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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最真实的谎言

作者:大罗罗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西历1889年9月12日,上午十点一刻,柏林猎人大街。


    马车轮子“咯噔”一声,不偏不倚,正好停在了42-44号那栋楼前头。


    常德胜从车厢里钻出来,两只脚刚踩在石板路上,还没来得及站稳,那点儿职业病“噌”一下就上来了。他仰起脖子,眯缝着眼,从下往上这么一打量......


    好家伙,意大利文艺复兴的派头,三层楼高,砂岩外墙雕得那叫一个花哨,人像、花草、也不知道是嘛玩意儿的神仙,密密麻麻爬了一墙。


    这要搁后世,怎么也算个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吧?


    再瞅门口——俩持枪的德国兵戳在那儿,纹丝不动。人行道边上还摆了路障,木头做的,刷着一道黑一道白的条纹。


    这他娘是电报局?常德胜心里直嘀咕,这分明是个小号的军事要塞。


    他脑子里那本账,也不用招呼就自己个儿翻开了:砂岩外墙,单方造价少说三百马克。这楼面宽瞧着得有五十米,进深三十,三层加起来就是四千五百平米。光土建造价,一百三十五万马克打不住。折成银子……


    四十万两!


    “好嘛,”他嘴里忍不住嘟囔出声,“怪不得拍个电报去天津卫贵成这样……合着钱都糊在这脸面上了。”


    郭世贵跟在他屁股后头下了车,听见这话赶紧拽了拽他袖子,压低声音:“振邦,少说两句吧您,这儿可是皇家电报局,代表的是德意志皇上威廉爷的脸面。”


    常德胜“嗯”了一声,迈步就往那两扇气派的大铜门里走。走道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也没闲着,不住地往身后扫。


    街面上人来人往,全是洋人。有戴高礼帽夹着牛皮公文包的德国老爷,有挎着菜篮子匆匆走过的洋妇人,还有个背着一书包报纸贩卖的报童。熙熙攘攘,热闹得很。


    可哪个是福岛安正那老小子雇来盯梢的眼线?


    看不出来啊!


    常德胜心里叹了口气。得,爱谁谁吧,反正今儿这趟,鱼饵是备下了,鱼上不上钩,看它自个儿的造化。实在不行,等战争学院开了学,再找机会给东条英教那帮小日子来个“精准投喂”——只要饵料调得够香,不怕那帮馋嘴的鱼不咬钩。


    他这么琢磨着,人已经跟着郭世贵进了大厅。


    一进门,眼前豁然一亮。


    大厅挑高是真不低,顶上架着墨绿色的铸铁大梁,一根一根的,看着跟倒扣过来的铁路桥骨架差不多。阳光透过头顶上巨大的玻璃穹顶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都落在了能照出人影儿的大理石地板上,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淡淡的味儿——有二手烟味儿,有墨水香味,还有......金钱在燃烧的气息。


    大厅两边靠墙摆着一溜实木桌子,配着高背软垫的椅子,瞧着比后世银行里VIP客户坐的也不差了。不少人坐在那儿,埋着头在唰唰地写。


    常德胜拿眼四下里一扫,目光就落在了靠街窗的一张空桌子上。那位置好,正对着大街,光线足,视野也开阔。那特务只要眼睛没毛病,一准儿能瞧见他。


    “济川,”他朝郭世贵抬了抬下巴,“你先去那边排队,我把电报稿再顺顺。”


    郭世贵一听,扭过脸来,眼睛瞪得溜圆:“你……你到这儿现写啊?”


    常德胜冲他用力挤了挤眼,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诚恳:“昨儿杂事太多,给忙活忘了。”


    郭世贵张了张嘴,看看常德胜,又扭头瞧瞧不远处柜台前头已经排起老长的队伍,最后把脚一跺,压着嗓子:“那你……可仔细着点儿!”说完,转身闷着头往队伍尾巴去了。


    常德胜不紧不慢地走到那靠窗的桌子边,拉开椅子坐下。椅子是实木的,沉甸甸,坐着挺舒服。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蓝布封皮的密码本,又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和一支钢笔,最后从桌上公用的藤编纸筐里,抽了张空白的电报纸。


    他把那小纸条展开,铺在光滑的桌面上。纸上的字是用钢笔写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的。这是他昨晚上抽空“草拟”的那份假电报稿。


    致李中堂钧鉴:德皇已允准派遣军事顾问团,以助我防俄。现正与克虏伯公司商讨定制一种超轻便之新式火炮,山野皆宜。常叩。


    常德胜盯着这几行字,心里又开始扒拉算盘珠子。


    这年头,从柏林城拍封电报到天津卫,那可是按字论价,真金白银。一个字折成银子,差不多得七钱。眼前这封电报要是原封不动地发出去,五十来个字,那就是三十多两雪花银没了!


    他装模作样地用手指头点着字数,嘴里“啧”了一声,自言自语:“忒多了,能省则省。”


    钢笔尖在半空悬停了一瞬,然后落了下去。


    他先划掉了开头的“致”和结尾的“钧鉴”,直接在顶头写上“中堂”。接着,把“已允准派遣军事”杠掉,改成“已允遣”。又把“以助我防俄”里的“以”和“我”抹了,变成“助防俄”。再看那句“现正与克虏伯公司商讨定制一种超轻便之新式火炮”,他拧着眉头琢磨了两秒,然后再改:“现与克虏伯商制超轻便炮,山野宜。”


    最后,连落款的“常叩”也给一笔划了。反正是密码电报,最后还得发个代号,用不找花一两四钱发个落款。


    这么一番涂涂改改下来,纸条变得面目全非,圈圈杠杠到处都是。


    常德胜低声念了念:“中堂:德皇已允遣顾问团,助防俄。现与克虏伯商制超轻便炮,山野宜。”


    拢共二十七个字,比原先省了小一半。


    他点点头,对自己这通操作还算满意。他把这张花里胡哨的纸条往桌边推了推,翻开密码本,拿出那张空白电报纸,开始对照着本子,假装把刚才精简好的文字,变成一串一串的数字。


    每写几个数字,就抬起头,装模作样地瞅一眼密码本,然后再埋下头去。


    他当然不知道,就在大厅斜对面,一根两人合抱粗的大理石柱子后头,有双蓝汪汪的眼珠子,正一眨不眨地钉在他身上。


    “振邦!麻利儿的!快轮到咱们了!”


    郭世贵那口地道的天津卫腔调猛地炸开,听着有点扎耳朵。


    常德胜手很配合地抖了一下,钢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斜杠。他“哎哟”低呼一声,忙不迭地把刚刚“译好”的数字电文稿、那本蓝皮密码本,还有钢笔,一股脑地往随身带的旧公文包里胡乱一塞。动作又急又慌,胳膊肘一带,“哗啦”一下,把桌面上摊着的几张纸都扫到了地上。


    他低头飞快地瞥了一眼——地上躺着三张纸。一张德文报纸,一张是空白电报纸,还有……就是那张涂涂改改的中文草稿。


    他只当看不见,小跑着就往郭世贵那边的柜台去了。公文包盖子都没扣严实,随着他跑动的步子一掀一掀的。


    地上那几张纸,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


    过了大概几口气的功夫,一个德国男人不慌不忙地放下报纸,站起身,走到常德胜刚才坐过的桌子旁,很自然地弯下腰,伸手去系其实系得好好的鞋带......


    ......


    上午十点三刻,通往动物园火车站的马车里。


    常德胜后背靠着车厢板壁,眼睛望着窗外流水般倒退的柏林街景,右手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着——还是那个估算工程量的老习惯。


    一个假电报草稿投放项目,就在他脑海里扒拉着小算盘。


    这个项目的成本近乎于零(白纸一张,墨水少许,外加自个儿搭进去的一点表演才华)。


    而预期收益还是挺高的——忽悠日本情报机关那帮人,让他们咬死一个念头:北洋眼下的战略重心,就是“防着北边那头毛熊”。而且,北洋正在德国的帮衬下,捣鼓一支专门适合在冰天雪地、深山老林里打野战的新军。


    潜在风险......最多就是鱼饵没被鱼发现。可能性不高,皇家电报局这种地方,特务肯定重点盯着。自个儿还穿着普鲁士战争学院的“皮”,忒扎眼了。


    或者鱼把饵吃了,可心里不信。这倒有可能,毕竟鬼子也不傻,得上点硬菜,得多喂几顿。


    所以接下去还得继续忽悠。


    待会儿跟克虏伯那位施耐德先生的会面,就是一道“硬菜”。得想方设法,让可能藏在暗处听墙根的耳朵,多听见几个词——“俄国”、“老毛子”、“冬天”、“大雪壳子”、“林海雪原”、“哥萨克”……


    “得让这忽悠,”常德胜心里默默定着调子,“变成他们自己东拼西凑、琢磨来琢磨去,最后才坚信不疑的‘真相’。”


    “振邦,”旁边郭世贵的声音把他从自个儿的算计里拽了出来。这黑胖子手里捏着张图纸,正是常德胜之前画的“迫击炮”构想草图。郭世贵指着图上那怪模怪样的短炮管和圆头圆脑还带尾翼的炮弹:“你这图画得是真不赖,横平竖直,有模有样。可这炮……还有这炮弹,模样咋这么怪呢?真能行?”


    常德胜收回目光,斜瞥了那图纸一眼,口气随意:“行不行的,咱说了不算,得听人家施耐德先生的。咱的图纸画得再天花乱坠,那也就是张纸。最后得能做出来、打得响、砸得开,那才算真行。”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解释,“今儿见施耐德,就是聊这个,得让克虏伯觉着这玩意儿有利可图!”


    郭世贵听得半懂不懂,点点头,把图纸小心折好,递还给常德胜。马车轮子轧着柏林的石板路,发出“轰隆隆”的声响,朝着动物园火车站而去。


    .......


    傍晚,日本驻德公使馆,一间隐秘的和室内。


    福岛安正没有穿那身笔挺的军服,只套了件藏青色的和服,跪坐在榻榻米上。在他面前那张矮几上,一左一右,铺着两张纸。


    左边那张,是普通的书写纸,上面是用钢笔写的中文,涂抹修改的痕迹很多。内容正是:“中堂:德皇已允遣顾问团,助防俄。现与克虏伯商制超轻便炮,山野宜。”


    右边那张,是打字机敲出来的德文报告,字母清晰。抬头上写着:“目标C,本日行动简报”。


    福岛安正先拿左边那张中文纸条凑到台灯下,目光从每一个字、每一道涂抹的痕迹上,缓缓扫过。然后,他又拿起右边那份德文报告。


    报告很简洁,没有废话:上午十时二十分,目标C与同伴G进入皇家电报局。目标C于靠窗位置书写文件,历时约十五分钟,期间有多次涂改行为。后匆忙离开,遗留纸张一张(已由我方人员回收)。


    十时四十分,目标C与同伴G乘马车前往动物园火车站方向。


    据车站内眼线回报,二人于车站贵宾候车室与一名疑似克虏伯公司高级代表(疑似卡尔.冯.施耐德)会面,交谈约一小时。因距离与环境嘈杂,谈话内容仅捕捉到部分词汇片段,包括但不限于:‘俄国’、‘寒冷地带’、‘森林’、‘机动’、‘哥萨克骑兵’、‘新式火炮’、‘合作可能性’。会面结束后,双方共进午餐。目标C、G于下午二时左右返回公使馆。


    福岛安正缓缓放下报告,摘下眼镜。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座钟指针走过的“嘀嗒”声。


    他就这么静坐了足足两三分钟。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再次落在那张中文纸条上。他用日语将上面的内容又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尝着每一个字儿:


    “……助防俄……山野宜……”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山野宜”三个字上点了点。山野适宜?适宜什么?适宜那种“超轻便炮”?还是……适宜某种作战环境?


    他想起报告里捕捉到的词:“森林”、“哥萨克”。


    哥萨克是俄国的。


    森林……清国东北和朝鲜北部,有的是森林。


    清国人在和德国人商量,制造一种适合在山野森林中使用的、超轻便的炮,用来帮助“防俄”。


    逻辑链条似乎很完整。


    就是有点儿太完整了,完整得像一份故意摆在那里的圈套!


    是常德胜疏忽吗?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个圈套?


    可如果是圈套,目的何在?让他们相信清国重在防俄?这有什么好处?为清国在朝鲜可能的动作打掩护吗?


    又或者……这根本就是真的?清国和德国,真的在暗中勾连,准备一起遏制俄国?那个常德胜,真的是在为李鸿章操办这些事?


    好难猜啊!


    福岛安正琢磨了半天,还是想不太明白。


    他抬起头,看向跪坐在旁的东条英教。


    “东条君,”福岛安正终于开口,“你相信这上面写的吗?”


    东条英教挪动膝盖,往福岛这边靠了靠,低着头,斟酌着回答:“大佐阁下,情报本身真伪难辨。但常德胜与克虏伯代表会面,并谈及俄国、寒冷地区、新式火炮,这是事实。两者结合,至少说明,‘对俄’、‘新装备’这两条线,是存在的,且正在推进。”


    “是啊……”福岛安正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敲了敲那份德文报告,“一次是偶然,两次……就是趋势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我们的人,能设法接触到那个克虏伯的代表,施耐德吗?不需要直接打听,旁敲侧击,验证一下他们谈话的倾向即可。”


    东条英教:“可以尝试,但需要时间,且不能保证成功。”


    “那也值得去做!”福岛安正顿了顿,随即又道,“从今天起,加强对常德胜的监控,尤其他在战争学院之中,在那些土耳其人、俄国人甚至德国同学面前,都说什么。”


    “嗨!”东条英教躬身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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