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9年,9月12日,清晨,柏林。
常德胜还抱着被子呼呼大睡。梦里正搁那儿画图呢——甲方就站他身后,手指头戳着屏幕,说“这版不行,再改改”。他攥着鼠标,心里那火“噌”一下就上来了,正想骂街,外头忽然传来“咚咚咚”的砸门声。
还有郭世贵那口地道的天津话:
“振邦!振邦!快醒醒嘿!公使大人找你问话呢!”
常德胜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脸埋枕头里,嘟囔了一句:
“知道了……马上改……”
外头郭世贵一愣:“改嘛改?起床啊!再不起,洪大人该生气了!”
常德胜这才睁开眼。头顶不是租住的“老破小”那泛黄的天花板,是公使馆客房刷得雪白的天花板。他愣了足足三秒钟,才想起来——哦,自己在柏林。昨儿刚见了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威廉二世,晚上编瞎话编到后半夜。
“不是甲方。”他松了口气,扯着嗓子朝门外喊,“让洪大人等会儿!我马上就来!”
外头郭世贵跺了跺脚,木板地“嘎吱”响:“快点儿!洪大人可等半天了!”
常德胜还是不紧不慢。他从床上爬起来,慢悠悠洗脸漱口,然后打开衣柜,拿出那套普鲁士战争学院的校服穿好了。
然后他对着镜子,把领口整了整,讨厌的大辫子捋到脑后,这才拉开房门。
郭世贵在门外已经等得冒汗了,一看常德胜这身打扮,眉头就皱成了疙瘩。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用天津话提醒:
“振邦,洪大人……见不得底下人穿洋装。你这身,他见了要不高兴的。”
常德胜一摆手,迈开步子就往楼梯口走:“无妨。等我见完洪大人,保管他高兴。”
他心里补了一句:我真要穿上他那广东本家的“太平汉服”,那洪状元怕是要吓死了。
郭世贵在后头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嘴里嘀咕:“这小子……葫芦里卖的嘛药?”
......
公使馆主楼,洪钧的签押房。
洪状元今儿起了个大早。昨儿晚上他“身子不爽利”,早早就歇了。上了年纪的老男人,又纳了赛金花那小妖精,真有点儿顶不住啊!今儿一早才缓过劲来,头一件事就是让人去叫常德胜。
他得问清楚:德皇到底说了什么?
常德胜还没来,洪钧端着盖碗茶,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
门帘一掀,常德胜进来了。
洪钧抬头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小子穿了身洋装!还是身军装,左胳膊上还绣了块洋文臂章。脑后辫子倒是还在——可这身打扮,怎么看怎么扎眼。
洪钧放下茶碗,刚想说“这才出国几天,老祖宗的衣裳都不要了”,常德胜却抢在他前头,双手一拱,脸上堆满了笑:
“恭喜洪大人!贺喜洪大人!”
洪钧到嘴边的话给噎了回去。他愣了一息,才问:“本官……喜从何来?”
“当然是从学生这儿来了!”常德胜往前迈了半步,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洪钧嘴角抽了抽,“油嘴滑舌”四个字已经到了嗓子眼。旁边的郭世贵也有点急,这常振邦怎么一上来就嬉皮笑脸的?洪大人最不吃这套了!
可他还没开口打圆场,常德胜又说了:
“大人,您知道学生昨儿被德意志皇上单独召见了吗?整整一个多钟头!”
洪钧一怔。
他今儿一大早找常德胜,就是问这事儿。昨晚上他只听说常德胜被德皇单独留下了,但具体谈了多久、谈了什么,一概不知。现在听常德胜说“一个多钟头”,心里那杆秤就开始摆了。外交觐见,三五分钟算正常,十来分钟算重视,一个多钟头……这是密谈啊。
郭世贵在旁边猛点头,给常德胜作证:“是是是,下官在宫外头等了一个多钟头,腿都站麻了。”
洪钧“嗯”了一声,语气放缓了点:“都说了什么?”
常德胜清了清嗓子,开始表演。
“大人,德意志的皇上知道咱大清的皇上今年刚亲政,说他和光绪爷都是年轻人,应该多亲近。他说,年轻人嘛,要团结起来,别被那帮老家伙……”常德胜说到这儿,故意顿了一下,看了眼洪钧,嘿嘿一笑,“这话是德皇说的,可不是学生说的啊。”
洪钧捻着胡须,眼前微微一亮。
皇上夸皇上,还是洋人的皇上夸咱的皇上。这话要是写进奏报里,送到光绪爷跟前……皇上的面子就有了。他这个驻德公使,也算在皇上面前立了一功。
洪钧点了点头,又问:“一个多钟头,就谈了这些?”
“当然不是了!”常德胜一摊手,他心道:我编了半个晚上,怎么可能就这点儿?
他接着说:“德意志的皇上还问学生,咱大清皇上亲政之前,是谁在执政啊?”
洪钧“哦”了一声,身子微微往前倾。
“学生就说,”常德胜挺起胸脯,“皇上亲政前,是圣母皇太后在垂帘听政。”
“嗯。”洪钧点头,“那……德皇怎么说?”
常德胜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一段长篇大论。
“大人,德皇陛下听了之后,非常敬佩。他说,咱圣母皇太后是一位伟大的东方女性......他还用‘维多利亚女王’来比咱圣母皇太后。大人您知道维多利亚女王是谁吗?那是德皇他自个儿的外祖母!大英帝国的君主!德皇说,他外祖母治下的大英帝国,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而圣母皇太后治下的大清,也在蒸蒸日上。他还说,一个女人能撑起这么大一个国家,很不容易,他非常仰慕......”
他顿了顿,喝口唾沫,看见洪钧的眼睛越来越亮,便继续加码。
“德皇还说,少年天子血气方刚,眼下国际局势又这么复杂,有大清皇太后这样经验丰富的人在一旁辅佐,是大清的福气。”
洪钧手里捻胡须的动作都停了。
签押房里安静了大概有三秒钟。
然后洪钧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他放下茶碗时,那个乐呵劲儿怎么都压不下去了。
这番话意味着什么,洪钧这个老狐狸还能不明白吗?
第一,德皇夸了太后——这是给老佛爷面子。老佛爷最近正是敏感的时候,归政归政,但谁不知道朝廷大事还是她说了算?这话报上去,老佛爷一高兴,自己这个驻德公使就立了一大功。
第二,德皇用了“维多利亚女王”来比,这是给足面子了。这话如果让总理衙门的人知道了,谁还敢说他洪钧不懂洋务,不会办外交?
第三,德皇似乎有支持太后继续辅政的意思!这恰好挠中了当前朝堂上最敏感的痒处。归政之后太后到底要不要彻底放手,这话从洋人嘴里说出来,比朝中大臣说一百句都管用。
这下他可就简在后心,是老佛爷看重的人了,等这破公使任满回国,至少能得个侍郎,然后就是尚书,就是军机了......
洪钧看常德胜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刚才还觉得这小子一身洋装扎眼,现在怎么看怎么顺眼,连左胳膊上那块洋文臂章,都透着股子“为国争光”的精气神。
“振邦啊,”洪钧和颜悦色地说,“你这些话,都是德皇亲口说的?”
“那还有假?”常德胜面不改色,“学生这脑子,别的不行,就是记性好,记德国皇上说的话那是一字不差。除了这些,德皇还夸咱大清海军的定远、镇远是好船,说克虏伯的炮配上咱大清的兵,天下无敌……”
“咳。”郭世贵在旁边咳了一声。
常德胜赶紧收住。好家伙,吹得太顺溜了,差点把购舰的事儿也抖出来。
洪钧倒没在意,他已经在思索着要怎么给老佛爷写奏章了。他想了一会儿,抬头对常德胜说:“振邦,你今儿这番话,本官会原原本本地奏报回去。你放心,该你的功劳,一分都不会少......哈哈哈,你这下都不用本官保举了,这奏章上去,太后老佛爷一高兴,你怎么都有个五品顶戴!”
常德胜赶紧拱手:“全仗大人栽培!”
站在角落里的郭世贵,这时候嘴巴已经张得能塞进个鸡蛋了。
他全程旁观了这场对话,心里那个翻江倒海啊。
这个常德胜……还真敢吹啊!还什么德皇把大清太后比成维多利亚女王......这一准是他常德胜昨晚上编的。
别人不知道,他可知道!
这常德胜就不怕漏汤吗?
郭世贵刚想到这儿,又自己给了自己一个答案:不对,这事儿漏不了汤。这牛皮吹出去,谁敢去漏?谁敢去跟老佛爷说“洋人没夸您,是常德胜编的”?那不是找老佛爷的不痛快吗?要杀头的!
这个常德胜……高啊!太高了!
郭世贵再看常德胜的眼神,已经从不以为然变成了佩服。他本来以为这小子就是个会考试的学霸,没想到拍起马匹来,比自己这个混了十几年官场的老油条还老练。
这前途......不可限量啊!
......
常德胜从签押房出来时,脚步轻快得跟刚结了项目款似的。
洪钧已经开始起草给皇上、太后的奏报了。那老状元一边写一边捻胡须,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常德胜看他那模样,就知道这筐“德皇盛赞太后”的瞎话算是稳稳落地了。
官场大概就是这样的,所有人都知道话里头有水分,但只要这话能让该高兴的人高兴,就没人会去戳穿。
常德胜心里那本小账又噼里啪啦翻开了。
第一桶金,到手了。
虽然还没见到现银,可洪钧说了“一个五品顶戴”!应该还是个文官......这可是能当知州的品级了,相当于一个县级市市长了吧?
虽说这五品顶戴只是官身不是实缺,但李鸿章一定会安排的,因为德皇夸太后的事儿是由他这儿来的,这可了不得啊!
什么叫政治资本?这就叫政治资本!有了这政治资本,再加上他和德皇谈下来的那些事儿报到李鸿章那里,他不得顺水推舟给个缺?
哈哈哈,白嫖来的政治资本,比花钱买的可香多了。
就这样,他哼着天津快板,和郭世贵一块儿坐上了那辆老马拉的四轮马车,往电报局方向去。
车厢里,常德胜靠着窗,时不时回头往后看。看一会儿,转回来;过一会儿,又回头。
郭世贵看他那样,忍不住问:“振邦兄,你在看嘛呢?”
“郭大人,我在找日本人呢。”常德胜压低了声音,“福岛安正肯定派人盯着咱们吧?怎么不见日本小矮个儿呢?”
郭世贵一听这话,“噗嗤”一下就乐了。他把烟斗从嘴里取下来,在车窗沿上磕了两下烟灰,不紧不慢地说:“振邦兄,福岛又不傻。就他手下那些小短腿儿,在这柏林城,往哪儿跑谁还认不出来?”
常德胜“哦”了一声,转过头看郭世贵:“那他怎么整的?”
郭世贵这下来神了——这黑胖子难得有常德胜不知道的事,他把烟斗重新叼回嘴里,慢悠悠吸了一口,才说:“当然是雇德国人了。”
常德胜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也是,福岛手底下几个日本人,在柏林城一冒头就是活靶子。雇几个德国本地人——退役士兵、私家侦探、街头混混——往公使馆门口一蹲,往电报局旁边一杵,谁认识谁啊?
“德国人……”常德胜嘟囔了一句,又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后窗外头,“哪儿呢?”
街上来来往往全是白皮的洋人,有戴礼帽的绅士,有穿着工装的劳工,有推小车的报童。哪个是福岛花钱雇的特务?哪个是正经过路的?
郭世贵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烟,慢悠悠地说:“一准儿有的。只是满大街的白皮,谁知道是哪一个?”
常德胜没再回头。
他的手不自觉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昨晚上准备的假电报草稿。昨晚上忙到后半夜,可不光光是为了隔空拍慈禧太后的马屁,还得想点误导小日子的法子。
这张假电报草稿,就是为他们预备的!
马车轧着柏林城清晨的石板路,“咯噔咯噔”地往前晃。
电报局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