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1章 北洋总统预备班 光绪十五年,四月十七,上午。 距离甲午年那场仗,还有整整五年零三个月。 天津,北洋武备学堂那间挤了七八个学员的号房里,常远是被人活活摇醒的。那人手劲儿贼大,晃得他脑浆子都快成豆腐脑了。他迷迷瞪瞪睁开眼,先瞅见一张大脸盘子——圆乎,憨实,嘴咧得能塞进个馒头。 “振邦!醒醒嘿!嘛时辰了还睡?今儿要大考!” 那嗓门震得人耳膜嗡嗡直响。 常远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前世与世长辞前的最后一幕:CAD图纸网格线密密麻麻,半杯凉透的咖啡,心口一闷,眼前全黑。他下意识嘟囔:“考嘛考……甲方又催图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那儿了。 这口音,是地地道道、滚瓜烂熟的天津卫码头腔。 那张大脸凑得更近,热气都喷他脸上了:“你睡癔症了?大考!李中堂亲命的题!荫大人可发了话,考好了他做东,下馆子!考不好……”那大脸挤成了苦瓜状,“就请咱吃棍子,三十军棍,一下都不能不少。” 常德胜揉了揉眼,这回看清了。 眼前这人,大高个,膀大腰圆,跟半截铁塔似的,穿一件灰蓝色的粗布号衣,看着像是清朝官兵的衣裳,只是胸前没有“兵”字或“勇”字。 这人......他谁啊? 想到这儿,常远脑子里就自动蹦出四个字儿:曹三傻子。 这什么名儿啊? 常远刚想到这儿,豆腐脑似也的脑子里,又挤进来一大筐的记忆,其中就有这位曹三傻子的大名——曹锟,字仲珊! 什么?他叫曹锟......和北洋大总统,就是靠撒银圆贿选坐进总统府的那位爷同名? 不对,他好像就是那位曹锟,只不过眼下还不是大总统,而是北洋武备学堂的“留级生”——本来去年就该毕业了,可因为学得太次,又多学了一年。 常远眼睛瞪溜圆,上下下打量曹锟,心里头直骂:贼老天,你他娘的给我干哪儿来了?我这是……穿越了?真有这种事儿?他偷偷在大腿上掐了一把——嘶,疼! 曹锟瞧他自己掐自己,也是一愣:“你干嘛呢?没事儿掐自己玩?” 常远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点儿飘:“没……没嘛,你刚说......今儿考嘛玩意儿?” 得,这天津卫的口音,一时半会儿是改不了啦! “大考啊!李中堂亲命的策论题!”曹锟急得跺脚,“你爹使了银子把你塞进来,不就为等今儿这一出?考上了,漂洋过海去德意志镀层金,回来就能补缺当官!考不上……”他压低了声,“荫大人可放了风,成绩太次的,直接卷铺盖踢出去,下队伍当大头兵!” 北洋武备学堂,留德,镀金,当官...... 这几个词儿像小锤子似的,哐哐砸进他还晕乎的脑袋瓜子。原身那些碎渣记忆哗啦啦涌上来:如今好像光绪十五年,换成西历是一八八九年……他叫常德胜,字振邦。天津卫典吏常家的败家子儿,没事儿就爱耍几个小钱,还爱打架斗殴,他老爹拿他没办法,只好走了门路,把他塞进了武备学堂。至于他在武备学堂的成绩嘛,比较稳定......稳定在倒数!上回月考勉勉强强拿了个六分——是数学、绘图、策论三门课,拢共考六分(五分制,三门总分是十五分)。 常远心里骂了句娘。 穿就穿吧,也不挑个好的。穿成个学渣,就这成绩,往后还怎么……送走大清呢?也不知道这货长得怎么样?看那些老照片,北洋军阀好像都长得挺困难的。 他赶忙一把抓住曹锟的胳膊:“镜子!有镜子没?” 曹锟手忙脚乱地从被褥底下摸出个巴掌大小、边角都磕瘪的铜镜递了过去:“你嘛毛病?睡一觉还把自个儿的模样忘了?” 常远没心情搭理他,只是接过铜镜,深吸口气,举到面前。 镜面有些模糊,带点绿锈,朦朦胧胧地映出张脸。仔细一看,居然还行!二十出头,高鼻梁,眼窝深,下颌线跟刀削过似的硬朗。皮肤是常年在日头底下晒出来的古铜色。眉毛挺浓,眼睛很大。 这可不是前世那个脸色苍白、天天熬夜画图的土木狗。 而是个十九世纪的硬派小生。 他侧了侧头,铜镜边角里映出脑后那条又粗又长的辫子。辫梢快垂到腰了,沉甸甸坠着。 常远心里一阵腻味。前世最烦辫子戏,恨不得冲进屏幕里全给他们铰了。现在可好,轮到自己脑袋后头也挂上了。 他伸手扯了扯辫子。又粗又硬,攥手里像根麻绳,头皮被拽得生疼。 “这他娘的什么反人类设计……”他嘟囔一句,脑子里却自动开始算了起来:这辫子少说一斤半,天天这么坠着,颈椎受力肯定有问题,久了非得增生不可。还有这编法,摩擦力大,清洗不便,容易藏污纳垢滋生细菌,既不卫生,也不利落。就冲自己的颈椎,也得早早反了大清。 “嘛反人类?”曹锟没听明白什么意思,一把夺过镜子,抓起床头的一件号衣就往他头上套,“别照了!再照也照不出朵花!快穿衣裳!钟点到了!” 常远被七手八脚套上那件灰蓝色、腋下打着大块补丁的粗布号衣。脑子里还在处理信息:常德胜,天津常家,典吏之子,武备学堂学渣。曹锟,未来总统。一八八九年......离甲午还有五年。 他忽然盯着曹锟那张憨厚的圆脸,心里头冒出个有点惊喜的念头:我他娘的……这就成了个候补的北洋军阀? 行吧,常德胜就常德胜,好歹还姓常。 这辈子好好混,不说别的,至少得争取早点把这鞑子朝廷送走,有机会我也当个大总统! “走了走了!真来不及了!”曹锟拽着他胳膊往外拖。 窗外传来德语的口令声,短促,生硬,就像铁锤子在砸石板儿。常德胜被曹锟拖着走出了号房,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数学、绘图要怎么考? 倒不是怕考不好,是怕考得太好,惹眼。 至于策论……好像不太会写啊! ...... 武备学堂的操场上已经黑压压地站了不少人,清一色灰蓝色号衣,脑后都拖着条辫子,远远一看,就跟僵尸列队似的。常德胜扫了一眼,心里估算:得有两三百号。也不知道要考第几名才能去德意志镀金?镀完金又能混个什么官儿?能不能在甲午年趁乱捞一笔? 英吉利的老话怎么说来着?混乱是阶梯啊! 他脑子里又开始算账了:留德的名额,按这年头的尿性,顶多十个,说不定只有五个,我这学渣得考第几?策论肯定写不好,数学、绘图就不能太次了,也不能太好,收着点儿考,马马虎虎拿俩满分就行了。答题可千万别超纲...... “振邦。”曹锟用胳膊肘碰碰他,朝队伍前头努一下嘴。 常德胜看去,最前面戳着个瘦子,活像根竹竿。脸很长,颧骨有点儿高,一双三角眼耷拉着,嘴角两撇胡子修得倒是齐整。号衣的扣子扣到最上头,人站得笔直,下巴微扬,谁也不看。 “段祺瑞,”曹锟声音压得极低,“脑袋灵光,回回考试,不是第一就是第二,就是太傲,你看那样儿,跟谁都欠他钱。” 常德胜心里一动,这是北洋之虎啊! 再看旁边,一个圆脸微胖的,正眯眼跟人说笑,那模样活脱脱一个清朝版的冯巩。这准是冯国璋了——未来的北洋直系老二哥!对,就是老二哥,常德胜已经想好了,他要当直系老大的! 这时段祺瑞的目光也扫了过来,在曹锟身上一顿,嘴角撇了下,侧头对身旁人说:“不想曹三傻子还没被赶出去......” 曹锟的脸腾地就红了,拳头攥紧了,一副要揍人的样子。常德胜拍拍他肩膀:“今儿甭理他,今后有的是机会!” 这可是大实话,等咱直系找到了吴秀才,还怕打不过段祺瑞的皖系? 冯国璋闻声转头,笑眯眯冲曹锟抱拳:“仲珊,别着急,好好考,一定能过的。” 听见“直系老二哥”的鼓励,曹锟脸色稍缓,拱手回了一礼。 常德胜又瞥见角落里一人,中等个头,眉眼平和,正低头看鞋尖,稳得像钉在地上。 “那是王士珍,也是去年就毕业的,今儿也来参加留德大考了。”曹锟小声道,“他不大爱说话,但手里的功夫还算扎实。” 这是北洋之龙,常德胜记下了。 操场上嗡嗡的说话声突然低了,然后就彻底安静了下去。 原来是主考官荫昌上了台。 这是个满州人,好像是......瓜尔佳氏或是别的什么氏,记不得了,三十多岁模样,有点儿小胖,两撇小胡子修得非常整齐,穿着四品文官的补服,胸前补子上绣着云雁。 只见他背着手站在台上,目光慢慢地、挨个地扫过全场每一个人,那眼神里没什么期待,尽是失望了,看来这群北洋军阀的书念得不怎么样啊! “肃静。” 他声音不高,还有点慢,语气很不讨人喜欢。 “今日大考,算学、绘图、策论,三场并作一场考完。”荫昌说,“策论题目,乃是李中堂亲拟的。” 底下“嗡”的一声,像炸开了一小窝蜜蜂。 荫昌也不管,继续说:“考好了,留洋德意志,学成归来,补实缺,升官,封妻荫子。”他顿了顿,声音就冷下来几分,“考砸了,考倒数的——卷铺盖回家。往后在外头,莫提你是北洋武备学堂出来的。武备学堂,丢不起这人!” 常德胜看见前排有几个人脖子下意识缩了缩,荫昌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那眼神常德胜可太熟了,前世那些难缠的甲方看他们提交的第一版方案时的眼神,就这味儿:你小子肯定不行,趁早滚蛋,别浪费时间。 他在心里冷笑:封妻荫子?老子用得着你们鞑子朝廷来封?等老子混出了头,自己封自己! “振邦。”曹锟又捅捅他,声音有点发虚,“我……我数学不行,那些洋码子看得我眼晕。” “慌嘛,”常德胜斜他一眼,“你眼神好,待会儿瞅瞅我的卷子不就行了。” “可你上月数学不才考了两分?” “那是我藏拙,隐藏实力懂不懂?”常德胜还怕曹锟不放心,又补了一句,“这回你放心抄,保管你能过关!” 这时,队伍开始往作为考场的西斋大瓦房挪动。 常德胜又在心里琢磨开了:留德镀金——这项目得中标! 镀完金,就得为甲午年打算了。甲午年……那可是个攒功劳、拉队伍的“肥年”。要是操作好了,说不定就能取大头而代之……民国常大总统啊! 考场设在校舍后头一排高大瓦房里。这儿的窗户开得老高,临近中午的光线从顶上斜射进来,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桌椅摆得挺整齐的,每张桌上搁着笔墨纸砚,外加一根铅笔,一把木头三角尺,一支圆规。 那铅笔还是个西洋货,这时候应该挺稀罕的。常德胜拿起来看了看,六棱型的,刷了黑漆,一头削尖了,露出铅芯。前世用惯了自动铅笔,这种老式铅笔握在手里,感觉有点古早。 屋里四个角,各站着一个持枪的辫子兵。穿着号衣,挎着腰刀,腰杆挺得笔直,眼皮都不眨一下。常德胜多看了两眼——那枪是老式的前装燧发枪,枪管很长,擦得锃亮,估计也就是装装样子,镇个场子的。真要在考场里开枪杀人,那乐子可就大发了。 他和曹锟的座位挨着,坐下的时候,曹锟回头冲他挤挤眼,手在桌子底下比了个“抄”的手势。 常德胜几不可察地点点头。 卷子很快发下来了。厚厚一沓桑皮纸,算学和绘图的题目在前面,策论是单独一张纸,叠在最后。 他先看算学。第一题:今有田一亩,长阔之和四十步,问长阔各几何?常德胜心里想,这他娘不是最基础的一元二次方程吗……随随便便解方程组就完事了。 北洋武备学堂就考这个?怪不得甲午年打不过小日子。 第二题:勾五股十二,求弦。勾股定理……简单! 第三题:炮子初速三百尺,仰角三十度,问最远能及几何?抛物线,套公式算一下就行了。 题目是真心不难,不过常德胜还是留了个心眼。没有行云流水地一路平推过去,而是按部就班,写几笔,停一停,挠挠头,还要掐指算算,做出一副“好难啊,不大会啊”的样子。速度比旁边大多数人稍快一点,但绝不扎眼。 前排的段祺瑞正皱着眉头演算,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得沙沙直响。冯国璋咬着铅笔杆,盯着题目,像要在纸上盯出个洞来。后面的曹锟抓耳挠腮,大脸憋得通红。斜对角还有个胖子,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胖脸往下淌,都快滴到卷子上了。 绘图题是炮台的剖面图。常德胜前世在设计院画了八年图,铅笔在纸上画来画去,横平竖直,比例精准,线条干净。炮台是棱堡式,带斜坡,胸墙,炮位,弹药库,通风井。尺寸标得清清楚楚,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一点都没有……答题可不能超纲! 监考的德国教官汉纳根背着手在巡场,踱到他身后时停了一下。这德国人高个子,淡金色头发剃得很短,蓝眼睛,留着普鲁士军官式样的短须,德军制服扣子一直扣到下巴底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常德胜摊在桌上的炮台剖面图,脸上露出点惊讶的表情——这货上次才考两分,这回要拿满分了?看来中国人真不比欧洲人笨太多,只要肯用心学,进步还是很快的…… 曹锟斜着眼,总算逮着机会抄了几道算学题的答案。汉纳根一走远,常德胜就把卷子往桌边挪了挪,让他抄自己画的炮台图,两人配合得那叫一个默契。 算学和绘图答完,就翻到最后那张单独的策论题纸了。 纸是上好的宣纸,质地绵韧,题目是工工整整的馆阁体抄录的。看到抬头那“策问”两个大字,常德胜下意识坐直了些。 策问: 北洋为京师门户,旅顺、威海、大沽三口,互为犄角。自光绪元年筹办海防以来,购船置炮,筑台修坞,所费帑金以千万计。然泰西各国船械日精,海战之法岁有变易。日本蕞尔小邦,近亦锐意仿造西舰,训练水师,其志不在小。 今问诸生:北洋三口之守备,当以何者为先?海防之要,在守口乎?在巡海乎?陆师与水师,其势何以相济? 诸生肄业武备,讲求时务有年。其各摅所见,详著于篇,毋空言,毋剿说。本大臣将亲阅之。 底下是落款:钦差北洋通商大臣、太子太傅、文华殿大学士、直隶总督、一等肃毅伯,李。 策问得用毛笔来写,常德胜一边磨墨,一边看题,最后落在那一长串头衔上。 李鸿章啊李鸿章,你原来什么都知道?那你怎么不先下手为强?真他娘的没种! 第2章 李中堂,标准答案在这儿,会抄吗?(求收藏,求追读) 辰时三刻,日头爬得更高了。 北洋武备学堂西斋的考场里,常德胜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手里提着根毛笔,好半天,愣是一个字儿没落。 策论,介玩意儿怎么开头来着?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原身的记忆——上月策论考了个“下下等”,题目是“论湘淮军制优劣”,他憋了半个时辰,最后写了不到一百字。大意是:湘军能打,淮军有钱,都挺好。 阅卷的教习批了四个字:言之无物。 常德胜在心里头直撇嘴:正确答案应该是俩都废物,还比嘛比啊! 他又挠了挠后脑勺,那条该死辫子沉甸甸的,坠得脖子发酸,有点影响他思考啊! 前世他是画图的理工男,最烦写材料。甲方要个设计说明,他能拖到交图前最后一晚,对着空白Word文档干瞪眼。 现在也一样。 前排的段祺瑞已经写满半张纸了,也不知道在胡咧咧什么。直系老二冯国璋一边写一边咬着笔杆子,眉头皱成个川字,看着更像冯巩了。曹锟在后面偷偷踢他凳子,压着嗓子:“振邦,写啊!发嘛呆!” 常德胜深吸一口气。 去他娘的文言文。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水,在卷首“工工整整”写下“学生常德胜谨对”七个字——这是原身的记忆里唯一记得的格式。 然后笔锋一转,大白话就上来了。 “学生有上中下三策,是按花钱多少分的。花钱少的是上策,不多不少的是中策,花钱海了去的是下策。” 他前世做工程设计的嘛……花钱多,肯定不是好方案嘛!北洋防务策论,大约也差不多吧? 写到这里,他停笔瞅了瞅。字是丑了点,横不平竖不直,但好歹能认清。 监考的汉纳根踱步过来,在他身后站定。这德国教官不怎么懂中文,看他这儿大半天憋不出一句,也有点替他急啊!理科那么好,文科怎么就不行了呢? 常德胜没发现这洋人正在“关心”自己,只是继续往下写。 “上策:先下手为强!”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接着写道: “既然知道日本国憋着坏,整日练兵购舰,那还等嘛?等人家准备好了打上门?北洋水师现在有定远、镇远两条七千吨的铁甲舰,日本最先进的浪速和高千惠才三千多吨,其他都不足为率——纸面上咱们占优。” “何不趁着日本国没准备好,咱们海军还有较大优势,来个先下手为强?顶天就是用致远、靖远这两条快船去兑掉浪速、高千惠,但余下的日本海军慢船也得全部喂了镇、定二舰。只要打掉日本水师的主力,保管他们三十年内都不敢动弹,这买卖就值啊。” 写到这里,常德胜嘴角扯了扯。 他在心里念叨:老李啊老李,我知道你不敢。朝廷那帮清流主战派要骂你太主战,刚刚“亲政”的光绪要猜忌你太跋扈,太后......太后要担心颐和园烂尾。你夹在中间,只能守,不能攻。当然了,就算没那些掣肘,你也没那种!你要有种,就该带着淮军杀进北京,宰了老妖婆和光绪,夺了他娘的鸟位,谁还敢多嘴? 但我还是要把这主意摆你跟前。 等五年后,小日本在黄海干了你的北洋水师,你蹲在天津直隶总督衙门后院里掉眼泪的时候,可别怪我没告诉你标准答案。 他舔了舔毛笔尖,接着写。 “中策:花钱中等的方案。分两个项目。” “第一,练新式陆军。日本要打,必先图朝鲜——这是万历年间倭寇的老路,所以要在朝鲜半岛跟他陆上见真章。为此得练三镇新军,每镇一万两千五百人,全按德械操典,配克虏伯行营炮、毛瑟步枪。一镇驻朝鲜,两镇驻辽南,互为犄角。” 常德胜停了停,心里拨了拨算盘。 三镇新军,连人带装备,少说几百万两。朝廷一年岁入多少?八千多万两,但户部能动的现银肯定不到一千万。这钱从哪儿出?海关?厘金?还是借洋债? 他摇摇头,不想了。 反正这中策,李鸿章大概率也不会全用——但只要能练成一镇,不,有一协新军,其中有一标给我带,甲午年就不至于那么惨了。而且,新式陆军好啊,军官要学新思想,士兵要知道为谁打仗…… 他咧了咧嘴,接着写第二条。 “第二,调整各口岸防务方案。别花那么多钱造海岸炮台了,有点就够了。学生仔细算过:一座克虏伯210毫米海岸炮,连炮带堡,要价十余万两。旅顺、威海、大沽三口,计划要建四十座——这就是三四百万两。” “但炮台就是个死物,挪不了窝。小日本那边,人命便宜军舰贵,他们不可能拿军舰来兑咱的炮台。必然是先派小船在附近找滩涂登陆,再派陆军绕到炮台后路,前后夹击。” “所以这钱,该花在‘后路防御’上。每座炮台后头,都挖上四五道壕沟,拉上铁丝网,堡垒也修得结结实实的,配一个营的步兵,装备点儿速射枪、速射炮——这比多造十座炮台都管用。” 写到这里,常德胜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纪录片。 旅顺要塞,号称远东第一。装备二百四十毫米重炮,修了水泥永备工事,结果日军从后路包抄,只用了半天就攻破了。 四百万两银子,打了水漂,真他娘的废物! 他叹了口气,笔尖继续走。 “下策:花钱最多的方案。” “从德意志伏尔铿船厂,订购一条万吨级铁甲舰。学生打听过,眼下德意志海军正在设计新式万吨铁甲舰,威力比定、镇二舰更强,若能购之,足以暂时震慑日本。” “不过这钱花了,也保不了几年太平。等小日本攒够了钱,也去买条万吨大舰——他们肯定干得出来,为了打咱们,他们能全民勒紧裤腰带——到时候两边纸面实力又拉平了,日本没准又要来冒险。” 笔尖在纸上悬了半天,最后落下。 “但有一条:只要北洋水师的纸面实力强过日本,日本国就得继续攒钱买船。而要找洋人买船,就得给真金白银,日本国内才有多少银子,怎么都比不了大清啊。海军造舰是个无底洞,只要他们一直往里头扔钱,就没钱练陆军,没钱扩军工......” “所以这下策,是个‘拖’字诀。用一条船,拖住日本五年。五年后,咱再买,又能安稳五年……” 很快,常德胜的策论就写完了。 他放下笔,甩了甩手腕。毛笔字写久了,手指头僵得发疼。他看看自己这手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墨迹深深浅浅,有点像狗爬。 常德胜皱起眉头,在心里还在那儿埋怨:你说你,穿越就穿越吧,也不挑个写字好看的穿?这下好了,策论写得再有理,字丑成这样,阅卷的教习一看就头疼,没准直接扔三等里去。我这德意志留学,还怎么去啊? 不过这字儿丑了些,还大白话,也没典故,没什么“之乎者也”,就是平铺直叙,一二三四。 但这每一条,都是眼下的李中堂该做的事。 先发制人,练新军,调整防务思路,哪怕只是砸钱买船拖时间——随便干成一样,甲午那场仗就不会输成那样。 常德胜又把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知道这些都没用。 李鸿章不敢先动手,朝廷舍不得练新军,至于买万吨大舰——二三百万两,够修半拉颐和园了。老佛爷能答应? 他把卷子折好,压在算学、绘图卷子底下。 窗外传来钟声——铛,铛,铛。 该交卷了。 前排的段祺瑞第一个站起来,双手捧着卷子送到讲台,腰杆挺得笔直,一看就是个第二名——第一名,那必须是常德胜自己啊!冯国璋跟在他后面,脸上带着点笑儿,眼角余光却往段祺瑞卷子上瞟——看来有点儿竞争的意思。 常德胜慢吞吞站起来,拿着那沓卷子往前走。路过曹锟座位时,曹锟冲他挤挤眼,小声说:“我抄了你三道算学题——谢了啊!” “甭客气。”常德胜摆摆手,“回头请我吃煎饼果子就成。” 他把卷子放到讲台上。荫昌就坐在那儿,胖乎乎的手接过卷子,瞥了一眼封面上的名字——“常德胜”。 荫昌抬眼看了看他。 那眼神,常德胜可太熟了。前世那些甲方看他们公司新来的实习生交上来的第一版方案,就这眼神:小子,你行不行啊? 常德胜低下头,嘴上说:“学生交卷。” 心里却补了一句:看嘛看?老子写的可是标准答案,你会抄吗?你不会! 荫昌没说话,挥挥手让他出去。 常德胜转身往外走。汉纳根教官站在门边,忽然用生硬的中文叫住他:“常。” 常德胜停下脚步,回头一看,是汉纳根。 这洋教习盯着他,蓝眼睛在日光下显得很浅:“你的炮台图,画得很好。比例精准,线条干净——不像上次。” 常德胜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还是画太好了。 没办法,水平实在太高了,随便画画就这样了。 他赶紧装出憨厚样儿,挠挠头:“教官过奖了,学生这个月……用功了!” 汉纳根点点头,也没再说什么。 常德胜走出考场,农历四月份中午的阳光有点刺眼儿。他眯了眯眼,心里盘算着:留德名额,段祺瑞肯定占一个,冯国璋、王士珍估计也有份。曹三傻子悬,他成绩太差。 我呢? 算学肯定是满分,绘图应该也是满分了,刚才汉纳根都表扬——虽然他刻意控过分了,可他还是太高估北洋军阀们的水准了。 至于策论嘛,字丑,但内容……荫昌要是有眼光,应该能看出点东西。 要是能去德国…… 他脑子里开始盘算:到了德国,也不知道能不能认识几个未来的牛人?小胡子应该还没出生,那鲁登道夫说不定在上军校…… “振邦!” 曹锟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搂住他肩膀,圆脸上笑开了花:“考完了!下馆子去!我请——煎饼果子管够!” 常德胜被他搂得一个趔趄,笑骂:“你他娘轻点儿!老子这身子骨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两人就这样勾肩搭背地往学堂外走去。 操场上,段祺瑞正和几个成绩好的学员站在一块儿说话。看见常德胜和曹锟,段祺瑞嘴角撇了撇,转开了目光。 冯国璋倒是笑眯眯冲他们点了点头。 常德胜也点点头,心里想着:这帮人,二十年后都是大人物。曹锟,冯国璋,段祺瑞,王士珍,还有我……北洋军阀班底,齐活了。 他忽然有点恍惚。 老子一个画图狗,怎么就混进北洋总统预备班了? 当军阀当总统,总比当画图狗强吧?好歹,咱也是民国数一数二的大甲方! “走啊!”曹锟拽他,“发嘛愣?饿晕乎了!” 常德胜回过神,咧嘴笑了:“走!吃煎饼果子去——多加俩蛋!” 两人走出学堂大门。天津卫四月的风,带着点海河的腥味儿,吹在脸上湿漉漉的。 常德胜回头看了一眼学堂门口那块匾——“北洋武备学堂”。 光绪十五年。 距离甲午年,还有五年。 距离大清完蛋,还有二十二年。 等等,凭嘛还有二十二年? 我没穿越就有二十二年,我都穿越了,还二十二年,那我不是白穿越了? 他一边想,一边跟着曹锟往街口那家煎饼摊走。心里还在琢磨:这第一步,争取留德;第二步,镀金回来补个好缺儿;第三步,得想办法为了甲午年攒本钱;第四步…… 这时候,煎饼摊的香气老远就飘过来了。曹锟已经掏出了几个铜子儿:“老板,来俩!都加俩鸡蛋!” 常德胜站在摊子前,看着老板舀一勺面糊,在铁板上一转,摊成个圆,然后就是个土鸡蛋打了上去...... 看着这个圆圆的鸡蛋饼,常德胜脑海忽然又冒出个人名:袁大头!自己要在甲午年干一番事业,怕是少不了要和这位爷打交道吧?如今,他应该是朝鲜国的“太上王”吧? “您的煎饼,好了!” 老板这时把煎饼果子递了过来。常德胜顺手接过,咬了一口。 倍儿香。 他一边嚼,一边在心里头扒拉着小算盘:这次要是能留德,那就忒好了。要是遇上考场黑幕,去不了德国,就提前去朝鲜……即便自己能去德国,也得想办法把曹锟安排去袁大头手底下当差。 对,就这么办! 第3章 甲午年的第一个蝴蝶效应(求收藏,求月票,求追读) 光绪十五年,四月十七,下午。 天津,北洋武备学堂西斋阅卷房。 屋里的七八个教习,分了两拨——一拨看算学、绘图卷子,由汉纳根领着;一拨看策论,由荫昌领着。 荫昌这会儿正端着杯茶,眯着眼睛,在看手里的那份策论呢。 看着看着,他就点了点头,似乎很欣赏的样子。 “不错,”荫昌放下茶杯,对左右几个教习说,“段芝泉这篇,虽然还是老生常谈,但条理清晰,深得德奥兵学精髓。守口、巡海、水陆并济——该说的都说到了。” 他把那份策论放在桌上最右边——那是“一等”的位置。 “这次,段芝泉多半是头名了。”荫昌叹口气,有点欣慰又有点无奈,“我北洋武备学堂,要是人人都像段芝泉这样,何愁……” “不。” 一个生硬的声音打断了他。 荫昌一愣,扭头看过去。 说话的是汉纳根。 “段这次不是第一。”汉纳根用他那口带着普鲁士腔的中文说,“常才是。” “常?”荫昌眉头一皱,“哪个常?” “常德胜。”汉纳根说,“武备学堂里,就他一个姓常。” 阅卷房里静了一下。 几个教习互相看看,脸上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荫昌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汉纳根那边:“汉纳根先生,您说……常德胜是头名?” “是。”汉纳根从桌上抽出两份卷子,往荫昌面前一推,“他的算学,满分。绘图,”他顿了顿,“也是满分。” 这下所有人都看着汉纳根。 荫昌的声音有点干:“汉纳根先生,您……您从来没给过绘图满分啊!” “那是因为我从来没在北洋武备学堂见过可以拿满分的绘图。”汉纳根手指敲了敲桌上那份图纸,“但常今天画的这个,堪称完美。” 荫昌低头看过去。 那是一张炮台的剖面图。线条那叫一个干净,横平竖直,一丝不苟。尺寸标得清清楚楚,用的是阿拉伯数字和英文字母代号——这年头学堂里教绘图,都这么标。 但让荫昌感到吃惊的,是图上的几个细节。 通风井的位置,开在背弹面。弹药库的通道,做了个折角——这是防破片的设计。胸墙的厚度标的是“三尺六寸”,旁边还用小字注了“夯土三遍,水浸七日”。 这都是……行家才知道的门道。 荫昌是在德国留过学的。虽然他在柏林军事学院那会儿成绩不咋地,勉强混了个毕业,但他见过好的,眼界还是有的。 常德胜这张图,搁在柏林军事学院,都能算优等了。 “这……”荫昌抬起头,看着汉纳根,“这真是常德胜画的?” “我亲眼看着他画的。”汉纳根说,“错不了。” 旁边有个姓李的教习忍不住插了句嘴:“汉纳根先生,该不会是……作弊吧?” 荫昌横了他一眼:“绘图怎么作弊?手上没真功夫,就是给你原图照着描,你也描不出这个水平。” 那李教习被噎了一下,但还是不甘心:“可是这常德胜……他上回月考,三门课拢共才拿了六分!” “他说他这个月用功了。”汉纳根截断他的话。 “一个月就……”李教习还想说。 “也许他是个天才。”汉纳根又补了一句。 屋里又静了。 天才。 这两个字从汉纳根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这德国人平时看中国学生,眼神都跟看猴子似的——聪明的猴子,但终究是猴子。 现在他说的是“天才”! 北洋,也有洋人口中的天才啦! 荫昌深吸一口气,忙走回自己座位,还没坐下,就对旁边一个年轻的教习说:“去,把常德胜的策论卷子找出来。” 那教习应了一声,在一堆已经批完、摞在角落的卷子里翻找。翻了好一会儿,才从最底下抽出一张,脸色有点尴尬地递过来。 “大人,在这儿……评的是‘下等’。” 荫昌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为啥是下等了。 那字儿,真他娘是狗爬。 横不平竖不直,大小不一,墨迹深深浅浅。有些笔画还连在一块儿,得仔细辨认才能看出是啥字。 就这笔字,评个“下等”真不冤枉。 但荫昌还是耐着性子,坐下开始看。 毕竟,这策论是洋大人口中的“天才”写的! 洋大人的眼光,能差吗? 但开篇第一句就让荫昌眉头一皱。 “学生有上中下三策,是按花钱多少分的。” 大白话。 荫昌心里叹了口气,心说这常德胜是不是把策论当茶馆说书了?还上中下三策? 但他接着往下看。 看到“上策:先下手为强”时,他嘴角扯了扯——狂妄。 看到“趁着日本国没准备好,咱们海军还有较大优势,来个先下手为强”时,他摇摇头——书生之见。 看到“中策”部分,他速度慢了下来。 “练新式陆军……全按德械操典……” “调整各口岸防务方案……炮台是死物……” 看到“小日本那边,人命便宜军舰贵,他们不可能拿军舰来兑咱的炮台”时,荫昌的手忽然停住了。 这人,似乎,可能,好像......真他娘的是个天才啊! 他盯着那一行字,看了足足有十息。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 因为动作太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啦”一声响。 屋里所有人都看他。 荫昌没管他们。他又把那句话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脸上表情变了——不是惊讶,而是那种……被人突然被天才点化的顿悟。 “对啊……”他喃喃道,“铁甲舰比人命贵……小日本那么穷,怎么舍得拿军舰硬闯炮台?” 荫昌又低头看策论。 “所以这钱,该花在‘后路防御’上。每座炮台后头,修几道壕沟、多修点堡垒,配一个营的步兵……” 他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一座克虏伯210毫米海岸炮,连炮带堡,外加上方方面面的回扣,起码十二万两。旅顺、威海、大沽三口,计划要建四十座——按计划要砸四百八十万两。 但如果按这策论说的,炮台少建十座,省下一百二十万两。用这笔钱,在剩下的三十座炮台后头修防御工事,配步兵…… 足够了。 不光够了,还能剩下点儿给大家伙再分一分...... 荫昌忽然扭过头,看向坐在阅房另一头,一直没说话的那位爷。 津海关道,周馥。 李鸿章的头号心腹幕僚,武备学堂实际上的操盘手。今儿过来,是代表李中堂巡视阅卷的。 “周大人,”荫昌道,“这里有一篇策论……颇有见地。” 周馥正端着杯茶慢慢喝,闻言抬眼:“哦?荫大人觉得有见地?” “是。”荫昌拿着那份策论走过去,双手递上,“下官觉得……可以请李中堂一观。” 周馥没有去接,只是瞥了眼卷子上那笔狗爬字,眉头微皱。 荫昌赶紧补了一句:“字是丑了些,但内容……句句都在点子上。尤其是关于炮台防务和日本国力的分析,下官以为,切中要害。” 周馥这才接过,低头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慢。 看到“先下手为强”时,他笑了笑,摇摇头。 看到“练新军需银数百万两”时,他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看到“炮台是死物”那一段时,他坐直了。 看到“铁甲舰比人命贵”时,他放下了茶杯。 看到最后那个“拖字诀”——“用一条船,拖住日本五年”——时,周馥沉默了。 这一沉默,就是足足半盏茶功夫。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荫昌:“这常德胜,多大了?” “二十出头。”荫昌说。 “什么来历?” “天津卫典吏常福海之子。”荫昌顿了顿,“家里……不算富裕。” 周馥点点头,没再追问。而是把那份策论仔细折好,揣进袖子里,站了起来。 “荫大人,”他说,“这份策论,我带回衙门。李中堂那边,我会呈报的。” “是。”荫昌躬身。 周馥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荫昌一眼:“荫大人觉得,此子如何?” 荫昌想了想,说:“其才可用,其心……需观。” “嗯。”周馥点点头,走了。 ...... 半个时辰后,天津,直隶总督衙门。 后书房里,李鸿章正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他今年六十六了,头发白了一大半,但腰板还挺得直。身上穿着常服——蓝色的宁绸长衫,外头套了件黑色缎面的马褂,没戴帽子,光着个半秃加留了小辫子的脑袋瓜子。 桌上摊着几份公文,都是关于威海卫炮台追加预算的——管工程的官员报上来,说原计划建的十座炮台,因为石料涨价、人工不足,得多要八万两。 八万两。 李鸿章睁开眼,看着那份公文,心里一阵烦躁。 这八万两,要从哪儿出啊? 他正烦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中堂,”周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学生求见。” “进来。”李鸿章说。 门开了,周馥进来,躬身行礼。 “坐。”李鸿章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阅卷完了?头名是谁?” “回中堂,头名是……”周馥顿了顿,“直隶天津常德胜。” 李鸿章一挑眉:“常德胜?没听过。那段芝泉呢?” “段芝泉是第二。”周馥说,“常德胜的算学、绘图都拿了满分。德国教习汉纳根先生对他的绘图水平赞不绝口,说是……堪称完美。” “哦?”李鸿章坐直了些,“武备学堂出了个能让汉纳根赞不绝口的人才了?”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那他的策论呢?写的什么?” 周馥从袖子里取出那份他亲手抄录的策论,双手递上。 “中堂,那常德胜的字儿太丑,学生怕污了您的眼睛,就抄了一份。”周馥说,“一字不差。” 李鸿章接过,戴上老花镜,低头看了起来。 开篇就是大白话,李鸿章看得直皱眉。看到“先下手为强”时,他摇了摇头,嘴里嘀咕一句:“狂妄。” 但他还是接着往下看。 看到“中策”部分,看到“练新式陆军”,李鸿章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这事儿他早想过,但没敢提。朝廷那帮清流,一听“练新军”就跟要了他们命似的,说这是“靡费国帑,养虎为患”。 看到“炮台是死物,没法挪动”时,李鸿章眉头皱紧了。 周馥上前一步,手指点在那行字上:“中堂,您看这儿……” 李鸿章顺着他手指看去。 “小日本那边,人命便宜军舰贵,他们是不可能拿军舰来兑咱的炮台的。必然是先派小船在附近找滩涂登陆,再派陆军绕到炮台后路,前后夹击。” 李鸿章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楚。 周馥抬头看去,看见李鸿章脸上的表情——先是愣怔,然后是一脸的恍然大悟。 “对啊……”李鸿章喃喃道,“这么显而易见的道理,我怎么没想到?铁甲舰才精贵……人命又不值钱……” 李大中堂心道:别说苦哈哈的小日本了,就是大清这边,人命也没铁甲舰值钱啊! 丁汝昌要是拿定远、镇远去撞小日本的岸防炮台,回来就得革职查办! 他又想起去年去威海卫巡视时,看到那些新建的炮台——一座座克虏伯大炮昂着炮口,对着海面,威风凛凛。但凡有铁甲舰敢靠近,挨上一炮都得回去大修! 但炮台后头呢? 一片空地,连道矮墙都没有。 当时他也没在意,但现在看这策论…… 李鸿章顿觉侥幸啊! “更要紧的是,”周馥在旁边低声说,“这方案,只是调整一下布局。正面少建几座炮,后路挖壕沟、修矮墙,摆上一两营的兵——不用多花钱,甚至还能省下点。” 李鸿章点点头,心道:不多花钱,又不用冒风险,这才是真正的上策啊! 他又往下看,看到“下策”部分,看到“拖字诀”。 “用一条船,拖住日本五年。” 李鸿章看到这里,都给干沉默了。 这条下策,真是说到他心坎里去了。花二三百万买条船,保五年平安,还有比这更上策的上策吗?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西洋座钟的滴答声。 过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李鸿章才放下那份策论,摘下老花镜。 他靠在太师椅里,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似乎还在品着什么? 敲了七八下,他才睁开眼。 “好。”李鸿章开了金口,声音很平静,“好一个‘拖’字诀。” 他看向周馥:“此人,现在何处?” ...... “此人”,这会儿正笼着袖子,和曹锟一块儿在天津卫大街上晃悠呢。 常德胜考完了试,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就想出来透透气。曹锟说“我请客”,他就跟着来了。 两人从学堂出来,沿着海河往东走。这一带是天津卫最热闹的地方,商铺林立,人声鼎沸。 但常德胜越走,心里越不是滋味。 街边蹲着几个抽旱烟的汉子,也是淮军,身上的号衣补丁摞补丁,眼神空空的,盯着地上看。有个半大孩子趴在污水沟边,伸手捞里头漂着的烂菜叶子。一队独轮车“吱呀呀”驶过,推车的汉子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脖颈上那是青筋暴起,车上堆的货山比他的人都高出不少。 转过头,又能看见绸缎庄门口挂着“不惜工本”的幌子,里头传来算盘珠子哗啦啦的脆响。绸缎庄旁,一个剃头挑子前还坐着个穿拷绸长衫的胖子,眯着眼睛,昏昏欲睡,剃头匠的刀子则在他的秃脑门上刮来刮去。 更扎眼的,则是那些洋老爷。 常德胜和曹锟哥俩,现在就站在天津英租界的对面——海河对岸,就是紫竹林英租界。 就见一个英国海军军官领着两个扛枪的英国水兵,穿着白色制服,在街头昂首阔步,似乎在巡逻。 常德胜看着,心里骂了句:这他娘是谁的地盘? “振邦,”曹锟捅捅他,压低声音,“你看那边。” 常德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海河北岸华街中,一处街角边的照相馆门口,站着个穿和服、蹬木屐的小矮个。三十来岁,脸有点黑,留着仁丹胡。他没进去照相,就背着手,仰头看屋檐下挂的招牌,看得特别仔细。 看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用铅笔画着什么。 常德胜脑海当中忽然冒出俩字儿——间谍! 这小矮子一准是日本间谍!这是在画......他转过头,四下一打量,发现不远处就是一座淮军兵营,门口立着两个无精打采的哨兵,还有不少人进进出出,看穿着是淮军官兵,只是实在没什么军人气质...... “嘛呢?”曹锟问他。 “没嘛。”常德胜一边说,一边又去打量那个小日本。 心里面已经拿定了主意,只要有机会,老子也得拉起个特务组织...... 他正想着,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居然是“北洋直系老二”冯国璋。 冯国璋有点气喘吁吁的,圆脸上全是汗,不知道是不是从北洋武备学堂一路小跑来的? “振邦!振邦!”冯国璋抹了把汗,“可把你找着了......快,快回去,荫大人找你!” 常德胜愣了一下。 甲方爸爸……或者是终极甲方要见我了吧? 他并没表现得太惊喜,只是点点头:“行,走吧。” 转身往回走,步子不紧不慢。 冯国璋跟在后头,看着他背影,心里嘀咕:这哥们儿倒是沉得住气,都不问句为什么? 这时,曹锟凑了过来:“华甫,知道荫大人为嘛要找振邦?” 冯国璋回头看了眼曹锟,笑着道:“这回振邦考了第一,要去德意志国了!” 第4章 不会吧,李鸿章,你真要先下手啊!(求收藏,求追读) 光绪十五年,四月十八,卯时三刻。 天津卫的早晨,热闹得跟菜市场似的。 常德胜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靛蓝号服,浆洗得硬邦邦的,站在北洋武备学堂门口。他扭了扭脖子——这领口勒得慌,后脑勺还拖着根辫子,沉甸甸的。 前面停着一顶两人抬的蓝呢小轿。 轿帷是深蓝色的,边角洗得发白。两个轿夫一前一后站着,腰板笔直。轿子前头,一个穿着号衣的戈什哈骑在马上,挎着腰刀。轿子两边,跟着两个长随、一个师爷模样的小老儿,还有俩人扛着“肃静”、“回避”的牌子——全都耷拉着眼皮,没精打采的。 “这就是四品道台的排场,”常德胜心里嘀咕,“轿子不大,谱儿不小。” 轿帘掀开,联芳联大人从里头钻出来。 这位总办大人今天没穿补服,就一件藏青色的长衫,外套一件黑马褂。他先扫了一眼列队的五个学生,目光在常德胜脸上停了半瞬,然后一言不发,又坐回轿子里。 轿夫起杠。 “跟上。”那师爷在旁一挥手。 队伍动了。 ...... 天津卫的街景,又一次出现在了常德胜眼前。 海河码头上,苦力们依旧扛着大包,喊着号子。那大包少说两百斤,压在肩上,腰都弯了。常德胜心里叹息一声:也没个起重机,都靠人扛,效率多低啊!另外,他们的工钱够不够养家糊口?我将来要雇他们当北洋兵,得给多少钱,他们才能帮着革命? 街角,一辆收尸车慢悠悠地过来。车板上躺着三具盖着草席的尸首,草席下头露出几根枯瘦的脚趾头。 “饿死的。”这次“选考”拿了第三的商德全在他旁边低声说。 常德胜“嗯”了一声,心里琢磨:这就是“大清斩杀线”啊! 街对面鸦片馆里,这时候,摇摇晃晃走出个哈欠连天的瘦子,眼窝深陷,走路还打着飘。 “又是个抽大烟的。”商德全又说。 常德胜叹了口气,并没有接话。 正想着,海河浮桥上“哒哒哒”冲过来一辆四轮洋马车。两匹大洋马,毛色油亮,跑得精神。马车里头坐着个洋人,翘着二郎腿,手里还捧着张报纸。 洋马车“嗖”地过去,带起一阵风,那叫一个飞快! 联芳那顶小轿子还在不紧不慢地“吱呀呀”走着。 常德胜等五个“高中”了的武备学堂学生,则是一路走着,跟在后头。 五个人的队伍,自然地分成了三伙儿。 最前头,段祺瑞和吴鼎元并排走着。 段祺瑞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扬,还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架势。吴鼎元落后他半步,侧着头,低声用安徽话说着什么。 “皖系雏形。”常德胜心里给这俩人贴了标签,“一个老大,一个跟班。得,北洋内讧的种子,这就播下了。” 中间,孔庆塘独自走着。 这位山东汉子,孔圣人的第七十三代孙,走得不紧不慢。 “君子不党。”常德胜又在心里给人贴标签,“这位是中立派,自以为是的文化人。得拉拢,但不能指望他站队。” 最后,是他和商德全。 商德全,直隶天津人,跟他同乡。身体看着有点单薄,脸色偏白,但眼睛里全是对知识的渴望——他在北洋武备里头,是和段祺瑞肩碰肩的学霸。 只是现在比不过突然“开窍”的常德胜了。 “振邦兄,”商德全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你画的那张炮台图,通风井开在背弹面,是防破片?” “对。”常德胜点头,“破片飞溅有角度,背弹面安全。” “妙。”商德全眼睛亮了,“我在德国教习的教材里看过类似思路,但没你画得细。还有弹药库的折角通道,防殉爆?” “对。” “你怎么想到的?” “我……”常德胜顿了顿,“我开窍了呗。” 总不能说,这是前世看《人防设计规范》看来的。 商德全没再追问,转而说起弹道学:“我听说德国那边,算弹道用了种新法子,叫‘什么分’来着,用这法子算出来的炮表,比咱们的办法更准。” 常德胜心说:是微积分吧?这我熟啊,我可是211土木工程硕士,结构力学、材料力学、高等数学,哪门不用微积分? 但他面子上还是没动声色:“是吗?那得学学。” 商德全一脸憧憬:“到了德国,定要好好学这门。若能用于火炮,命中率准能提高不少。” 常德胜看着他,心里噼里啪啦打起了小算盘。 商德全,天津老乡,学霸,技术宅,身体看着不太好,但是个肯钻研的。 这不就是现成的“直系技术总监”吗? 老子是穿越者,眼光有,知识也有,可不能事事亲力亲为啊!这样还怎么当直系老大?这商德全是个好帮手,给他补补课,教他点超前的土木工程、力学知识,以后修炮台、建工事、搞军工,全指着他了。 对了,“直系”现在都有谁? 我,常德胜,老大。 冯国璋,老二,会来事儿——可以负责组织。 曹锟,老三,憨厚仗义,让他带着吴佩孚冲锋陷阵。 再加上商德全,老四,技术核心。 这就齐活儿了。 常德胜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他好像已经看见,北洋“直系”的班底,这就搭起来了。 ...... 轿子里的联芳,打了个哈欠。 他撩开轿帘一角,往外瞥了一眼。 街上还是那些景象:苦力、乞丐、鸦片鬼、洋马车。他看了几十年,早看腻了。 他又瞥了一眼轿子后头那五个学生。 段祺瑞,安徽人,脑子还行,就太傲。吴鼎元,也是安徽人,段祺瑞的跟班。孔庆塘,山东人,圣人之后,独来独往。商德全,直隶人,技术好,身体差。常德胜…… 联芳的目光在常德胜身上多停了两秒。 这小子,上次月考三门拢共考六分,这回直接拿了第一。绘图满分,算学满分,策论……字丑得跟狗爬似的,但内容…… 联芳想起昨天在阅卷房,荫昌和周馥的表情,还有昨儿晚上李中堂的交代:“把那五个留德的带来,我见见……尤其是常德胜!” 联芳放下轿帘,靠回椅背。 他心里也盘算开了。 他是汉军镶白旗,荫昌是满洲正白旗。俩旗人,管着北洋武备学堂。李中堂用他们,是看重他们的留洋背景,也是平衡——毕竟北洋是大清的北洋,但总得让旗人插一手。 但联芳自己清楚,他就是块“招牌”。上头是李中堂,下头是这些汉人学生,中间是他这个旗人总办,而朝中还有一票旗人大员指着他和荫昌帮旗人抓兵权。 难啊。 他叹了口气,又想起常德胜策论里那句:“先下手为强。” 对洋人都敢先下手了? 这些汉人啊,胆子又肥起来了,越来越不好弄喽…… ...... 直隶总督衙门到了。 轿子停下。联芳掀帘出来,先整了整衣襟,然后回头看着身后的五个人。 “待会儿进去见李中堂,”他脸上挂着笑,语气温和,“行打千礼即可。中堂问什么,如实回答,不得有误。” “学生知道。”五人齐声。 常德胜心里嘀咕:得嘞,终于要见终极甲方了。 也不知道老李看没看我那篇大白话策论?应该是看了,不然我也当不了第一。 还有昨儿下午荫昌宣布排名的时候,段祺瑞那张脸,气得跟紫茄子似的...... ...... 画面一转,五人已站在大堂上。 大堂庄严肃穆,青砖地擦得都能照出人影了。正前方太师椅上,坐着个人,想必是李鸿章了。 常德胜深吸口气,跟着其他四人一起,单膝跪地,右手虚按左膝。 “学生给中堂请安。” 声音得洪亮,动作得利索——这是昨儿联芳反复交待的。 “起吧。” 声音从上面传来。洪亮,威严,带着股安徽口音。 五人起身,在李鸿章跟前站成一排。 常德胜偷偷抬眼打量。 李鸿章,六十六岁,头发花白,腰板依旧挺得笔直,身材相当魁梧,坐在那儿威风凛凛的。没戴帽子,光着个半秃的脑袋,脑后拖着根小辫子。 这就是大清第一“甲方”啊。 可不是那种催你改图的小甲方,是那种手握大笔预算、能拍板定方案的甲方大老板。 眼下可不能得罪。 他又瞥见那胖乎乎的荫昌也在旁边立着,这会儿可没了在学堂里的威风,垂手躬身,一副恭谨模样。 大堂里静得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常生,”李鸿章忽然开口,“是哪一位?” 常德胜一愣。 长生?嘛玩意儿?不会是叫我吧? 旁边的联芳沉着声提醒:“常振邦,中堂叫你呢。” 常德胜这才反应过来——“常生”,是“姓常的学生”。 “学生在!”他赶紧踏前半步,躬身。 动作有点急,差点踩到自己的袍角。 他听见段祺瑞那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不用看都知道,那小子肯定在撇嘴。 李鸿章打量着他。 目光像把尺子,从头到脚量了一遍。常德胜感觉自己就像个待验收的工程项目,正在被甲方打量“竣工标准”。 “长得倒是不错。”李鸿章忽然说,“派去德国,不丢份。” 常德胜:“……” 这话怎么接?说“谢中堂夸奖”?还是说“学生一定不给大清丢脸”? 他还没想好,李鸿章已经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你在策论中说,”李鸿章的声音平淡,但每个字都砸在了常德胜的心尖上,“要趁着日本国水师尚未齐备,先下手为强?” 常德胜心里“咣当”一下,警钟敲响! 嘛意思?老李,你真要干? 他嘴上赶紧说:“是,学生是这么写的。自古,先发制人,后发者制于人。” 李鸿章点点头,接着问:“你又说,兵舰精贵,人命便宜。用铁甲舰去撞人家的炮台,不值当。” “是。” “那么,”李鸿章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电,“若是倭人的兵舰,都缩在长崎、佐世保这些港口里,依托陆炮保护。我北洋水师,当如何‘先发’?难道让定远、镇远去冲撞炮台?” 常德胜心里翻江倒海,但脸上没动。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慌。甲方问你方案,你慌就输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中堂,既然要先下手为强,那就不必打什么堂堂之阵。”常德胜斟酌着说,“这事儿,其实可以弄成个‘摩擦’。” “摩擦?”李鸿章眉毛一挑。 “是。”常德胜往前半步,“譬如,由朝鲜方面扣一条日本人的商船,就说它走私鸦片,要没收。日人必然会出动水师,向朝鲜施加压力。咱们可以视情况而动——若是日人大举出动,北洋水师也大举出动,假装示威,实际上突袭。先打第一炮,给日人来个狠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打完再发声明,就说是日人先发炮,我方只是自卫还击。” 大堂上又安静了。 荫昌的嘴角抽了抽,联芳的眼睛眯了一下。 大概心里在琢磨:这个人怎么那么坏啊! 李鸿章盯着常德胜,盯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就笑了。 “不错。”李鸿章说,“不错,这主意不错啊!”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自言自语似的:“朝鲜扣船……日人施压……我北洋示警……擦枪走火……官司打到哪儿,咱都有理啊!” 常德胜心里的警钟敲得比刚才还响! 不对啊! 老李,您千万别冲动啊! 冲动是魔鬼! 您这一冲动,甲午还怎么打?甲午都没了,老子还怎么捞资本、拉队伍、当大总统? 第5章 去德国、找威廉(求收藏,求追读) 常德胜站在那儿,脑子里的那根弦还在“嘎吱嘎吱”地响着。 嘛玩意儿?我这“小蝴蝶翅膀”扇出的那点轻风,该不会真把甲午战争给扇没了吧? 他越想越心虚啊...... 这是改变历史啊,不带那么容易的吧?说好的历史惯性呢? “常生。” 李鸿章的声音又从上面飘下来了。 常德胜一愣,抬头一看,李中堂正瞅着他呢。旁边段祺瑞那小子嘴角微微一撇,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走神走到中堂跟前来了,你可真行啊! “学生在。”常德胜赶紧应了一声。 李鸿章没跟他计较,目光扫过面前五个学生,慢悠悠开口了:“这回朝廷出银子,送你们去德意志的柏林军事学院,学西洋的兵法。花的钱不少,你们到了德国,得用心学,学到真本事,才不枉朝廷栽培你们一场。” 话音刚落,段祺瑞头一个挺起胸脯,声音洪亮得跟操场上下口令似的:“中堂放心!学生等定不负朝廷栽培,学成归来,报效大清!” 常德胜心里“啧”了一声。报效大清?你段芝泉后来干的那些事儿,哪个是报效大清的?报销大清还差不多! 商德全、孔庆塘、吴鼎元仨人也跟着抱拳,齐声道:“学生定不负中堂厚望!” 四个人,四张嘴,场面话说得那叫一个齐整。 常德胜呢? 他还在那儿算账呢。 甲午要是没了,老子上哪儿找机会去?朝鲜肯定去不成了,小站练兵也没袁大头什么事儿了,北洋军阀这玩意儿还能不能冒出来都两说…… “振邦。” 旁边有人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是段祺瑞。那小子声音压得低低的,但语气里头那个不耐烦,跟甲方催图似的:“中堂问话呢,回话。” 常德胜回过神来,刚要张嘴,李鸿章却摆了摆手。 “芝泉,”李鸿章说,“你们几个先回去准备准备。半个月后就动身了,该收拾的收拾,该辞行的辞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常德胜身上:“常生,你留一下。” 段祺瑞那眼神,常德胜用后脑勺都能觉出来。 他瞄了段祺瑞一眼,看见那小子嘴角抽了抽,然后垂下手,跟商、孔、吴三人一道,冲李鸿章打了个千儿——左膝前屈,右腿后弯,上身前俯,右手虚按左膝,齐声道:“学生告退。” 接着,联芳就领着四人退出了大堂。 门一关,堂上就剩下李鸿章、荫昌,还有常德胜。 常德胜心里直打鼓。 还留?您挺大一中堂,不会真被我那篇策论给镇住了吧?我那字儿写得跟狗爬似的,您就不嫌碍眼?再说了,我的蝴蝶效应也不该这么大啊——一个武备学堂的学生,写篇策论就能让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改主意?这不科学! 李鸿章靠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脸上那表情吧,不像要谈什么军国大事,倒像个老前辈看晚辈似的,带着点笑模样。 “常生。” “学生在。” “你那篇策论,”李鸿章慢悠悠地说,“写得倒是有些见地。” 来了来了。 “就是字儿丑了些。” 得,甲方挑毛病了。 李鸿章接着说:“策论嘛,讲究的是道理,字丑些倒也无妨。不过你往后是要带兵、要写奏折的人,一笔字儿跟狗爬似的,终究不太像样。” 他顿了顿:“等你从德国回来,抽空把文章和字儿练一练。” 常德胜赶紧抱拳:“是,学生记下了。” 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却在犯嘀咕:李中堂这话嘛意思?让我练字?他一个直隶总督,管天管地还管我一个武备学生写字儿好不好看? 不对。 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前世他在设计院混了八年,什么样的甲方没见过?有一种甲方,一开始不提正事儿,先挑你几个小毛病——字体不统一啦、标注不够规范啦、配色不够高级啦——然后话锋一转,说“小常啊,你能力还是有的,跟着我好好干,以后亏待不了你”。 这他娘是要拉人入伙的节奏啊。 常德胜心里那算盘噼里啪啦一通打。 李中堂这是……看上我了?想拉我进他的幕府? 进李鸿章的幕府,那可是晚清多少读书人做梦都想的事儿。北洋大臣的幕僚,那是一等一的金饭碗,银子不少拿,面子不少挣,干好了还能外放当官。 但常德胜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个。 他想的是:进他的幕府,耽误我当大军阀、当大总统吗? 答案是:肯定耽误。 你进了人家的幕府,就是人家的门生故吏,一辈子打上“李鸿章的人”这个标签。李中堂在的时候还好说,可他还能活几年?等他一死,你就是淮系的余孽,谁接手北洋都得防着你。 再说了,当幕僚那是正儿八经的乙方——给李鸿章写奏折、拟方案、跑腿办事,那不还是画图狗吗?只不过甲方从地产公司换成了直隶总督衙门。 老子发过誓的,这辈子一定要当上甲方。 常德胜心里拿定了主意:字儿可以练,幕府不能进。 他正想着,李鸿章又开口了。 “常生,你可知道,你们荫会办当年在德国留过学?” 常德胜一愣,顺着话头看向旁边的荫昌。 那胖乎乎的荫昌站在一旁,垂手躬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李鸿章这一提他,他才微微直了直腰。 “学生在学堂里听说过。”常德胜说。 李鸿章点点头:“荫会办当年在柏林军事学堂求学时,恰与德意志的威廉王子同队。两人同窗数载,结下了不浅的交情。” 常德胜心里咯噔一下。 威廉王子? 等等,威廉……威廉二世? 他偷偷瞄了荫昌一眼。 这小胖子,居然和威廉二世有交情? 荫昌这时候接过话头,语气里头带着点儿矜持,像是在说一件不算事儿的事儿:“中堂说的是。当年在柏林,下官与威廉殿下——哦,如今该称陛下了——确是同队。那时他还只是皇太孙,尚未登基。去岁六月,威廉殿下已加冕为德意志国当今皇帝了。” 靠。 真是威廉二世。 常德胜脑子里噼里啪啦闪过一堆画面:威廉二世,德意志帝国末代皇帝,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始作俑者之一,人称“威廉大嘴巴”,最爱穿军装、发表演说、画军舰图纸。这人在历史上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荫昌居然跟他是同学? 这什么神仙人脉? 李鸿章这时候又开口了:“荫会办与威廉皇帝既是故交,故交登基称帝,自然该送份贺礼。” 他偏过头,问荫昌:“五楼,礼物可备好了?” 五楼——这是荫昌的表字。 荫昌躬身道:“回中堂,已备妥了。是一件前朝的青花瓷,不算太贵重,倒也有些分量。” 李鸿章点点头,目光又转回常德胜身上。 “常生,你此番去德国,除了修习兵学之外,帮荫会办跑一趟腿。”他顿了顿,“把这份贺礼,还有一封贺信,一并带到柏林,亲手送进德国的皇宫里去。不得有误。” 常德胜这下真惊了。 嘛玩意儿? 送信?送进皇宫?亲手? 我他娘的一个武备学堂的学生,不会刚到德国,就有机会见到威廉二世吧? 这活儿听着体面,可他心里头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不对劲儿。 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他脑子里的小算盘马上就扒拉起来了。 第一,荫昌给德国皇帝写信送礼,这合乎大清的规矩吗?这不是私事,这是外交。一个四品道台,私自跟外国君主通信,那是里通外国,往大了说,是可以掉脑袋的。 第二,但荫昌偏偏就这么干了,而且李鸿章还亲自交代。这说明嘛?说明这事儿压根就是李鸿章授意的。北洋有独立外交权,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跟外国打交道是常有的事儿。 第三,李鸿章为嘛要通过荫昌这条线联系威廉二世?大清在柏林有公使啊,走正式外交渠道不行吗?为嘛非得让一个武备学生“顺便”捎过去? 答案只有一个。 这事儿,眼下还不是朝廷的“国事儿”,而是北洋的“私事儿”......这李鸿章的权限也真是够可以的! 可北洋的“私事儿”又是什么呢? 常德胜忽然又想起自己策论里写的那个“下策”——拖字诀,从德国买一条万吨级铁甲舰,拖住日本五年。 不会吧? 李鸿章这是真想买大舰了? 让荫昌写信送礼,名义上是恭贺登基,实际上就是探口风——看看德国人愿不愿意卖,卖多少钱,能不能便宜点。 这要是真让他买成了,北洋水师多条万吨大舰,纸面实力直接碾压日本联合舰队。日本那帮穷鬼再勒紧裤腰带,也得攒好几年钱才能追上来。甲午年他们还敢打?打不了了! 这甲午战争又,又要没了...... 这下老子的大军阀、大总统又,又悬了。 常德胜感觉自己心跳都快了两拍。 但他脸上还是没动。 这是画图狗的基本素养:不管甲方说嘛,你先点头,回去再想办法。 “学生记下了。”常德胜抱拳,“到了德国,一定亲手将贺礼与贺信送进皇宫,呈与威廉皇帝。” 李鸿章点点头,端起茶碗。 他没喝,就是端起来了。 旁边的荫昌立刻会意,打了个千儿:“中堂,若无他事,职道便告退了。” 常德胜也赶紧跟着行礼。 “去吧。”李鸿章说。 两人退出大堂。 走出门的那一刻,常德胜才有点后背发凉。 荫昌走在前面,胖乎乎的背影一摇一晃的。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常德胜一眼。 “常德胜。” “学生在。” 荫昌从袖子里摸出来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西洋款式,封口处烫着火漆,上面盖着北洋大臣的关防。信封上写了不少德文,都是花体字,非常漂亮。 “这是给威廉皇帝的信。”荫昌盯着他,“你收好了,到了柏林,要亲自找渠道送到德皇宫中。” 常德胜接过信,揣进怀里,沉甸甸的。 “敢问荫大人,”他思索了下又问,“那贺礼……” “贺礼是件前朝青花瓷瓶,本官会派人装箱,待你登船时送上船去。”荫昌说,“你只管把信和贺礼送到便是。” “学生明白了。”常德胜抱拳。 荫昌点点头,又从袖中摸出一个小锦囊,塞进他手里。 “这二十两银子,你拿着,路上零花。” 常德胜捏了捏锦囊,心道:这荫昌......是在拉拢我这个北洋直系领袖吧?给德皇的信虽然是李鸿章让办的,但信毕竟是他写的,这算是给了我一个搭建人脉的机会。 巴结上德皇是不可能的,但是有见过德皇的经历,肯定有利于我在柏林军事学院里活动。 现在又给了二十两路费.....人情可不小啊! “学生谢大人栽培。”常德胜连忙行了一礼。 荫昌摆摆手,转身摇摇晃晃地走了。 常德胜站在原地,怀里揣着信,手里捏着锦囊,心里继续翻江倒海。 北洋买大舰的想法,应该是一直都有的,真能成吗? 恐怕也不那么容易。 至于先下手为强......李鸿章或许起了点儿心思,但是他真敢干吗?好像也未必吧?但也有可能一冲动,就把甲午战争给冲没了! 这甲午战争,怎么就有点儿“虚无”了呢? 他越想越乱。 算了,不想了。 信已经接了,银子也拿了,先干着吧。 甲方让你送快递,你先把快递送到。至于快递里装的嘛,送到后会有什么好处,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他揣好信,捏紧锦囊,转身就往外走。 刚才李鸿章可说了,半个月后就得出国了! 这半个月要做的事儿可不少,先得回趟家。得给这一世的老爹报个喜啊! 接着还得安排一下曹锟——得把这憨货往袁世凯那儿塞。冯国璋要是也愿意去朝鲜,那就更好了……啧,我这直系的班底儿,得趁出国前,先把架子搭起来。 第6章 北洋直系六人帮(求收藏,求追读) 光绪十五年,四月十八,申时。 常德胜一个人“腿着”,慢悠悠往北洋武备学堂晃。 心里那个小算盘,又劈里啪啦扒拉了起来: 甲午那场仗……该不会真让我给扇没了吧? 他越想越心虚。倒不是心疼大清——鞑子的江山,没了就没了,关老子屁事。他心疼的是自己的前程。 甲午要是没了,老子的“金手指”怎么开?没有金手指,老子上哪儿捞战功去?没战功,拿什么升官?不升官,怎么拉队伍?没队伍,当个屁的大总统?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至于。 李鸿章那老狐狸,看是看懂了,可他会真干吗? “先下手为强”——他真敢吗?搞摩擦虽然可以推卸责任,可问题是洋鬼子和朝堂上那群属狐狸的,谁看不明白似的?他要真干了,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得把他当恶人! “练新军”——五百万两银子,从哪儿出?户部那帮孙子,抠得跟什么似的。 “买大舰”……这个倒最有可能,老李是真动心了。而且,银子也有来路了——本来老李准备花了海了银子去修那些没用的炮台——炮口全对着海面,就等着小日子的兵舰来送!现在被他给点破了,想想也知道那些克虏伯大炮就是摆样子的,有三百门还是一百五十门,其实都一样。 省下的银子,除了在炮台后路设防,再添一点,足够买条大舰了...... 常德胜摸了摸怀里那封信,信封是牛皮纸的,硬邦邦的,贴着胸口。 那是荫昌给威廉二世的信。 名义上是贺登基,实际上……怕是探口风买船吧? 要是真让他买成了,定远、镇远再加条万吨巨舰,纸面实力压日本一头。小日本还敢打吗?怕是不敢了。 甲午战争就得推迟了,那也就不叫甲午战争了...... 常德胜叹了口气。 这账算的……怎么算都不对啊! 他正胡思乱想,忽然听见一声大嗓门: “振邦回来喽!” 常德胜抬头一看。 武备学堂大门口,戳着五个人。清一色靛蓝号衣,脑后拖辫子,就是站没站相,跟门口蹲着的那对石狮子似的。 曹锟在最前头,圆脸笑成一朵花,手挥得跟招财猫似的。 冯国璋在他旁边,眯着眼笑,那模样活脱脱一尊弥勒佛。 王士珍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商德全扶着眼镜,正往这边儿瞅呢。 还有个不太熟的……常德胜眯眼看了两秒,想起来了。 王占元。 山东汉子,大高个,黑脸膛,站在那儿跟半截铁塔似的。 好嘛。 常德胜心里那本账,忽然就不算了。 曹锟——未来大总统。 冯国璋——直系老二,代理大总统。 王士珍——北洋之龙,陆军总长。 商德全——技术核心,未来兵工大佬。 王占元——两湖巡阅使,督军里的狠角色。 跟这伙人混一块儿,想不飞黄腾达都有难度啊! 他心情顿时好了不少,快走两步迎上去,抱拳行礼: “仲珊兄,华甫兄,聘卿兄,德全兄,子春兄——今儿怎么都在这儿?不上课?” 冯国璋笑眯眯接话:“大考都完了,还上嘛课?振邦兄如今可是咱北洋武备学生中的第一人了,哥几个替你高兴,已经在天一坊叫了席面,给你庆功!” 常德胜心里“啧”了一声。 这冯国璋,真会来事儿。 我还在琢磨怎么凑齐北洋直系的弟兄们,他倒先张罗起来了。 也好。 省得我费劲。 他大手一挥,装出副豪气模样: “行!今儿我做东!” 话说出口,心里就疼了一下。 刚到手二十两银子,还没捂热乎呢,就得往外掏。 可没法子啊。 要做直系老大,就不能太抠。小弟们跟着你混,图什么?不就图个前程,图口饭吃?连顿饭都舍不得请,谁跟你? 常德胜咬咬牙,补了一句: “走!天一坊!管够!” ...... 北门外大街,北大关旁,天一坊。 雅间里,菜已经上齐了。 冯国璋会办事,没要“四大扒八大碗”——那玩意儿六个人吃不了,浪费常德胜的银子。就要了三大扒四大碗:扒肘子、扒鸡、扒鸭、扣肉、南煎丸子、四喜肉、红烧肉。 全是硬菜。 油光锃亮,香气扑鼻。 量是足足的,加上酒水,拢共一两银子。 这年头,银子还挺值钱。一两银子,够普通五口之家过一个月了。 常德胜看着那桌菜,心里又算了一笔账。 二十两,吃这一顿,去了一两。还剩十九两。 去德国,船票有人管,但路上零花、到了柏林安顿,十九两够吗? 省着点,应该够。 想要搞社交,还得有点进项。 “振邦兄,发嘛呆?动筷子啊!” 曹锟已经夹了块肘子,塞得满嘴流油。 常德胜回过神,端起酒杯: “来,哥几个,走一个!” 六只酒杯碰在一起。 “干!” 一杯烧刀子下肚,从喉咙烧到胃里。 常德胜放下酒杯,扫了一眼桌上五人。 曹锟埋头猛吃,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冯国璋小口抿酒,眼睛眯着,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王士珍坐得笔直,吃相文雅。 商德全盯着那碗四喜丸子,好像在研究它的结构。 王占元不说话,闷着头光吃。 瞧见大家伙吃得差不多了,常德胜清了清嗓子。 “跟哥几个说个事儿。” 五双眼睛都看过来。 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 “朝鲜......有机会!未来几年......要打仗!” 静了一下。 然后“嗡”的一声,桌上炸了。 “真的?”曹锟眼睛瞪得溜圆,“振邦,你从哪儿听来的?” 常德胜摆摆手:“别问,问就是我猜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你信不信吧。” 越是这么说,这几个人越信。 常德胜今儿被李鸿章单独留下的消息,早传遍了。李鸿章是谁?北洋的老大,直隶总督、北洋大臣!淮军就是人家的私兵! 常德胜入了他的法眼,又是以北洋武备第一名的成绩留德,回来后肯定进幕府。 他说朝鲜要打仗,那八成就是真的。 曹锟搓着手,兴奋得脸都红了:“打仗好!不打仗,咱当兵的怎么出头?” 冯国璋眯着眼:“振邦兄,这事儿……中堂那边有说法?” “没说法。”常德胜还是摇头,“就是我瞎猜。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桌上五人: “哥几个,都有着落了吗?” 冯国璋先开口:“我留校,当教习。” 常德胜心里点头。 留校好。 武备学堂是北洋的军官摇篮。冯国璋在这儿当教习,就能提携后进,给直系培养人马。等他从德国回来,带点新东西——铁丝网、机关枪、火炮间瞄法——都能通过冯国璋在学堂里推广。 这是条暗线。 “华甫兄留校好。”常德胜说,“朝鲜那边,应该还能安稳几年。你暂且留在学堂,替咱北洋培养点精通西法的军官,也是大功一件。” 他看向王士珍:“聘卿兄呢?” 王士珍放下筷子:“我去叶军门麾下效力。” 冯国璋在旁边解释:“聘卿兄是叶军门保举来北洋武备的。” 叶志超。 常德胜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 甲午年平壤之战,叶志超跑得比兔子还快,导致清军大溃败。 王士珍是他的人……也好。 等叶志超“扑街”了,王士珍说不定能拉点残部过来,加入直系。 “聘卿兄在叶军门麾下,定能大展拳脚。”常德胜举杯,“我敬你一杯。” 两人干了。 常德胜又看向曹锟和王占元: “仲珊兄,子春兄,你俩呢?有着落吗?” 两人都摇头。 曹锟苦着脸:“我没啥门路,也不知道去哪儿。” 王占元闷声道:“俺听振邦兄的。” 常德胜心里有数了。 这俩人,都是草根出身,没背景,没人脉。不像冯国璋会来事,不像商德全是学霸。 他既然是直系老大,就得给他们找条路。而且这门路,还得有利于直系团体的崛起,最好还能让他们自己赚点儿。 那这去处,毫无疑问就是朝鲜了! 哪怕李鸿章冲动了,把甲午战争给冲没了,朝鲜那边少不得一番冲突! 而且,小鬼子的海军要给李鸿章摩擦没了,朝鲜的陆战就是北洋稳赢。曹锟、王占元也能跟着沾光不是? 他看向冯国璋: “华甫兄,你看……咱能不能想点辙,把仲珊和子春安排去朝鲜袁大人手底下?一来,先熟悉一下朝鲜的风土人情,最好把朝鲜话给学了;二来,袁大人出手大方,对底下人可好了,跟着他,铁定吃香喝辣!” 听见能吃香喝辣,曹锟、王占元都来了兴趣。 冯国璋眯眼想了想。 “袁大人那边,确实需要懂军事的人手。他还在帮朝鲜国练兵呢,正缺军官。” 他顿了顿:“只要有人推荐,应该没问题。” 常德胜问:“找谁推荐?” 冯国璋伸出两根手指: “两条路。一,找荫大人。荫大人是旗人,又是留德出身,在袁大人那儿有面子。我去说,应该能成。” “二,找汉大人。汉纳根教官是德国人,袁大人要练新军,对德国教官很是尊重。汉大人要是肯推荐,袁大人一定给面子。” 他看向常德胜: “振邦兄,汉大人好像挺赏识你的......你去跟他说说?” 这冯国璋可是个消息灵通的,多半是知道汉纳根给了常德胜两个满分,还推他当了选考第一名! 可常德胜心里没什么底。 汉纳根是赏识他,可那是赏识他的绘图本事。让人家推荐人去朝鲜,这算什么事儿? 可没法子。 当老大的,替小弟跑官,天经地义。 他咬咬牙: “行,我去找汉大人。” ...... 回到武备学堂,天已经擦黑了。 常德胜站在汉纳根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 敲门之前,他忽然想起来——汉纳根是德国人。 跟德国人说话,得用德语吧?至少得打个招呼。 德语……老子前世好歹修过二外,考研德语也混过,多少还记得几句。 “上尉先生,我是常德胜。” 这句话用德语怎么说来着? 他在脑子里翻了翻,组织了一下。 然后抬手敲门。 笃笃笃。 里头没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动静。 常德胜心里犯嘀咕:不在? 算了,先喊一嗓子试试。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用他记忆里那点半生不熟的德语,硬着头皮开了口。 “黑尔……豪普特曼。” 顿了一下。 “伊希……宾……常德胜。” (上尉先生,我是常德胜。) 声音不大,但隔着门应该能听见。 等了一会儿。 门开了。 汉纳根站在门里,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军便服,手里还拿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德文。 他脸上的表情是——震惊。 一个中国学生,在光绪十五年的天津,用德语敲他的门。 虽然北洋武备学堂里也教点德语,但教得不行,学得也不用心,基本上就是没人会。 汉纳根盯着常德胜看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侧过身,用德语说了一句话。 常德胜只听懂了两个词——“黑尔”和“比特”。意思是......请进。 第7章 你是未来的总参谋长(求追读,求收藏) 武备学堂那栋洋教习楼的二楼,汉纳根上尉的办公室里。 常德胜在那张硬扶手椅上坐了快一炷香工夫了。 汉纳根就坐在桌子后面,背挺得笔直,手里捏着张写满德文的纸,看了又看,眉毛一会儿皱起来,一会儿又松开。 常德胜心里有点奇怪,那张纸上写得是什么?不会是他媳妇从德国老家寄来的家信吧? 他正琢磨着,汉纳根忽然把手里的纸递了过来。 “常。” 汉纳根用德语说,声音有点沉。 “看看这个。” 常德胜赶紧双手接过,嘴里应着:“是,上尉先生。” 然后他低头一看,发现那纸上面是手写的德文,花体字,挺漂亮,可密密麻麻一片,看得人眼晕。 常德胜硬着头皮看。 他上辈子考研那会儿,是修过二外德语。可那是为了应考,考完就扔了。到现在记得的单词都没多少,多数还是和建筑工程相关的。 这会儿他只好眯着眼睛,一个词一个词地抠。 “海军……舰队……日本……购买……装甲舰……” 常德胜已经看懂了! 他抬起头,看向汉纳根,用他那半生不熟的德语,磕磕巴巴地问:“上尉先生……这,这是我写的……策问?” 汉纳根点点头,脸上露出点笑模样。他用德语说了很长一段话,语速不快,可词儿一个接一个往外蹦。 常德胜只听懂了几个零碎的词:“好”、“非常”、“有趣”、“分析”。 剩下的,全是他娘的鸟语。 他感觉后背开始冒汗。 这感觉,特像前世被德国甲方开会。那帮德国佬说起专业术语来,跟打机关枪似的,他就在旁边陪着笑,心里骂娘,脸上还得装“我懂,我都懂”。 可现在他装不了。 汉纳根明显在夸他,在说很重要的事儿。可他听不懂。 听不懂,咋接话?接不上话,咋求人家帮忙推荐曹锟和王占元? 常德胜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不行,不能这么僵着。 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飞快地转。 德语是彻底不行了。汉语?汉纳根那汉语水平,比他的德语还次。简单对话凑合,说深了准抓瞎。 那…… 常德胜忽然抬起头,看着汉纳根,用英语开口了。 “上尉先生。” 他英语说得比德语顺溜多了,好歹是211硕士,六级是过了的,图纸上的英文说明也啃过不少。 “我们能用英语交谈吗?我的德语……实在有限。” 汉纳根愣住了。 他盯着常德胜,蓝眼睛里全是惊讶。那表情,就跟看见家里的猫忽然说人话似的。 足足愣了有三秒钟。 然后,汉纳根笑了。他也换上了英语,带着点德国口音,但很流利。 “当然可以,常先生。你的英语……很不错。” 他顿了顿,饶有兴致地问:“你跟谁学的?” 常德胜心里松了口气。 然后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堆名字:初中英语老师张红梅,高中英语老师王志国,大学外教老约翰…… 可他不能说。 他垂下眼,装出点儿怀念的表情:“我是跟……紫竹林英租界,圣公会教堂的史密斯牧师学的。他在教堂旁开了个学校,教会学校。可惜现在已经没有了。” 汉纳根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他重新拿起那张德文纸,用英语说: “这是你的策论,我请荫昌先生翻译的。你的分析报告写得很有见地,常先生。如果李总督可以采纳其中的任何一策——无论是先发制人,还是购买新舰——日本国都得重新考虑他们的对华政策。” 常德胜心里苦笑。 采纳?老李倒是动心了。可他要真采纳了,我的甲午战争就没了。想到这里,常德胜都要哭了:我的甲午战争啊,你可不能就这样走了啊! 但他嘴上还得应付汉纳根:“上尉先生过奖了。我人微言轻,写的这些东西,中堂大人未必会当真。” 这是大实话,也是他发自内心的期盼——老李你可千万别当真啊!我人很微小的,说话很轻的...... 汉纳根却摇了摇头。 “不,常先生。你低估了自己。” 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放在桌上,双手交叉,身体微微前倾。 “你知道吗,在柏林军事学院——你即将去的那所学校——大部分毕业生,也写不出这样有洞察力的战略分析。他们的论文充斥着教条和空话,而你的报告,”他点了点那张纸,“充满了……用你们中国话怎么说?对,充满了‘真材实料’。” 常德胜不知道汉纳根是从哪儿知道“真材实料”这个词儿的,不会是菜市场吧? 不过他还是知道,这汉大人是在夸他。 可他为啥要这么夸我? 常德胜心里的小算盘就扒拉开了:这德国教官,看中国学生的策论,还这么认真看……他想干嘛? 汉纳根接下来的话,给了他答案。 “所以,常先生,我改变主意了。” 汉纳根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你不应该去柏林军事学院——那只是一所士官学校,教的是基础的筑城、测绘、战术。对你来说,太浅了。” 常德胜心里一动。 “那……上尉先生的意思是?” “你应该去普鲁士战争学院。”汉纳根一字一句地说,“那是德意志帝国陆军的最高学府,培养参谋军官和未来将领的地方。你在那里,才能真正学到战争的艺术。” 普鲁士战争学院。 常德胜都惊呆了。 这名字他熟。前世看二战史,那帮德军名将——老毛奇、施利芬、鲁登道夫——全是那儿出来的。 “可是……”常德胜有点不确定,“我只是个北洋武备学堂的学生,能直接进战争学院?” “正常情况下,不能。”汉纳根说,“但战争学院每年会为一些友好国家的优秀军官,开设一个特设进修班。名额很少,竞争激烈。不过……” 他顿了顿:“我可以给你写一封推荐信,给我父亲的朋友——伯恩哈德·冯·勃劳希奇中将,他现在是战争学院的院长。” 勃劳希奇?常德胜心说:好熟悉的姓氏啊,一股子“三德子”的味儿就来了! 汉纳根接着说:“我的推荐,加上你这份策论,应该能为你争取到一个参加入学考试的机会。” “考试?”常德胜抓住了关键词。 “对,考试。”汉纳根说,“你需要通过考核,才能入学。考不上,你再去柏林军事学院不迟。” 常德胜是不怕考试的,上辈子他就是小镇做题家出身,最懂考试了! 他抬起头,看着汉纳根:“上尉先生,我愿意试试。考试都考什么?” 汉纳根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他手写的德文章程,递给了他。 “这是考试大纲。专业课‘四选一’加战术想定,‘四选一’我建议你选筑城——这是你的强项。通用科目里,外语你可以选英语。历史和哲学,东亚学生可以申请免考。” 常德胜接过章程,扫了一眼。全是德文,但他大概能看懂那些科目名称。 他心里有底了。通用科目除了历史和哲学,就是数学、地理、物理这三门——这三门加筑城都拿下高分,战术想定考砸了应该也能进去。 “上尉先生,”他说,“我会认真准备的。” “很好。”汉纳根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旁,拿出信纸、钢笔和火漆。 “我现在就给勃劳希奇将军写信。我会在信里告诉他,你是我在中国见过的最有潜力的年轻军官。如果你能通过考试,并在战争学院完成学业,回到中国后……” 汉纳根停下笔,抬头看了常德胜一眼,用英语慢慢地说: “你,常德胜,很可能成为大清国未来的陆军总参谋长。” 大清陆军总参谋长? 常德胜心说:你可看错了,汉纳根上尉。老子是要埋葬大清,自己当总统的。谁他妈给那个鞑子朝廷当总参谋长? 可这话现在不能说。 他只能挤出个笑脸儿,用英语说:“上尉先生过誉了。学生……尽力而为,不辜负您的期望。” 汉纳根点点头,不再说话,低头开始写信。 而常德胜又开始扒拉小账了。 汉纳根这人……到底图什么? 他一个德国现役军官,是公派到天津武备学堂当教习的......他为什么要这么费心,推荐一个中国学生去德国最高军事学府?还写信给勃劳希奇这种级别的人物? 是惜才? 还是有别的目的? 比如……为德国培养一个亲德的中国未来总参谋长? 常德胜其实并不想让未来的中国上威廉二世皇帝的贼船——威廉二世这货,其实靠不住啊! 不过他也知道,这封推荐信,他眼下是必须接的。 普鲁士战争学院,已经不是镀金了,而是炼成纯金还镶了钻。真要能考上,毕业后回国,那就是“德国陆军最高学府”出身,这招牌一亮,李鸿章都得高看他一眼。 到那时候……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自己穿着笔挺的军装,站在点将台上,底下是黑压压的北洋新军。远处,大清的黄龙旗缓缓降下,五色旗冉冉升起…… “常先生。” 汉纳根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 信已经写好了。三封。 汉纳根拿起第一封,信封上写着漂亮的德文花体字,收信人是“伯恩哈德·冯·勃劳希奇中将,普鲁士战争学院”。 “这是给勃劳希奇中将的推荐信。你到柏林后,先去战争学院找他,他会安排你参加考试的。” 常德胜双手接过,沉甸甸的。 汉纳根又拿起第二封、第三封。这两封的收信人是“袁世凯大人,驻朝鲜总理交涉通商事宜大臣”。 “这是给袁大人的推荐信,推荐曹锟和王占元两位。我在信里说了,他们是北洋武备学堂的优秀毕业生,懂军事,可堪任用。” 常德胜心里一热。 这德国教官,事儿办得真地道。 “学生……代曹锟、王占元,谢过上尉先生。”他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汉纳根摆摆手,又从书架上抽出两本书,递过来。 “这两本书,《亨安德语语法》和《麦克米伦德语写作教程》,是英德互译的版本。你现在英语比德语好,用这个学,事半功倍。路上带着看,到了德国,语言关必须过。” 常德胜接过书。书挺厚,硬皮精装,一看就不便宜。 这人情,不小啊! 他又行了一礼:“学生一定用心学,不辜负上尉先生厚赠。” 汉纳根点点头,没再多说。他端起桌上的咖啡杯,抿了一口。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常德胜识趣地起身,把三封信和两本书小心地收进怀里,再次行礼。 “学生告退。” “去吧。”汉纳根用英语说,“好好准备。我看好你,常。” 常德胜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他走到楼梯拐角的窗户边,推开窗。 四月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 他深吸一口气,摸了摸怀里的三封信。 硬的,是给勃劳希奇中将的推荐信。 软的,是给袁世凯的两封。 还有那两本书,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 普鲁士战争学院。 勃劳希奇。 总参谋长。 这些词儿在他脑子里打转。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只“小蝴蝶”,翅膀扇得好像越来越有力了。 汉纳根说他“未来能当总参谋长”…… 他摇摇头。 “总参谋长算啥?”他低声嘟囔,“要当,就当最大的那个。” 不过现在,想那些还太早。 十四天后,他就要登船去德国,去考那个什么普鲁士战争学院了。 在这之前……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他得回趟家。 回那个典吏常福海的家,见这辈子的爹娘。 说实话,心里是有点虚的......毕竟,他到底算不算原装的常德胜都不好说啊! “得,”他拍拍怀里的信,走下楼梯,“早晚得见!把家里安顿好,才能安心去德国......” 第8章 靠,我家原来是天津卫的“婆罗门”啊!(求收藏,求追读) 常德胜穿着那身浆洗得硬邦邦的新号服,提着个蓝布包袱,晃晃悠悠走在估衣街上。 包袱里是他全部家当:两身换洗衣裳、一双布鞋、汉纳根给的《亨安德语语法》和《麦克米伦德语写作教程》。就这点东西,提在手里轻飘飘的。 可心里却有点儿慌。 他正在心里扒拉一笔让他有点“麻”的穷账。 今儿早上,荫昌大人把他们几个留洋的叫到值房,给了八十两银子的“置装费”。 “你们几个都听了,”荫昌话说得语重心长,“到了德意志,冬天冷得要死。穿厚棉袍子不体面,得置办件裘皮大衣。咱天津卫的皮草便宜,到了那边,贵得离谱——八十两银子,也就买个衣角儿。” 常德胜当时还美呢:八十两!不少了! 他昨儿在“天一坊”花了一两银子就办了场“北洋直系聚会”,这可有八十两呢! 可出了北洋大臣衙门,他拐进估衣街最大的皮货庄“隆昌号”,一问价儿,心凉了半截。 伙计抱过来三件皮子。 最次的羊皮大氅,毛色杂乱,皮板硬邦邦的——标价二十五两。 中等的貂皮,毛色油亮,摸着柔软——标价五十两。 上等的狐裘,银白色,毛尖在光下泛着蓝光——标价一百二十两。 常德胜摸了摸那件貂皮,手感确实好。又看了看标价,心里那叫一个凉啊! 这年头好衣服怎么那么贵啊? 他手里总共才多少钱? 荫昌赞助的二十两(昨天请曹锟他们吃饭花了一两,剩十九两),加上这八十两置装费,拢共九十九两。怀里还有几两碎银零花。 一百两出头。 买这件中等貂皮,去一半。剩下的要买长衫、马褂、官靴、衬衣、袜子……还得留出在德意志的零花。 北洋倒是给了“德意志那边置装费”——三十英镑,合一百三十几两银子。可那钱得到柏林才能领,而且得买军校制服、皮鞋、佩剑、礼仪配件。 “掌柜的,”常德胜指着那件貂皮,“能便宜点不?” 掌柜的眼皮又耷拉下去了:“客官,这价实在。您去别家问问,同样的货,低于五十五两我白送。” 常德胜站在隆昌号门口,叹了口气。 “和上辈子一样,”他心说,“到手的钱看着不少,一算花销,紧巴巴。” 前世他月薪看着还行,可每个月花剩下的钱,攒十年都付不起天津市区一破房子的首付。 这辈子一百两银子,看着挺阔。可一件大衣五十两,一套行头三十两,零花二十两——没了。 “得,”他摇摇头,“省着点花吧。谁让咱不是富家子呢?” 他拎着包袱,往记忆里自家宅子方向走。 常德胜搜刮了一下原身记忆:他家在估衣街附近一条巷子里,爹是天津府吏房典吏——吏员,不入流的。 家里应该不富裕,供他上武备学堂、打点关系,估计也掏空了。 所以他这次回家,没指望家里给多少钱。 “先回家看看,”他想,“跟爹娘说一声要去德国,收拾点东西。钱的事儿……再想办法。” ...... 当常德胜拐进那条叫“仁义巷”的胡同,刚走两步,愣住了。 巷子里堵了。 不是堵车——这年头没汽车。是堵轿子。 十七八顶轿子,蓝呢的、青布的、绿绸的,一顶挨一顶,从巷子口一直排到深处。轿夫们蹲在墙角,抽着烟袋闲聊。跟班、长随模样的站着几十号人,把本来就不宽的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街坊邻居围在两边看热闹,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嚯,这排场……” “常爷家今儿是真热闹。” “十八顶轿子,我数了三遍。” 常德胜活了两辈子,头一回见这场面。 “嘛情况?”他嘀咕,“谁家娶媳妇?嫁妆得多厚,才能来这么多轿子?” 他踮脚往巷子里看,想瞅瞅新娘子漂亮不。 就在这时,有人看见他了。 “常二少爷!常二少爷回来啦!” 一声吆喝,脆生生。 常德胜扭头,看见估衣街“谦祥益”绸缎庄的王掌柜,这老掌柜的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小跑着过来,拱手就拜: “恭喜常二少爷!贺喜常二少爷!留洋德意志,光宗耀祖啊!” 常德胜一愣。 紧接着,“宝昌”银楼的李掌柜、“一品斋”茶庄的孙掌柜、“玉成”当铺的赵朝奉……估衣街半条街的掌柜全围过来了。 一个个拱手作揖,满脸堆笑: “常二少爷少年英才!” “给常二少爷道喜!” “常二少爷此去,必成大器!” 常德胜被围在中间,有点懵。 不对啊。 我家不就是个小吏吗?我爹不就是个典吏吗?九品都不算的官儿,这些掌柜的见知县都未必这么恭敬。 他们这是……冲我来的? 因为我考了第一?要留洋了? 常德胜一边拱手还礼,一边在心里扒拉。 正想着,巷子里走出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青年,二十四五岁,穿一身宝蓝色丝绸长袍,外罩黑缎马褂,腰上挂块玉佩。模样和常德胜有六七分像,但更白净,更“体面”。 想起来了,这是常德全,他大哥。 常德全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穿长袍马褂的商人,有穿短打但眼神精悍的汉子,还有两个穿号衣、挎腰刀的——看打扮,像是县衙的捕头。 这群人一出巷子,看热闹的街坊自动让开条道。 常德全看见弟弟,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嗓门老大——天津腔,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 “二弟!你可回来了!等你好半天了!” 他一把拉住常德胜的手,转身对身后那帮人说: “诸位,这就是我二弟,常德胜,字振邦。这回北洋武备学堂大考,第一名!李中堂亲自接见过!马上要去德意志国,进柏林军事学院留洋!” 话音一落,那群人“哗”一下全围上来了。 常德全拉着弟弟,一个个介绍......个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常德胜一边还礼,一边接红封、接礼物,脑子飞快运转。 粮商、盐商、当铺朝奉、帮会头子、捕头…… 这些人,大小都是人物啊,可他们对我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子,都这么客气,还送银票送金条的? 就因为我考了第一? 因为我见了李鸿章? 不至于啊,难道是…… 常德胜忽然想起刚才一闪而过的念头:我爹,天津府吏房典吏。 典吏……到底是干嘛的? 他又仔细从原身的记忆里找了找:清代地方官府,有“三班六房”。三班是壮班、皂班、快班,管治安抓人。六房是吏、户、礼、兵、刑、工,对应中央六部。 吏房,管官吏的档案、考成、人事任免…… 等等。 吏房典吏,管全府官吏的人事...... 这搁后世,不就是市人事局局长吗?!而且还是世袭的,父死子继,哥终弟及,在这个位置上能干几代人! 他猛地看向常德全。 他哥,以后要接爹的班。 他爹,是从他爷爷手里接的班。 他爷爷,是从太爷爷手里接班的...... 常家,世代都是天津府的“人事局长”? 我靠…… ...... “二弟,发嘛呆?”常德全在旁边说,“爹在里头等你呢。” 他指了指正房。 常德胜抬头,看见正房堂屋里,坐着——不,是“热闹”着十几个人。 堂屋门敞着,里头烟气缭绕,还传出一阵嗡嗡的说话声,看着有点像茶馆儿? 常德胜跟着哥哥走进堂屋。 堂屋很宽敞,里头摆着一圈太师椅,但没人正经坐着。 正中坐着常福海——常德胜他爹。五十来岁,圆脸,微胖,穿着藏青长袍,外套黑马褂,手里端着盖碗茶,面带微笑,活像个茶馆掌柜的。 左右两边,或坐或站,围着十几个老头。年纪都在四五十岁往上,清一色长袍马褂,有的翘着二郎腿,有的倚着椅背,有的正俯身跟旁边人嘀咕什么,手里的旱烟袋冒着青烟。 常德胜一脚踏进堂屋,原本嗡嗡的谈话声霎时一低。 紧接着,离门最近、正倚在太师椅上吞云吐雾的一个黑脸汉子“嚯”地站起身,嗓门洪亮的有点儿炸耳朵: “哎呀!咱们的洋状元回来啦!” 这一嗓子像扔进池塘的石子。 满屋子人“呼啦”一下全动了。 十几号人,瞬间把常德胜围在了堂屋中央。 “振邦贤侄!了不得啊!”那黑脸汉子——户房刘典吏,巴掌在常德胜胳膊上拍得梆梆响,“李中堂亲口夸赞!这将来放了缺,起码是个道台!咱们往后可就指望着你啦!” 常德胜还没接话,旁边一个瘦高个、面容严肃的老者——刑房李典吏,捻着山羊胡,缓缓点头:“嗯,策论能入中堂法眼,非同小可。贤侄日后在兵事、刑名上有用得到老朽的地方,尽管开口。” “二哥!”一个三十多岁、面相精悍的汉子直接搂住常德胜肩膀——是工房张典吏,和常家兄弟一个辈分儿,“你可给咱‘六房子弟’露大脸了!洋人那轮船大炮,回头可得给兄弟们好好讲讲!” 角落还有个穿灰布长衫、一直没说话的老者,只是微笑着对主位上的常福海拱手:“常翁,虎父无犬子,麟儿已露头角,恭喜恭喜。” 这是那位刑名师爷,身份更清贵些,说话也斯文。 常德胜被围在中间,这个夸完那个夸,这个拍肩那个拉手,脑子都有点晕。 但他前世是画图狗,经常被甲方围着提意见,练出来了——面上赔笑,心里那本小账扒拉得飞快。 这群人……真是太热情了。 这场面,就好像我马上要当打大官儿了似的......都上赶着来巴结啊! 常德全这时候恰到好处地插话了,他嗓门挺大,能传出去老远: “各位叔伯可不知道,李中堂不光见了振邦,还单独留下了他,问了足足一刻钟的话!问的就是振邦策论里‘先发制人’的方略!” 此言一出,满堂“哦”的一声,惊叹更甚。 兵房典吏——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立刻接话:“瞧瞧!这便是简在帝心!振邦贤侄,你这见识,已远超我等了。” 常德胜明白。 大哥这是在“抬价”啊! 果然,这话一落,众人眼神又更热了几分。 这时,主位上的常福海才慢悠悠开口,他声音不大,却让满屋瞬间安静: “小孩子家,偶有所得,蒙中堂垂询,是机缘,更是压力。往后路子还长,还需各位老兄弟多多帮衬、时时提点才是。” 说罢,他目光扫过全场。 户房刘典吏第一个反应过来,大笑着从袖中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封——不是恭敬地“献上”,而是近乎“塞”到常德胜手里: “帮衬!一定帮衬!振邦出洋,万里迢迢,这是我们几个做叔叔的一点心意,置办行装,切莫推辞!” 其他人也纷纷笑着拿出早已备好的红封,这个塞给常德胜,那个塞给常德全,场面热闹如同过年给压岁钱,但红封的厚度,捏在手里沉甸甸的,显然非同一般。 礼房王典吏则笑着说:“振邦贤侄,犬子不才,在县学里也念过几句洋文,等你学成归来,若开府建牙,让他给你跑个腿、学个事,便是他的造化了!” “我那儿也有个侄儿,手脚麻利……” “我家老三……” 一时间,托付子侄的,承诺帮忙的,表忠心的……堂屋里热气腾腾,人情与利益赤裸裸地搅在一起,好吧热闹。 常德胜站在中间,手里捏着五六个红封,心里头已经全明白了。 这就是天津卫的“婆罗门圈子”啊! 十几家世袭典吏,互相联姻,盘根错节,把持地方刑名、钱粮、工程、人事……他们不是官,是吏,但离了他们,官啥也干不成。 而现在,这帮“地头蛇”把他围在中间,给他塞钱,托付子侄,说漂亮话。 为嘛? 因为他常德胜,不再是“常典吏家的老二”,而是“被李鸿章看上、要留洋德国、未来可能当大官”的常振邦。 他们看好他的未来......而他,未来也的确需要这些乡党的帮衬。 想到这里,常德胜深吸一口气,抱起拳,团团作揖: “各位叔伯厚爱,振邦记心里了。此去德意志,定当用心向学,不负长辈期望。他日若有所成,必不忘今日乡谊。” ...... 午后时分,道贺的人陆续告辞。 常福海让常德全去送客,自己带着小儿子进了书房。 书房不大,一书架、一桌、一椅。书架上没几本书,全是账本、卷宗。 常福海关上门,自己先坐下,然后指了指对面椅子。 常德胜坐下,笑呵呵看着自己刚认识不久的“婆罗门亲爹”。 常福海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个木匣,推过来。 打开一看。 里头是银票。一张一张,码得整整齐齐。 常德胜扫了一眼,面额都是五十两、一百两的。厚厚一沓,少说二十张。 一千两以上。 常福海开口,声音平静: “这是一千二百两。巷子口那些掌柜凑了五百两。刚才屋里那些叔伯送了七百两,都是给你的。” 常德胜那叫一心潮澎湃啊! 一千二百两。 他刚才还在为一百两不够花发愁呢! 常福海接着又从怀里摸出个小锦囊,塞给儿子: “这是家里给你凑的,总共三百两。加上那一千二,总共一千五百两。在德意志,该花就花,记着要多交朋友,多个朋友多条路,少个仇人少堵墙。” “儿子知道了!” ....... 常德胜揣着1500两银票走出了书房,站在院子里,看着这青砖灰瓦的三进四合院。 脑子里那本账,噼里啪啦,扒拉得火星子四溅。 一千五百两,在德国肯定够花了。 十几位“局座”叔叔的人脉,回国后肯定用得着。这就是现成的“直系文官班底”雏形...... 但他心里头也明白,老常家在天津卫是“世袭的婆罗门”,但在北京那些满蒙权贵眼里,那还是奴才!吏就是吏,再牛也是给官办事的。 他常德胜要做的,就是把这“吏”的出身,变成“官”,变成“大官”,最后变成……说一不二的人。 所以,普鲁士战争学院的考试,必须通过。 那封给威廉二世的信,必须利用好了。 他对自己说: “常德胜,常德胜,你这手牌,比前世那真个是好到不知哪儿去了!” “家里有钱,有人,有地头。” “上头有李鸿章留意,中间有荫昌递信,下头有十几个局座叔伯撑腰。” “这要还打不出个清一色,当个大总统......” “那就真白穿越了。” 十三天后,上船,走起! 第9章 别了,天津;遇见,东条!(明天的第一更提前到凌晨零点) 天刚亮透,两辆中式马车吱吱呀呀地停在了码头边的煤渣路上。 常福海先从前面那辆车上下来,他转身就招呼道:“振邦,到地界儿了,下来呗。” 常德胜跟着也跳了下来,落地时先整了整那身灰蓝色号衣的领口,然后才眯眼看了看码头:几艘小火轮靠在木头栈桥边上,烟囱冒着黑烟,苦力们扛着麻包在跳板上走着,号子声忽高忽低。 “这就走了。”常德胜心里念叨了一句,从这儿出去,回来就是另一个人了。 常福海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不远处一艘大些的火轮船:“瞅见没?招商局的‘保大轮’。你们这趟该是先去上海,到那儿再换洋人的大船出洋。” 常德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保大轮大概两千吨,船身刷着黑漆,烟囱上印着招商局的标记。他看着那船,心说:凑合能用吧。 这时候,常母赵氏从后头那辆车上下来了——常德全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赵氏四十多岁,穿着一身素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圈有点红。 她走到常德胜面前,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 “瞅瞅,又瘦了。”她说。 常德胜一愣:“娘,我才在家住了十来天,顿顿白面馒头红烧肉,哪儿能瘦?” “就是瘦了呗。”赵氏坚持着,“到了德意志,吃不上家里的饭,更得瘦。” 常德胜刚要说话,赵氏已经转过脸瞪了常福海一眼:“都赖你!老二都二十出头了,连门亲事都没说上。这下可好,一去两年,回来都多大了?谁家姑娘肯等?” 常福海两手一摊:“那是我没张罗吗?上回张典吏家那闺女,模样周正,人也勤快,人家爹也愿意。他倒好,看了一眼就跟我说:‘爹,那姑娘脸盘子大得跟我画图的三角板似的,就不要。’——你说,这咋弄?” 常德胜干咳了一声,心想:原身那败家玩意儿,眼光倒挑。 嘴上却笑着说:“娘,您甭急。孩儿这一去,也就两年。等回来,起码是个正五品的候补知州。到时候挑个好的,陪嫁多、模样俏、脾气好——不比现在找个典吏家的闺女强?” 赵氏抹了把眼泪:“你们爷仨都一个德行,算盘打得忒精。” 常德全在旁边帮腔:“娘,二弟这话在理。正五品知州,搁咱天津卫,那得是衙门里坐着的大老爷。到时候多少人家抢着把闺女往咱家常府里塞,您还愁没儿媳妇?” “就是这话呗。”常福海摸着肚子,一脸深以为然。 赵氏瞪了这父子俩一眼,又拉着常德胜的手絮叨了半天——到了外头好好吃饭,别省着,德意志冬天冷,给你塞了件羊皮袄在包袱里,到了记得写信,别跟人打架…… 常德胜嗯嗯地点头,没打断。上辈子他妈走(改嫁)得早,后来也没人这么絮叨过他。这辈子听见这絮叨,鼻子都有点酸了。 正说着,码头那边炸过来一个大嗓门: “振邦!振邦!” 常德胜回头一看就乐了。 曹锟那憨货正冲他挥手,圆脸上都笑开了花。后头跟着冯国璋、商德全、王士珍、王占元——北洋直系那帮人,除了他自己,全到齐了。旁边还站着联芳、荫昌这俩总办会办,段祺瑞、吴鼎元、孔庆塘这仨留德同窗,外加一个穿德国军服、留小胡子的洋人——那是瑞乃尔,武备学堂的炮兵教习。 常德胜转过身,撩起袍子,跪在地上,朝他爹娘磕了三个头。 “爷,娘,孩儿去了。” 常福海把他扶起来:“去吧,到了给家里捎信儿。” 赵氏眼圈又红了,摆摆手:“快走快走,别让我瞅着……瞅着难受。” 常德胜点点头,从常德全手里接过一口大箱子——死沉死沉的,不知道塞了多少东西——转身朝码头上那群人走去。 走到近前,他先放下行李,冲荫昌和联芳一拱手,腰弯了九十度:“学生常德胜,见过两位恩师。” 嘴上客气,心里却骂:老李啊老李,你自己办一军校,正副校长都是旗人,你就这点出息吗? 可现在还没到掀桌子的时候。人家俩四品道台,是甲方!他一个没品没级的武备学生,还是乙方,不捧着不行。 荫昌今天穿着便服,胖乎乎的,捻着两撇胡子,笑眯眯地拍了拍常德胜的肩膀:“振邦啊,汉纳根先生已经和我说了,推荐你去考普鲁士战争学院。” “虽然那地方不好进,”荫昌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口气,“但还是要争取。即便考不上也别灰心——你的算学和绘图功底摆在那儿,到了柏林军事学院,好好学筑城,回国后一样有用武地。” 常德胜满口答应:“是,恩师教诲,学生谨记。” 心里却道:我怎么可能考不上?我是怕考得太好,被德国佬抓去柏林大学研究什么数学、物理——那就坏菜了。 这时候,瑞乃尔凑了过来。这德国人个子不算太高,肩膀挺宽,留着一撮普鲁士式的小胡子,汉语说得挺溜——带点天津味儿。 “常,”他压低声音,“给威廉皇帝的礼物,我已经让曹锟和冯国璋搬到你的舱室了。信还在身上吧?” 常德胜拍了拍胸口:“放心,丢不了。丢了信,我把脑袋赔您。” 瑞乃尔盯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告别,就有点走马灯的意思了。 曹锟拽着他的手,大嗓门震耳朵:“振邦!到了德国记得给我写信!字儿别忒难,我不认识!” 常德胜乐了:“行呗。你也好好的,到了朝鲜……袁大人那边是条路,先混着,等哥回来带你。” 曹锟使劲点头。 冯国璋眯着眼拱手:“振邦兄一路顺风。” 王士珍递过来一本书,没说话。常德胜接过来一看,是一本《孙子兵法》。 王占元挠着头:“俺……俺也没啥好送的,就……到了德国,别忘了哥几个。” 常德胜心里笑了:“怎么能忘了那么?我是直系大哥啊!” 段祺瑞站在人群外头,腰杆笔直,看着这边热热闹闹的场面,嘴角动了动,转身先上了船。 常德胜瞥了他一眼,心想:得,段芝泉这是嫌我们吵。行,你高冷你的,我热闹我的。 他最后朝他爹娘和老哥的方向,远远作了个揖,然后拎起行李,跟着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一起上了保大轮。 舷梯吱呀响。汽笛拉响了——呜——声音拖得老长。 常德胜站在船舷上回头望。大沽口的栈桥越来越小,常福海的胖身子、常母的蓝褂子、常德全的宝蓝色长衫,慢慢缩成了几个点儿。曹锟还在那儿挥手,看着特有精神。 再远些,就是天津城了。那是家所在的地方! 常德胜沉默了一会儿,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 “得,走起。” ...... 保大轮在渤海上颠了一天半,又在黄海上晃了一天,终于拐进了长江口。 然后常德胜就看见了上海。 先看见的是外滩。 保大轮靠码头的时候,瑞乃尔已经站在船舷上,用他那带天津味儿的汉语喊:“都跟上!别走散了!上海码头乱,走丢了没人找!” 常德胜拎着行李走下舷梯,跟其他人一起站在外滩街上。他抬起头,瞪着眼,看了半晌。 面前是一排西洋楼,一栋挨一栋,全是石头砌的。尖顶的、圆顶的、带柱子的,密密匝匝挤在黄浦江边。最高的那栋有四五层,顶上还戳着钟楼。 马路上跑着四轮洋马车,咔嗒咔嗒响。人行道上走着不少洋人,穿西装的、穿制服的、穿教士黑袍的,还有印度巡捕——裹着头巾,腰里别着警棍,站在路口盯着来往的中国人。 他心想:这里是英租界吧?如今全中国地皮最贵的地儿就是这里吧?一平米多少来着?嗯,反正老子是不会买的! 瑞乃尔是第五次来上海了。他看都没看那些楼,一边儿大步往前走一边儿嚷嚷:“快走!码头那边就是P&O公司的泊位!我们坐的船叫‘东方号’,五千吨的大邮轮!晚了可不等!” 一行人拖着行李,跟着瑞乃尔穿过外滩,拐进另一处码头区,一艘大邮轮停在那儿。 常德胜仰头看了眼。 船身刷着白漆,吃水线以下是铁锈红的防锈漆。烟囱有两个,老粗老粗的,上头印着红底白十字加一圈洋文。船舷三层,最上层是散步甲板,围着一圈白栏杆。船首还刷着金字的船名。 “东方号。”常德胜念了一声,用的是英语,然后才改口,“嘛名儿……西洋鬼子的船叫什么东方号。” 码头上已经开始排队登船了。旅客挺杂,有穿西装戴礼帽的白人,有裹头巾的印度人,有穿和服的日本女人,还有几个穿西式外套、戴金丝眼镜的中国人——一看就是上海滩的买办。 “排队排队!”瑞乃尔像个保姆一样招呼着,“行李拿好了!别挤!” 常德胜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一手一个,拎着俩死沉的箱子,其中一只箱子里是他的行李,另一只箱子里装的是荫昌给德皇的礼物。 挪了半炷香,终于到了舷梯底下。瑞乃尔正跟一个穿船长制服的英国人说话,段祺瑞、商德全几个已经上去了。 常德胜放下箱子,甩了甩发酸的手。 这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散乱的,而是是整齐的,靴跟敲在码头石板上的声音。 他回头看了一眼。 这是四个穿藏蓝军服的矮个子,正从码头另一边走过来。制服是立领,单排铜扣,肩上有肩章,领子上缀着领章。皮靴锃亮,步伐一致,背挺得笔直。 这是......日本军官? 这模样,这身高,这浓浓的“招核”味儿,一看就知道了。 四个人都三十多岁,最矮的那个一米五最多了,肩宽脖子粗,像个会走路的汽油桶。脸是长方的,颧骨很高,唇上一撮修剪整齐的仁丹胡。 这四人走到舷梯口,停了下来。没插队,就站旁边,其中一人用英语对码头管事的说了句什么,管事的点头,指了指队伍后面。 常德胜正要转身拎箱子,那个最矮的军官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目光停了一下。 然后这小日本儿就走了过来。他走到常德胜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一点头——不是鞠躬,是军人那种利落的点头。 接着他开口了。 是德语。 “早上好,您也是去德国吧?” 发音不太标准,带点普鲁士土腔,语速不快,每个词都清楚。 常德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日本军官开口是德语,而且是冲他说。 他脑子里闪过几个念头:德语?为什么跟我说德语?看出我是留德生了?还是随便试的?还有——他德语虽然流利,但口音怪怪的。 但嘴上已经动了——他前世二外就是德语,加上这段时间啃汉纳根给的教材,虽然离流利还差得远,但简单对话能应付。 “是。去柏林,读军校。” 他说得很短——词汇量不够时,越短越安全。 矮个子军官眉毛微微一动,似乎有点意外——一个穿粗布号衣、拖辫子的中国学生,能用德语回答。虽然发音有点怪(人家那是汉诺威标准音),但能听明白。 “柏林?哪所学校?” “柏林军事学院。” 矮个子军官点了点头,立正,挺胸,用流利的汉语正式报了名字: “东条英教。大日本帝国陆军大尉。陆军大学校毕业,同期首席。” 啥?东条? 这是遇上东条英机他爹了? 常德胜不得不重视了,他正了正领口,也用汉语回了一句: “常德胜,北洋武备学堂学员,同期首席。” “北洋的首席......”东条英教盯着常德胜的大高个看了足足三秒钟,然后继续用德语问,“您的德语……非常流利啊,在哪里学的?” 常德胜心说:上辈子考研学的,外加汉纳根给的破教材啃了十来天——但这不能说。 他斟酌了一下,也用德语回答:“在学堂,跟我们的德国教官。“ “哪位?” “汉纳根上尉。” 东条英教听见这名字,表情没变,又沉默了两三秒——他显然知道汉纳根是谁。 “汉纳根,”他重复了一遍,点点头,“是一位有能力的军官。” 东条英教的目光落在常德胜那条辫子上,停了大概半秒。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握手,是指了指舷梯: “那么我们也许会在柏林再见,常先生。” 说完微微一颔首,转身走回那三个军官中间。四人继续站在原地,没有插队,也没再往常德胜这边看。 常德胜转过身,拎起两口箱子。商德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舷梯上,推了推眼镜,小声问:“振邦兄,你跟他说了些什么?那日本人叽里咕噜的,对了,你已经会说德语了?” 常德胜提着箱子往上走:“会说一点儿而已。” 商德全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常德胜嘴上没再说什么,心里已经有点明白了。这四个鬼子,恐怕和自己一样,都是去读普鲁士战争学院的! 他在舷梯中间停下,回头往码头看了一眼。那四个藏蓝军服的还在,站在队伍旁等登船。东条英教的背影很短,就像个木墩子。 常德胜回过头,嘟囔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 “东条英教,真他娘矮。”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但他德语比我好......我得加把劲儿了。” 然后他拎着箱子,加快步子。瑞乃尔在前头喊:“常!你舱位在A-07室!快点儿!别磨蹭!” “来了来了。”常德胜应了一声,快步往船舱口走。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瞥了眼甲板口的方向。那四个藏蓝军服的矮个子开始登船了,东条英教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 常德胜心想:到了柏林,咱们好好比比,看谁才是首席! 第10章 什么?北洋武备的学生那么厉害的吗?(今天第一章提前到零点) 光绪十五年,五月初几,记不清了,反正在南海上了。 东方号邮轮的二等舱A-07室,油灯火苗在舱壁上晃。五个人围着一张固定的小桌子坐着——常德胜、段祺瑞、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瑞乃尔自己站着,手里拿着四本油印册子。 “还有五十天到德国。”瑞乃尔说,他那口汉语很流利,“你们四个......”他手指头划过段祺瑞、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抓紧每一分钟学德语,一天背十个单词,四个句子。五十天功夫,记住五百个词两百句话,那就勉强够用了。” 常德胜在旁边听着,心里噼里啪啦打起了小算盘。 一天十四个,五十天七百个。人总要忘掉些,能记住四百个就不错。这法子笨是笨,但有用——填鸭嘛,总比饿着强。 商德全扶了扶眼镜,小声问:“振邦兄呢?他不学么?” 段祺瑞的耳朵动了动,没有抬头。 瑞乃尔瞥了常德胜一眼,换成了中文:“他用不着,这对他太简单了。他现在要练的,是耳朵和嘴——去找真正的德国人说话。” 商德全和孔庆塘看常德胜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那是看大哥的眼神。 段祺瑞的手指停住了。他盯着册子封皮上那行德文——Guten Tag,日安——心里那个急啊。他之前的学渣是装出来的吧?一准是装出来的!他娘的,太狡猾了! 吴鼎元偷偷瞄了段祺瑞一眼,又瞄了常德胜一眼。心里那杆秤开始偏移了——现在换大哥,还来得及不? 瑞乃尔已经换回了德语,对常德胜说:“常,你的学习方法跟他们不一样,你是通过英语学的德语,自然很快。但口语和听力还得练,记住,要尽可能多用德语,而不是英语去和外国人说话……” 瑞乃尔一边说一边心里犯嘀咕。 这小子进步得太快了,快得不像话。 那些军事工程上的词,什么“炮闩闭锁机构”、“膛线缠距”、“穿甲弹”,他看一遍就能拼出来。更夸张的是,他居然认识好些对应的建筑工程方面的英语单词——那玩意儿难得要死,大多是从拉丁文借来的,要不是筑城专业的英国佬多半都不认识。 瑞乃尔哪儿知道,常德胜不是在“学”,而是在“回忆”。 前世考研二外德语,加上在设计院看德国规范,那些词根早刻在骨头里了。而且德语造词像搭积木——“穿甲弹”就是“穿透”加“甲”加“弹体”,直白得很。好些军事词就是工程词的变种,对他来说,这就像把CAD图库里的标准件调出来重新摆摆,能不快么? 瑞乃尔接着说:“从今天起,每天下午两点,去头等舱咖啡厅,我会介绍一位德国旅客和你聊一个钟头。今天是卡尔.冯·施耐德先生,他是克虏伯公司的人。” 常德胜心说:克虏伯公司啊! 瑞乃尔自己就是从克虏伯卖军火的转行当教官的。介是把我当成未来李鸿章身边的红人了,要给那个施耐德提前铺路。 他点点头,表示自己一定好好用德语和人说话。 两人起身,用德语说着话,就往外走了。 舱门关上。 段祺瑞攥着那本油印册子,因为忒用劲儿,手指捏得发白了。他盯着第一页第一个词“Guten Tag”,三角眼里像有两把锥子,要把这行洋文给凿穿、嚼碎、咽下去。 他吸了口气。 必须全背出来。 绝不能比姓常的差。 ……… 常德胜和瑞乃尔两人进了咖啡厅。 这头等舱的咖啡厅就是不一样。落地窗,白桌布,银餐具。钢琴师在角落里弹着缓悠悠的曲子。空气里有咖啡香、雪茄味,还有淡淡的香水味。 那叫一个体面! 常德胜扫了一眼。 人还不少,白人为主,几个裹头巾的印度侍者走来走去。然后他看见了——角落里,东条英教和另外三个日本军官坐着,一人捧着杯咖啡,腰杆挺得笔直,像是在开军事会议。 瑞乃尔用下巴指了指靠窗的位置。 一对德国夫妇。男的四十多岁,灰条纹西装,金发梳得一丝不乱,脸有点方,下巴宽大。女的也是金发,盘在脑后,穿条墨绿长裙,脖子上挂串珍珠,坐得很优雅。 那就是冯·施耐德夫妇了。 “去吧。”瑞乃尔低声说。 常德胜整了整身上的丝绸长袍——介是离家前他娘硬塞的,说是“见洋人不能穿得太寒碜”——快步走进咖啡厅,千层底的布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 只见他径直走到那对夫妇桌前,在三步外停下,微微弯了弯腰。 然后才开口,那是一口清楚、从容、带着点儿书卷气的牛津腔英语: “下午好。请原谅我打扰。请问,您是克虏伯公司的施耐德先生么?我是常德胜,瑞乃尔先生的学生。” 施耐德夫妇同时抬头。 冯·施耐德的眼神里闪过一点惊讶。他见过会说英语的东方人——上海买办、香港商人、日本外交官。但那些英语,要么是生硬的“洋泾浜”,要么是美式乡下口音。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说的是一口纯正的牛津味儿的“正米字旗”英语。 这可不是随便什么学校里能教出来的,这在英国当地,那也得是上层的老爷才能说得流利的。 这个常德胜,一定非富即贵。 施耐德夫人眼睛也亮了一下,她放下茶杯,微微点头。 “是的,我是施耐德。”冯·施耐德用英语回话,站起身,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常先生。瑞乃尔提过你——他说你是个特别的学生。” 两人握了握手。 “请坐。”施耐德夫人用德语说,同时向侍者示意,“给这位先生一杯咖啡。” 常德胜道了谢,坐下。侍者端来咖啡,他端起杯子,闻了闻——嗯,真香,比后世我拿来提神的速溶咖啡强多了。 然后他又换了语言,用汉诺威标准音的德语说: “非常感谢,夫人。一杯咖啡刚好能缓解晕船带来的些许不适。” 施耐德夫妇互相看了一眼。 如果说刚才的牛津英语让他们“刮目相看”,现在这口汉挪威标准音的德语,就让他们肃然起敬了。 这不是普鲁士军人的那种硬邦邦的口音,也不是柏林市民的大杂烩腔调,而是汉诺威标准音——在德国,这种口音也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上等精英才能说溜的。 牛津英语加汉诺威标准音德语。 这个搭配说的很明白:这个年轻人,一定受过顶级的、系统的、贵得要命的精英教育! 别说在东方,就是在德国本土,能同时会这两门“上等人说话工具”的,也至少是大官僚、大资本家、工程师,往上数可能就是高级贵族了。 施耐德夫人脸上的笑容都真了一些。她用德语问:“常先生,您的德语是在汉诺威学的么?” “我的德语老师是那儿的人。”常德胜笑了笑,“他告诉我,汉诺威的德语像数学一样精准——我想,介大概也是克虏伯工厂的标准吧。” 冯·施耐德笑了,这话可说到他心里去了。 ……… 角落里。 东条英教放下咖啡杯。 他耳朵尖,都听见了。 从常德胜开口说英语那一刻,他就听见了。他英语不错——陆大一期首席,必须会英语,要读英国陆军操典、看泰晤士报。但他的英语是“日式英语”,每个辅音都发得用力,像在喊口令。 而那个清国学生说的英语……流利,自然,说得比那些以说英语为荣的海军的家伙们更好。 然后他就听见了德语。 比十天前他们在上海码头上说话时,又好了不少。 这进步,也太快了吧? 东条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他低声用日语说:“诸君,听见了么?” 坐在对面的井口省吾、山口圭藏、藤井茂太,三个陆大一期的,同时点头。眉头都皱紧了。 他们早把清国当成假想敌。在他们想来,清国的淮军是强——1884年甲申政变,袁世凯带着淮军在汉城打败日军,那是帝国陆军的耻辱。但淮军强在勇猛、在人多、在袁世凯的坚毅果决。 大体上,清国陆军是落后的,守旧的,军官多是旧式武夫或文人,不懂最新的军事技术,所以不是如今日本陆军的对手。 可现在,他们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一个北洋武备学堂的首席,会说流利的英语和非常不错的德语。 那北洋武备学堂是什么?是大清新式军官的摇篮。 可情报上却说,那就是个“速成学堂”,学制很短,教的就是些基础操典、简单测绘、粗浅的西洋兵法。 照理说,北洋武备不该教出这种人啊。 难道情报错了? “北洋武备的学生……”山口圭藏压着声音,“都这么厉害么?他们要学两门外话?” “这不就是个士官学堂么?”藤井茂太喃喃说。 井口省吾盯着常德胜的背影,眼神沉沉的:“也许,清国的陆军改新,比我们想的要快。也许,淮军不止一个袁世凯。” 东条英教静了几秒。 他的眼睛死死钉在常德胜身上,看着那个清国年轻人从从容容地和德国人在说话,看着施耐德夫妇脸上赞赏的样子。 然后他又开口了,声音压得低低的: “这个人,必须盯紧了。” “北洋武备学堂的底,我们必须摸清。” “他们的课、先生、学生去了哪儿、和德国人合作到哪一步……所有消息,要写成报告,到了德国后,通过使馆寄回国去。” 三个军官挺直了背,低声应道: “嗨!” ……… 同一时间,常德胜和施耐德夫妇的口语练习还在继续。 冯·施耐德身子往前倾了倾:“那么常先生,瑞乃尔说你要去德国学军事。你对克虏伯的东西,有什么特别想知道的么?” 常德胜端起咖啡,没立刻回答,像是忘了单词儿。过了两秒,他放下杯子,用德语问了句,声音比刚才稍微高了点,确保能飘到旁边不远的那几个小日本的耳朵里: “施耐德先生,克虏伯有没有研究过……一种特别轻的、能在深雪地里用马拉雪橇拖着走的小炮?” 冯·施耐德挑了挑眉毛。 角落里,东条英教刚把凉咖啡咽下去,那股苦味还在嘴里。对面三个军官刚刚“嗨”完,腰板还没松下来,就听见了这了句话。 四个人、八只耳朵一下都竖起来了。 “您继续说。”施耐德往前凑了凑。 “我是想,”常德胜比划着,手在空中划了道高弧线,“咱们现在的行营炮,是不错的,可在没膝的雪地里,那就是个铁疙瘩,挪不动啊。我在想,有没有一种炮,射程可以近点儿,但弹道得高,能翻过山棱子打后面的工事。最重要的是轻,能拆成几大块,让步兵自己背着在雪地里跑,或者用马拉雪橇拖着。结构越简单越好,这样在冬天恶劣的环境中不容易损坏。” 他顿了顿,补了句,像在解释: “李中堂和几位将军常念叨,北边的疆界太长,冬天又太久。光死守据点也不行,总得有能在雪天里挪得动、打得响的东西,才能把线守住。” ……… 角落里。 井口省吾、山口圭藏和藤井茂太都看向他们的“首席”东条。 东条英教眯着眼睛,做思考状。 雪地……轻便……高弹道……拆解背负……北方疆界……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反反复复了几遍,很快就有答案了。 是俄国。 清国很有可能将俄国当成了主要的假想敌——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在他们眼中,日本仅仅是个蕞尔小国,而俄国则是头贪得无厌的北极熊。 所以清国陆军在未来几年,将会重点加强对俄作战和冬季作战……当然了,他也不能仅凭那个北洋武备首席和友人的一段谈话,就做出判断,还需要继续加以观察…… 如果最后这个偶尔间得来的情报得到证实,那么未来的清日战争中,就得尽量避免冬季作战了。 第11章 战争与和平,毛子与日子(求追读,求收藏) 印度洋,东方号。 天刚亮透,东方号二等舱A-07室里就挤满了人。 常德胜找了块小黑板——其实是块刷了黑漆的木板,拿绳子挂在舱壁上。他手里捏着截粉笔头,站在黑板前头。底下坐着仨人:商德全、孔庆塘、吴鼎元。这仨都是一张苦瓜脸,面前摊着瑞乃尔发的油印册子,纸边都快卷成麻花了。 “今儿可是第十天了,”常德胜开了口,还拿粉笔在黑板上敲了敲,“瑞教官让咱一天背十个词儿四句话。头几天还成,越往后越记不住,前背后忘——我说得在理不?” 底下这仨一齐点头,跟商量好了似的。 商德全扶了扶眼镜:“振邦兄,我们真是没辙了。你德语进步快,天天跟洋人唠嗑,单词句子跟玩儿似的。你得教教我们。” 常德胜心说:我等着这句可等了好几天了。 昨儿晚上商德全就找过他,说想拉着孔、吴、段一块儿来讨教。常德胜当时心里那本账就扒拉开了:教,指定得教! 商德全、孔庆塘、吴鼎元这三位都是实打实考出洋的,在二三百北洋武备学堂的学生里头,绝对算是尖子!这会儿花点功夫拉他们一把,将来就是自家直系的铁杆班底! 至于段祺瑞……那主儿太傲,不肯来。不来拉倒,正好不带他玩儿。 “行呗。”常德胜当时就应了,“明儿一早,A-07,我给你们开个小灶。” 这会儿他看着底下仨愁眉苦脸的兄弟,清了清嗓子:“瑞教官那法子,是德国童子功的路子,对咱不合适。咱得用咱自个儿的法子。” 他在黑板上写了俩词儿:Wasser(水),Wassermelone(西瓜)。 “瞅见没?Wasser是水,Melone是瓜。俩词儿一拼,Wassermelone——水瓜,西瓜是不是水多?”常德胜用粉笔把词儿拆开,“德语造词儿跟咱搭积木似的,水加瓜,一拼,新玩意儿出来了。这叫词根词源拆解法。” 孔庆塘眼睛亮了:“就跟盖房似的,砖是砖,梁是梁?” 就这意思!”常德胜乐了,“咱学德语,不能一个词儿一个词儿死记,得把词根、前缀、后缀这些‘标准件’认全乎了,再拼起来。” 他转身在黑板上唰唰写起来: Schlacht(干仗)+ Feld(场子)= Schlachtfeld(战场) Beweg(挪窝)+-ung(名词后缀)= Bewegung(运到) “瞅见没?”常德胜指着黑板,“记仨基础件,能带出六七个新词儿。这买卖划算不?” 底下仨人眼睛都直了。 吴鼎元挠着头:“振邦兄,你这法子……咋琢磨出来的?” 常德胜心说:上辈子考研二外德语,老师就这么教的。可这话不能说,他笑了笑:“是从汉大人给的那两本英德互译的书上扒拉出来的。” 接着他讲第二招:主题场景分类与高频词突击法。 他把瑞乃尔要求掌握的五百词、两百句话重新扒拉了一遍。“咱不能按字母顺序背,那不成。得按‘用得着、用得多’的顺序来。” 他在黑板上画了张表: 头一批(二百词):活命词——也就是吃喝拉撒加上常用的动词攒一块儿。 二一批(一百五十词):军校过日子词——顾名思义,学会了,至少在军校里头能跟人唠上两句。 三一批(一百五十词):专业词——德语的专业词可比英语简单多了,不过还得一个个背。 “咱的工夫、脑力就是本钱。”常德胜敲着黑板,“得把好钢使在刀刃上。先保饿不死、能问路,再保听得懂课,最后才是学好咱的专业。照这路子走,四十一天后,一准儿能行。” 商德全拿笔唰唰记着,嘴里念叨:“在理,太在理了……” 孔庆塘和吴鼎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瞅出俩字儿:服了,你就是我们的老大! 常德胜看在眼里,心说:这买卖,“直”了——直系的直! …… 舱门外头。 段祺瑞背靠着墙,手里捏着个小本本,耳朵贴着门缝。 里头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见了。 他本来不想来——他段祺瑞,凭嘛向常德胜讨教?跌份儿!而且他比商、孔、吴都用功,底子也好,一天背十二个词儿、五句话,做梦都在叨叨德语。 可他就是憋不住想听。 听着听着,他手指捏紧了。 词根拆解……场景分类…… 这法子……真他娘好使。 段祺瑞是傲,可他不傻。他能听出来,常德胜这套不是瞎扯,是有门道的。那“词根”、“前、后缀”的说法,那“活命-军校-专业”的三段分法,清楚,实用,像把一团乱麻的毛线,一下子理出了头绪。 他心里那点不服气,真有点说不出口了。 “鬼主意倒不少……”他低声嘀咕,手指头却不由自主地在小本本上记下几个关键:词根、前缀、后缀…… 他拿定主意了。常德胜的法子,他用。偷摸地用,他要用常德胜的法子,压过常德胜。这叫“师常长技以胜常”! 刚想到这儿,舱门“吱呀”一声开了。 常德胜从里头走出来,手里还捏着那截粉笔头。 俩人在窄窄的过道里,撞了个正着。 段祺瑞手一抖,小本本差点掉地上。他赶紧攥紧了,背到身后,脸上绷得跟块门板似的。 常德胜先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打招呼:“段兄,遛弯回来了?” 段祺瑞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侧身让开路。 常德胜也没多说,点点头,擦身过去了。走了两步,他嘴角弯了弯,心里道: 老段啊,笔记记得挺认真嘛。可惜啊,你这将来的皖系头子,看来是斗不过我常某人领着的直系喽。 段祺瑞盯着他背影,直到消失在拐角。 然后就低声嘀咕道:“可惜……不肯下死功夫。” 他捏紧本子,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他得找个没人的地儿,把刚才听见的,好好捋一遍。 …… 上午十点,东方号图书室。 这儿可是清静、敞亮的好地方。 常德胜坐在靠窗的桌子旁,面前摊着一本厚书。 德文版的《战争与和平》。 他读得挺慢,手指头一行行划过印得精细的哥特体字母。倒不是真为了看小说——这书他前世读过中文版和英文版,情节门清。他在这儿,是为了等人。 书页翻到库图佐夫烧了莫斯科那段。常德胜心里琢磨:拿地方换工夫,焦土抗战……好熟的路子啊,可鞑子大清是使不了的! 正想着,对面椅子被人拉开了。 一个人坐了下来,动作挺轻的。 常德胜抬起眼。 来人是东条英教。 还是那身藏蓝军服,手里也捧着本书,是本年鉴类的厚册子。 “常先生,”东条说着德国话儿,“这里没人吧?” 常德胜合上书,笑了笑:“啊,是东条少佐。请坐,这儿没人。” 这位置就是给东条留的,当然没别人了。 东条点点头,把书放在桌上。他目光扫过常德胜手边的书,停了一下。 “《战争与和平》,”他念出名儿,抬眼看向常德胜,“俄国小说,常先生对俄国文学感兴趣?” “谈不上多感兴趣,”常德胜把书拿起来,掂了掂,挺沉,“可还得看一些的。” “为什么?” 常德胜故意深沉了几秒,才苦苦一笑: “因为,我得摸清我国的头号假想敌啊。” 东条眉毛动了一下:“哦?你们清国的假想敌是……俄罗斯?” “东条先生难道不知道,”常德胜的身子微微前倾,声儿压得更低,“俄国人要修一条铁道?横穿整个西伯利亚,从圣彼得堡,一直修到海参崴。” 东条点了点头:“略微听过……可这条铁道没十年别想修起来吧?” “十年快得很,”常德胜摇摇头,“要是这会儿不努力,十年后,麻烦就大了。” 他顿了顿,再开口,那语气可就沉了: “这会儿,俄国在远东的兵有限,补给费劲。可一旦这条铁道通了车,那可就不了得啦!成千上万的俄国兵,就能源源不断开到远东!” 东条英教没说话,眼神落在常德胜脸上,似乎想瞅出个究竟。 常德胜迎着他的目光,接着说: “所以,李中堂才力主派我们来德国。咱不光要学德语,学军事工程,学参谋这些个……还得向德国人取经,学他们对付俄国人的法子!俄德,那可是多少年的好邻居了。” 东条英教瞅着眼前这个清国年轻人。这货脸上的愁色瞅着也不像装的,那番关于西伯利亚铁道和俄国威胁的说词,听着也挺在理。 原来如此。 东条心里盘算着。 看来北洋武备的尖子们去德国留学,主要是为了应付北边的俄国熊。 也就是说,他们会在将来几年里,试着拉起一支特化的,专用于在冬天深雪地里,进行野外干仗的新军,就算规模不大,那也得紧着点儿。 另外,日本在北洋眼里是什么呢? 该是二号假想敌吧? “常先生,”东条站起身,微微颔首,“那我就预祝你们抗俄成功了……这对我国也有利,因为俄国对我们日本的威胁同样不小!” 常德胜也站起来,回了一礼。 “没准儿有一天,咱会在战场上照面!” 东条听见这话,脸色就是一变。接着,常德胜又补了一句:“在对俄作战的战场上!” 东条这才恢复了假笑,点了点头,拿着那本年鉴,转身走了。 常德胜坐回座位,重新翻开《战争与和平》。 一边看书,一边在心里把刚才的那番对话又过了一遍。 他那番话,其实不算完全的糊弄——完全的忽悠,东条也不会信啊,陆大一期头名,能那么好糊弄? 其实他真打算下力气拉起一支能在“甲午之冬”,在冰天雪地的朝鲜和小日子干仗的小规模的新军——要是他没记错的话,甲午仗是在夏天闹起来的,到了冬天的时候,日军就势如破竹地打进了中国东北。 要是能有一股力量,或者让日本军部信了真有这么一股力量,可以在冬天的冰天雪地里,给日军造成大麻烦,那他们就很可能不在冬天大举进攻朝鲜北部。 等到1895年开春,那就是几个月的喘气工夫。 几个月,能干不少事儿了! 常德胜扯了扯那根沉甸甸的辫子,心里骂了句娘,又忍不住开始算账: 到德国还有四十天。得把商、孔、吴他们仨的德语扶上道儿,得接着和施耐德两口子保持联系,得接着忽悠那个东条,得预备普鲁士战争学院的考试……对了,还有那封给威廉皇帝的信。 事儿可真不少啊! 第12章 三座大山之首!(求追读,求收藏) 西历1889年,8月几号来着?记不清了,反正还在海上漂着。 东方号邮轮头等舱咖啡厅,下午两点钟。 常德胜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冯·施耐德。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旁边搁着张餐巾纸——吸水性挺好的,就是用来画图费劲儿。 常德胜拿起桌上削铅笔的小刀,在餐巾纸上比划。 “您瞧这儿,”他用德语说,刀尖点在纸中间,“一根无缝钢管,壁厚五到七个毫米,看口径定。口径嘛……80毫米就够,再大就沉了。” 他在纸上画了条竖线,代表炮管。又在底下画了个底座,像个倒扣的碗。 “底座要沉,铸铁的就行,能坐进土里。上头这个,”他画了个简单的支架,“两条腿,能调角度。这玩意儿结构简单到家了——钢管、底座、支架、瞄具,齐活儿。” 冯·施耐德盯着那张餐巾纸,没说话。 常德胜继续:“炮弹也简单。圆头,流线型,铸铁的,里头装炸药。关键是尾巴......”他在炮弹后头画了几片尾翼,“得加尾翼,飞起来才稳。滑膛管嘛,精度靠这个。” 他放下小刀,端起凉咖啡喝了一口。 “这叫迫击炮。”他说,“曲射的,弹道高,能从山这边打到山那边。全重最好别超过五十公斤,能拆成三大件——两个人背着就能走。要是用马驮,一匹马能驮两门。” 施耐德终于开口:“射程?” “看装药。三五百米到一两千米,够用了。” “精度?” “打固定工事够用,打人群更够用。” “成本?” 常德胜心里噼里啪啦打起了算盘珠子。 无缝钢管……铸铁底座……钢制支架……瞄具…… “一门炮,连工带料,”他报了个数,“五十两银子顶天了。” 施耐德挑挑眉:“这么便宜?” “结构简单啊。”常德胜说,“又不用膛线,又不用复杂的闭锁机构,就是搓个铁管子。你们克虏伯工厂那些老师傅,闭着眼都能造。” 施耐德身子往后靠了靠。 “常先生,”他说,“您这个设计……很有趣。但有几个问题。” “您说。” “第一,市场在哪?欧洲各国的陆军都在追求射程和威力,您这个炮,射程近,口径小,打不穿工事。” “它本来就不是打穿工事的。”常德胜说,“它是打人的,躲在壕沟里的人,躲在反斜面后头的人,躲在石头缝里的人。您那些长身管的行营炮打得着么?打不着。但这玩意儿能!” 施耐德没反驳,继续:“第二,精度。滑膛,尾翼稳定——听着就不靠谱。战场上打不准,就是废铁。” “所以得试。”常德胜说,“造几门样品,打个几百发,调一调尾翼角度、装药量,总能调准。再说了,”他笑了笑,“这玩意儿是面杀伤的,落进人堆里就行,不追求指哪打哪。” 施耐德沉默了几秒。 “第三,”他说,“也是最要紧的——钱谁出?” 常德胜早等着这句。 “合伙呗。”他说,“我出技术——图纸、原理、测试方法。您出制造——厂房、工人、材料。样品阶段,对半投资。成了,利润对半分。不成,亏了算我的——我用后续订单抵。” 施耐德笑了:“常先生,您这种不出一分钱做买卖的本事,跟谁学的?” “自学的。”常德胜也笑,“再说了,这不算空手。我这儿有汉纳根先生的推荐信,能去考普鲁士战争学院。那是普鲁士战争学院啊!等我学成回国,那就是大清头号军事专家,李中堂都得听我的,你还怕没订单?” 他顿了顿,补了句:“这叫‘人脉入股’。” 这回施耐德不笑了。 他盯着常德胜,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说:“常先生,您知道克虏伯一年要接多少这种‘创意’么?十个里头有九个是异想天开,剩下一个勉强能看,但赚不到钱。” “我知道。”常德胜说,“所以我才找您。瑞乃尔先生跟我说,您是工程师出身,懂技术,也懂生意。您看一眼就该明白——这东西不复杂,但很有用。在山区有用,在丛林有用,在冬天雪地里更有用。”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您想想,俄国人在西伯利亚修铁路,清国在东北屯兵,日本人在朝鲜蠢蠢欲动……往后几年,东亚这块地儿,少不了山地战、雪地战、丛林战。您那些重炮,拖得进去么?” 施耐德端起咖啡杯,发现里头空了,又放下。 “样品,”他终于开口,“我可以安排做几门试试......如果能行,利润也三七开。” 常德胜摇头:“五五。这是我的底线。” “四六。” “五五。”常德胜不动,“施耐德先生,这东西的潜力不在欧洲,在亚洲。而亚洲这扇门,我能推开。换个人,您连门在哪儿都找不着。” 施耐德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叹了口气。 “您得先考上普鲁士战争学院。”他说,“考不上,一切免谈。” “成交。”常德胜伸出手。 两人握了握。 ...... 就在这时,甲板上传来一阵喧哗。 先是几声零星的欢呼,接着是更多的人声,最后变成一片嘈杂。英语、德语、法语混在一块儿,听不清在喊什么。 常德胜和施耐德同时转头,看向窗外。 然后他们都愣住了。 窗外,在海天相接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条黑线。 不,不是一条。 是一片。 一片移动的、冒着黑烟的、由钢铁和蒸汽组成的山脉。 原来这条邮轮正在驶过英吉利海峡附近的索伦特海峡。而海峡那头,朴茨茅斯军港的方向,一支庞大的舰队正缓缓驶出。 “那是皇家海军,”施耐德喃喃地说,“主宰世界的力量!” 原来这是皇家海军的观舰式彩排——这场观舰式是摆给威廉皇帝看的,这位爷现在正在英国访问呢! 常德胜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总算看清楚了。 那是数十,不,是上百艘战舰,排成整齐的纵队,浩浩荡荡而来。黑色的舰体,林立的桅杆和烟囱,还有一个个粗壮的炮筒子从炮塔里伸出来,看着就吓人。最大的是那些战列舰,好像移动的城堡,排水量恐怕得上万吨。小一些的巡洋舰护卫在两侧,就跟带刀护卫似的。 蒸汽机的轰鸣声隔着玻璃传进来,一簇簇的黑色烟柱从烟囱里涌出,几乎要遮蔽天空。 整支舰队,足足有100多艘蒸汽舰艇,就这样从海面上犁过。 所过之处,海浪分开,海鸟惊飞。 毫无疑问,这是当今世界,大海之上,绝对主动的力量! 咖啡厅里的人都站起来了。 英国人站在窗前,昂着头,脸上是一种只有世界霸主的人民才有的骄傲表情。有个操着牛津腔的绅士举起酒杯,喊了声“上帝保佑女王”,接着是一片应和。 美国佬在旁边看着,表情复杂——羡慕当中,还有那么点儿不服气。 德国人——包括施耐德——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们盯着那些战舰,似乎在说:大英帝国可太强大了,追不上啊,根本追不上啊! 常德胜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在角落里。 东条英教和那几个日本军官也站起来了。他们没欢呼,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窗外的舰队,嘴角微微翘起。 然后常德胜看见,东条的嘴唇动了动。 不知道说了什么? 旁边的井口省吾、山口圭藏、藤井茂太,同时点头。他们的脸上,都出现了一种“招核式”的病态兴奋。 仿佛看到的不是英国的舰队,而是日本的......帮凶! 而常德胜的手,则在身侧慢慢握紧了。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外的钢铁山脉,听着耳边英国人的欢呼、德国人的叹息和日本人鬼鬼祟祟的议论。 忽然,他脑子里,有个什么东西“咔哒”一声,似乎通了,一根筋就变成两头通了! ....... 常德胜忽然想通了,或者说是想起了一些东西——在后世的网上,甲午战争也是个热门话题,被人分析来分析去,分析得透透的,常德胜的前世也算是个近代史的爱好者,那些分析甲午文章和视频,他可看了不老少。其中的一些内容,和眼前的这一幕算是对上了! 大英帝国对这个时代海洋的主宰恐怕是绝对的! 没有英国的允许乃至支持,日本想要改变东亚、东北亚的现状,根本就是做梦——眼前的大舰队中随便拿点战列舰、巡洋舰往远东一派,那还不是说一不二? 甚至都不用那么麻烦,眼下的大英可牢牢控制着世界的金融!没有英国佬帮着融资,日本人上哪儿筹集战争经费去?没有英国佬帮忙维持,日元的汇率能不能支撑都得打个大大的问号! 如果他没有记错,明治维新后,日本可是年年都有大量逆差的!而日本又不像中国,有上千年顺差的老底子,国内存量白银多达数十亿两。日本,早就发行了所谓金本位的纸币......他们能有多少黄金啊? 而英国,是这个世界的第一甲方。 它手里握着最强的武力,最多的资本,最大的市场。它制定规则,它分配订单,它决定谁能上台谁该滚蛋——至少在海上,没有英国的同意,规则和“市场份额”是不可能被改变的! 英国这个甲方,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也就是“投资回报率”和“市场份额”! 而日本,则是这个甲方在远东选中的“项目经理”。 年轻,肯干,听话,要价还低——妥妥的东亚卷王! 甲方给它投点钱,给它点技术,给它站个台,帮它维持汇率,给它分一点大清的市场份额。作为回报,日本,则需要保证英国在远东的投资回报率,同时阻挡俄国这个英国的全球竞争对手对远东乃至整个西太平洋“市场”的侵犯。 大清呢? 大清是甲方眼里的“僵尸企业”。 资产庞大,但负债更高。管理层昏聩,制度僵化,现金流濒临断裂。甲方评估过了,完全救活它的成本太高,不如把它变成一个空壳,把优质资产(市场、资源、劳动力)剥离出来,大部分由英国、法国这样的一等列强分了,一小部分交给日本这个“项目经理”当分肥。实在没有价值的部分,再丢给大清,或是别的谁去勉强维持着。 所以甲午战争,根本不是什么“国运之争”——大清早就没有国运了! 这是大清这个僵尸企业的最后一次“破产重组听证会”。 日本这个项目经理,要在听证会上向甲方证明:我有能力维护大英帝国在远东的资产安全,我有能力为大英抵挡住俄国这只贪得无厌的北方毛熊! 而大清要做的,就是在这场听证会上,证明自己还有抢救价值。 怎么证明? 证明不了! 因为大清根本就没有抢救的价值! 但是...... 常德胜脑子里噼里啪啦,算盘珠响成一片。 甲方最怕什么? 最怕投资失败。最怕项目经理搞砸了,把项目做亏了,还得自己擦屁股。 更怕什么?更怕引来更大的对手来争夺市场——比如北边那头北极熊。 所以,唯一的破局点,不在海上,不在北洋水师那些铁甲舰上,甚至不在辽东半岛、山东半岛,当然也不在直隶平原——因为英国压根就没打算把整个项目(大清)都交给日本,更不会允许日本把大清直接砸碎了。 而且,英国还有足够的强制力在任何时候,控制甲午战争的节奏......海面上的一百多条蒸汽战舰,就是大英的强制力。它喊停,日本就只能停! 而能让日本喊停的关键在朝鲜! 在朝鲜的山地里,在冬天的雪原上,用最便宜的兵、最省钱的打法、最费人的消耗战,把小日子这个项目经理拖进泥潭里打滚。 拖到它预算超支,工期延误,回报率暴跌。 拖到甲方开始怀疑:这小子行不行?这投资是不是要打水漂了? 然后,再让甲方看到另一种可能...... 北边那头大毛熊,有可能被引入朝鲜,拿下不冻港,打开南下的通道。 到那时,甲方就得掂量掂量了。 是继续投这个可能亏本的项目经理,还是……换个思路,和这个僵尸企业中某些有能力的经理人,比如北洋直系合作,让他们去挡一挡北极熊? 这就是打出统战价值。 ....... 常德胜长长吐了口气。 他松开拳头,掌心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 他转过身,走回座位,慢慢坐下。 施耐德还在看着窗外,脸色依然不太好看。 “施耐德先生。”常德胜开口,声音平静。 施耐德回过神,看向他。 “您刚才说,这就是主宰世界的力量。”常德胜说,“我同意。” 他顿了顿,补了句:“但力量不分大小,只要用对地方,都有其价值。” 施耐德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常德胜笑了笑,指指桌上那张画着迫击炮的餐巾纸,“在没膝的雪地里,这东西……也许比十条铁甲舰还顶用。” 施耐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常先生,您刚才在想什么?” “想怎么活下去。”常德胜说,“想怎么……不被当成垃圾扫掉。” 施耐德没说话,只是注视着常德胜,过了一会儿,才说:“普鲁士战争学院的考试,就在九月初,您还有一个月。” “够用了。”常德胜说。“等我考上了,咱们再细谈。” 施耐德点点头。 两人没再说话。 咖啡厅里,钢琴师重新开始弹琴。曲子还是那首缓悠悠的,但听着有点走调。 常德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刚才看到的,就是历史课本中“三座大山”中最大的一座,而且正处巅峰...... 第13章 为了让大清走的安详一点,这个普鲁士战争学院我是上定了! 1889年8月11日。一列从埃森开往柏林的火车,正哐当哐当驶过德意志的土地之上。 现在距离普鲁士战争学院秋季招生考试,还有二十七天。 一节包厢里,这时候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常德胜、段祺瑞、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再加一个德国教官瑞乃尔,六条汉子都塞在里头,腿碰腿,肩撞肩,天气又热,汗味儿混着煤灰味儿,熏得人脑仁疼。 段祺瑞四个人正排着队,一个个给瑞乃尔背单词。 一个个的都背得都挺溜。瑞乃尔在本子上画勾,心里却犯嘀咕:这帮中国学生,记性是真不赖啊!怎么在北洋武备学堂里就不好好用功? 他抬眼瞅了瞅窝在角落里的常德胜。 这一瞅,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只见常德胜正翻着一本厚壳子书,他左手压着书页,右手拿出根铅笔,就哗哗哗地在草稿纸上算题了。算到一半,还停下笔,对着书上的插图点点头,嘴里嘟囔一句:“嘛玩意儿,这不就是个伯努利方程吗?写这么玄乎……” 瑞乃尔愣了半天。 这书上面的内容他记得。应该是实科中学高年级的物理课本,搁在德国,那也是好学生才啃得动的玩意儿。常德胜一个中国武备学堂出来的,在火车上自学就能学会? 这也太天才了吧? 还有,这书他是从哪儿弄来的?不会是在埃森换车的时候,找那施耐德借的吧?施耐德的家就在埃森,他好像有一儿子去年考上柏林大学了,家里应该有用不着的课本...... 瑞乃尔看了眼怀表——距离埃森站发车,刚过去五个小时。 那本物理课本,已经翻到了最后一章。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公式和简图。 瑞乃尔咽了口唾沫,凑过去,用德语小声问:“振邦,你真能看明白?” 常德胜头也不抬:“能看明白的。” 话只说了一半。 另一半是“挺简单”——经典力学、热学、声学、光学、静力学、流体力学,这些玩意儿搁前世,都是他比较拿手的。尤其是力学,结构力学、材料力学、土力学,更是他吃饭的专业知识。 现在看这19世纪的中学课本,就跟大学生看小学算术似的。 唯一麻烦的,是得熟悉一下当时的术语、单位制,还有那些还没简化过的理论模型。 得重新“贴一遍标签”。 瑞乃尔盯着他草稿纸上那几行推导,似乎挺像标准答案的......他不会真的是个天才,就和牛顿、麦克斯韦、法拉第那样?要这样,他去上普鲁士战争学院就有点耽误了,该去柏林大学研究物理啊! “你……”瑞乃尔喉结动了动,“你真的决定考战争学院?” 常德胜终于抬起头,咧咧嘴:“当然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那叫一个笃定,就像个真正的天才! 瑞乃尔盯着他看了三秒钟,一咬牙:“好!我帮你把汉纳根上尉的推荐信送去普鲁士战争学院!” 他说到“战争学院”四个字时,眼里闪过了羡慕嫉妒恨。 那地方,他自己都没考进去过。 “不过我得提醒你,”瑞乃尔压低声音,“战争学院的入学考,跟军事学院不是一个档次。不仅有数学、物理、筑城、英语这些你可能比较擅长的科目,还有战术想定……这才是最难的,毕竟,你只接受过基础的士官教育,也没有下过部队,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制定团级、旅级,甚至师级的作战方案。” “没问题的,我可以学!”常德胜接过话头,手里的铅笔在纸上点了点,“我算过了。二十七天,每天学八个钟头,刨去吃饭睡觉赶路,能凑出两百个有效学时。您能帮我找几本相关的教材和参考资料吗?” 瑞乃尔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这他妈还能临时学? 两人这边嘀嘀咕咕,那边段祺瑞的耳朵却竖起来了。他德语学得最好,刚才那几个词儿飘进耳朵里——战争学院、考试、推荐信。 他猛地转过头:“振邦,你刚说什么战争学院?不是柏林军事学院吗?” 常德胜扭脸,冲他一笑:“芝泉,汉大人见我上回考得好,就推荐我去普鲁士战争学院试试看。那地方……”他顿了顿,找了个易懂的说法,“是培养德国总参谋部军官的,相当于咱们的……嗯,军机处行走?” 段祺瑞都惊呆了。 他虽然没听过“战争学院”这名头,但“军机处行走”这几个字,却像针儿似的扎进耳朵里了。 这什么学院,专门培养德意志的军机啊! 他马上看向瑞乃尔:“瑞先生,我能不能去考?” 瑞乃尔一脸为难。 他搓了搓手,德语都磕巴了:“段,这个……战争学院通常只接收本国人,外国人极少。振邦这次是因为汉纳根上尉的特殊推荐,加上他之前在天津的表现实在……实在突出。” 段祺瑞盯着他:“瑞先生,您帮着问一问?我不求一定能上,就问个机会。” 瑞乃尔心里苦笑。 问?我还想问问我自己能不能考呢! 你一个中国留学生,德语还没说利索,就想摸战争学院的门? 可他看着段祺瑞那双烧着火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好含糊道:“我……我试试。但你别抱太大希望。” 段祺瑞还要再说,忽然...... 呜!!! 汽笛长鸣,火车猛地一震,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窗外,密密麻麻的铁轨、信号灯、红砖站房像潮水般涌进视野。站台上,穿黑色制服的站务员吹着哨子,挥动信号旗。 瑞乃尔如蒙大赦,蹭地站起来:“到站了!到站了!柏林动物园站!赶紧,拿行李!” 包厢里顿时乱成一团。箱子、包袱、帽子、书本,稀里哗啦一阵响。常德胜合上课本,塞进那个帆布书包,又把草稿纸折好揣进怀里,然后提起那俩死沉的大皮箱。 段祺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低头拎起自己的皮箱。 车门打开了,瑞乃尔打头,常德胜提着两个大箱子跟在后面,段、商、吴、孔鱼贯而出。 站台上人挤人。戴礼帽的绅士、拎篮子的妇人、穿制服的学生、吆喝叫卖的小贩,人声混着蒸汽机的轰鸣,扎得人耳膜嗡嗡响。 可这里的一切,都还井然有序,果然很德意志。 常德胜跟着人流往外挪,心里却盘算着刚才那本物理课本:八年级得重点看光学和电磁学初步,九年级的热力学部分得温习一下……还有二十七天,时间够紧。 出了检票口,眼前豁然开朗。 柏林动物园外的广场到了。 常德胜眯了眯眼,正要找公使馆来接的人,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广场西侧,二三十个穿灰蓝色制服的小个子,正整整齐齐列队站着。个儿都不高,平均一米五出头,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排插在地上的标枪。军帽下的一张张脸,黄皮肤,细眼睛,嘴唇紧抿着,没什么表情。 那“招核”气质,一看就知道——小日本儿的留学生。 常德胜心里一怔。 嚯,这么多? 他之前就见过东条英教、井口省吾、山口圭藏、藤井茂太那四个,以为日本派来德国的军事留学生,拢共也就十个八个顶天了。可眼前这里就有二三十号小鬼子。 留学德意志可不便宜! 这小鬼子,可真舍得下血本啊!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东条英教四人拎着行李出来了。东条看见常德胜,脚步顿了一下,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他挺起胸膛,拎着箱子,神气活现地朝那群日本留学生走去。 那边队伍里有人看见他,一声短促的口令炸开: “敬礼!!!” 啪! 二三十人齐刷刷并腿,抬手,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帽檐下的眼睛,齐刷刷投向东条。 东条走到队列前,放下箱子,还了个礼。然后转过身,对常德胜这边又看了一眼,嘴角似乎扯了一下,才重新面向自己的同胞,开始用日语快速说着什么。 常德胜看着那一片灰蓝色,脑子里飞快地算账: 二三十人,就算二十五。这些应该是柏林军事学院在校的,柏林军事学院是两年制的,平均一年就是十几个啊! 而且这还只是学陆军的。海军呢?学工程的呢?学军工的呢? 他正算得心里发凉,旁边吴鼎元忽然喊了起来:“振邦!看那儿!咱们的人!” 常德胜扭头。 广场东边,一个五短身材的黑脸胖子,穿着大清的五品文官补服,正踮着脚朝这边张望。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短衫的随从,其中一个举着块木牌子,上面用毛笔写着七个大字: 接常德胜等诸生。 字写得龙飞凤舞,很有气势。就是举牌那随从个子有点矮,牌子歪歪斜斜的,看着有点儿滑稽。 那胖子看见常德胜一行人,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天津话脱口而出:“哎哟喂!可算等着了!常振邦常常生?段芝泉段生?……” 他一口气把五个人名字全报了一遍。 常德胜打量他:四十来岁,黑胖脸,小眼睛,笑起来跟尊弥勒佛似的,就是身上那官袍绷得有点紧,跑起来呼哧带喘。 “您是?”常德胜拱手。 “郭世贵!公使馆参赞,奉洪公使之命,特来迎接诸位!”胖子抹了把汗,天津腔倍儿地道,“车在外头等着了,咱们先回公使馆安顿。这一路辛苦,辛苦!”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随从接行李。两个随从手脚麻利,把瑞乃尔和常德胜手里的箱子全扛上。郭世贵引着众人往外走,路过日本留学生队列时,他脚步顿了顿,扭头看了眼,苦笑一声,摇摇头。 ....... 四轮马车轧过柏林的石板街时,常德胜终于能喘口气了。 车厢里,他对面坐着郭世贵。这胖子一上车就把官帽摘了,露出个剃得锃亮的大脑门,他掏出手帕擦汗,嘴里念叨:“这天儿,八月了还这么闷。” 常德胜没接这话茬,直接问:“郭大人,刚才广场上那些日本留学生,您都熟?” 郭世贵擦汗的手停了停,苦笑又挂回脸上:“熟?谈不上熟。但见得多了。” 他叹了口气:“那帮倭人,人可不少。就光在柏林军事学院念书的,我估摸着,就得有三十来号。这还只是近两年来的。早些年还有,陆陆续续,没断过。” 常德胜心里那笔账又拨了一下:“三十?每年十五?” “差不多。”郭世贵掰着手指头,“每年少说十来个。多了十七八个。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想想……总有十年了。我光绪十一年来的德国,那会儿他们就有一批在这儿了。再早有没有?那我就不清楚了,那会儿我还在北京同文馆学德文呢。” 十年。每年十来个。常德胜闭着眼心算:最少一百多人,而且这还只是到德国的,英国、法国应该也有吧? 他睁开眼问:“德国这里都是陆军?” “大部分是陆军。”郭世贵点头,“也有几个学海军的,在基尔那边。还有学造炮的、学工程的......人家是成体系地学,一批批来,一批批回,回去就升官,带兵,然后再派新的来。” 常德胜没说话。 小鬼子的陆军士官学校办得比北洋武备学堂早,比北洋武备学堂严。人家还有陆军大学,专门培养高级军官。现在,连最优秀的陆士、陆大毕业生,都一批批往德国送。光是这人才培养的体系、决心和持续性,就把还在搞洋务运动的大清,甩出去八条街。 这大清,果然不能要啊! 而为了让大清走的安详一点,这个普鲁士战争学院我是上定了! 不就是战术想定吗?老子虽然没带过兵、打过仗,但老子玩过《凡尔登》和《伊松佐河》......嘿嘿,说不定还能让那帮早晚要去打一战的德国佬提前领教一下什么是堑壕战! 想到这里,常德胜已经有点跃跃欲试了,他回头看着瑞乃尔。 “瑞先生,汉纳根上尉的推荐信,您最快什么时候能递进去?我什么时候能去战争学院参加入学考试?” 瑞乃尔正望着窗外出神,被他一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推荐信我明天一早就去送。” 常德胜点点头,没再追问。靠回座椅,眯着眼睛看向窗外。 脑子里是动物园广场上那片灰蓝色。二三十人,十年一百多。还有二十七天。 他忽然又睁开眼。 “瑞先生。” “嗯?” “德国这边,能买到铁丝网吗?” 瑞乃尔愣了一下:“你是说……围牧场的那种?” “不是,”常德胜摇了摇手指,“军用的。能挂倒刺的。拦人,拦马,拦步兵——德国军队有用吗?还有那加特林机关枪或是马克辛机关枪,你们德军装备了吗?” 瑞乃尔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听说在非洲的殖民地部队试用过,本土还没正式配发。怎么?你考战术想定,要用铁丝网、加特林和马克辛?” 常德胜笑了笑:“您帮我打听打听呗。” 第14章 毛奇的“真题库”,常德胜的“军令状”(求追读,求收藏) 常德胜终于搬进了大清驻柏林公使馆三楼的一个单间。单间不大,一床一桌一椅,外加个关不严实的破衣柜。但好歹能关上门,能一个人安安静静看会儿书了,这就比嘛都强。 眼下,常德胜就窝在那张硬木椅子上,捧着本厚得跟砖头似的书,眼皮都不带抬的。 书是德文的,用包书纸包着封皮,扉页上用花体字写着一行字——《战争学院习题集,1858-1882》。下面还有一行潦草的签名: 保罗·冯·兴登堡! 常德胜头一回瞧见这名儿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 兴登堡,未来的德国总统,好嘛,又一个总统!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曹锟——大总统,冯国璋——代理大总统,现在又蹦出个兴登堡——德国总统。 他这穿越一趟,认识的净是未来大总统! “得,”他对着空气嘀咕,“老天爷都安排到这份上了,我要不当个总统,是不是有点对不住这场面?” 书是瑞乃尔弄来的。 这位德国教官是真够意思。知道常德胜要备考战争学院,回头就找了老同学——当年在瓦尔斯塔特陆军幼童学校一块儿调皮捣蛋挨体罚、后来又在柏林军事学院睡上下铺的兄弟,保罗·冯·兴登堡——人如今是在总参谋部当差的少校——把这本大部头的“真题集”给借来了。 常德胜接过书,看见那签名,半天儿都没吱声。 然后他翻开目录,看了两页,顿时来精神了。 嚯,有真东西! 普鲁士战争学院1858年到1882年所有的毕业考试真题(战术想定题),这里面都有,涵盖的方面极广,可以说19世纪下半叶的陆军可能遇到的各种战术问题都齐活了。 而且还有总参谋长毛奇元帅亲自做的解题方案! 每一题都有! 这可是个大宝贝啊! 因为日本陆军大学就是照着普鲁士战争学院建的,教材、操典、战术思想,全盘照搬,老师也都是从德国请的。 教的自然是毛奇的打法。 毛奇在书里怎么写标准答案,日本人在战场上就怎么打。 这叫嘛?对,这就叫“题库泄露”。 把这本《战术问题集》啃透了,就等于拿到了日本陆军的战术源代码。以后在战场上遇见类似情况,不用猜,掐指一算就知道对面会怎么部署。 “得,”常德胜把书重新翻开,“这书得吃透了!不光为考试,为以后揍小鬼子。” 他顺手抄起桌上那个新买的笔记本——下午逛街时买的,硬壳,德国货,花了他一个马克——在上头刷刷记了几行。 字是中文,里头夹着不少德文术语: “某年某题:侧翼迂回。关键在于地形通道选择。日军会优先选河谷。若我在河谷两侧预设隐蔽火力点……”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脑子里开始过东条英教那张脸。 东条英教,陆大一期首席。桌上这本《战术问题集》,东条肯定也读过——不,不是肯定,是必然。 这书对大清学生来说是稀罕物,对日本人来说就是标准教材。 但东条读这书,学的是“怎么用毛奇的方法打赢”。 常德胜读这书,研究的则是“怎么用一战的战术打赢毛奇”! 这就是差别! 他正琢磨着,外头走廊炸开一嗓子:“振邦!芝泉!瑞先生找——楼下大厅,赶紧的!” 那是郭世贵的天津腔,嗓门极大,更开了电喇叭似的。 常德胜把书一合,抽屉拉开塞进去,锁好了。这玩意儿现在是独门秘籍,不能让段祺瑞瞧见——倒不是小气,是怕他看了也未必懂,还容易分心,都是为他好。 他推门出去,段祺瑞也从对面房间探出头,脸有点白,估计也在抓紧最后时间啃书本呢! 楼下大厅里,瑞乃尔已经站那儿了,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几个也从各自房间冒出来,都一脸“又出嘛事儿了”的表情。 瑞乃尔用他那口天津味儿汉语嚷嚷了起来,声音在使馆楼道里嗡嗡的: “振邦、芝泉!好消息!战争学院的院长,勃劳希奇中将,批准你们两人,和那四位日本陆军大学的毕业生,一同参加下个月战争学院的入学考试了!” 大厅里静了一瞬。 常德胜心里“哦”了一声,他脑子里闪过了东条英教那张长方脸儿和那撮小胡子。 这是要跟鬼子东条同场竞技了? 东条很强,但他有四门课是稳赢的——数学、物理、英语和专业。 战术想定是变数,但变的是名次,不是生死。 就算战术想定拿不了高分,四门硬课拉开的分数能让他和东条掰一下手腕了。 北洋首席战胜日本陆大首席......要的就是这效果! 段祺瑞也下来了,站在常德胜旁边,嘴唇抿了抿,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商德全他们几个互相看了看,都有点儿担心——不是担心常德胜这个天才,而是担心段祺瑞......都是北洋的同窗,谁也不想看他太丢人。 瑞乃尔显得挺高兴,拍着常德胜肩膀:“振邦,机会难得!好好准备,给你们大清,也给咱武备学堂争光!” 常德胜咧嘴笑了笑:“您放心,瑞教官,肯定不给您丢人。” 心里补了一句:主要是不能给我自己丢人。 ....... 当天傍晚,郭世贵又在外面嚷嚷开了: “振邦,芝泉,子纯、文池、禹臣——公使洪大人有请,在主楼二楼的签押房。让您几位这就过去。” 常德胜只好再次放下手里的《战术问题集》,跟着众人一起出了宿舍楼,小庭院,往主楼走去。 大清驻柏林公使馆主楼是座三层石砌建筑,巴洛克风格,但门口愣是摆了两只石狮子,檐下挂着红灯笼,有点儿不伦不类。洪钧这个钦差公使老爷日常办公和会客,主要在二楼。 签押房在二楼西侧,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公案,后头是太师椅,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几摞公文,还有一盏带玻璃罩的煤油灯。洪钧就坐在公案后头,穿着常服,没戴顶戴,正低头看一份文书。 听见脚步声,他才抬起头。 五十来岁年纪,有些清瘦,脸颊没什么肉,颧骨微凸,留着三缕长髯,已经花白。 常德胜几人进去,按规矩行礼。洪钧“嗯”了一声,指了指下首的椅子:“都坐吧。” 声音不高,带着点姑苏一带的口音,慢条斯理的。 几人谢了坐,规规矩矩坐下,腰板都挺得笔直。常德胜也不例外,没办法,人家也是个甲方! 洪钧端起手边的盖碗茶,用碗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啜了一小口,才放下。目光在常德胜和段祺瑞脸上扫了扫,最后落在常德胜身上。 “振邦,芝泉。”洪老爷子开口了,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听瑞乃尔说,普鲁士战争学院,准了你们二人,与那日本国的四位俊才,一同应考?” “是,大人。”常德胜和段祺瑞同时应道。 “嗯。”洪钧又嗯了一声,手指在公案上轻轻敲了敲,“锐意进取,是好的。我煌煌中华,出洋学子,正当有此志气。” 这是场面话。常德胜心里门清,等着“但是”。 果然,洪钧话锋一转,语气就多了几分重量:“然则,本官也听闻,那四位东瀛考生,乃日本国陆军大学本届之佼佼。彼辈自陆军幼年学校起,便浸淫德式兵法,至今怕已有十载寒窗。此番有备而来,志在必得啊!” 他顿了顿,目光在常、段二人脸上停留片刻,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尔等二人,在天津武备学堂,自然也是英才。然,毕竟时日尚短,仓促应考,若……若成绩有所悬殊,”他斟酌着用词,慢慢道,“恐非但于个人前程有碍,更易使友邦……乃至那东瀛,轻视我大清武备人才之水准。此中得失,不可不察。” 签押房里安静下来。 常德胜心里冷笑。来了,标准的甲方话术。先夸你两句,然后摆困难,说风险,最后暗示“这项目难度大,要不你们换个简单的?” 他脸上挤出一点儿“凝重”和“感激”,然后拱了拱手:“大人关爱,学生感激不尽。大人所虑,学生也明白。与倭人同场竞技,确是有压力。” 洪钧微微颔首:“明白就好。少年人,戒之在躁,贵在持重。依本官之见……”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柏林陆军军官学校,亦是德国一等一的军事学府。商、吴、孔三位老弟,不日便将赴考。以你二人之才,若与他们同往,金榜题名,乃是十拿九稳。届时学成归国,李中堂面前,本官亦可为你们美言。稳扎稳打,岂不胜过行此险着,徒增变数?” 意思很清楚,就是不想让他们去考战争学院,觉得风险太高,怕考砸了丢他的人,影响他的“出使业绩”。 段祺瑞呼吸微微一滞,抬头飞快地看了洪钧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拒绝上官的“好意”,那是需要勇气的,而他段芝泉,本来就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考的,根本没什么把握。 常德胜心里那本小账,已经算完了。 风险?没有! 他不仅有干货,还有一封荫昌(实际上是李鸿章)写给威廉皇帝的信呢! 万一不行,还可以拿出来——在德国当普鲁士战争学院院长,他能不讲政治吗?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啊! 至于收益,那就太大了。 去战争学院,那是“总参预备班”,出来就是天子门生(德皇的门生),起点和圈子天差地别。 至于洪钧怕丢脸?关我屁事。 “大人教诲的是。”常德胜再次开口,语气依旧恭顺,但腰杆似乎挺直了些,“稳扎稳打,自是正理。只是……” 他抬起头,看着洪钧:“学生斗胆,有几句愚见。大人说,若成绩悬殊,恐令友邦与倭人轻视我大清人才。此言学生深以为然。然,学生窃以为,正因如此,此试……学生更非参加不可。” “哦?”洪钧眉梢微挑。 “大人请想,”常德胜不紧不慢,像在给甲方阐述方案利弊,“倭人精锐尽出,志在必得。我若畏其锋锐,避而不战,消息传出,外人会如何议论?岂不会说,我大清士子,未战先怯,连与倭人同场较技的胆气都没有?此非但轻视,直是耻笑我无人矣!” 他顿了顿,看到洪钧眉头微蹙,知道这话戳中了点子上。这些清流最在乎的,不就是个体面么? “反之,”常德胜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锐气,“若我二人奋力一搏,即便……即便稍有不及,亦可谓‘虽败犹荣’,显我国朝有人,不惧强手之气概。若侥幸得中,哪怕只中一人,便是大涨我国威,足以令倭人侧目,令友邦刮目。此中轻重,还请大人明鉴。” 洪钧看着他,没立刻说话。这小子,话倒是说得漂亮,把“个人冒险”硬生生掰成了“为国争光”。可这“争光”背后,是实打实的风险。万一考得一塌糊涂呢?那就不只是丢人,是丢大人了。 “常生啊,”洪钧拖长了语调,身体靠回椅背,那股子上官的威严又回来了,“志气可嘉。然,国之体面,非儿戏。你可知,若成绩不堪,这‘好高骛远、有辱国体’的考语,本官也只能据实,呈报李中堂与总署了。” 段祺瑞猛地一颤,脸色有点白。压力太大了,真要背上“有辱国体”的考语,那不等于前途尽毁! 常德胜心里骂了句娘,脸上却忽然笑了,笑得那叫一个胸有成竹。 他站起来,对着洪钧,端端正正作了个揖。 “大人的顾虑,学生明白。这责任,的确太大。这样吧,大人,学生愿立一纸军令状。” “军令状?”洪钧重复了一遍。 “是。”常德胜点了点头,“此去应考,学生与芝泉兄,必有一人能进前三。若进不了,所有后果,学生与芝泉兄一并承担。那‘有辱国体’的考语,大人也只管往学生和芝泉兄头上记便是。芝泉兄,你觉得这样可好?” 他这话说的段祺瑞脸都黑了! 进前三......考不进,我和你一并承担个“有辱国体”? 我肯定是不行的,你他娘的行不行啊?别害我! 可段祺瑞现在也不敢往后缩啊,缩了就是不战而退......如果常德胜考砸了还好,万一他考上了呢?这他以后还怎么混北洋?想到这里,他那个不服输的劲头也上来了,一咬牙一跺脚,也朝洪钧做了一揖:“大人,学生也愿立军令状!” 常德胜见段祺瑞也跟进了,就笑着往下说:“可若是……若是侥幸未辱使命,为朝廷争得些许颜面……” 他看着洪钧,慢悠悠地问:“大人,学生和芝泉兄这一个月起早贪黑啃德文、算数学,也挺辛苦的,您说是不是......” 洪钧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就忽然笑了起来:“好个常振邦,考还没考,先讨赏来了。” 他放下茶碗,手指又敲了两下案面。 “你和段生中,若有一人能考进前三,本官做两件事。第一,赏考中二百两银子,从本官养廉银里出。第二,考中回国之后,本官致信李中堂,保举一个实缺。” 常德胜眼睛亮了。 这行啊! 二百两银子外加个保举......这甲方还行! “谢大人!” “先别谢。”洪钧脸上笑意一收,“考不进去,怎么办?” “考不进去,”常德胜想都没想,“学生就不回大清了,死在这德意志!” 一旁的段祺瑞可不敢说“死在德意志”,他还不想作死,只是闭口不言,洪大公使也不和他计较,只是挥了挥手:“行了,都退下吧!” 第15章 东条,要不咱们比比?(求收藏,求追读) 西历1889年9月7日,周一上午8点。 距离普鲁士战争学院秋季入学考试开考,还有整整一个钟头。 柏林,菩提树下大街18号,普鲁士战争学院主楼门口。 常德胜从公使馆那辆四轮大马车上跳下来,脚踩在石板路上,先伸了个懒腰。天儿挺好,秋高气爽的,就是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抬头瞅了瞅眼前这栋楼——四层,新古典主义,灰石头砌的,门脸儿挺宽,门口立着俩柱子,看着就气派。 “这就是总参谋部摇篮啊。”他心里嘀咕,“老毛奇、施利芬、兴登堡都搁这儿混过……现在轮到我了。”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等老子从这儿毕业回去,简历上写“普鲁士战争学院毕业”,那不得跟镀了金似的?混个朝鲜驻军营务处会办,应该没嘛问题吧?——不对,会办太小,起码得是个总办! 他正美着呢,段祺瑞就从马车上下来。脚刚沾地,人就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郭世贵赶紧从旁边扶住他:“芝泉,没事儿吧?” 段祺瑞摆摆手,没说话。他那张脸白得跟纸似的,眼圈底下两团乌青,看着跟熬了一个月大夜似的。 常德胜瞟了他一眼,心里那本小账又扒拉开了:段芝泉这人吧,脑子是灵光,用功也是真用功。可就是心理素质不行——遇着大事儿就心慌,怪不得历史上打不过曹三傻子和吴秀才。 不过这辈子遇上的是我,他的北洋皖系,估计起都起不来。 “完了,完了……”段祺瑞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念叨,“给姓常的坑苦了……德国佬的数学、物理,看都看不明白,还要考英语……我德语单词才背了七八百个,话都说不利索……这下要丢大人了……” 他脑子里过电影似的闪过一堆画面:洪钧在那儿勃然大怒,天津武备学堂同窗们在那儿看笑话,还有李中堂的冷脸儿…… 常德胜可没工夫管段祺瑞心里那点小九九,他正背着手,慢悠悠地在战争学院主楼外转悠呢。从左边走到右边,仰着头看建筑细节,心里那点儿职业病又犯了。 “这楼……三层砖石结构,层高得有四米五。窗户开得挺大,采光应该不错。门廊这柱子是爱奥尼式的,但柱头简化了——啧,为了突出军事建筑的冷硬感?有点意思。” 正琢磨着呢,身后传来马车轱辘轧石板的声音。 两辆黑色的四轮马车,一前一后,稳稳当当停在了学院正门另一侧。 车门打开。 第一个下来的是东条英教。藏蓝色立领军服,皮靴擦得锃亮,腰板挺得笔直。接着是井口省吾、山口圭藏、藤井茂太——仨人一模一样的打扮,下车后自动站成一列横队,看着跟参加阅兵似的。 常德胜眯了眯眼。心说:小鬼子这队列练得可以啊,比淮军那帮老爷兵强多了,都快赶上我上大学那会儿的军训了。 这时,第五个人下车了。 四十来岁一瘦子,脸跟刀削过似的,没二两肉,嘴唇上头留着一撮修剪整齐的小胡子,肩上扛着大佐的肩章。 这货是就福岛安正,日本驻德国大使馆武官。 常德胜已经找人打听过了,如今日本驻德国的武官叫福岛安正,是个大佐(日本在德国就这么一个大佐)——这主儿后来挺有名的,曾经单骑穿越西伯利亚,一路走一路搞情报侦查......是个狠角色啊! 唉,常德胜叹了口气:说起来这几届日本鬼子狠角色不少啊! 福岛没往常德胜这边瞅。他背对着这边,而面朝东条等四人,用日语开始训话: “诸君,此地即普鲁士军事智慧之圣殿。” “今日,尔等不仅代表个人,更肩负帝国陆军之荣誉。” “务必竭尽全力,让德国人看到,东方亦有可与西方比肩之军人。” 东条四人齐刷刷一挺胸:“嗨!” 那声音脆生生的,在清晨的菩提树下大街上传出去老远。 常德胜撇撇嘴,心说:装,接着装,等会儿考场上见真章! 这时候,福岛训完话了。他转过身,目光随意地往学院门口一扫——然后就定住了。 他看见了常德胜和段祺瑞。 福岛那张刀削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盯着常德胜身上那套北洋淮军号服看了两秒,又看了看有点儿萎靡的段祺瑞。 “清国人?”福岛用日语低声问,声音里带着点儿难以置信,“他们也来考战争学院?” 东条英教往前凑了半步,凑到福岛耳边,同样用日语低声道:“大佐阁下,那个高个子,就是常德胜,北洋武备的首席。” 福岛的眼睛眯起来了。他盯着常德胜,上下打量,那眼神跟X光似的,恨不得把人从里到外扫一遍。 搞情报出身的,最烦的就是“意外”。而眼前这两个清国考生,就是最大的意外。 他之前收到的所有情报都显示,清国这回来德国的军事留学生,只有五个,全是去柏林军事学院的。没听说有人要考战争学院啊......北洋武备一速成班儿,教得出能考上普鲁士战争学院的学生? 福岛脑子飞快地转,脸上却不动声色。他朝东条使了个眼色:“去问问。” “嗨。”东条应了一声,迈步朝常德胜这边走过来。 常德胜这边,郭世贵先慌了。 这黑胖子五品文官,一看日本人过来了,又瞅见常德胜跃跃欲试,赶紧拽他的袖子,天津话都出来了:“振邦,振邦!别惹事儿!咱考咱的试,甭搭理他们!” 常德胜乐了:“郭大人,您怕嘛?那日本人个子小,打不过我的。” 郭世贵脸更黑了:“嘛打不打的!这是柏林,普鲁士战争学院门口!要打起来,咱都得卷铺盖滚蛋!” “放心,打不起来。”常德胜拍拍他肩膀,然后整了整身上那套淮军号服,迎着东条走了过去。 两人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同时停下。 四目相对。 东条英教先开口,他用的是德语,一口普鲁士音:“常先生,又见面了。” 常德胜也用德语回他,一口汉诺威标准音:“东条先生,看来今日,你我将要较量一番了。” “考场如战场。”东条点头,“今日,咱们就较量一场,分个高下。” “对!”常德胜笑得更开了,“考场如战场!” 两人说话时,脸上都带着笑。可那笑底下,谁都能闻出火药味。 东条目光往常德胜身后扫了一眼,就看见段祺瑞那副蔫儿样——不足为道。他转回目光,又看着常德胜:“贵国似乎只有两位考生?我国此次有四人参考。” 这话说得客气,可里头那意思明白得很——你们的人才有点少啊! 常德胜却跟没听出来似的,咧嘴一笑,伸出一根手指头,在空中晃了晃:“可第一名只有一个!” 东条嘴角那点笑意僵了一下。 常德胜接着补刀,语气那叫一个理所当然:“东条少佐,这次你只能考第二了!” 东条盯着他看了两秒,才慢慢道:“常先生似乎很有信心。” “对!势在必得!”常德胜一点不客气,“我这人吧,要么不考,要考就得考第一。” 东条深吸了一口气。他能感觉到身后福岛大佐的目光,也能感觉到井口、山口、藤井仨人都在往这边看。他不能退。 “军事是学问,需要脚踏实地。”东条缓缓道,“靠一点小聪明,可不行。” 这话就差指着鼻子说“你别以为有点语言天赋,就能蒙混过关”了。 常德胜却一点不恼,反而点了点头,深以为然:“的确,在数学和工程学里,没有什么小聪明、大聪明,只有正确或错误!” 他顿了顿,看着东条,笑容里带着点儿挑衅:“东条少佐,要不咱们比比?就比数学、物理、筑城、战术——看谁对得多,看谁错得少?” 东条盯着他,没立刻接话。 常德胜也不催,就笑眯眯看着他。心说:小样儿,接不接?不接你就是怂。接了……嘿嘿,老子有《战争学院习题集》全套真题加答案,还有前世211建筑工程硕士的底子,怕你? 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东条开口,声音沉了下去:“那就考场上分个高下吧。” “好!”常德胜一拍巴掌,“咱们就分个高下!” 说完,他朝东条拱了拱手,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东条少佐,考完试我请你吃饭——安慰安慰你。” 东条脸都青了。 常德胜却跟没事人似的,溜溜达达回到郭世贵身边。郭世贵脸都白了,拽着他低声道:“振邦!你疯啦!跟日本人较什么劲!” “没较劲啊。”常德胜一脸无辜,“就友好交流,互相鼓励。” “你这叫鼓励?”郭世贵快哭了,“你这叫火上浇油!” “嗐,您不懂。”常德胜摆摆手,“考试嘛,就得有点压力。没压力哪来的动力?” …… 八点四十分。 常德胜、段祺瑞、东条英教、井口省吾、山口圭藏、藤井茂太,还有四个土耳其大胡子——一共十个考生,被一名德国文官领着,进了战争学院主楼。 一楼走廊又宽又高,地上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砖,擦得能照出人影。墙上挂着一排肖像——腓特烈大帝、沙恩霍斯特、格奈森瑙、老毛奇……一个个穿着军装,表情严肃,眼睛跟能看透人心似的。 常德胜一边走一边仰头看,心里嘀咕:这要搁后世,就是“荣誉墙”啊。等老子从这儿毕业,说不定也能挂上去——不过得是民国以后了,挂个大清军官的像,忒丢人。 领路的军官在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停下,推开门:“请进,考场在这里。” 十个人鱼贯而入。 考场宽敞明亮,朝南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阳光洒进来,暖洋洋的。屋里摆着二十张桌子,每张桌子间隔一米五,桌上放着墨水、钢笔、草稿纸。正前方墙上挂着一幅巨幅欧洲地图,从直布罗陀到乌拉尔山,从挪威到西西里,全在上面。地图上用红、蓝、黑三色图钉,密密麻麻标记着近五十年的主要战役——克里米亚、普法、普奥…… 常德胜站在地图前,看似随意地看着,心里却在飞快地复盘《战争学院习题集》里那些战例。 “色当战役,毛奇指挥,普鲁士赢……这里钉着蓝钉子,代表普鲁士胜利。克里米亚战争,英法赢……红钉子。普奥战争,克尼格雷茨战役……蓝钉子。” 他目光在地图上扫过,脑子里同步调出习题集里对应的战术想定题和标准答案。这套流程他练了二十几天,已经有点熟悉了。 另一边,四个日本人进屋后,没看地图,直接各自寻了桌椅坐下。井口省吾从皮包里拿出绘图工具——圆规、三角板、比例尺,一样一样在桌上摆开,摆得整整齐齐。山口圭藏掏出一块怀表,看了眼时间,又小心地放回口袋。藤井茂太拿出钢笔,拧开笔帽,试了试墨水。东条英教坐着没动,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可眼角的余光,一直瞟着常德胜。 段祺瑞在角落里找了张桌子坐下。他没看地图,也没摆文具,就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桌面。可常德胜能感觉到,段祺瑞那目光时不时就飘过来,落在他背上——那眼神复杂得很,有焦虑,有不甘,还有点……怨气。 常德胜心里叹了口气。段芝泉啊段芝泉,你要是一直这心态,这辈子顶天就是个“北洋之虎”,成不了“真龙”。龙得能腾云驾雾,虎嘛……也就是个山头大王。 他正想着,考场门又开了。 一个德国军官走了进来。 四十岁出头,个子不高,但肩宽背厚,看着就结实。脸上没什么表情,身上穿着普鲁士陆军少校的军服,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考卷。 “诸位。”他把考卷放在讲台上,“我是战争学院的教官,戈尔茨少校。今日由我负责监考。” 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戈尔茨少校拿起最上面一份考卷,举起来:“今日考试共五场。上午三场:数学、物理、英语。下午两场:专业科目——炮兵、步兵、骑兵、筑城,四选一;以及战术想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常德胜和东条英教脸上,多停了一瞬。 “本次考试,所有战术想定题,由陆军总参谋长瓦德西上将亲自拟定。”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常德胜心里一沉。瓦德西他熟啊——不是这人多熟,是这名儿熟。八国联军打进北京,这家伙是总司令。后来还跟赛金花传过绯闻……嘛玩意儿,这主儿出的题,肯定很刁钻。 戈尔茨少校接着道:“此外,院长阁下有令:本次考试第一名,将在进修期间,获准进入总参谋部地图室见习。” “轰......” 这话像颗炸弹,在考场里炸开了。 总参谋部地图室!那是普鲁士-德国军队的决策核心!里头藏着全欧洲最详细的军用地图,还有历年战役的推演沙盘、参谋作业手稿!能进去开开眼界,那就是镀金加镶钻! 东条英教猛地抬起头,下意识地看向常德胜。 常德胜也正看过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撞。 东条看到,常德胜脸上那副懒洋洋的笑容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胜券在握的平静。好像“总参谋部地图室见习”这名额,早就写在他家账本上了,现在不过是来取一下。 东条心里那股火“腾”就起来了,他盯着常德胜,轻轻哼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考场里,听得清清楚楚。 常德胜听见了。他朝东条笑了笑,没说话,可那笑容里的意思明白得很——第一名,我的。地图室,我的。你,靠边站。 戈尔茨少校似乎没听见这声冷哼。他看了眼怀表,然后开始分发数学考卷。 “第一场,数学。时间一个半小时。现在开始。” 考卷一张张发下来,传到每个人手里。 常德胜接过考卷,铺在桌上。他先扫了一眼题目——十道大题,涵盖代数、几何、三角、微积分初步。 他拿起钢笔,拧开笔帽,在草稿纸上随手划拉了两下试墨。然后,在考卷第一行,工工整整写下: 姓名:常德胜 国籍:大清 报考专业:筑城 写完,他抬头,看了眼讲台上的戈尔茨少校,又瞟了眼斜前方的东条英教。 东条已经低下头,开始答题了,看来还是有点货的! 常德胜收回目光,看向了第一题...... 第16章 一战的历史:常德胜,你不要过来啊! 上午九点三刻,柏林,普鲁士战争学院。 常德胜在数学卷子最后一题下面画上了句号。 一个半钟头的考试,他用了四十五分钟。 抬头瞅了眼考场前头的座钟——离交卷还有四十五分钟。够检查三遍的! 他认真地检查了一遍。十道大题,代数几何三角微积分,全是德国实科中学九年级的难度。题是正经题,但是德国佬实诚,不跟你玩弯弯绕,对在中国中考高考里卷出来的小镇做题家兼211理科男来说,都跟送分差不多。 确认全对之后,他才举手。 监考的戈尔茨少校走过来,接过卷子,看了看卷面,瞥了眼名字——常德胜。又瞥了眼这清国学生,眼神中有点儿吃惊。 常德胜起身,把椅子轻轻推进去,转身出考场。 他走出考场时,东条英教刚做完最后一题,正打算从头检查。眼角余光扫见人影晃动,一抬头,就看见常德胜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东条心里咯噔一下。 真做完了?四十五分钟? 不可能。这卷子不简单,第三道几何证明题他画了三条辅助线才想明白,第七道微积分求极值算了小半张草稿纸。北洋武备的数学能教这么深?没听说啊! 他目光往斜后方瞟——段祺瑞坐那儿,正抓耳挠腮,掐着手指头在那儿算呢,脸儿都快贴卷子上了。 东条收回目光,心说:姓常的不会是胡乱写满就交了吧?有可能。 他深吸口气,强迫自己收了心神,一道题一道题地重新验算。 ...... 段祺瑞不知道日本陆大首席正在琢磨他,他现在只觉得自己就是个“段大傻子”了——都是傻子,以后再不能嘲笑曹锟了。 卷子上一多的半题儿,他压根就看不懂——天爷啊!那些个应用题儿都是德文出的,有些词儿他都连猜带蒙。就算能看懂的“二次方程组”,他算了三遍得出三个数,都不知道哪个对的,只好拿出个橡皮丢正反面了...... 至于几何和三角函数那几道,他盯着图看了半天,脑子里就跟糨糊似的。 幸好还有选择题判断题,还能蒙。 他把会做的——其实没几道——都填上了,然后抬头,想往前瞄几眼。 一抬头,傻了。 前面座位空了,常德胜人都没了。 再往前,是个戴小红帽的土耳其人,正揪着自己大胡子发急呢,一看也不会。 段祺瑞心里那火蹭就上来了:姓常的你他娘的人呢?考完就跑了?不知道拉兄弟一把? 他攥着笔,手指头捏得发白。最后半钟头,他连蒙带猜,把空都填满了。对错?那就听天由命吧。 ....... 第二场,物理。 卷子发下来,段祺瑞更傻眼了。他是炮科出身的,数学还能考一考,物理就真抓瞎了——打炮用不着什么力学光学电磁学啊! 他瞄了眼常德胜。那主儿已经翻到第二页了,笔尖刷刷的,没停过。 段祺瑞这回学精了。不等常德胜交卷,他就开始偷瞄——选择题,A、C、B、D……判断题,对、错、对、对…… 他一边瞄一边往自己卷子上抄,手心里全是汗。戈尔茨少校在考场里踱步,他得等少校走到另一边才能赶紧瞄两眼。 瞄了七八道,常德已经胜举手交卷了。 段祺瑞心里骂了句娘,赶紧把剩下的瞎蒙填上。好歹选择题判断题抄着不少,大题……就胡写几句吧。 ....... 第三场,英语。 段祺瑞看见卷子就想骂娘。考德国军校要考德语他认了,可你他娘的为什么要考英语啊?德语都学不过来,谁还有功夫学英语? 哦,常德胜那个妖孽有功夫学。 他往前瞟。常德胜正看阅读理解呢,眼神扫得快,跟看中文报纸似的。 段祺瑞心说:要不我也认常德胜当大哥吧......不,不行,我们是学用兵打仗的,又不是来考柏林大学的......数学、物理、英语考得好有什么用?可以考试? 得了,别胡思乱想了,赶紧抄吧。 英语作文是超不了的,抄点选择题、判断题算了。他一边抄一边算:数学一半没做,物理抄了点,英语再抄点……三门加起来,能有一个及格不? ...... 上午三门考完,中午吃完饭,常德胜又坐在第四场“专业试”考场里了,铺开了筑城学的图纸。 段祺瑞还坐他后面,脸是黑的。 数学一半题没做,另一半有一半是蒙的。物理抄了常德胜的选择判断,大题胡诌了几句。英语也抄了点。 现在考专业课,他报的是炮科,常德胜报的是筑城,彻底抄不着了。 好在段祺瑞炮科底子还成,混个及格应该能行。 常德胜不知道后头那位抄了他物理英语——知道了也无所谓,段祺瑞要真能抄进战争学院,他也没意见。多个同学多条路,虽然这同学看他不怎么顺眼。 他现在正全神贯注设计一座岸防炮台。 这活儿不能有半点纰漏。他算过账了:数学、物理、英语、筑城,这四门他必须尽可能拿高分。因为他需要这些分,去补“战术想定”那块短板。 他啃过一遍《毛奇真题集》,但想靠这个就拿战术想定高分,不太现实。特别是这回对手里有四个日本陆大生——日本陆大是普鲁士战争学院的日本分院,《真题集》那几位肯定啃烂了,类似的想定不知道做过多少遍。 常德胜想在这块儿超越他们,有点儿难啊! 所以前四门,一分不能丢。 于是乎,他专心致志,铅笔在绘图纸上一道道划过,线条那叫一个干净利落。炮位、弹药库、观测所、交通壕……他像前世在CAD上画施工图一样,标准,精确。 这毕竟是他上辈子的专业,怎么可能画不好? ...... 下午一点半,战术想定考试开始了。 卷子发下来,常德胜扫了一眼,心里就吸了口凉气儿。 这回轮到他头大了。 题目要求他扮演一位1895年的法军步兵师参谋长,在凡尔登要塞以东制定防御方案,迟滞一个已经形成突破的德军步兵军,至少72小时,为凡尔登要素布防争取时间。 另外,他的师只有72小时遂行他的防御方案。 一个法军师,挡一个德国军,72小时? 常德胜捏着钢笔,转了两圈。心说:法军要有这本事,曼施坦因方案还能成功?这题出得也太看得起法国了吧? 他盯着地图——凡尔登以东,马斯河高地,丘陵地带。图是等高线图,标了河流、道路、村庄。 他脑子里飞快调取《毛奇真题集》。有类似题吗?有,1870年法军防御的。但那是线性防御,守一些要点,跟这题要求不一样。 他真没正经上过战术课。在武备学堂那几个月,学的都是基础,参谋作业这套,他没练过。 交白卷?不行。他是学霸,从小学一年级就是,考试交白卷比杀了他还难受。 乱写?更不行。 学霸怎么可以乱写?他小时候上音乐课唱歌都是认认真真的,虽然他根本没有乐感,还五音不全...... 他盯着地图,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不是《真题集》里的,是上辈子电脑屏幕里的。泥泞的堑壕,纵横的铁丝网,哒哒响的机枪,炮弹在无人区炸开的泥柱。 《凡尔登》,还有《伊松佐河》,他玩过太多小时了。 一个念头像闪电劈进他脑子:我他妈不会做1895年的标准答案,但我知道1916年这儿是怎么守的! 赌了。 他深吸口气,铺开草图纸,拿起铅笔。 第一步,开始算账。 一个法军步兵师,约一万五千人。师属炮兵,假设有36门75mm炮。关键:题目说“可使用已投入试用的装备”,并特别注明“可配属一个加特林机枪连(12挺)”。 工期只有72小时......不太够啊! 好在战术想定的任务不是“击败敌军”,而是“迟滞72小时”。 常德胜琢磨了一下,追求“胜利”是不可能的,只能追求“效率”了——用最小伤亡,换最长时间。 琢磨明白后,他就开始在地图上画起来了。 不是画漂亮的进攻箭头,是画施工图。 他用铅笔在地图上标出三道锯齿状的粗线——主抵抗线、预备阵地、最后防线。线不是直的,是折的,标注上每段二三十米就拐个弯,这是防炮击和侧射的。 线跟线之间,他用细线连起来——交通壕,标了宽度和深度。 在主阵地前头,他画了一片片阴影区——铁丝网障碍带。标了密度:“建议设置3-5道铁丝网,纵深不低于50米。” 在铁丝网区域的关键通路,他打了几个叉——这是雷区。 然后他开始标火力点。 12挺加特林,他没分散。他选了六个关键地形——两个隆口、一段缓坡、两个棱线、一处河湾。每处标了两个小三角,各布置一挺加特林,旁边写上:“坚固机枪巢,混凝土加固,射界交叉。” 炮兵阵地他标在主阵地后方反斜面,写了三个位置——1号阵地、2号预备阵地、3号预备阵地。旁边注明:“战前预设,战时可机动转移。” 他又在几个高地上画了小圆圈——这是炮兵观察所,再用虚线连到炮兵阵地:“建议架设电话线。” 然后他开始写说明。不是战术论述,而是工程说明书。 “防御核心思想:不以固守阵地为目标,而以最大化杀伤敌军为目的,将防御转化为系统性的消耗过程......” “第一阶段(敌准备):敌炮兵进行火力准备时,我方人员除少量观察哨外,都应当沿交通壕撤往预备阵地以躲避炮弹。当敌炮击结束后,迅速返回前沿阵地。” “第二阶段(敌接近):当敌步兵进入我障碍区时,机枪火力侧射,炮兵对障碍区实施拦阻射击。” “第三阶段(敌突破):若局部阵地失守,炮兵集中轰击突破口及后续梯队,为我预备队反冲击创造条件。反冲击以连排为单位,夜间或拂晓实施,目标为恢复阵地而非歼灭敌军。” “第四阶段(退守2号预备阵地):若1号阵地失守...... “然后,所有工事按72小时紧急施工标准设计,土工作业需配属工兵加强。” 他写到这里,停了笔,看了看自己画的那张图纸。 地图上,凡尔登以东那片丘陵,被他用铅笔线条分割成一块块“杀戮区”,如果在真实的战场上,哪怕是1890年代的装备水平,想要突破也得拿尸山血海来填! 他忽然有点儿犹豫。 这玩意儿交上去,会得多少分?德国教官看了,会不会觉得他是疯子?或者……觉得他是个天才? 更关键的是——他现在已经把“甲午”搞成薛定谔状态了,这要是再把“一战”的作业提前二十多年交了……历史这玩意儿,不会真被他这只小蝴蝶扇坏了吧? 他甩甩头。 管他呢。一战怎么打,关我鸟事。我现在要的,是考进战争学院,是拿那二百两银子,是那个实缺保举——这三样加起来,反清当总统的买卖算是开张了一点儿吧? 他提笔,在答卷最后一行写下: “此方案基于现有技术条件之最大化利用。核心在于改变防御哲学:从‘守住阵地’转为‘消耗敌于阵地之前’。” 写完,签名,交卷。 走出考场时,下午的阳光正好,照在战争学院灰石墙上,暖洋洋的。 常德胜伸了个懒腰,心里那本账又扒拉开了:数学物理英语应该接近满分,筑城没问题,战术想定……听天由命吧。总分进前三,希望不小。 他回头看了眼考场大门。 东条英教正从里面出来,脸色平静,但眉头微蹙,似乎也在算自己的分。 两人目光对上,一触即分。 常德胜笑了笑,转身往公使馆马车走。 他不知道,他交上去的那份答卷,在几个小时后,会躺在戈尔茨少校的文件夹里。那位少校会拿着文件夹,穿过长长的走廊,最后去敲响了院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 勃劳希奇中将坐在宽大的橡木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瓦德西上将坐在旁边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院长阁下,上将阁下。”戈尔茨立正,“战术想定考试答卷收齐了。有一份……比较特殊。” “特殊?”勃劳希奇抬头。 “是那个清国学生,常德胜的。”戈尔茨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抽出最上面那份答卷,铺开。 勃劳希奇和瓦德西的目光落在图纸上。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瓦德西放下咖啡杯,身体前倾,盯着图上那些锯齿线、阴影区和交叉标记。 “这是……”他皱了皱眉,“防御?” “是,阁下。”戈尔茨说,“但他防御的方式……不太一样。” 勃劳希奇已经拿起了那份“工程说明书”,快速浏览。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看到最后那句“从‘守住阵地’转为‘消耗敌于阵地之前’”时,他手停住了。 他抬头,和瓦德西对视一眼。 两人都没说话。 窗外,柏林秋天的风吹过,菩提树下大街的树叶沙沙直响。 一战的历史,在这一刻,似乎真的……抖了一下。 常德胜,你不要过来啊! 第17章 说好的战争艺术呢?怎么就变成挖壕蹲坑了呢? 西历1889年9月7日下午四点,柏林。 普鲁士战争学院,院长办公室。 勃劳希奇中将把那叠厚厚的答卷放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橡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陆军总参谋长瓦德西上将端着杯咖啡,却没心思喝,就看着杯口冒出的热气。 “你怎么看?”瓦德西先开口,声音不高。 勃劳希奇眉头拧成了一团。他拿起那份答卷,又翻了翻,最后摇了摇头:“总长阁下,这个清国学生……他交上来的,根本不能算一份战术想定。” “哦?” “这是个......施工图。”勃劳希奇把答卷摊开,指着上面那些锯齿状的线条、阴影区和密密麻麻的标注,“您看——主抵抗线、预备阵地、最后防线、交通壕、铁丝网障碍带、机枪巢、炮兵预备阵地……还有这份‘工程说明书’。” 他把另一张纸推过去:“全篇都在算账。算铁丝网要多少米,算堑壕要挖多深,算机枪火力能覆盖多大扇面,算炮兵转移需要多少时间。就是没算怎么歼灭敌军,怎么夺取胜利。” 瓦德西放下咖啡杯,接过那份“说明书”又仔细看了一遍。 好像真是怎么回事儿! “而且......非常消极!”勃劳希奇下了结论,“还特别呆板!一点战争艺术的模样都没有,士兵成了工地上的建筑工人,军官成了工地的监工。” 瓦德西没接话。他又看了几眼那些图纸,忽然问:“但你觉得,这份战术想定有意义吗?” 勃劳希奇愣了愣,犹豫了一下,才点头:“有!它给出了一种……我们从来没想过的解决方案。虽然我不信这套东西真能挡住我们一个军72小时,但出于严谨,我也不能说一定做不到。毕竟,过去从没人这么干过。” “是啊!”瓦德西点点头,身体往后靠进沙发里,“没人这么干过......” 其实他也不信这份战术想定上的内容。德意志军队的刺刀和勇气,普鲁士军官团的谋略和决断,怎么可能被几道铁丝网和壕沟拦住?这想法本身就荒谬。 但他是总参谋长,是毛奇的接班人。他得专业,得严谨。 “戈尔茨少校。”瓦德西看向一直立在门边的监考官。 “是,阁下。” “这个清国学生,其他科目成绩怎么样?” 瓦德西心里琢磨的是另一本账。一个清国学生,能来考战争学院,本身就是因为汉纳根上尉的推荐和李鸿章的面子。毕竟克虏伯在远东的生意,还需要李中堂这样的主顾。所以给个考试机会,无可厚非。 但能不能考不上,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一个考不上的清国学生,他的那套“蹲坑战术”是胡闹还是天才,就根本不值得总参谋长费神。 戈尔茨早有准备,从随身文件夹里取出一叠卷子,双手放在办公桌上。 “这是常德胜的数学、物理、英语、筑城四门考卷。” 瓦德西:“都及格了?” “全都及格了。”戈尔茨顿了顿,补充道,“不仅及格,分数相当高。” 瓦德西和勃劳希奇对视一眼,各自拿起一份卷子。 半分钟后。 “数学……满分?”勃劳希奇盯着卷面,那上面字迹工整,解题步骤简洁得近乎优美,有些解法他甚至没见过。 瓦德西那边,物理卷子也看完了......满分! “这水平,”勃劳希奇抬起头,一脸不可思议,“去考柏林大学都足够了!” 戈尔茨接着说:“英语97分,作文扣了3分。筑城……满分。” “筑城满分?”瓦德西这次真惊讶了,“他来德国之前是干什么的?给清国皇帝造皇宫的建筑师?” 戈尔茨把那份炮台设计图铺开。两个德国将军凑过去看。 嚯。 线条干净利落,标注一丝不苟,剖面、立面、细节大样一应俱全。那炮位布置的角度,那弹药库的防护设计,那交通壕的走向……完全是专业建筑师的功底。 “根据瑞乃尔上尉的报告,”戈尔茨说,“他是北洋武备学堂的学生,这届的……首席毕业生。”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瓦德西和勃劳希奇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大写的“震惊”。 北洋武备学堂?那个听说才办了几年的速成班?毕业生的数学物理能够得上柏林大学的入学试,筑城学有专业建筑工程师的水平? 大清这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李鸿章的改良,真搞得那么好吗? “另一个清国学生呢?”瓦德西想起还有个人,“他成绩怎么样?” 戈尔茨摇头:“很差。除了炮术科及格,其他全部不及格。” 勃劳希奇忽然问:“这个常……不会作弊了吧?” “不太可能,院长阁下。”戈尔茨回答得很肯定,“他的数学、物理、英语、筑城,四门都是全场最高分。他能抄谁?” 瓦德西和勃劳希奇不说话了。 四门第一,总分397。这种成绩,普鲁士战争学院要是不要,那都说不过去了......特别是筑城专业还拿满分! “既然如此,”瓦德西看向勃劳希奇,“他的战术想定,我们就得认真对待了。组织个答辩吧,让这个清国学生来解释解释,他这套挖壕蹲坑的战术,到底是怎么个想法。” 勃劳希奇点头,对戈尔茨说:“少校,明天一早,去公使馆把他接来。就说学院要对他这份独特的答卷,进行一次答辩。” “是,院长阁下。” ...... 同一时间,傍晚六点,大清驻柏林公使馆。 饭厅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 洪钧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品着盖碗茶,眼皮耷拉着,看不出喜怒。下首两边,常德胜、段祺瑞、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五个学生垂手站着,跟挨训的小学生似的。 郭世贵在旁边搓着手,想打圆场又不知道说啥。 “振邦,芝泉。”洪钧终于开口了,声音拉得老长,“今日考完了,心中……可有分数啊?” 段祺瑞脸色灰败,上前半步,拱手:“学生……学生无能。数学、物理、英语,皆力有不逮,恐……恐有负大人期望。” 他说完,偷偷瞟了眼常德胜。 洪钧目光转向常德胜:“振邦,你呢?” 常德胜一脸“凝重”,也拱了拱手:“回大人,学生托您的福,大部分科目都还凑合。就是那战术想定……题目出得忒刁,学生也只能说是听天由命了。” 他心里那本账其实门清:数学物理英语筑城,四门稳了。战术想定那玩意儿,听天由命倒是真的——鬼知道德国老头儿们看了他那份“一战作业”是拍桌子还是拍脑门。 但录取肯定没问题。进前三……不好说。 洪钧放下茶碗,长叹一声。 “本官早说过,战争学院非尔等所能企及。那东瀛四生,自陆军幼年学校起便浸淫德式兵法,才能确保考上。尔等仓促应考,岂有侥幸?” 他端起茶碗,用碗盖撇了撇浮沫,语气更沉了:“如今看来,怕是连柏林军事学院,也悬了。” 饭厅里落针可闻。 段祺瑞低着头,心里那个懊恼啊!商德全几个互相看看,都不敢吱声。 郭世贵赶紧打圆场:“大人,孩子们都尽力了,尽力了……先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洪钧摆摆手,又开始他“事后诸葛亮”式的训导。中心思想就一个:年轻人要脚踏实地,别好高骛远。这次考砸是个教训,但本官看在你们勤勉的份上,还是会尽量为你们争取去柏林军事学院的机会…… 常德胜表面恭顺听着,心里那本账又扒拉开了:这洪老头儿人还不错,没提什么“有辱国体”的大帽子,更没提什么“死在德意志”,还算厚道。不过等放榜了,您那二百两银子和实缺保举,可别想赖账,甲方也得讲契约精神啊! 训话完,众人挪到饭桌边。气氛还是低迷。段祺瑞食不知味,商德全几个闷头扒饭。只有常德胜胃口不错,红烧肘子夹了两次,扒饭速度贼快。 郭世贵看他那样,心说这常振邦心是真大,考砸了还吃这么香。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一声通报: “瑞乃尔上尉到和战争学院戈尔茨少校一块儿到了。” 饭厅里所有人都一愣。 没一会儿,瑞乃尔引着戈尔茨少校进来了。戈尔茨一身笔挺的普鲁士陆军少校军服,皮靴锃亮,表情严肃。 洪钧赶紧起身。虽然他是公使,但戈尔茨代表的是战争学院,而且这架势一看就有事。 “公使阁下。”戈尔茨敬了个礼,德语说得一板一眼,“奉勃劳希奇院长之命,特来通知常德胜先生。” 瑞乃尔在旁边翻译。 洪钧心里咯噔一下:“少校阁下,请讲。” “关于常德胜先生的战术想定答卷,学院将举行一次小型答辩会。请他明日前往学院,当面阐述其方案。” 洪钧懵了。 答辩?战术想定? 他第一个念头是:坏了,常德胜的答卷出大问题了!是不是写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惹恼了德国人,现在要追究? 他脸色有点白,声音都紧了:“少校阁下,这……这是何意?可是常生的答卷……出了什么问题?” 戈尔茨摇头:“答卷没有问题。只是内容……颇为独特。总参谋长阁下和院长希望当面听取常先生的思路,这是战争学院对重要考卷的例行程序。” 总参谋长阁下? 洪钧脑子里“轰”了一声。他在欧洲待了几年,知道德意志的陆军总参谋长是什么分量——那是相当于大清领班军机大臣,还掌着天下兵权的角色!那是真正的大军机! 德意志的领班军机要见常德胜? 他猛地反应过来,脱口追问:“常生……他考上了?” 戈尔茨点头,语气依旧平淡,但说的话却像丢了个炸雷:“是的。五门考试,四门已出分。常德胜先生总分397,只扣了3分。战术想定分数未定,需他本人答辩后,由总参谋长阁下和院长最终评定。” 饭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段祺瑞脸色从灰败变成惨白,他看着常德胜,眼神里全是不敢相信。397分?四门只扣3分?这怎么可能?他们一起上的船,一起学的德语,一起备考……难道他真的是天才? 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三人张大了嘴,看常德胜的眼神跟看神仙似的,郭世贵手里的筷子“啪嗒”掉桌上。 瑞乃尔激动得脸都红了,想说话又憋着。 洪钧愣了好几秒,脸上瞬间阴转晴,露出惊喜交加的表情。他猛地转向常德胜,声音都高了八度:“振邦!你可真是……真是给了本官天大的惊喜啊!” 他几步走过去,抓住常德胜胳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和颜悦色:“好!好!明日去见瓦德西总参谋长,一定要好好答,仔细答!有什么想法,尽管说!不要怕!” 他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只要答辩答好了,不用等你回国,本官立即行文李中堂,保举你实缺!说话算话!” 常德胜被洪钧这变脸速度逗得心里直乐,脸上还得绷着,恭敬道:“学生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期望。” “好!好!”洪钧拍拍他肩膀,又对戈尔茨笑道,“少校阁下,辛苦了。明日一早,本官派马车送振邦过去。” 戈尔茨敬礼告辞,瑞乃尔跟着送出去。 他们一走,饭厅里瞬间炸了。郭世贵第一个嚷嚷起来:“振邦!397分!四门只扣3分!你这、你这可真是给咱大清长脸了!” 商德全几个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只有段祺瑞默默退到一边,看着被众人簇拥的常德胜,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忽然转身,一声不吭地走出了饭厅,回房去复习功课了——战争学院是没考上,柏林军事学院可得好好考! 常德胜瞥了眼他背影,心里里盘算道:段祺瑞受了这打击,应该会知耻而后勇吧?不,他本来就挺勇的,这回一定会更加奋发的!没准用兵打仗的本事还就超过吴秀才了...... 不过眼下,他得先算明白明天的账——怎么跟普鲁士的总参谋长和院长,解释他那套“挖壕蹲坑”的战术。 他借口要准备答辩,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他没翻书,也没打草稿。而是摊开一张纸,拿起铅笔。 先画了个坐标轴,又画了个椭圆——这是炮弹落点散布范围。 然后在旁边列公式:命中概率=目标面积/散布椭圆面积。 又画了张简图:进攻方炮击时,防御方主力在反斜面预备阵地。炮火延伸,步兵冲锋,防御方主力通过交通壕进入前沿阵地…… 他画着算着,嘴里嘀咕:“得让德国老头儿明白,打仗不是比谁冲锋好看,是比谁算得精,活得久……” 窗外,柏林秋夜渐深。 战争学院方向,只有零星几点灯火,仿佛一头昏昏欲睡的战争怪兽的眼珠子。 明天,他要去叫醒这头战争怪兽,然后告诉它:你未来可能会遇到点麻烦,需要提前奋斗一下了...... 第18章 德国佬,你们还是好好琢磨一战要怎么打吧! 西历1889年9月8日,上午九点,柏林。 常德胜从公使馆那辆老马拉的车上跳下来,脚踩在了战争学院门口的石板路上。他先抬头瞅了眼这栋灰石砌的四层楼,天儿挺好,秋高气爽,太阳光打在墙上,晃得人有点儿睁不开眼。 戈尔茨少校已经等在门口了。一身笔挺的普鲁士少校军服,表情比昨儿晚上送通知的时候还板正。 “常先生,请跟我来。” 常德胜跟着他往里走。皮鞋底子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咯噔咯噔响着。穿过那条挂满画像的长廊时,他眼睛扫过墙上那些人:腓特烈大帝、沙恩霍斯特、老毛奇...... 他脑子里那点天津人的贫劲儿又上来了。 “上回考试打这儿过,还琢磨着等将来混出个名堂,能不能也挂上去。”他心里嘀咕,“现在看,离那日子好又像近了一步。” 戈尔茨在一扇厚实的橡木门前停下,然后推开门。 “请进。” 常德胜迈脚走了进去。 ...... 教室不算大,但却敞亮。朝南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外头的阳光哗啦啦泼进来,照得满屋子明晃晃的。教室当间摆了一张长桌,桌后头坐着三个人。 正中间那位,头发花白了,脸瘦,肩章上扛着三颗将星。眼睛不大,可看过来的时候,那眼神跟小刀子刮人似的——应该是瓦德西。未来的八国联军总司令,这会儿是普鲁士陆军总参谋长。甲方里的甲方,德意志的二号大人物。 常德胜心里那本账本自动翻了一页。 “要是历史没让我扇歪了,”他心想,“二十年后您老就得带着兵进北京城了。不过这会儿……咱先聊聊堑壕战。” 瓦德西右手边坐着勃劳希奇,战争学院院长,眉头习惯性拧着,面前摊着一叠文件,最上头那张纸,常德胜隔老远就认出来了——那些锯齿状的堑壕线,密密麻麻的工程标注,是他那份战术想定答卷。 右手边那位…… 常德胜目光扫过去,心里就是一惊。 好家伙,这主儿往那儿一坐,跟座山似的。肩宽背厚,脖子粗得跟树桩子差不多,手掌摊在桌面上,大得能一巴掌盖住半张地图。方脸盘,两道粗眉毛,胡子修得整整齐齐。目光很凶,看着跟要咬人似的。 他跟前的名牌上写着:保罗·冯·兴登堡。这是未来的魏玛共和国的彪形大总统啊! “这得交。”常德胜心里那账本“总统账”上又记一笔,“不为别的,就冲那本《毛奇真题集》,这朋友就能交。再说了,大家以后都是要当总统的,交个朋友,也方便将来搞外交不是?” 他走到教室中央,立正,抬手,朝瓦德西和勃劳希奇行了个标准的普鲁士军礼。动作干净,是这些日子跟瑞乃尔现学的。 “清国留学生常德胜,奉命前来答辩。” 他说的是德语,汉诺威口音,字正腔圆。 瓦德西点了点头,没吱声。勃劳希奇摆摆手,示意他站到讲台那儿。 常德胜转身,走到那块小黑板前头。黑板擦得干净,粉笔盒里躺着几根白粉笔。 他转回身,面朝着两位将军。 这时候,瓦德西和勃劳希奇也在打量他。 这小子长得周正,高鼻梁深眼窝,看着挺精神,比公使馆里那些中国人强。个头也高,得有一米八,比那四个日本考生高出一大截。就是脑后那根辫子瞅着别扭,还有身上那套靛蓝色的淮军号服——料子一般,裁剪也土气,跟普鲁士军服那是没法比的。 “不过他脑子好使。”勃劳希奇心里想,“数学满分,物理满分,英语就扣三分……这成绩,搁柏林大学也是顶尖的。清国居然也有这种人?” 瓦德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开口了: “常学员,你的战术想定答卷,我和勃劳希奇院长都看过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像锥子似的钉在常德胜脸上: “挺有意思,可也很有问题。” 有问题?那就问吧。常德胜心说:问完了,会不会把一战给问没了,我可就不管了。这“历史责任”,都是你们的! 勃劳希奇接过话头。他拿起桌上那份答卷,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头点着上头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 “常学员,你在答卷里用了大篇幅,算铁丝网多长、堑壕多深、交通壕多宽、炮弹命中概率多少……连士兵挖一道百米战壕要多少时间都算了。” 他抬起头,质疑道: “可战争不是土木工程。战争是门艺术——是机动,是勇敢,是决断,是在战场上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给敌人毁灭性打击的艺术。你的方案,通篇都在算怎么躲、怎么拖、怎么用最小代价换时间。”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 “这让我不得不问——你设计的是一位法国师参谋长的防御方案,还是一位清国军官,面对西方优势火力时,本能想到的……‘国情特解’?” 这话的潜台词是:你这不是替法国想法子,你是用你们清国那套“人多、不怕死、拿人命填”的落后脑子,套了个欧洲战场的外壳。 常德胜听完,没急着反驳。 “院长阁下眼光准。”他说,“这份答卷,确实是从一个‘弱者’的视角来的。” 他顿了一下,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大字: 弱者! “在战场上,强弱是相对的。”常德胜转过身,看着瓦德西,“法国对德意志帝国,在人口、工业潜力、乃至1870年战败后重建的军队组织和训练水平上,都处在弱势。这是必须认清的事实。” “弱者对强者,头一个目标不是‘战胜’,是‘活着’。”他又写了两个字: 活着! “活下来,消耗对手,把战斗拖进对方不擅长的节奏,把交换比变得对自己有利——这才是弱者唯一的胜算。这跟勇气没关系,这是算术。” 勃劳希奇眉头皱了起来。他听出常德胜话里的意思了——这小子挺会说的。他把“法国对德国”的强弱对比,悄没声换成了“任何弱势方对强势方”的普遍问题。 可没等他开口,常德胜已经进入能言善辩的“乙方专家状态”了。 “既然要算账,那咱就一笔一笔算清楚。”常德胜敲了敲黑板,“我这防御方案的核心,是算明白几笔账。” 他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单的坐标系,又画了个椭圆。 “假设贵军一个75mm炮兵连,六门炮,在两千五百米距离上,对我一段五百米长的前沿战壕进行压制射击。” 他写下几个数:“照贵国火炮的实测,在这距离上,圆概率误差大概四十米。意思是,一半的炮弹会落在瞄准点四十米内。” “一段标准立射战壕,壕口宽一米,深一米一。一枚75mm榴弹对壕里人的有效杀伤半径,绝对超不过十米,大概只有......” 他开始列公式,算单发炮弹命中“战壕跟两边十米杀伤带”的概率。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沙沙的响声,公式列得简洁,看着舒服。 “算出来:单发命中概率,大概百分之三点九。”常德胜放下粉笔,“这就是说,要保证九成的覆盖率,这炮兵连得打至少十五个齐射,就是九十发炮弹。这还只是‘压制’,不是‘摧毁’。” 勃劳希奇盯着那数字,眉头拧成一团。瓦德西也眯起了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这是最理想的情况。”常德胜话头一转,“前提是,我的兵傻乎乎待在战壕里挨炸。” 他在黑板上又画了两条线,代表“前沿战壕”和“预备阵地”,中间用折线连起来——“交通壕”。 “在我这防御体系里,前沿战壕跟后方八百米处的预备阵地之间,有三条深过一米八的交通壕连着。我的观察哨在贵军试射第一发炮弹时就会报信。” “正式炮击开始前,我前沿阵地除了少数观察哨,所有步兵都通过交通壕撤到预备阵地。贵军打两钟头、耗几百吨弹药的轰击,实际杀伤目标是:一段空战壕。” 他看着瓦德西:“总长阁下,拿贵炮弹炸泥土,这笔账,划算么?” “而我的火力使用原则是:在敌人最脆弱、最挤的时候开火——就是他们突破铁丝网、踩进雷区,为过障碍停住那会儿……” 他在障碍区画了片阴影:“这时候一发炮弹或一轮机枪扫射的杀伤收益,是敌人在开阔地冲锋时的好几倍,这就是最划算的‘弹药交换比’。” “还有,只要我的工兵和预备队,修和筑预备阵地的速度,比您打当前阵地的速度快,这场消耗战就能撑七十二个钟头,甚至更久。”常德胜说,“这考的不是勇气,是组织和后勤的算术。”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三位将军,最后落在瓦德西脸上。 “这是最后一笔,也是最关键的一笔账。”常德胜声音平静,可话听着有点吓人,“法国人口四千万左右,德意志五六千万。照传统、追求歼灭战的打法,就算交换比一比一,法国也得先流干血。” “我这战术的目标,就是打破这比例。” 他用粉笔,在“1:1”上打了个叉,在旁边写下“3:1”、“5:1”。 “通过工事和火力优化,在局部打出三比一甚至五比一的伤亡交换比,就有可能把整体交换比扳过来,弱者才有可能抵消强者的数量和质量优势,把战争拖成僵局,这样……才好找政治解决的法子。” 教室里一片死静。 这时候,常德胜又给了最后一击。 “院长阁下刚才说‘战争的艺术’。”他看着勃劳希奇,“可容我说句实在的,仗怎么打,从来都是技术说了算。” “1870年,后装枪炮的技术进步,淘汰了前装时代线列战术的‘艺术’。如今,技术又在革命了。”他看着瓦德西,“我注意到题目里允许配加特林机枪……我敢断言,这就是又一次技术进步的开始,是一场对防守有利的技术进步的开始!” “一挺机枪,防守时能顶一个连的步枪火力。等这种速射武器普及了,任何靠密集队形、讲‘勇气’和‘突击’的冲锋,都得变成自杀。”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到那时候,战争的‘艺术’,就得从快速机动和对攻式的决战,变成工程计算、火力配系和后勤竞赛。” “一代装备,一代战术。不认技术革命,死抱着旧时代的‘艺术’,才是对军人职责最大的背叛。” 接着是长长的安静。 勃劳希奇张了张嘴。他想反驳,想说“仗永远得靠勇气和决断”,可那些话在黑板上那套严实的、基于数学和国力的算术跟前,显得毫无说服力。他最后只是叹了口气,靠回椅背。 瓦德西动了。 他坐直身子,目光从黑板上的数字上移开,落在了常德胜脸上。 “勃劳希奇院长说得对,这乍看是像份‘国情特解’。”瓦德西慢慢说,“一个人多但训练不够的军队的国家,用人力和泥土抵消火力和训练的差距——这很聪明,很理性。” 常德胜心说:这老头是要把我定成“中国特色防御大师”了? 可瓦德西话头一转: “但你那推演给我最大的启发,在于将来,在欧洲战场上,我们的某个对手——比方法国,或者俄国——碰到力量对比不利时,也学了这套办法,打造出纵深、有弹性、满是陷阱的防御体系……” 他顿了一下,一字一句问: “到那时,德意志陆军该怎么办?我们得准备多少炮弹,才砸得开这样的防线?” 这不是在问常德胜。这是在自问,也是在问勃劳希奇,问兴登堡,问将来的德国陆军。 不过常德胜很清楚,瓦德西不可能从将来的德国陆军那儿得到答案……至少1914年的德国陆军没啥招。 能答这问题的,也许是德国海军! “所以,这份答卷的价值,远超一次入学考试。”瓦德西这时下了结论,他看着勃劳希奇,“院长,我认为,单从‘解了给定战术想定’这角度看,它就值得个极高的分数。而从它引起的、对帝国陆军将来可能面对的全新挑战的思考看……” 他停了一下,声音斩钉截铁: “我给满分!” 勃劳希奇沉默了几秒,慢慢点头:“我同意总参谋长阁下的判断,这不单是份战术答卷。常德胜学员,我代表普鲁士战争学院欢迎你!” 常德胜心里那块石头“噗通”落了地。可他脸上没露,只是又立正:“谢总长阁下、院长阁下。” 瓦德西还没完。他转向兴登堡:“都记下了?” 兴登堡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是,总长阁下。很详细。” “以总参谋部研究局的名义,组个非正式的评估小组。”瓦德西命令道,“就拿‘东方学生提的特殊防御想定及对抗手段’当课题,做次兵棋推演。你牵头,直接向我报告。” “是!”兴登堡沉声应了。 瓦德西最后看了常德胜一眼:“常学员,你去总参谋部地图室见习的资格,我会让人安排。希望你在那儿,能多些……启发。” “学生一定努力。”常德胜恭敬道。 戈尔茨少校正准备上前示意答辩结束,常德胜忽然又开了口。 “总长阁下,学生还有一事。” 瓦德西抬眼看他。 常德胜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捧着,放在桌上。信封上工工整整写着德文,火漆封口,印章是北洋大臣的关防。 “这是学生临行前,荫昌大人托学生带来柏林,呈递德皇陛下的一封信,是恭贺陛下登基的,上面还盖了北洋大臣李大人的大印……” 他没往下说,只是把信往前推了推。 第19章 靠,真要去见威廉二世啦! 光绪十五年八月初四,上午十一点。柏林,大清公使馆。 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的声音还没停稳,常德胜就从车辕上跳了下来。脚刚沾地,就听见郭世贵那大嗓门从前头刮过来: “振邦!怎么样啦?” 公使馆院子里,瑞乃尔背着手站在那儿,脖子伸得老长。几个打杂的、听差的,也都往这边瞅。段祺瑞站在廊檐底下,手扶着柱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眼圈有点发黑,估摸着昨晚上又熬夜看书了。 商德全、孔庆塘、吴鼎元他们仨从屋里快步迎出来,脸上都挂着笑,看着跟小弟迎接老大哥凯旋似的。 常德胜咧嘴一乐,拍了拍胸脯: “中了!” 郭世贵往前凑了两步:“中了个嘛?” “头名!”常德胜竖起大拇指,“外加总参谋部地图室见习的资格……往后德国人打仗前画图的那屋,我也能进去转转了。” 院里“轰”一声就热闹开了。 郭世贵一拍大腿:“好嘛!我就说你能行!今晚得喝一壶,必须喝一壶!” 瑞乃尔脸上那笑,跟自己中了头彩差不多,上前握住常德胜的手,德语说得飞快:“恭喜!常先生,这不仅是您的荣誉,也是我们教官团队的荣誉……” 常德胜一边应着,一边用眼角扫了段祺瑞一眼。 段祺瑞也在笑,可那笑是挂在脸上的,皮动肉不动。 “段芝泉肯定是没考上,”常德胜心里嘀咕,“但他这人傲,骨头硬,看来是不肯低头跟着我混的。不过他那脑子,那股用功的劲儿,在柏林军事学院肯定能学到真本事。再说了,他是李鸿章同乡,家里又是淮军出身,将来少不了被重用……” 他脑子里那本账本自动翻开,在“人际关系”那一页记了一笔:段祺瑞,有傲骨,不肯追随,需留意。 但他脸上没露,反而朝段祺瑞走过去:“芝泉兄,别灰心,等柏林军事学院毕业了,还能再考战争学院。” 段祺瑞扯了扯嘴角,没接这话茬,只是拱了拱手:“恭喜振邦,我还有些功课,先回屋了。” 说完转身就走,脊背挺得笔直。 常德胜看着他背影,心说:得,没诓住他……不过他要真念完柏林军事学院再考战争学院,那可得耽误好几年,甲午那一波就没他什么事儿了。 眼下也顾不得他了,先得找洪甲方把“账”结清了再说。 ...... 洪钧书房。上午十一点半。 八百马克现钞摆在红木桌上,厚厚一沓,看着挺讨喜。 洪钧坐在太师椅里,这回是真满意了:“振邦啊,好,好!这回可是给咱们大清,给李中堂,给本院,都挣足了面子!” 常德胜站着,腰板挺直,可心里那小算盘又扒拉开了。 八百马克,按说不少了,合二百两银子呢。可他现在是“普鲁士战争学院头名”、“总参谋部地图室见习”,这身份,这履历,回去找李鸿章要官,起步至少是个营务处会办。二百两?不够,得加钱! “学生谢大人栽培。”常德胜语气恭敬,可话里有话,“若非大人给学生这个机会,学生断无今日。只是……” “只是什么?”洪钧笑容淡了点。 “只是学生得了地图室的资格,往后少不得要和德国军方高层打交道。这应酬往来,处处要钱。”常德胜瞅着那八百马克,“学生每月就二百马克津贴,在柏林勉强够吃饭。要想维持体面,结交人脉,怕是不大够。” 洪钧脸上那笑彻底没了。 二百马克还不够?柏林本地普通工人,一个月也就挣个五六十马克,那是要养家糊口的! 他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说:“振邦啊,你的难处,本院明白。可朝廷有朝廷的规矩,公使馆有公使馆的章程。这月例……所有留学生都是一样的,本院也不好为你破例。” 破什么例啊!你给我在公使馆安个差事不行吗?这儿这么多人,多我一个怎么了?再说了,我还能帮你打听德国军情呢! 常德胜心里骂了句街,脸上还堆着笑:“大人说的是。那保举实缺的事儿……” “这个你放心。”洪钧放下茶碗,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本院定当全力斡旋,为你争取最优之位。不过此事还需禀明李中堂,由中堂定夺。急不得,急不得。” 禀明李鸿章? 这不明摆着踢皮球吗? 常德胜算明白了。洪钧这老小子是算准了他是北洋的人,压根不想在他身上浪费保举的名额,就想白嫖他这个政绩。老狐狸! 他正琢磨着怎么再说道说道,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大人!”门房在外头喊,“德国军方的戈尔茨少校来了,说是有要紧事!” 洪钧皱了皱眉:“请他到前厅。” 常德胜心里一动,戈尔茨这时候来干嘛? ...... 前厅,十分钟后。 戈尔茨少校手里拿着个烫金的硬皮文件夹,表情严肃得跟参加军事会议似的。 前厅里,郭世贵、瑞乃尔、几个留学生,还有听见动静凑过来的仆役,都挤在门口廊下,抻着脖子往里瞅。 洪钧快步走进来,常德胜跟在身后。 “戈尔茨少校,何事劳烦亲临?”洪钧打着官腔。 郭世贵赶紧把这话翻成了德语。 戈尔茨“啪”一个立正,敬礼。然后打开文件夹,取出一张印着皇室纹章的纸,用清晰、缓慢的德语开始念: “奉皇帝陛下谕旨。” 屋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皇帝陛下威廉二世,为彰帝国重视军事交流、奖掖各国才俊之意,特命:于三日后,即九月十一日下午三时,在无忧宫西偏殿,接见本届被普鲁士战争学院录取的八名外国留学生。” 嗡...... 低低的议论声炸开了。 戈尔茨提高嗓门,继续念: “录取名单及名次如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常德胜脸上。 “第一名,清国,常德胜。” 常德胜心里那个得意,可脸上还绷住了。 “第二名,日本,东条英教。” 常德胜面无表情——这不意外,陆大首席是有这实力。 “第三名,日本,井口省吾。” “第四名,日本,山口圭藏。” “第五名,日本,藤井茂太。” 每念一个名字,常德胜的心就沉那么一点儿——四个日本陆大一期的高材生,包揽了二到五名,可见日本陆大不是闹着玩的,人家是有真学问的。 中国这边儿,“能打的”,可就他一个,还是新中国卷出来的。 “第六名,奥斯曼帝国,穆罕默德·埃萨德……” 戈尔茨又念了两个土耳其人的名字,没段祺瑞什么事儿,然后就合上文件夹,又取出封盖着大火漆印的信函,双手递给常德胜: “常德胜先生,这是给您的正式邀请函,请务必准时出席。” 常德胜接过那封信,塞袖子里了。 洪钧的脸色,在短短几秒钟里变了三变——先是惊,再是算,最后是喜。他一步上前,握住常德胜的手: “振邦!这可是好事儿,你可得好好表现!” 洪钧心里那本政治账算得门儿清: 这次是团体召见。中日两边学生都在,常德胜是头名,日本人是四个陆大一期精英。 这不是简单的觐见。这是摆擂台啊,是中日两国的军校学生,在德意志皇帝跟前,一次面对面的较量。 常德胜赢了,大清就有面子。而他洪钧,就有政绩。 常德胜要是输了…… 戈尔茨又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常德胜能听清的音量和德语,又快又急地说:“常先生,陛下对您在答辩中展现的……‘算术’,很感兴趣。另外,陛下已经看过那封信了。” 他说完,敬礼,转身,大步走了。 院子里,商德全、孔庆塘、吴鼎元仨人围了上来。 “振邦兄,真给咱们长脸!”商德全咧着嘴笑。 “头名啊!”孔庆塘搓着手,“回头可得跟咱们讲讲,那答辩是怎么个阵仗。” 吴鼎元倒是实在:“振邦,你说咱们仨……能考上柏林军事学院不?” 常德胜看着他们仨,心里忽然有点儿感慨。这仨兄弟,脑子可能不如段祺瑞灵光,但傲气也没那么大,还肯吃苦,听招呼。将来要是用好了,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主儿——这可是经过历史检验的!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北洋军阀啊! 而为了当个好军阀,他们现在就得努力学习啊! 以后的北洋直系,可不能就他一个在那儿撑着。 “你们仨听我说,”常德胜正了正脸色,“柏林军事学院,必须考上。考上了,进去也得玩命学。普鲁士的军学,那是真有东西的——柏林军事学院的炮兵科、筑城科、步兵科,都是全欧洲最好的。咱们大清新军往后怎么搞,都得从这儿学。”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点儿:“等你们学成了回国,咱们北洋的底子,还得靠咱们自己人撑着。” 仨人互相看了看,都重重点头。 而同一时刻,段祺瑞已经在自己的单间里开始用功了——战争学院的考试闹了个丢人现眼,柏林军事学院的考试可不能再考砸了,必须拿第一! ...... 洪钧书房。 门一关上,洪钧就和常德胜亲近了不少,拉着常德胜的胳膊,笑呵呵指着把椅子:“振邦!坐,快坐!” 称呼都从“常生”变成了“振邦”。 他把常德胜按在椅子上,转身走到书桌后,拉开抽屉,又取出一叠马克,“啪”一声拍桌上。 “这是一千马克,你置办身好行头,见德国皇上,可不能折了大清的颜面!”洪钧语气温和,“保举之事,本院即刻电告李中堂与总理衙门,为你力争最优之位!” 常德胜看着桌上那一千马克,心里却半点高兴不起来。一打四,对付四个日本鬼子固然麻烦。但那封由他带来德国、通过瓦德西转交的、以荫昌名义写的信,才是更大的麻烦! 李鸿章,到底向德皇提了什么要求? 不会是真要买大舰吧? 而且,自己上午才请瓦德西转交书信,德皇下午就安排了“留学生觐见”……这是巧合吗?还是德皇想见的,其实就是自己这个信使? 那个威廉二世又是个能瞎折腾的,一心想把德意志第二帝国打造成世界帝国,这荫昌和李鸿章的信,没准就真的戳中了他的下怀...... 看常德胜有点发愣,洪钧也有点担心了,盯着常德胜,一字一顿嘱咐: “三日后觐见,你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是李中堂的识人之明,是我大清留学生的体面!” “那四个日本人,都是日本陆军重点栽培的苗子。你要是在他们面前露怯,丢的是大清国格!” “本院只要求你一件事:气势上、对答上,必须压过日本人一头!” 常德胜赶紧收拢心思,表面恭敬道:“学生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所托。” 可他心里头又琢磨开了: 那德皇威廉二世历史上没几年就占了青岛,说不定现在已经开始惦记了,这倒是个机会......青岛是不给的,自己也做不了这主啊,但是朝鲜,还是有机会的! 最好能让德国、俄国全都进朝鲜,那才热闹!可是要怎么才能把威廉二世这货忽悠进场,又该怎么打通北洋、总理衙门和朝鲜的关节...... ...... 夜深了。 常德胜吹了灯,躺床上了。不过却有点儿失眠,睁着眼,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街角阴影里,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动了动,朝公使馆二楼那扇刚熄灯的窗户望了一眼,然后拉了拉礼帽帽檐,转过身,悄没声地消失在夜色里。 第20章 常德胜,德皇想单独见见你! 西历1889年9月11日,上午八点整。 柏林,大清公使馆二楼衣帽间。 常德胜站在一面等人高的穿衣镜前,瞅着镜子里那个穿一身普鲁士黑军服的自己,第一反应是......这他娘谁啊? 第二反应是伸手摸了摸肩章。 白板,没衔。但滚边是红的——这是炮兵和工程兵的颜色。左臂上还有个深色呢子臂章,绣着哥特体花字“Generalstabsoffiziersanw?rter”(总参谋部学员见习)。 “常,很合身。”瑞乃尔站在旁边,眼神里那羡慕藏都藏不住,“我在普鲁士陆军干了十二年,也没摸过总参谋部见习的边儿。” 常德胜心说:废话,这玩意儿搁后世就是“XX学校的中青班”,能随便进吗?但他嘴上只是“嗯”了一声,转了转身子。 呢子料挺厚,估计得有一斤半。剪裁倒是合体,腰身收得利索,衬得人肩宽背直。就是头顶那顶球顶盔沉得要命,铁皮裹着呢子,顶上还有个铜鹰徽,掂量着得有二斤。 “嘛呢?好了没?”衣帽间外头炸进来一嗓子天津话,是郭世贵,“好了赶紧出来照相!洪大人都等着呢!” 常德胜和瑞乃尔对望一眼。 瑞乃尔压低声音,德语说得又快又轻:“那箱瓷器,我待会儿从后门带出去,直接送无忧宫侧门。” 常德胜点了点头,说了声“有劳”,心里那本账就翻开了: 荫昌那封信,三天前已经让瓦德西转交了。现在这箱“前朝青花瓷”还得偷摸着运,这叫什么事儿?搞外交搞得跟里通外国似的。走公使馆正渠道怎么了?怕朝中清流骂你李二先生卖国? 哼,您老人家被骂得还少吗? 他整了整领口,推门出去。 ...... 大厅里,洪钧已经换好了二品文官的锦鸡补服,大模大样坐在张太师椅上。旁边站着个十六七岁的小美人儿,正弯腰帮他整理前襟的褶皱。 常德胜眼睛扫过去,这姑娘长得倍儿带劲! 瓜子脸,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眼睛又大又亮,看人时眼波流转。身段也好,旗袍裹出个窈窕婀娜,弯腰时颈后露出一截雪白的皮肤。 常德胜知道这女的是谁,她就是大名鼎鼎的赛金花!曾用名赵彩云,如今叫洪梦鸾,是洪状元的如夫人,以“公使夫人”名分出洋。历史上此女后来混迹京津沪交际场,精通多国语言,周旋于中外高官之间…… 这是个顶级公关人才啊! 他正琢磨着,小美人已经直起身,用一口流利得吓人的汉诺威正音德语,朝大厅角落喊: “摄影师先生,请准备!” 那边蹲着个德国人,正摆弄个木头匣子似的照相机。听见招呼,忙不迭点头。 郭世贵这时候凑到常德胜身边,压低声音:“听见没?这位夫人的德意志语,跟你有一比啊!” 常德胜心说:何止有一比?人家这是母语级别的流利,社交天赋也点满了。等洪老头儿嗝屁了(历史上也就这几年的事),得想办法招揽过来,搞个“忽悠洋鬼子沙龙”,专攻外交情报——这投资回报率,低不了。 他这边正算着账,洪钧已经在太师椅上招手了: “振邦,过来!一起留个影!” 除了洪、常、郭、瑞四人,商德全、孔庆塘、吴鼎元也来了,规规矩矩站在后排。段祺瑞站在最边上,眼圈乌黑,脸色发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常德胜瞥了他一眼,心里又算:段芝泉这是拼了命了。战争学院没考上,柏林军事学院的入学考就在十天后。他这人傲,受不得刺激,这下得往死里学。也好,压力越大,反弹越狠......不可轻视啊! 赛金花也被洪钧招呼到身边。小美人挨着老头子坐下时,美目往常德胜这边悄悄扫了一眼。 常德胜正好在看她的好身段,两人目光撞了个正着。 赛金花像是被烫了一下,赶紧转开脸,耳根子有点红。 常德胜心里“嘿”了一声:这小娘子,还知道害羞?一定是对我有好感吧?我多帅啊!又换上了普鲁士战争学院的校服,人靠衣装呢!穿了这一身,哪儿还有姐儿不多看两眼? 想到这里,常德胜又递过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才站到洪钧另一侧。 “诸位,请看镜头......”德国摄影师喊了一声,手伸到相机旁的一个小托盘里,捏了撮白色粉末。 常德胜脑子里警报响了:镁粉!1889年的闪光灯就是烧这玩意儿! 他还没来得及闭眼...... 砰! 一声闷响,白光炸开,刺得人眼前一阵金星直冒。紧接着一股刺鼻的硝烟混着镁粉燃烧的怪味弥漫开来,好一个白烟滚滚。 常德胜被呛得好一阵咳嗽的时候,那摄影师已经笑着喊:“好了!” 他眨了眨眼,眼前还是有点金星儿在扑腾,心说:这可是常大总统留学德国期间的珍贵历史照片啊,回头得跟人家把底片要来,以后好进回忆录……得了,先不想这个了,先搞定眼前的大甲方(德皇)再说。 ...... 画面一转。 常德胜已经坐在一辆四轮马车里,左右是郭世贵和瑞乃尔。马车正轧过柏林秋日的石板路,往波茨坦方向去。 郭世贵紧张得手心出汗,嘴里不停念叨:“振邦,见了洋皇上可不兴三跪九叩,也不行打千儿礼。得鞠躬,鞠躬你懂吗?就像这样......”他示范性地弯了弯腰。 常德胜“嗯”了一声,心说:别说洋皇上,土皇上我也没见过啊。穿越这些日子,我尽见着大总统了——曹锟、冯国璋、兴登堡,还有我自己! 瑞乃尔在旁边补充,语气严肃:“为了表示最高敬意,您最好鞠躬到九十度。” 常德胜嘴角抽了抽:九十度?前世给日本甲方汇报案子,最多就意思一下,稍稍弯个腰,这德意志甲方的架子可够大的。 但他嘴上还是老老实实说:“知道了。” 没辙,人家是当皇上的,是德意志当今万岁爷啊! 马车穿过提尔加滕区,两旁建筑从巴洛克宫殿变成皇家园林。常德胜的那点儿职业病又犯了,看着窗外无忧宫的轮廓,心里就算起来了: 洛可可风格,主楼三层,副楼两翼对称。石材是萨克森砂岩,单方造价不会低于三百马克。这园子加宫殿,总资产怎么也得……算不清了! 总之就是腐败,太腐败了。 不过……等我当上了总统,这总统府也得照这个标准修。不,得更好——要钢筋混凝土结构,得有抽水马桶,还得冬暖夏凉。图纸我亲自画。 他正想着,马车缓缓停下。 常德胜掏出怀表看了眼:下午一点整。 这一路颠簸了三个多钟头,路上还啃了俩凉了的菜包子...... 现在距离约定觐见时间还有俩钟头呢! 他皱了皱眉,推门下车,心里嘀咕:不就是见个甲方吗?用得着提前俩小时来候着? 脚刚沾地,旁边郭世贵忽然拽了他袖子一把,嘴往右边努了努。 常德胜转头看去。 日本公使馆的马车也到了。 福岛安正先从车上下来,接着是东条英教、井口省吾、山口圭藏、藤井茂太,四人清一色藏蓝立领军服,皮靴锃亮,下车后自动站成一列。 纪律性确实好。 常德胜心里评价,个个都像军训标兵。可惜个子矮了点,平均一米五多点儿,跟我手下那帮天津卫的弟兄站一块儿,跟大人带小孩儿似的。 东条英教也在往常德胜这边看。 两人目光在空中对了一下。 都挺和蔼的。 常德胜心想:也是,都是中年人心态了(他前世死时三十多,东条现在也三十多)。不像段祺瑞那小年轻,什么都写脸上。咱俩是考场上的对手,未来肯定战场上见,但现在,表面功夫得做足。 他朝东条点了点头。 东条也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但很清晰。然后他侧过脸,用日语对福岛低声说了句什么。 福岛安正转过脸,朝常德胜露出一个标准的日式社交微笑,嘴角上扬,但眼角肌肉没动,眼神还是冷的。 假客气! 常德胜心里明镜似的,但也远远拱了拱手,算是还礼,假客气谁不会? 他正琢磨着等会儿进了候见厅,怎么再给这群小鬼子补点“烟雾弹”,又一辆马车到了。 车上下来几个大胡子,其中三个也穿着普鲁士战争学院的黑色制服,这些是奥斯曼土耳其的留学生。 常德胜眼睛一亮。 土鸡和毛熊是世仇啊! 他脑子转得飞快:我现在就是想要小日子以为北洋的头号假想敌是俄国,那我跟土鸡留学生套近乎,合情合理吧?我得通过他们了解毛熊的战术啊! 而且,我跟土鸡谈了什么,小日子一定会想方设法打听! 这不就是现成的“误导信息传递渠道”吗? 他瞬间有了主意,整了整衣领,朝那三个土耳其留学生里胡子最长、个头最高的那个走了过去。 到跟前三步,常德胜“啪”一个立正,行了标准的普鲁士军礼。 那大胡子留学生愣了一下,瞄了眼常德胜脑后的辫子,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回了个礼。 “常德胜,清国留学生。”常德胜用德语自我介绍,语速平稳,“幸会。” “穆罕默德·埃萨德,奥斯曼帝国留学生。”大胡子回礼,德语带点口音,也很流利,“很高兴认识你。” 常德胜正要开口套近乎,无忧宫正门方向忽然传来整齐的“啪”一声,这是持枪卫兵立正敬礼的声响。 他转头看去。 戈尔茨少校陪着一个鬓角灰白、胸前挂满勋章的老将军,从宫里大步走出来。将军肩章上是两颗将星,目光扫过宫门外这群留学生时,像在检阅部队。 “诸位来得可真早啊。”老将军开口,声音洪亮,带着普鲁士军官特有的那种“普眼看人低”,“我是皇帝陛下的侍从副官长,恩斯特·冯·维蒂希中将。” 他顿了顿,对戈尔茨说:“少校,带诸位去候见厅稍候,陛下稍后会一并接见。” 然后,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常德胜脸上。 “对了,”维蒂希中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指了指常德胜,“你,就是常德胜吧?” 常德胜上前半步:“是,将军阁下。” 维蒂希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仆人: “陛下正好这会儿有空。你,跟我来,陛下想先单独见见你。” ...... 话音落下。 宫门口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常德胜能感觉到,背后那几道来自日本鬼子方向的目光,甚至能“听”见东条英教和福岛安正脑子里那根弦绷紧的声音。 好啊! 常德胜心道:这德皇不按流程来,这么明显的“特殊对待”,一点不怕别人起什么误会啊! 果然是威廉二世啊! 东条、福岛他们,现在肯定觉得我北洋和德国有什么密约了。 不过……也好。怀疑的种子,种得越深,将来就长得越疯。 他面不改色,朝维蒂希中将躬身:“是,阁下。” 然后转身,跟着老将军往宫殿深处走去。 走过那道厚重的包铜大门时,维蒂希中将忽然放缓脚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常先生,陛下今天心情不错。” 他顿了顿,侧过脸,看了常德胜一眼: “他很好奇,一个在答卷里把‘防御’算到骨子里的年轻人,会如何为帝国谋划一场……进攻。” 常德胜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真正的考试,现在才开始。 而无忧宫外,东条英教盯着常德胜消失在宫门内的背影,脸色越来越沉。 他低声用日语对福岛说: “大佐,清德之间……恐怕不止是学生和老师那么简单。” 第21章 施里芬老爷子,您那计划,要不再改改? 波茨坦,无忧宫西翼二层,那间挂着三幅大地图的小房间里。 常德胜跟着维蒂希中将走进门,脚底板刚迈过门槛,眼睛就在里面扫了一圈。 房间不大,三十个平米撑死了。朝南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外头的太阳光哗啦啦泼进来,晃得人有点儿眼晕。左手边墙上钉着三幅地图——世界地图、欧洲地图、德意志帝国地图,比例尺都挺大,图上的国界线、铁路线、河流密密麻麻,跟CAD总平面图似的。 屋里站着俩人。 靠窗那边,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背着手,正仰头看那幅世界地图。个儿挺高,得有一米八五,比常德胜还猛点儿。他身上那套普鲁士陆军将官礼服穿得笔挺,胸前挂着一溜勋章,都是挺大个的,腰带上还挎着把仪仗刀,看着还挺威风的。 这人站得笔直,下巴微扬,一副谁都看不起的模样儿。 常德胜心里立马就有数了。 介主儿他认识,不,是“上辈子”在历史课本和纪录片里见过。威廉二世,德意志帝国皇帝,普鲁士国王,未来的“威廉大嘴巴”,一战的主要责任人之一。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历史书上说他左手残疾,性格敏感、冲动、爱表现、什么都要插手。得,介不就是个事儿逼甲方吗?比我们设计院那老王总还难伺候。 然后他目光往右挪了挪。 桌子那头,站着个老头。 六十岁上下,背有点驼,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挺深,看着有点苦命相。 他也穿着普鲁士陆军将官服,肩章上是两颗将星,是中将。没戴勋章,手里捏着个放大镜,正低头看桌上那张等高线图。 看得很仔细,放大镜一寸一寸地挪,那架势,跟那谁在工地验收时拿靠尺量墙面平整度差不多。 常德胜心道:介老爷子是谁?不会是......施里芬伯爵吧?未来的德军总参谋长,“施里芬计划”的制定者? 他脑子里那本账“哗啦啦”翻开了: 介个施里芬怎么也来了?不会是被我那篇“战术想定”答卷给“扇”来的吧?我的蝴蝶效应扇扇甲午就得了,怎么连欧洲介潭水也搅和起来了? 介效应是不是忒大了点儿! 不过话说回来……他瞅着那个疑似施里芬的老爷子专注的侧脸,心里嘀咕:老爷子,您那计划(施里芬计划),我上辈子在军事论坛上跟人掰扯过无数回。哪怕您那接班人小毛奇不瞎改,原封不动执行,成功率也不大啊。 兵力不够,后勤不足,比利时人抵抗得太卖力气,还有就是英国佬的“不理智参战”……介些都是硬伤。 要不……我给您想想办法,改改?介改计划的好处费...... 还有,就不知道眼前介位“威廉甲方”能不能听进去一点儿了。 他这边正琢磨着,维蒂希中将已经上前一步,“啪”一个立正,敬礼,然后用德语高声报告: “陛下!伯爵阁下!清国留学生常德胜带到!” 威廉二世转过身。 常德胜看清了他的正脸,方下巴,高鼻梁,嘴唇上头留着两撇精心修剪的八字胡,胡尖还微微翘起。眼睛是蓝色的,也不拿正眼瞧人,一副老子什么都懂的模样。 啧,标准甲方面相。常德胜心里评价。 他没敢多看,赶紧上前两步,走到屋子中央,面对威廉二世,腰一弯,九十度,标准的普鲁士鞠躬礼。 他此刻心里想的是:鞠躬就鞠躬吧,以后我当大总统的时候,你可得支持我啊...... 然后他直起身,又转向施里芬,“啪”一个立正,行了标准的普鲁士军礼。 施里芬这才放下放大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眉头皱着,像在打量一只突然开口说人话的猫。 不用说,又是个白人至上的军国主义分子。 威廉二世没说话,只是朝施里芬使了个眼色。 施里芬会意,往前走了半步,开口说话了: “常学员。” 他说的是德语,一口标准的汉诺威正音。 “三天前,兴登堡少校在波茨坦训练场组织了一次实弹射击验证。一个标准的75毫米炮兵连,六门炮,在两千五百米距离上,对你答卷中描述的那种‘Z字形堑壕加铁丝网’的模拟阵地,进行了十五轮齐射。” 他顿了顿,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扫了一眼: “阵地上按照一个步兵连的密度摆放了木头假人。射击结束后清点,‘伤亡’的假人数量……不到百分之十五。” 他放下文件,看向常德胜: “你怎么看?” 常德胜几乎没犹豫,张口就答: “伯爵阁下,百分之十五都高了。” 施里芬眉毛皱了一下。 威廉二世“哼”了一声,没说话。 常德胜不管他们,自顾自往下说,语速平稳,像在给甲方讲解施工方案: “木头人是死的。它不会在炮击前通过交通壕撤往预备阵地,不会钻防炮洞,不会蹲在坑里缩成一团——它就是个靶子。” “如果堑壕体系按照我答卷里的标准完善——主壕、预备壕、交通壕全部加深到一米八,胸墙加厚,防炮洞按照标准图集施工,铁丝网障碍带增加到五道,纵深六十米……”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前世《人防工程设计规范》里的几个关键参数,然后给出结论: “那么,面对同样的炮火准备,实际步兵的伤亡率,应该能控制在百分之五以下。甚至更低。”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有几个不知道什么鸟儿在叫,叽叽喳喳的。 威廉二世终于忍不住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常德胜,声音抬高了些: “常学员,照你的说法,如果敌人,比如法国人,也拥有足够的铁丝网,装备了那些马克沁、加特林之类的速射武器,还有充足的弹药……” 他指了指墙上欧洲地图上法国那一块: “那么,要正面夺取一条五百米长的完善堑壕防线,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常德胜心里叹了口气。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威廉二世,又看了看施里芬,一字一句地说: “陛下,伯爵阁下。我认为,基于目前世界各主要工业国的技术进步速度——特别是钢铁产量、化工能力、机械加工精度的提升,在未来十年到二十年内,像铁丝网、地雷、水冷式重机枪、速射炮这些有利于防御方的技术装备,将会大规模普及,成本也会急剧下降。” 他顿了顿,让这话在房间里沉了沉,然后继续: “到那时,陆地作战的攻防平衡,将被彻底打破。防御,将拥有现象级的、压倒性的优势。” “战争的物理法则,可能会被改写。” “静止,而非机动,将会成为新时代工业化战争的主要形态。” “通过漫长的、残酷的消耗战,拼资源、拼工业产能、拼人口耐力,从而拖垮对手,可能在未来,会成为决定战争胜负的主要途径。” 他看见威廉二世的眉头皱了起来,皱得很紧。 施里芬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常德胜补上最后一句: “如果陛下和伯爵怀疑我的推断,完全可以组织更多、更全面的实弹验证,或者进行大规模的兵棋推演。 这不是玄学,这是个技术问题,是炮弹动能、铁丝网强度、机枪射速、土木工程标准、后勤补给线长度的数学问题。完全可以验证和计算。” 他说完,闭上了嘴。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那群破鸟儿们还在叫,听着有点儿好像“咯咯”地嘲笑什么人儿。 常德胜脑子里却忽然闪过后世的一些画面,不是一战的西线堑壕,是另一场发生在东欧平原上的漫长消耗战。泥泞的战线,无人机的呼啸,战壕里零零散散的士兵,还有后方工厂里昼夜不停的手搓无人机…… 那也是由一场军事革命引发的。技术进步再次让防御大于进攻,战争再次陷入僵持,变成拼资源、拼人命、拼后台老板的漫长消耗。 历史介玩意儿,有时候真他娘是在转圈儿啊! “常学员。” 威廉二世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 这位年轻皇帝的脸色不太好看: “照你的说法,难道德意志帝国无敌的陆军,在未来就没有再次威震欧洲、取得决定性胜利的可能了?” 常德胜心里差点笑出声。 怎么没有?陛下,您老人家后来在荷兰可是亲眼见着的。那真是钢铁洪流,浩浩荡荡,坦克、装甲车、斯图卡轰炸机,一路碾过去,巴黎一个月就投降了。那才叫“决定性胜利”......不过也是暂时的决定性。 可他不能说。 他只能绷着脸,认真回答: “不,陛下。当然不是。” “防御大于进攻、消耗代替速决的战争,同样会分出胜负。” 威廉二世立刻追问:“怎么分?” 常德胜卡壳了。 他心里快速扒拉起小算盘:怎么分?不打仗,憋着,要有战略定力知道吗? 等内燃机技术突破,等坦克发明,等闪电战理论成熟,等爱因斯坦老爷子搞出相对论……爱因斯坦现在还是个德国犹太人呢! 只要你们搓出了原子弹,巴黎一个,伦敦一个,彼得堡和莫斯科各一个,介不就分出胜负了? 不过介话还是不能说啊! 没等他想好怎么说,施里芬忽然开口了。 这老伯爵的声音依旧平稳,不紧不慢: “陛下,如果防御真的拥有如此巨大的优势,那对我们而言,或许意味着一种新的战略选择。” 威廉二世和常德胜同时看向他。 施里芬的手指在地图上法国东部边界轻轻划了一道: “我们可以先利用有利的地形,在关键地段构筑坚固的筑垒地域,吸引敌人来攻。” “法国陆军的传统,是崇尚进攻,追求决战。他们很可能无法忍受我们的引诱,会主动对我们设防的阵地发起大规模进攻。” “到那时,”施里芬抬起头,目光平静,“防御的优势,就会变成敌人的噩梦。” “我们可以用事先构筑的工事、充足的火力、完善的补给,在防御作战中,严重消耗敌人的有生力量和战争意志。” 他顿了顿,手指忽然从法国东部边界,向东猛地一划,划到了地图上波兰-立陶宛一带: “在西线采取防御的同时,我们可以集中大部分兵力,在东线发起一场决定性的进攻。” “不需要打到圣彼得堡,甚至不需要占领莫斯科。只需要歼灭俄军在波兰境内的主力,拿下波罗的海沿岸,进军乌克兰……” “而俄国很可能会因此崩溃,提前退出战争。” “至于英国……”施里芬的手指又挪回西线,“如果德国没有派出大军在法兰西的平原上驰骋,没有威胁英吉利海峡的港口,英国十有八九会置身事外。即便参战,面对西线我们的铜墙铁壁,和东线俄国的崩溃,英国人能做什么?和法国人一起,把士兵填进我们的火力网?” “多死一百万人,两百万……当他们的国民无法承受这种毫无意义的伤亡时,议和,就会成为唯一的选择。” “届时,”施里芬总结道,“法国将流干一代人的血,英国将元气大伤,俄国将退出竞争。而德意志,将获得波兰、波罗的海沿岸,乃至乌克兰的广阔土地和资源。” “消耗战,依然会有胜利者。”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常德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操……不愧是施里芬啊! 介主意……真他娘的可行! 历史上的一战,法国佬确实莽,霞飞、尼韦尔介帮人,满脑子“进攻至上”,做梦都想复刻拿破仑的辉煌,结果在德军防线前撞得头破血流,索姆河、凡尔登,死的人海了去了。 如果德国真的采取“西守东攻”……法国人会不会真的一头撞上来?以介帮老哥的脾气,很有可能啊! 东线俄国的战斗力嘛……常德胜上辈子在网上看过不少分析,1914-1915年的沙俄军队,组织混乱,装备低劣,军官团腐败。要是德军主力真在东线发力,不说打到莫斯科,吃掉波兰,拿下波罗的海三国,进军乌克兰……还真有可能把沙皇打崩。1915年就退出战争?不是没可能。 英国呢?如果德国不入侵比利时,英国有没有借口参战?就算参战了,面对西线的僵局和东线的溃败,英国人能有什么招?一波波的送人头? 到时候,英法多死几百万人,德国拿下波兰+波罗的海三国,没有凡尔赛条约,没有割地赔款,没有魏玛共和国,也没有元首的奋斗…… 常德胜顿时感到自己的“历史责任”有点大了。 啊呀呀……介历史线,怕是要彻底歪了。 甲午年还不知道有没有,介一战又不知道会打成什么样了。 当然了,我肯定还是大总统! 可那时我该抱谁的大腿? 他这边正为历史的走向改变而忧心忡忡(主要是忧心自己抱错大腿),威廉二世却忽然笑了。 年轻皇帝拍了拍手,看着常德胜: “很精彩的推演,不是吗,常学员?” 常德胜赶紧收敛心神,恭敬道:“伯爵阁下的战略眼光,学生佩服。” 威廉二世“嗯”了一声,背着手,踱了两步,忽然停下,转头看着常德胜:“你知不知道,你的老师荫昌先生,在给我的信里,写了什么?” 常德胜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坏了菜了。 介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中堂啊,李大中堂啊,您可千万别在给洋大人的信里提买万吨铁甲舰啊......介历史要变太多,我的金手指可就没了! 第22章 李鸿章,别冲动,冲动是魔鬼! 上午十点半。 距离常德胜意识到自己这只小蝴蝶已经把历史扇得妈都不认识,大概还有……嗯,五分钟。 “陛下,”常德胜规规矩矩站在屋子中央,后背绷得笔直,脑后的辫子都跟着紧张,“学生只是个送信的。荫昌大人的信,学生未曾看过。” 这话说得不假。荫昌那胖子把信交给他的时候,蜡封得好好的,只说“务必亲手呈交德皇陛下”,多余一个字都没透露。 可常德胜心里那本账,从收到信那天就开始扒拉了:李鸿章让荫昌给德皇写信,能写嘛?不会真的想要砸钱买德意志万吨大舰吧?应该不至于,不至于,老李不会那么冲动的。 这是他原来的想法。 现在,他站在威廉二世面前,看着这位年轻皇帝那副“老子就想搞事儿”的表情,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威廉二世笑了。 他的右手抬起来,朝施里芬伯爵那边摆了摆。 “那就看看吧。”皇帝笑着说。 常德胜心里一沉。 看看?看嘛?看信? 他还没反应过来,施里芬伯爵已经走了过来。老伯爵脸上没嘛表情,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他面前。 信封已经拆开了。 常德胜的心脏“砰砰”跳了两下。 他接过信,抽出信纸,瞧了起来。 信是德文写的,漂亮的花体字,一行行排得整整齐齐。 他吸了口凉气,开始看了。 前半截,是预料中的溜须拍马套近乎。 “尊敬的德意志帝国皇帝、普鲁士国王陛下……仰慕陛下之雄才伟略、武功赫赫……中德两国,友谊源远流长……定远、镇远二舰,威震远东,皆赖贵国精湛工艺……” 常德胜心里嘀咕:介马屁拍的,一准能拍得威廉“鹰颜大悦”。介主儿就吃介套。 他接着往下看。 然后,他的眼睛瞪大了。 后半截,都是干货。 而且相当炸裂。 信上说,李中堂对德意志卖给北洋的两条铁甲舰“定远”、“镇远”非常满意,性能卓越,震慑敌胆。但是,近来日本国频频增购新船,其海军实力日增,已对北洋形成威胁。 所以,中堂有意再向德国订购一艘8000-9000吨的新式铁甲舰,要求航速不低于16节,火力、防护均需超越现有“定远”级,准备出价200-230万两白银。 常德胜脑子里“咣当”的一声。 真要买啊! 200-230万……你哪儿来的钱? 他脑子里的小算盘,马上就噼里啪啦打起来了: 那个优化炮台方案,少修几个临海巨炮,加强后路防御的套路,最多能省出120万两,上上下下分一点,到账上顶天一百万出头一点。这是他在策问里提过的,李鸿章要是采纳了,介笔钱能挤出来。 可还剩下一百二三十万两的缺口呢? 常德胜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您老不会想挪用老佛爷修颐和园的钱吧? 他后背的汗毛“唰”一下就竖起来了。 坏了坏了坏了……介下颐和园搞不好要烂尾了! 历史书上的颐和园,那是挪用了海军经费修的。可现在,李鸿章要是把老佛爷修园子的钱拿去买船,给老佛爷一个半拉子工程…… 那画面太美,常德胜不敢想。 他深吸口气,接着往下看。 而下面的内容,更吓人。 信上说,北洋的英国顾问琅威理“因家中有事,意欲回国”,李中堂深感惋惜。为继续推进北洋水师之发展,中堂想请一个德国军事顾问团来华,帮助训练陆海军陆军,并且“出谋划策”。 特别注明:最好有实战经验。 介是要干什么? 常德胜心里的警铃已经“叮呤咣啷”响成一片。 李鸿章要军事顾问?还要有实战经验的…… 他,他不会是想...... “常学员。” 威廉二世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吓了常德胜一跳。 他抬起头,看见威廉二世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离他只有一尺远,脸上挂着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笑意——介皇帝,一看就知道是个喜欢搞事的! 皇帝压低了声音,用德语问: “听说清国一直在和日本争夺朝鲜,最近……是不是要开战了?” 常德胜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要开战? 连威廉二世都看出来了!李鸿章真的想要搞个“摩擦”! 常德胜脑子里“轰”的一声,全是自己当初在策问里写的那段话: “譬如,由朝鲜方面扣一条日本人的商船,就说它走私鸦片,要没收。日人必然会出动水师,向朝鲜施加压力。咱们可以视情况而动——若是日人大举出动,北洋水师也大举出动,假装示威,实际上突袭。先打第一炮,给日人来个狠的......” 自己怎么就一时糊涂,给李中堂出了介种主意? 不对啊,介个李鸿章怎么就那么大胆儿,不可能吧…… 常德胜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可那属于“土木狗”的理性计算部分,还在顽强地运转。 他快速推演: 如果李鸿章真的在德国的支持下,在吉野和秋津洲介两条快速巡洋舰服役前挑起冲突…… 在朝鲜搞个海上对峙,再来个“擦炮走火”…… 以北洋现有的“定远”、“镇远”加上几条巡洋舰,对上日本现在那几条老船(浪速、高千穗)和没有什么战斗力,只能装装样子的“三景舰”——介三条船是小船扛大炮,还没什么防护,要是在近距离被定远、镇远暴捶,真是凶多吉少! 说不定,介北洋水师,真有可能打出一场大捷! 若是真打赢了,李鸿章要买德国8-9千吨铁甲舰的银子,也就有着落了!他都打赢了,银子还是问题吗?翁师傅敢不给吗?挪点儿西太后修园子的银子,太后老佛爷能不答应吗? 到时候小日子海军重创,丧失在朝鲜的全部利益,大清再买进一条德意志大铁甲舰……一不小心,大清要延寿啊! 常德胜想到这里,脸色已经白了。 威廉二世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得意啊。 猜着了吧!东方人的那点计谋,怎么可能瞒得住他威廉大皇帝? (实际上,他刚刚仔细看过瑞乃尔写的关于远东局势的报告,对清日对峙的形势是非常了解的。) 他拍了拍常德胜的肩膀,笑着对他说: “我们德意志帝国是你们大清的朋友,你可以完全信任我。说吧……大清和日本的战争,是不是不可避免了?” 常德胜咽了口唾沫。 他知道,介时候不能说“我不知道”,那太假了。 他点了点头,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说: “陛下英明。日本图谋朝鲜久矣,而朝鲜……是大清最后的属国。” 威廉皇帝“哈哈”一笑,然后神气活现地在地图室踱起步来。 他走到那张世界地图前,目光炯炯地看着地图上的日本、朝鲜、中国东北…… 根据他那个无与伦比的战略眼光,一眼就看出清日必有一战了! 日本这些年一直在扩军备战,扩了海军扩陆军,还借了英国人的高利贷,不就为了向朝鲜半岛扩张吗?要不然呢?还能向哪儿扩张?跳太平洋? 这就是德意志的机会啊! 威廉二世心里那本账,也算得津津有味: 大清要买新舰——拱火+大单。 大清要请顾问——培养亲德派。 清日要开战——又是军火大单。 而且,忙不能白帮,火不能白拱。等远东乱起来,德国没准能在大清或朝鲜租个港口,当远东巡洋分舰队的母港。 到时候,德国在远东就有立足点了!还能卖出更多的军火,和英国、俄国来个分庭抗礼…… 完美! 想到这里,威廉二世转过身,一脸郑重地对常德胜说: “请你转告李中堂,我国驻天津的总领事,将会和他进行接洽,讨论购买铁甲舰和我国派出军事顾问团的事情。” 常德胜心里叹了口气。 没辙了。 自己就是个信使,现在任务完成,回头拍个电报给老李,就齐活了。 他只能压下心头的焦急,向威廉躬身: “学生谨代李中堂,谢陛下隆恩。” 威廉二世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常德胜又行了个礼,转过身,迈着僵硬的步子,走出了那间地图室。 门在身后关上。 常德胜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无忧宫花园里那些修剪整齐的树篱,脑子里一片混乱。 介老李就算要先下手,最好等我念完了普鲁士战争学院后再打啊!我回去好歹能立一功,先混个标统当当也好。 如果打早了,我在德国嘛也干不了,功劳全是别人的。 另外,我应该怎么向李鸿章报告呢?通过公使馆实话实说?说德皇很热情,愿意卖船派顾问? 好像不行,可不能让洪钧知道老李在和德皇讨论买卖铁甲舰的事儿……那老爷子是清流,知道了肯定要上报给翁同龢。 我要介么干了,老李那边搞不好以为我投了鞑子皇上......要当“帝党”了! 真是难办啊! 常德胜一边琢磨,一边沿着走廊往外走去。 ...... 地图室里。 威廉二世看着常德胜离开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背着手,看着那个中国留学生远去的背影。 “伯爵,”他忽然开口,没回头,“你说他们能打起来吗?” 施里芬伯爵站在地图桌旁,手指在东亚那一块轻轻敲了敲。 “一定能。”老伯爵的声音听着就很有把握,“清国不动手,等日本准备好了,也会下手。日本的海军扩张计划,是以清国为假想敌的。他们的‘三景舰’、‘吉野’,都是为了克制‘定远’、‘镇远’而建的。” 威廉二世点点头。 “那么,”他转过身,看着施里芬,“我们可以派谁去?你有人选吗?” 施里芬沉默了几秒。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德国海军现役军官的名单——要懂海军战术,最好有实战经验(哪怕是小规模冲突),要精明,要能适应远东复杂的环境,还要……足够忠诚,能成为德国在远东的“眼睛”。 “有一个。”施里芬说。 “谁?” “提尔皮茨中校。”施里芬说出这个名字,“三十四岁,现任鱼雷监察长,曾在东非殖民地服役,指挥过鱼雷艇分队,还担任过主力舰的舰长。他精通新式海军战术,特别是鱼雷和快速舰艇的运用。更重要的是——他对建设一支远洋舰队有完整构想,正是我们在远东需要的人选。” 威廉二世的眼睛亮了。 “提尔皮茨……那个鱼雷专家?”皇帝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天津的位置,“很好,让他准备一下。等我们的天津总领事和李鸿章谈妥,他就作为顾问团团长,去天津。” “是,陛下。”施里芬微微躬身,“提尔皮茨中校一直在推动帝国海军的远洋化,这次远东任务,或许能让他验证一些构想。” 威廉二世看着地图上那片广袤的远东土地,嘴角又浮起笑意。 远东,要热闹起来了。 而德意志帝国,这次要站在舞台中央。 第23章 常德胜:我这是找到组织了? 1889年9月11日,下午两点半。柏林,无忧宫西翼候见厅外头。 福岛安正和东条英教俩人,一个靠着左边窗户,一个靠着右边窗户,都搁那儿假装看风景。俩人的眼珠子,却都像被钉子钉住了似的,斜着往大厅中央那道通往二楼的楼梯上瞟。 楼梯铺着红毯,每隔五六阶就站着个卫兵,一动不动。 德皇就在二楼。 常德胜那小子,也在二楼。 东条英教从怀里摸出块怀表,“咔哒”一声掀开盖子,盯着表盘看了三秒钟。然后“咔哒”一声合上,揣回怀里。他侧过脸,用只有福岛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 “大佐,已经一个小时了。” 福岛安正没回头,他嘴里叼着根雪茄,吸了一口,又慢悠悠吐出来。 “嗯。”福岛的声音也很低,细不可闻,“看来这个常德胜,不是一般的留学生啊!” 东条英教没接话,他脑子里在飞快地算账。 一个小时。 觐见说是安排在下午三点,可德皇提前俩钟头单独召见一个外国留学生,这在普鲁士-德意志的外交礼仪里,几乎是从未有过的。除非……这个留学生的身份,根本就不是“留学生”。 “大佐,”东条压低声音,“难道他是李鸿章的密使?” 福岛终于转过头,看了东条一眼。 “那是必然的!”福岛又吸了口烟,目光重新投向楼梯,“看来,我们还是有点低估北洋和李鸿章了。” 他顿了顿,接着说: “我们过去,只关注北洋舰队,还有那些腐朽老旧的淮军。对于北洋武备学堂,还有他们可能正在组建中的……北洋新式陆军,还是缺乏了解。” “北洋新式陆军?”东条英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脑子里闪过在邮轮上和常德胜的几次对话。他想了想,说:“北洋可能正以防俄为目的,组建一支能用于黑龙江沿岸寒冷地带作战的新军。” “哦?”福岛挑起眉毛,“那是常德胜和你说的?” “是他无意之中透露的。”东条说,“也可能是……故意让我知道的。” 福岛没说话,只是眯起了眼睛。 就在这时,楼梯响了。 “嗒、嗒、嗒……” 脚步声很快很急。福岛和东条同时循声望去,就看见常德胜快步从楼梯上下来,脑后辫子一晃一晃的,脸色看着有点……凝重?好像刚刚完成了一场不太顺利的密谈! 东条英教脸上瞬间堆起笑,朝着常德胜的方向,用中文喊了声: “振邦兄!” 常德胜正埋头往下走,听见声音,脚步顿了一下,抬起头。他看见东条,也看见东条旁边的福岛。他脸上那点忧心忡忡的表情像被风吹散的烟,一下子就散了,换上了热情洋溢的笑容,就跟变脸似的。 他拱了拱手,回了一句: “东条君。” 然后脚步不停,继续快步下楼,穿过候见厅,径直往宫外走去。背影看着……有点匆忙。 东条英教盯着他消失在宫门外的背影,压低声音问: “大佐,要不要派人……盯着他?” 福岛安正笑了笑,把最后一口雪茄吸完,烟蒂在窗台的石沿上摁灭。 “已经有人盯着了。” 东条英教没说话,但眼神里多了点佩服。 福岛转过身,拍了拍东条的肩膀,指着常德胜消失的方向: “在战争学院中,你要把他当成你在未来战场上的宿敌来研究。不是同学,不是竞争对手,是敌人。明白吗?” 东条英教腰杆一挺:“嗨!我会为他建立一个‘对手档案’,搜集有关他的一切信息,他的战术偏好、性格弱点、思维方式、人际关系等等,进行系统性的研究和分析。”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像在宣誓: “将来,我会在朝鲜半岛,在清国国内的战场上,将其彻底击败!” ...... 同一时间,无忧宫外头。 常德胜出了宫门,眯着眼在停车场扫了一圈,找到了公使馆那辆老马拉的四轮马车。瑞乃尔和郭世贵俩人,正一人叼着个烟斗,在马车边上踱步子。瑞乃尔踱得挺标准,跟普鲁士军官出操似的。郭世贵踱得就有点……天津卫老头儿遛弯儿的味道,背着手,晃着膀子。 看见常德胜出来,郭世贵赶紧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小跑着迎上去: “振邦!哎哟喂,可算出来了!这都一个多钟点了,德皇那儿聊嘛了?” 常德胜点了点头,没多说,只吐了六个字: “谈了不少事儿。” 然后他朝瑞乃尔和郭世贵一摆手:“瑞先生,郭大人,上车,咱先回柏林再说。” 瑞乃尔操着口带德国味儿的官话,也问了句:“常,事情进行得怎么样?” 常德胜用官话回他:“还不错,瑞先生。回头细说。” 瑞乃尔和郭世贵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再多问。俩人心里门清,这肯定是谈出什么了,而且事儿不小。 三人上了马车。车夫一甩鞭子,老马“嘚嘚”地小跑起来,轧着波茨坦的石板路,往柏林方向去。 常德胜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个小算盘“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德皇的态度拿到了,那是相当积极啊!积极得都有点过了。 这个态度,要怎么传给李鸿章? 他脑子里开始算账: 第一,他没密码本。离津前荫昌那胖子只给了封给德皇的信,没给他联络北洋的密电码。这他娘是几个意思?信使只管送信,不管回信? 第二,他要是通过公使馆的正规渠道,找洪状元给北洋发电报,那这消息就算公开了。朝中那帮清流,翁同龢那帮人,还有未来那帮“主战派”,不就全知道了?他们要是知道李鸿章在跟德皇密谋买万吨大舰、请德国顾问,还暗戳戳想对日本“先下手”,会怎么想?这帮主战派会不会觉得老李的主和派……太他妈主战了? 常德胜心里嘀咕:不对啊,历史上李鸿章不是挺能忍的吗?现在怎么在主动挑起对日战争的路线上“狂奔起来”了?我这只“小蝴蝶”的蝴蝶效应是不是忒大了一些? 第三,就算通过洪状元发电报,电文怎么写?发一封含糊其辞的“德皇已允,将遣驻津领事详谈”?那洪状元要是追问起来,德皇到底允了什么,价码多少,细节如何,他怎么答?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他常德胜在德国这边表现得这么好,考了战争学院头名,见了德皇,还跟施里芬、兴登堡这帮未来大佬打了照面,这功劳,这苦劳,不得让李鸿章这个大领导知道知道?知道了,不得给点赏?给个官儿,还得是有缺的——清朝的汉人官儿,没缺就没俸禄,他总不能当“常白劳”吧? 要想不当常白劳,就得找个安全、隐秘的渠道,直接联络李鸿章。 可上哪儿找这渠道?他在柏林人生地不熟,除了公使馆这帮人,谁也不认识。郭世贵?这黑胖子看着挺热心,但他是洪状元的下属,靠不住。瑞乃尔?德国人,更靠不住。 常德胜越想越头疼,心里那点刚从德皇那儿出来的“老子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了”的得意劲儿,全被这现实问题浇灭了。 他妈的,甲方(李鸿章)给了个模糊指令(送信),乙方(我)超额完成了任务(还谈了附加条件),现在想找甲方结账要奖金,却发现……没甲方的联系方式。 这他娘叫嘛事儿? 马车“咯噔咯噔”晃了一路,天擦黑的时候,终于回到了柏林的公使馆。 公使馆里静悄悄的。段祺瑞、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他们四个都不在,明儿是他们考柏林军事学院的日子,学院在郊区,离得远,他们今儿个下午就过去了,准备在学院宿舍住一宿,明儿好起个大早。 常德胜本想去找洪状元汇报一下觐见的事儿,好歹走个过场。可刚到主楼门口,就听打杂的说:“常少爷,洪大人身体不适,已经歇下了。” 常德胜一愣,心说:这么早就睡?这才几点?但他也没多问,这洪状元都没几年活头了,还问啥呀?于是就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住的那栋小楼走。 到了自己住的小楼后,他先去了厨房,随便要了俩馒头,一碟德国咸猪手,一碗小米粥,用个托盘端着,回了自己房间。 点上油灯,昏黄的光把屋里照得影影绰绰。常德胜就坐在桌前,一边啃着馒头就咸猪手,一边继续琢磨。 怎么给李鸿章回电和写信? 不能太长,电报费忒贵!得精简,但关键信息不能漏。 德皇的态度:允了,很积极,甚至有点“怂恿”的意思。 购舰价码:二百万两左右。 德国顾问:提尔皮茨牵头。 德皇对“先下手”的暗示:很明确,就差明说“赶紧打,我支持你们”了——真不愧是威廉二世啊! 他常德胜的功劳:必须提,但不能明着要赏。怎么提?就说“学生已婉转探明德方底线,彼意甚诚”?或者“学生观德皇之意,战机或可提前”? 他吃完了馒头加猪手,正拿着根铅笔头,在草稿纸上划拉的时候,房门忽然被“咚咚咚”敲响了。 外面传来郭世贵那口地道的天津话: “振邦,是我,老郭。” 常德胜一愣,心说这胖子大晚上不睡觉,跑我这儿干嘛?喝酒?他赶紧把草稿纸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郭世贵闪身进来,手里捧着个巴掌大的蓝皮小本子。 常德胜本来以为郭世贵是来找他喝两杯、套套话的,可看他手里那本子,又觉得不像——谁找人喝酒还带个本子? “郭大人,您了这是……”常德胜一边关门,一边问。 郭世贵没接话,先走到桌边,把手里那小本子“啪”一声,搁在了常德胜面前。 常德胜低头一看。 那是个巴掌大小的蓝皮本子,封皮上印着“北洋密电”四个字,右侧还有一行手写的编号——“振”字,第壹号。 郭世贵伸出手,翻开本子的扉页。 扉页上,用毛笔写着几个字: 交常振邦 荫昌 字迹挺拔有力,是荫昌的笔迹没错。 这密码本……是荫昌给他的?可离津前,荫昌为什么不给?这密码本又怎么会在郭世贵手里? 他猛地抬头,盯着郭世贵。 郭世贵还是那副平静样儿。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放在密码本旁边。 常德胜打开纸条,上面只写着一个数字:“+33。” “介是……”常德胜抬头看郭世贵。 “密钥。”郭世贵压低声音,用天津话说道,“照着密码本把字译成数字,每个数再加介个数,就算加密了。发到天津卫的直隶总督衙门,中堂大人那边有同样的本子,知道怎么解。” 常德胜拿起那小本子,翻开一看。里面的汉字和数字对应得整整齐齐,每个字旁边都标着一个四位数码。 他愣在那儿,脑子里飞快地转。 密码本……密钥……郭世贵…… 他猛地反应过来,抬头看郭世贵,眼神里带着惊讶。 郭世贵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跟平时那种哈哈敷衍的笑完全不一样,透着一股子“自己人”的亲近。 “振邦啊,”郭世贵说,语气也变了,没了那股子天津卫的油滑劲儿,“实不相瞒,郭某人……早就是北洋介条线上的人了。” 说着,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叠东西,放在桌上。 是钱,帝国马克,厚厚一沓。 “介是一千马克,给你的津贴和电报费,一年一发。”郭世贵说,“电报那玩意儿费钱着呢,省着点儿用。详细的、不方便在电报里说的事儿,你可以给中堂大人写信。三日后,公使馆有人要回国,我自会安排,将你的信捎回去。” 常德胜看着桌上那本蓝皮密码本,扉页上荫昌的字迹,那张写着“+33”的纸条,还有那沓马克,终于明白了。 全明白了。 荫昌离津前给他的,不是一封信。是一条线,这条线的另一端,就在柏林,就在公使馆,就是这个看起来贪财好利、咋咋呼呼的郭世贵。 郭世贵一直在观察他。观察他考试,观察他见德皇,观察他回来后的反应。直到确认他“可用”、“可靠”,才现身,把这条线接上。 这是……找到北洋组织了。 常德胜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噗通”一声落了地。但紧接着,另一块更大的石头又压了上来——组织找到你了,就意味着,你要开始干活了。 “郭大哥,”常德胜改了称呼,朝郭世贵郑重地拱了拱手,“小弟……全明白了。” 郭世贵拍了拍他肩膀,没再多说,转身走了。临走前,回头补了一句:“抓点儿紧。明儿一早,我带你去个地界儿,能发电报。” 门关上。 屋里又只剩下常德胜一个人,和那盏跳动的油灯。 他坐回桌前,铺开一张新的白纸。拿起钢笔,先在纸上写下电文草稿: “德皇允售舰遣员,价二百余万,且有促战之意。窥其意,在乱中取利。德胜禀,乞示。” 写完,他放下笔,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开那本蓝皮密码本,对照着纸条上的密钥,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译码。译完后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差错,才把译好的数字密文工工整整地誊到一张新的电报纸上。 做完这一切,他又拿出另一张信纸,开始写字儿。 这次不是电报,而是信。 给他真正的甲方李鸿章的信,先报工作,然后要钱,要职位。 中堂:得加钱,得加官! 第24章 老佛爷要知道了,不得当场升官啊! 1889年,9月12日,清晨,柏林。 常德胜还抱着被子呼呼大睡。梦里正搁那儿画图呢——甲方就站他身后,手指头戳着屏幕,说“这版不行,再改改”。他攥着鼠标,心里那火“噌”一下就上来了,正想骂街,外头忽然传来“咚咚咚”的砸门声。 还有郭世贵那口地道的天津话: “振邦!振邦!快醒醒嘿!公使大人找你问话呢!” 常德胜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脸埋枕头里,嘟囔了一句: “知道了……马上改……” 外头郭世贵一愣:“改嘛改?起床啊!再不起,洪大人该生气了!” 常德胜这才睁开眼。头顶不是租住的“老破小”那泛黄的天花板,是公使馆客房刷得雪白的天花板。他愣了足足三秒钟,才想起来——哦,自己在柏林。昨儿刚见了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威廉二世,晚上编瞎话编到后半夜。 “不是甲方。”他松了口气,扯着嗓子朝门外喊,“让洪大人等会儿!我马上就来!” 外头郭世贵跺了跺脚,木板地“嘎吱”响:“快点儿!洪大人可等半天了!” 常德胜还是不紧不慢。他从床上爬起来,慢悠悠洗脸漱口,然后打开衣柜,拿出那套普鲁士战争学院的校服穿好了。 然后他对着镜子,把领口整了整,讨厌的大辫子捋到脑后,这才拉开房门。 郭世贵在门外已经等得冒汗了,一看常德胜这身打扮,眉头就皱成了疙瘩。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用天津话提醒: “振邦,洪大人……见不得底下人穿洋装。你这身,他见了要不高兴的。” 常德胜一摆手,迈开步子就往楼梯口走:“无妨。等我见完洪大人,保管他高兴。” 他心里补了一句:我真要穿上他那广东本家的“太平汉服”,那洪状元怕是要吓死了。 郭世贵在后头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嘴里嘀咕:“这小子……葫芦里卖的嘛药?” ...... 公使馆主楼,洪钧的签押房。 洪状元今儿起了个大早。昨儿晚上他“身子不爽利”,早早就歇了。上了年纪的老男人,又纳了赛金花那小妖精,真有点儿顶不住啊!今儿一早才缓过劲来,头一件事就是让人去叫常德胜。 他得问清楚:德皇到底说了什么? 常德胜还没来,洪钧端着盖碗茶,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 门帘一掀,常德胜进来了。 洪钧抬头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小子穿了身洋装!还是身军装,左胳膊上还绣了块洋文臂章。脑后辫子倒是还在——可这身打扮,怎么看怎么扎眼。 洪钧放下茶碗,刚想说“这才出国几天,老祖宗的衣裳都不要了”,常德胜却抢在他前头,双手一拱,脸上堆满了笑: “恭喜洪大人!贺喜洪大人!” 洪钧到嘴边的话给噎了回去。他愣了一息,才问:“本官……喜从何来?” “当然是从学生这儿来了!”常德胜往前迈了半步,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洪钧嘴角抽了抽,“油嘴滑舌”四个字已经到了嗓子眼。旁边的郭世贵也有点急,这常振邦怎么一上来就嬉皮笑脸的?洪大人最不吃这套了! 可他还没开口打圆场,常德胜又说了: “大人,您知道学生昨儿被德意志皇上单独召见了吗?整整一个多钟头!” 洪钧一怔。 他今儿一大早找常德胜,就是问这事儿。昨晚上他只听说常德胜被德皇单独留下了,但具体谈了多久、谈了什么,一概不知。现在听常德胜说“一个多钟头”,心里那杆秤就开始摆了。外交觐见,三五分钟算正常,十来分钟算重视,一个多钟头……这是密谈啊。 郭世贵在旁边猛点头,给常德胜作证:“是是是,下官在宫外头等了一个多钟头,腿都站麻了。” 洪钧“嗯”了一声,语气放缓了点:“都说了什么?” 常德胜清了清嗓子,开始表演。 “大人,德意志的皇上知道咱大清的皇上今年刚亲政,说他和光绪爷都是年轻人,应该多亲近。他说,年轻人嘛,要团结起来,别被那帮老家伙……”常德胜说到这儿,故意顿了一下,看了眼洪钧,嘿嘿一笑,“这话是德皇说的,可不是学生说的啊。” 洪钧捻着胡须,眼前微微一亮。 皇上夸皇上,还是洋人的皇上夸咱的皇上。这话要是写进奏报里,送到光绪爷跟前……皇上的面子就有了。他这个驻德公使,也算在皇上面前立了一功。 洪钧点了点头,又问:“一个多钟头,就谈了这些?” “当然不是了!”常德胜一摊手,他心道:我编了半个晚上,怎么可能就这点儿? 他接着说:“德意志的皇上还问学生,咱大清皇上亲政之前,是谁在执政啊?” 洪钧“哦”了一声,身子微微往前倾。 “学生就说,”常德胜挺起胸脯,“皇上亲政前,是圣母皇太后在垂帘听政。” “嗯。”洪钧点头,“那……德皇怎么说?” 常德胜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一段长篇大论。 “大人,德皇陛下听了之后,非常敬佩。他说,咱圣母皇太后是一位伟大的东方女性......他还用‘维多利亚女王’来比咱圣母皇太后。大人您知道维多利亚女王是谁吗?那是德皇他自个儿的外祖母!大英帝国的君主!德皇说,他外祖母治下的大英帝国,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而圣母皇太后治下的大清,也在蒸蒸日上。他还说,一个女人能撑起这么大一个国家,很不容易,他非常仰慕......” 他顿了顿,喝口唾沫,看见洪钧的眼睛越来越亮,便继续加码。 “德皇还说,少年天子血气方刚,眼下国际局势又这么复杂,有大清皇太后这样经验丰富的人在一旁辅佐,是大清的福气。” 洪钧手里捻胡须的动作都停了。 签押房里安静了大概有三秒钟。 然后洪钧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他放下茶碗时,那个乐呵劲儿怎么都压不下去了。 这番话意味着什么,洪钧这个老狐狸还能不明白吗? 第一,德皇夸了太后——这是给老佛爷面子。老佛爷最近正是敏感的时候,归政归政,但谁不知道朝廷大事还是她说了算?这话报上去,老佛爷一高兴,自己这个驻德公使就立了一大功。 第二,德皇用了“维多利亚女王”来比,这是给足面子了。这话如果让总理衙门的人知道了,谁还敢说他洪钧不懂洋务,不会办外交? 第三,德皇似乎有支持太后继续辅政的意思!这恰好挠中了当前朝堂上最敏感的痒处。归政之后太后到底要不要彻底放手,这话从洋人嘴里说出来,比朝中大臣说一百句都管用。 这下他可就简在后心,是老佛爷看重的人了,等这破公使任满回国,至少能得个侍郎,然后就是尚书,就是军机了...... 洪钧看常德胜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刚才还觉得这小子一身洋装扎眼,现在怎么看怎么顺眼,连左胳膊上那块洋文臂章,都透着股子“为国争光”的精气神。 “振邦啊,”洪钧和颜悦色地说,“你这些话,都是德皇亲口说的?” “那还有假?”常德胜面不改色,“学生这脑子,别的不行,就是记性好,记德国皇上说的话那是一字不差。除了这些,德皇还夸咱大清海军的定远、镇远是好船,说克虏伯的炮配上咱大清的兵,天下无敌……” “咳。”郭世贵在旁边咳了一声。 常德胜赶紧收住。好家伙,吹得太顺溜了,差点把购舰的事儿也抖出来。 洪钧倒没在意,他已经在思索着要怎么给老佛爷写奏章了。他想了一会儿,抬头对常德胜说:“振邦,你今儿这番话,本官会原原本本地奏报回去。你放心,该你的功劳,一分都不会少......哈哈哈,你这下都不用本官保举了,这奏章上去,太后老佛爷一高兴,你怎么都有个五品顶戴!” 常德胜赶紧拱手:“全仗大人栽培!” 站在角落里的郭世贵,这时候嘴巴已经张得能塞进个鸡蛋了。 他全程旁观了这场对话,心里那个翻江倒海啊。 这个常德胜……还真敢吹啊!还什么德皇把大清太后比成维多利亚女王......这一准是他常德胜昨晚上编的。 别人不知道,他可知道! 这常德胜就不怕漏汤吗? 郭世贵刚想到这儿,又自己给了自己一个答案:不对,这事儿漏不了汤。这牛皮吹出去,谁敢去漏?谁敢去跟老佛爷说“洋人没夸您,是常德胜编的”?那不是找老佛爷的不痛快吗?要杀头的! 这个常德胜……高啊!太高了! 郭世贵再看常德胜的眼神,已经从不以为然变成了佩服。他本来以为这小子就是个会考试的学霸,没想到拍起马匹来,比自己这个混了十几年官场的老油条还老练。 这前途......不可限量啊! ...... 常德胜从签押房出来时,脚步轻快得跟刚结了项目款似的。 洪钧已经开始起草给皇上、太后的奏报了。那老状元一边写一边捻胡须,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常德胜看他那模样,就知道这筐“德皇盛赞太后”的瞎话算是稳稳落地了。 官场大概就是这样的,所有人都知道话里头有水分,但只要这话能让该高兴的人高兴,就没人会去戳穿。 常德胜心里那本小账又噼里啪啦翻开了。 第一桶金,到手了。 虽然还没见到现银,可洪钧说了“一个五品顶戴”!应该还是个文官......这可是能当知州的品级了,相当于一个县级市市长了吧? 虽说这五品顶戴只是官身不是实缺,但李鸿章一定会安排的,因为德皇夸太后的事儿是由他这儿来的,这可了不得啊! 什么叫政治资本?这就叫政治资本!有了这政治资本,再加上他和德皇谈下来的那些事儿报到李鸿章那里,他不得顺水推舟给个缺? 哈哈哈,白嫖来的政治资本,比花钱买的可香多了。 就这样,他哼着天津快板,和郭世贵一块儿坐上了那辆老马拉的四轮马车,往电报局方向去。 车厢里,常德胜靠着窗,时不时回头往后看。看一会儿,转回来;过一会儿,又回头。 郭世贵看他那样,忍不住问:“振邦兄,你在看嘛呢?” “郭大人,我在找日本人呢。”常德胜压低了声音,“福岛安正肯定派人盯着咱们吧?怎么不见日本小矮个儿呢?” 郭世贵一听这话,“噗嗤”一下就乐了。他把烟斗从嘴里取下来,在车窗沿上磕了两下烟灰,不紧不慢地说:“振邦兄,福岛又不傻。就他手下那些小短腿儿,在这柏林城,往哪儿跑谁还认不出来?” 常德胜“哦”了一声,转过头看郭世贵:“那他怎么整的?” 郭世贵这下来神了——这黑胖子难得有常德胜不知道的事,他把烟斗重新叼回嘴里,慢悠悠吸了一口,才说:“当然是雇德国人了。” 常德胜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也是,福岛手底下几个日本人,在柏林城一冒头就是活靶子。雇几个德国本地人——退役士兵、私家侦探、街头混混——往公使馆门口一蹲,往电报局旁边一杵,谁认识谁啊? “德国人……”常德胜嘟囔了一句,又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后窗外头,“哪儿呢?” 街上来来往往全是白皮的洋人,有戴礼帽的绅士,有穿着工装的劳工,有推小车的报童。哪个是福岛花钱雇的特务?哪个是正经过路的? 郭世贵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烟,慢悠悠地说:“一准儿有的。只是满大街的白皮,谁知道是哪一个?” 常德胜没再回头。 他的手不自觉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昨晚上准备的假电报草稿。昨晚上忙到后半夜,可不光光是为了隔空拍慈禧太后的马屁,还得想点误导小日子的法子。 这张假电报草稿,就是为他们预备的! 马车轧着柏林城清晨的石板路,“咯噔咯噔”地往前晃。 电报局不远了。 第25章 最真实的谎言 西历1889年9月12日,上午十点一刻,柏林猎人大街。 马车轮子“咯噔”一声,不偏不倚,正好停在了42-44号那栋楼前头。 常德胜从车厢里钻出来,两只脚刚踩在石板路上,还没来得及站稳,那点儿职业病“噌”一下就上来了。他仰起脖子,眯缝着眼,从下往上这么一打量...... 好家伙,意大利文艺复兴的派头,三层楼高,砂岩外墙雕得那叫一个花哨,人像、花草、也不知道是嘛玩意儿的神仙,密密麻麻爬了一墙。 这要搁后世,怎么也算个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吧? 再瞅门口——俩持枪的德国兵戳在那儿,纹丝不动。人行道边上还摆了路障,木头做的,刷着一道黑一道白的条纹。 这他娘是电报局?常德胜心里直嘀咕,这分明是个小号的军事要塞。 他脑子里那本账,也不用招呼就自己个儿翻开了:砂岩外墙,单方造价少说三百马克。这楼面宽瞧着得有五十米,进深三十,三层加起来就是四千五百平米。光土建造价,一百三十五万马克打不住。折成银子…… 四十万两! “好嘛,”他嘴里忍不住嘟囔出声,“怪不得拍个电报去天津卫贵成这样……合着钱都糊在这脸面上了。” 郭世贵跟在他屁股后头下了车,听见这话赶紧拽了拽他袖子,压低声音:“振邦,少说两句吧您,这儿可是皇家电报局,代表的是德意志皇上威廉爷的脸面。” 常德胜“嗯”了一声,迈步就往那两扇气派的大铜门里走。走道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也没闲着,不住地往身后扫。 街面上人来人往,全是洋人。有戴高礼帽夹着牛皮公文包的德国老爷,有挎着菜篮子匆匆走过的洋妇人,还有个背着一书包报纸贩卖的报童。熙熙攘攘,热闹得很。 可哪个是福岛安正那老小子雇来盯梢的眼线? 看不出来啊! 常德胜心里叹了口气。得,爱谁谁吧,反正今儿这趟,鱼饵是备下了,鱼上不上钩,看它自个儿的造化。实在不行,等战争学院开了学,再找机会给东条英教那帮小日子来个“精准投喂”——只要饵料调得够香,不怕那帮馋嘴的鱼不咬钩。 他这么琢磨着,人已经跟着郭世贵进了大厅。 一进门,眼前豁然一亮。 大厅挑高是真不低,顶上架着墨绿色的铸铁大梁,一根一根的,看着跟倒扣过来的铁路桥骨架差不多。阳光透过头顶上巨大的玻璃穹顶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都落在了能照出人影儿的大理石地板上,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淡淡的味儿——有二手烟味儿,有墨水香味,还有......金钱在燃烧的气息。 大厅两边靠墙摆着一溜实木桌子,配着高背软垫的椅子,瞧着比后世银行里VIP客户坐的也不差了。不少人坐在那儿,埋着头在唰唰地写。 常德胜拿眼四下里一扫,目光就落在了靠街窗的一张空桌子上。那位置好,正对着大街,光线足,视野也开阔。那特务只要眼睛没毛病,一准儿能瞧见他。 “济川,”他朝郭世贵抬了抬下巴,“你先去那边排队,我把电报稿再顺顺。” 郭世贵一听,扭过脸来,眼睛瞪得溜圆:“你……你到这儿现写啊?” 常德胜冲他用力挤了挤眼,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诚恳:“昨儿杂事太多,给忙活忘了。” 郭世贵张了张嘴,看看常德胜,又扭头瞧瞧不远处柜台前头已经排起老长的队伍,最后把脚一跺,压着嗓子:“那你……可仔细着点儿!”说完,转身闷着头往队伍尾巴去了。 常德胜不紧不慢地走到那靠窗的桌子边,拉开椅子坐下。椅子是实木的,沉甸甸,坐着挺舒服。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蓝布封皮的密码本,又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和一支钢笔,最后从桌上公用的藤编纸筐里,抽了张空白的电报纸。 他把那小纸条展开,铺在光滑的桌面上。纸上的字是用钢笔写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的。这是他昨晚上抽空“草拟”的那份假电报稿。 致李中堂钧鉴:德皇已允准派遣军事顾问团,以助我防俄。现正与克虏伯公司商讨定制一种超轻便之新式火炮,山野皆宜。常叩。 常德胜盯着这几行字,心里又开始扒拉算盘珠子。 这年头,从柏林城拍封电报到天津卫,那可是按字论价,真金白银。一个字折成银子,差不多得七钱。眼前这封电报要是原封不动地发出去,五十来个字,那就是三十多两雪花银没了! 他装模作样地用手指头点着字数,嘴里“啧”了一声,自言自语:“忒多了,能省则省。” 钢笔尖在半空悬停了一瞬,然后落了下去。 他先划掉了开头的“致”和结尾的“钧鉴”,直接在顶头写上“中堂”。接着,把“已允准派遣军事”杠掉,改成“已允遣”。又把“以助我防俄”里的“以”和“我”抹了,变成“助防俄”。再看那句“现正与克虏伯公司商讨定制一种超轻便之新式火炮”,他拧着眉头琢磨了两秒,然后再改:“现与克虏伯商制超轻便炮,山野宜。” 最后,连落款的“常叩”也给一笔划了。反正是密码电报,最后还得发个代号,用不找花一两四钱发个落款。 这么一番涂涂改改下来,纸条变得面目全非,圈圈杠杠到处都是。 常德胜低声念了念:“中堂:德皇已允遣顾问团,助防俄。现与克虏伯商制超轻便炮,山野宜。” 拢共二十七个字,比原先省了小一半。 他点点头,对自己这通操作还算满意。他把这张花里胡哨的纸条往桌边推了推,翻开密码本,拿出那张空白电报纸,开始对照着本子,假装把刚才精简好的文字,变成一串一串的数字。 每写几个数字,就抬起头,装模作样地瞅一眼密码本,然后再埋下头去。 他当然不知道,就在大厅斜对面,一根两人合抱粗的大理石柱子后头,有双蓝汪汪的眼珠子,正一眨不眨地钉在他身上。 “振邦!麻利儿的!快轮到咱们了!” 郭世贵那口地道的天津卫腔调猛地炸开,听着有点扎耳朵。 常德胜手很配合地抖了一下,钢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斜杠。他“哎哟”低呼一声,忙不迭地把刚刚“译好”的数字电文稿、那本蓝皮密码本,还有钢笔,一股脑地往随身带的旧公文包里胡乱一塞。动作又急又慌,胳膊肘一带,“哗啦”一下,把桌面上摊着的几张纸都扫到了地上。 他低头飞快地瞥了一眼——地上躺着三张纸。一张德文报纸,一张是空白电报纸,还有……就是那张涂涂改改的中文草稿。 他只当看不见,小跑着就往郭世贵那边的柜台去了。公文包盖子都没扣严实,随着他跑动的步子一掀一掀的。 地上那几张纸,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 过了大概几口气的功夫,一个德国男人不慌不忙地放下报纸,站起身,走到常德胜刚才坐过的桌子旁,很自然地弯下腰,伸手去系其实系得好好的鞋带...... ...... 上午十点三刻,通往动物园火车站的马车里。 常德胜后背靠着车厢板壁,眼睛望着窗外流水般倒退的柏林街景,右手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着——还是那个估算工程量的老习惯。 一个假电报草稿投放项目,就在他脑海里扒拉着小算盘。 这个项目的成本近乎于零(白纸一张,墨水少许,外加自个儿搭进去的一点表演才华)。 而预期收益还是挺高的——忽悠日本情报机关那帮人,让他们咬死一个念头:北洋眼下的战略重心,就是“防着北边那头毛熊”。而且,北洋正在德国的帮衬下,捣鼓一支专门适合在冰天雪地、深山老林里打野战的新军。 潜在风险......最多就是鱼饵没被鱼发现。可能性不高,皇家电报局这种地方,特务肯定重点盯着。自个儿还穿着普鲁士战争学院的“皮”,忒扎眼了。 或者鱼把饵吃了,可心里不信。这倒有可能,毕竟鬼子也不傻,得上点硬菜,得多喂几顿。 所以接下去还得继续忽悠。 待会儿跟克虏伯那位施耐德先生的会面,就是一道“硬菜”。得想方设法,让可能藏在暗处听墙根的耳朵,多听见几个词——“俄国”、“老毛子”、“冬天”、“大雪壳子”、“林海雪原”、“哥萨克”…… “得让这忽悠,”常德胜心里默默定着调子,“变成他们自己东拼西凑、琢磨来琢磨去,最后才坚信不疑的‘真相’。” “振邦,”旁边郭世贵的声音把他从自个儿的算计里拽了出来。这黑胖子手里捏着张图纸,正是常德胜之前画的“迫击炮”构想草图。郭世贵指着图上那怪模怪样的短炮管和圆头圆脑还带尾翼的炮弹:“你这图画得是真不赖,横平竖直,有模有样。可这炮……还有这炮弹,模样咋这么怪呢?真能行?” 常德胜收回目光,斜瞥了那图纸一眼,口气随意:“行不行的,咱说了不算,得听人家施耐德先生的。咱的图纸画得再天花乱坠,那也就是张纸。最后得能做出来、打得响、砸得开,那才算真行。”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解释,“今儿见施耐德,就是聊这个,得让克虏伯觉着这玩意儿有利可图!” 郭世贵听得半懂不懂,点点头,把图纸小心折好,递还给常德胜。马车轮子轧着柏林的石板路,发出“轰隆隆”的声响,朝着动物园火车站而去。 ....... 傍晚,日本驻德公使馆,一间隐秘的和室内。 福岛安正没有穿那身笔挺的军服,只套了件藏青色的和服,跪坐在榻榻米上。在他面前那张矮几上,一左一右,铺着两张纸。 左边那张,是普通的书写纸,上面是用钢笔写的中文,涂抹修改的痕迹很多。内容正是:“中堂:德皇已允遣顾问团,助防俄。现与克虏伯商制超轻便炮,山野宜。” 右边那张,是打字机敲出来的德文报告,字母清晰。抬头上写着:“目标C,本日行动简报”。 福岛安正先拿左边那张中文纸条凑到台灯下,目光从每一个字、每一道涂抹的痕迹上,缓缓扫过。然后,他又拿起右边那份德文报告。 报告很简洁,没有废话:上午十时二十分,目标C与同伴G进入皇家电报局。目标C于靠窗位置书写文件,历时约十五分钟,期间有多次涂改行为。后匆忙离开,遗留纸张一张(已由我方人员回收)。 十时四十分,目标C与同伴G乘马车前往动物园火车站方向。 据车站内眼线回报,二人于车站贵宾候车室与一名疑似克虏伯公司高级代表(疑似卡尔.冯.施耐德)会面,交谈约一小时。因距离与环境嘈杂,谈话内容仅捕捉到部分词汇片段,包括但不限于:‘俄国’、‘寒冷地带’、‘森林’、‘机动’、‘哥萨克骑兵’、‘新式火炮’、‘合作可能性’。会面结束后,双方共进午餐。目标C、G于下午二时左右返回公使馆。 福岛安正缓缓放下报告,摘下眼镜。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座钟指针走过的“嘀嗒”声。 他就这么静坐了足足两三分钟。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再次落在那张中文纸条上。他用日语将上面的内容又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尝着每一个字儿: “……助防俄……山野宜……”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山野宜”三个字上点了点。山野适宜?适宜什么?适宜那种“超轻便炮”?还是……适宜某种作战环境? 他想起报告里捕捉到的词:“森林”、“哥萨克”。 哥萨克是俄国的。 森林……清国东北和朝鲜北部,有的是森林。 清国人在和德国人商量,制造一种适合在山野森林中使用的、超轻便的炮,用来帮助“防俄”。 逻辑链条似乎很完整。 就是有点儿太完整了,完整得像一份故意摆在那里的圈套! 是常德胜疏忽吗?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个圈套? 可如果是圈套,目的何在?让他们相信清国重在防俄?这有什么好处?为清国在朝鲜可能的动作打掩护吗? 又或者……这根本就是真的?清国和德国,真的在暗中勾连,准备一起遏制俄国?那个常德胜,真的是在为李鸿章操办这些事? 好难猜啊! 福岛安正琢磨了半天,还是想不太明白。 他抬起头,看向跪坐在旁的东条英教。 “东条君,”福岛安正终于开口,“你相信这上面写的吗?” 东条英教挪动膝盖,往福岛这边靠了靠,低着头,斟酌着回答:“大佐阁下,情报本身真伪难辨。但常德胜与克虏伯代表会面,并谈及俄国、寒冷地区、新式火炮,这是事实。两者结合,至少说明,‘对俄’、‘新装备’这两条线,是存在的,且正在推进。” “是啊……”福岛安正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敲了敲那份德文报告,“一次是偶然,两次……就是趋势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我们的人,能设法接触到那个克虏伯的代表,施耐德吗?不需要直接打听,旁敲侧击,验证一下他们谈话的倾向即可。” 东条英教:“可以尝试,但需要时间,且不能保证成功。” “那也值得去做!”福岛安正顿了顿,随即又道,“从今天起,加强对常德胜的监控,尤其他在战争学院之中,在那些土耳其人、俄国人甚至德国同学面前,都说什么。” “嗨!”东条英教躬身领命。 第26章 李鸿章:振邦啊,这铁甲舰,你得帮北洋买到! 这就是事情的原委,魏获的确是一个普通人,但或许这就是命运。 剑舞毕,他看见他的新娘正缓缓走来,他朝她伸出一只手,仿佛在迎接他的全世界。 司马云星所想几乎与习枫差不多,但它唯一想不透的就是,习枫究竟是怎么抵挡住自己的攻击的,难道这家伙就百分百能够确定抵挡住天焰拳? 我立即打电话给村长,让他安排人将门打开,可是我发现,手机突然没有信号了,万家丽的手机也没有信号。 安公公心想,为了一个安以泽,一个八竿子子打不到一起的远亲去得罪皇上的乳母,实在不划算。 陆鸣飞和苏洵正式在白家住下,躲藏起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心情却是不差的,能光明正大腻在一起了。 黑绍当机立断,伸出臂膀将白溏罩在怀中,点头道“此生不负。”瞌睡送枕头,这是老天爷给他的机会。 打在脸上是麻木的,不知道疼还是不疼,但心里的疼,却是能够明显的感觉到。 旋即,刘辩不再多想,直接脱掉衣服,跳入水车之下,两尺宽的河道中。 “温泉?这倒是稀奇,去瞧瞧!”虽然奉命前往蜀地,但刘辩此时却不急。 上官怜星不知为何路峻没被天蚕丝割伤,但动作没有半点犹豫,身形亦向后急退,同时抖动手腕,想将银月环解开。 她和七夜没有什么联系,虽然知道七夜在雪之国,但现在这个年代,联系起来多有不便。 幽州兵甲,勇劲犀利,即使在号称带甲二百万,多有皮室,飞熊等精兵的辽国,幽州兵甲也是赫赫有名。 “呵,怎么,这是图穷匕见了么?”李杰却没有半分惊讶,作为负责人,武杰的出现他一点儿都不意外。 当然,太远了不行,土豪如果在江南,那么张婶儿一家就不会如此兴奋,急冲冲地要赶着去了,那么远,没粮又没钱,能不能活着走到都成问题。 “在宴会厅追着客人砍,也不是待客之道吧!”烈火边逃跑边大喊道。 或者说,他是那种以自我为中心的人,想要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就不做什么,完全不会考虑别人的意见。 得了,说了半天等于没说,他们根本没听进去。他一番口水,算是浪费了。 军中每人每月需要耗粮两石半左右,若是韩国每月支援二十万粮食,那就解决了楚军一大半的军粮问题。 凌素听到他这般淡然的语气,瞬间不敢置信的捂住了红唇,眼眸在渐渐氤氲着雾气,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色彩光阑。 由于夜深,月也不见踪影,护卫和下人直到走到亭中才发现幕久丰。 虽然之前几个高僧道士都说她没法回去,那位偶遇的清风道长说她是宿命因缘转世桃花,让她既来之则安之,然而,真的不试试她怎么甘心? 她不由暗想,真的有戏了,看来那药果真很管用,改天得好好感谢一下翠花才行。这时,她立刻悄悄地打开一丝缝隙,才发现两人竟然在沙发上就忙活了起来。 这是一场环环相扣的棋局,他赢得了圣上,自然也能赢得了皇后。 有了受力点,温柔就放心大胆地睡得更熟了,哈喇子流了人家一手。 “熬不住也要熬。”刘莹有气无力道。这时正好她没戏,得空休息一会儿,最多二十来分钟后又要出镜了。 程旬旬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几次,直到没了精力,才安分下来,不再出去。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目视前方,老僧入定一般。 接下来,她一直往下看,竟然看见了风雨寒的名字,这让他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个不错的年轻人,竟然也是国安局的人。 到了禅房见到方丈,我们提出了要求,之所以没下棋之前就提出我们的请求,是想让方丈大师手下留情,都说佛普度众生,他既身为普光寺方丈大师,自然不忍看到生灵涂炭,我要让他知道,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人。 战事进入到胶着阶段,不过随着时间推进,想必胜利是早晚的事。 其实她一眼就能看出这位唐夫人好像患了哮喘病,而且,当然这话不太方便说,毕竟第一次见面。 另外这些人也没有合适的绳子去织鱼网,建造房屋围墙时能够使用干草编织的草绳,而渔网却是万分不行。想要编织出渔网就得需要那种纤细而又有韧性的绳子,这样编制出来的渔网网口才会很密集,才能真正捕捞到鱼虾。 这么说,这个卫道士应该不会为难了吧,毕竟这是对大家都有好处的,你都叫卫道士了,不可能还要护着刘乾朗吧。 而且还是一个什么都懂的全才手下,这样一来,自己艺多不压身之日,不就真的成为东皇太一无所不能的手下了? “杀条毛,夜晚黑乎乎的,我什么也看不见。我要大伙养足精神,明天一早我领你们杀出去,直接去毁袁绍的粮草。”郑枫说。 王崇阳朝智海一声苦笑,被东皇太一那货听到自己的心声也就算了,现在连这个陌生的智海都能感觉到自己心中所想,实在不是滋味。 蓝心洁此时也盯着王崇阳的背影,心中奇怪,肚子不舒服不去厕所,怎么往教学楼方向去了? 王玄这种雷厉风行的做事风格让民众们觉得果真没有选错了,所以对于王玄的各种称赞也不断冒出来。 在神王乌拉诺斯的领头下,接近二十位泰坦神明从阿碦硫位面飞出。 可惜从那次之后,黑龙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江寒也就懒得多做纠结。 可现在,一撞之下没能成功,那接下来,江寒的处境,就危险了。 同样,就在外事殿的长老们已经决定要好好培养陈潇的时候,陈潇在悬赏大殿之内做下的种种事迹,也已经再次席卷了神变门全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