、城墙垛口、绞盘弩车在笔尖一一显现,唐一禾有点站不稳了,这哪里是一幅简单的城市画?这分明就是长乐城的攻防图,此时天底下最想要这个的,应该是司徒天王,她唐一禾知道这个有什么用,岂不是惹火上身?
此时唐川之又换了一支狼毫,墨色也淡了许多,但落笔之处竟然是数条直通皇城中心的密道,这让唐一禾的头皮开始发麻。不对劲了啊,这是要做什么?老祖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他是打算带她一起去刺杀皇帝吗?
尽管唐一禾的内心在尖叫呐喊,但她还是不敢有丝毫怠慢,凝神将老祖的一笔一划记得分明。随着老祖最后一笔的收尾,整张图其实已经印在了唐一禾的脑海中,但她还是前后驻足、闭目睁眼,又仔细确认了一遍后,才跟老祖点点头:“差不多了。”
“差不多还是差很多,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唐川之饶有趣味地说,他拿起黄泥炉上的陶罐,朝水晶墙壁一扬,青黑色的墨汁随着水液的泼洒,飞速消融得无影无踪。
唐一禾接过老祖递过来的狼毫,非常自信地抬手,一道又长又歪的曲线跃然墙上,然后唐川之闭上了眼睛——还是对美观不要做太多要求。
虽然悬笔画图功底不行,但唐一禾的记忆却无丁点偏差。良久,唐川之终于确认墙上这一滩,跟他画的是一个东西。罢了罢了,丑点就丑点吧,金锭子和金疙瘩都是一个意思。
“你应该也看出来这是什么了,但我告诉你,这同样是朱公宝库的藏宝图,你作如何想?”唐川之睿智的双眼突然冒出狡黠的光,然后他伸手一指,“呐,就是这里。”
唐一禾尖叫一声,下意识捂住双眼:“啊,我不要知道。”
“来不及了,你已经知道了,现在天底下只有你知我知,等我去了,这世上就只有你知道了,哈哈哈哈。”此时唐川之似乎也卸下了肩头重担,发出了豪迈的大笑。
“老祖你在害我,我给你个小的,你还我个大的。”唐一禾气鼓鼓地说,“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我知道那么多,不也活到现在?”唐川之老怀大慰,觉得这些年可算是没白等,然后连声安慰起唐一禾来,“不要有顾虑,确定知道此事的只有你我,你一口咬定没有,谁也无法奈你何。”
“老祖你当然可以这么说了,谁能逼迫得了你啊。”唐一禾无奈叹气,“这不是个好东西啊。”
唐川之见她如此反应,越发觉得选人正确:“确实不算个好东西,而且我把入口及开启之法告诉你也没用,还需要江东样式雷打造的密钥,他们后来举家迁徙至北方隐居,不知是清河还是琅琊一带,反正不好找。”
“为什么朱公宝库最后的知情人不是皇族呢?”唐一禾表示纳闷,干脆问个分明,“楚玉还说宝库可能是空的,因为最后局势动荡,皇帝把宝库中的宝贝都充了国库。”
时隔多年,唐川之回想起当日之事,仍不能释怀:“当年朱骁他既信不过我,也信不过雷银水。宝库让至奇卖命,密钥让雷家研制,结果两边都生了罅隙,连他的儿子都没能拿到其一。哈哈,至于宝库是不是空的,你有机会自己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嘛,哈哈哈哈。”
“老祖宗,我要是打算一辈子都不去碰这个宝库,你不会怪我吧?”唐一禾不放心地追问。
“我不也一辈子没去开启嘛,无妨。”唐川之笑得眉头都舒展了,“万事皆有机缘,倘若你非天命之人,你也如今日我这般,寻个信得过的,传给他便是。”
“那太好了,我再记一遍吧,省得回头忘记了。”唐一禾马上紧闭双眼,又仔细默背了一遍。
“如果高文璟问你藏宝图,你会告诉他吗?”唐川之突然问了一句。
“不知道,现在肯定谁也不给。”唐一禾觉得这个问题,虽然老祖只是轻飘飘一问,但值得好好作答一番。她沉默了一会,才字斟句酌地缓缓说道,“朱公宝库并不姓朱,也不姓唐,更不姓高,真要追本溯源,不过是上位者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如何用它、或者给谁,我暂时还没想好,但它一定不能成为野心家搅动风云的筹码。”
唐一禾真的很认真在想了,既然机缘落到了她的头上,她也要对此负责任。在老祖若有所思的注视下,唐一禾语气坚定地说:“先不谈我能不能打开宝库,只说我去开启它的前提——战乱时终结纷争,和平时富国安民。宝藏本身并不是战争走向的决定因素,如果我要告诉文璟,也得是他民心所向、大势所归,我只是助推他一把,减少无谓的民生伤亡罢了。”
唐川之简直不敢相信他的耳朵,这番话莫不是亲耳所听,怎么也想不到出自一个小女娃娃之口。果真是英雄出少年,比当年的他更有见识和魄力。他越看唐一禾越满意,又是翻箱底找出一摞武学珍本,让徒孙自己挑,又是将宝库的开启之法、各关卡的机关设置详详细细交代清楚,甚至还把“九转心经”的完整版讲解了一番,忙得他一时间都不知道先干什么好了。
这个盼了二十年才等来的徒孙——除了武功差点意思,其他方面简直完美。
唐一禾在石室内也足足待了一个半时辰,出来时将君白术唤了进去,原以为至少也要一个时辰,结果其他四人午食刚吃了一半,君白术就出来了,传话要唐烈风半个时辰后再进去,估计老祖也要进食休憩。
君白术面上不显,心里头却有些犯嘀咕,虽然老祖给了一份不薄的见面礼——川帮药商的干股三成,年底分红不提,单在药材收购、运输、炮制等方面的话语权,万安堂的影响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但他在石室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短到猝不及防地开始和结束,因为老祖全程只问了一个问题,就是传授他医术的隐士高人名讳。可能是他的回答让老祖不甚满意,君白术反思后摇了摇头,他确实无法提供更多的信息了。
唐烈风进去的时间也没有很长,半个时辰多,不到一个时辰,但他出来时脸色很不好看,印堂甚至微微发青,喊高文璟进去的嗓音也带上了沙哑。唐一禾又是疑惑又是担心,顾不上规矩把他拉到一旁,低声耳语:“都干嘛了?难不成你还跟老祖动手了?”
“嗯。”唐烈风低声应了一句,看到唐一禾脸刷地白了,才赶紧补了一句,“老祖把他全部内力都给我了。”
唐一禾眼睛瞪大,犹如雷击,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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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地回过神来,捂住嘴巴挤出一句:“快跟我说说全部经过。”
此时唐烈风充分发挥了他惜字如金的风格:“老祖问我他把你杀了,我会不会找他报仇?我说会,他又说我杀不了他,我说不死不休。然后老祖就笑了,说既然你们去了洞天福地,他也没什么可以给我的了,就把他剩下的内力全都给我吧。”
“就这?”唐一禾急得都要跳起来了,急怒攻心间开始想起唐楚玉的好处来,他一定能把整个过程讲得栩栩如生,身临其境。
“哦。”唐烈风点点头,脸色灰白中透着一丝红晕,“就是老祖内力太多了,我一时炼化不了,都封在丹田处,全炼化估计要三到六个月。”
唐一禾气急败坏地骂道:“你可真是长进了,欺师灭祖的话也敢说。我真的,哎,不知道怎么带你了。”
“老祖在我出门的时候吩咐过了,按规矩什么都不能说,如果是师姐问那就可以说,还要我以后听师姐的话,我说好。”唐烈风打一棒子出一个闷屁,只把唐一禾噎得发不出火来。
此时唐川之正默默打量着跪坐在蒲草席前方青砖上的高文璟。
二人目光平视,彼此胶着,呼吸声平缓悠长,脸色更是平静得仿佛闲话日常。但石室里一片寂静无声,火炉里的木炭都燃尽了,只留下微微的余温,偶尔在灰烬中发出“噗”的一声响。
“一个奸细,竟也有如此胆气,敢来见我。”唐川之终于打破了僵局,只不过他喉间滚出的每个字,都带着寒冰利刃的冷意,此时地面青砖突然开裂,裂纹朝着高文璟的膝头蔓延过去。
高文璟跪坐之姿如渊亭山立,脊背之挺如宝船桅杆,只有腰间的玉珏无风自动,撞出碎冰般的清响:“老祖言重了,我之前从未正式拜过师门,此番入蜀,得唐至才长老为师,传授‘九转心经’,一切行为合符规矩。”
唐川之见高文璟不声不响受了一击,怒意稍减:“你的内力不纯,还需要我说吗?”
高文璟行了一个标准的跪伏之礼,言语中也满是恭敬:“回老祖,弟子之前修习的是昆仑心经,因功法特殊,强行废除将损伤根本,所以弟子将昆仑内力压至丹田之底,分出另一半来修行唐门心诀。后来在‘无间镜冢’受了伤,无法压制后内力才融合归一,如果老祖认为我此时内力已非唐门一派,将我逐出师门,亦无怨无悔。但弟子自从入得唐门,未曾做过任何不利于师门之事,并非老祖所言的奸细。”
唐川之听到高文璟竟然能将丹田一分为二,也是吃了一惊:“你能将丹田分为三份、或者四份,来修习不同的功法吗?教你昆仑心经的可是庞癞子?这种丹田划分之法也是他教你的?”
“确实是庞春望前辈,这种丹田划分的修习之法并非庞师所授,而是弟子自行摸索得来。弟子年幼时练功偷懒,尝试同时修行两种功法,虽强弱进度不同,但融合后内力大增。按理说是可以分成三份、四份、甚至更多,但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太过凶险所以弟子不敢尝试。”高文璟语速不快不慢,态度则是恭谨中带着坦然。
“这倒是第一次听到,你也算是武学奇才了。”唐川之一生致力于武功修炼,面对根骨、悟性乃至相貌都如此出类拔萃的高文璟,不禁生出了爱才之心,尤其唐门令这一路走来,他的表现之出众,并不逊色队长唐一禾。
“你既是如此出身,倒也不必冒这么大的险,来蹚蜀地这一滩浑水。”唐川之终于放缓了语气。
高文璟面色不变:“老祖既已知我出身,那弟子不妨直言,此行不过想着趁大乱未至,给彼此一个契机。”
“说说看。”唐川之又恢复了他最初的姿态。
“天下大势老祖您看得比弟子清楚,司徒天王乱世枭雄,朱家已是日暮途穷,但这天下也并非一定姓司徒,老祖未尝不可压北地一注。”高文璟的语气变得郑重,眼眸精光一闪,那是连唐川之都不得不正视的傲然之色。
唐川之闻言沉默良久,苍白的脸上第一次显露老态——他刚才对高文璟的一击,已经用掉了仅剩的全部气力,现在终于是可以卸下全部担子的时候了。只见他淡淡一笑:“你出了这个门,就不是唐门弟子了,但你现在还在屋内,我将《林氏兵法遗书》传授给你,也不算坏了宗门规矩。”
“您,您说的是林归田、林将军的兵法遗书,就是传说中司徒天王学过就,就……”高文璟简直不敢相信他的耳朵,端了半天的世家风范登时垮塌,老祖的心思果真难测,刚进门时还恨不得打死他,现在又要将《林氏兵法遗书》传给他,这是怎样的冰火两重天!
“不错,正是那司徒隐仅靠不全的拓印本,就能叱咤风云的兵法奇书。”唐川之眉宇间浮上了淡淡的哀伤,“这是至奇临终前默写出来的,他在朱公宝库里见到过全本,拿不出来,只得生背下来,在我这里吃了二十年灰,总算等到了有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