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荷。”女官突兀地开了口,声音沉冷。
姜绵抚从容起身:“在。”
“你上前回话。”
话音落下,周遭十几道灼人的视线,立时沉甸甸地朝她压了过来。有探究,有鄙夷,更有等着看好戏的讥笑。
姜绵神色如常,步履平稳地走到廊心,规规矩矩地垂首站定,身姿端正,姿态里挑不出半点畏缩。
主考女官将她的答卷单独抽了出来,轻轻压在案头,抬起一双锐利如鹰的眼,上上下下地重新打量了这个生面孔一番。
“你这卷上写着,此香混了龙脑、沉水、黄熟、笃耨、甲香……”女官念出她纸上的答案,忽地顿了顿,“尾调还掺了一味‘陈’藿香。”
“前头几味不难,后头这一味,你如何断定?”
“回大人的话,”姜绵声音温和,不紧不慢,“龙脑冷冽,沉水醇厚,初品时冷香夺人,足以盖过所有杂气。若只看表面,这确实是一盘挑不出错的富贵香。”
她微微停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不远处的李亦棠,唇角牵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可既然是隔火熏香,炭火慢烘之下,再好的伪装也藏不到最后。出题之人在这金玉堆里,刻意压了一丝陈放多年的藿香。新料气味辛烈,容易琢磨,唯有这等陈年旧料,辛散之气褪尽,初闻不显,可待到满堂的富贵气全数燃尽了,那点子朽坏发浊的底子,自然就原形毕露了。”
廊下很静,只有姜绵平稳的声音在回荡。
“民女只是觉得,这香若只图一时好闻、拿来做个面子情,像是合适。”姜绵直视着前方的虚空,话里有话道,“可若真关起门来长久地焚,到了半夜尾调发臭,反倒平白恶心人。”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想来出题的大人也是为了借这盘香考校咱们,看人接物,莫要被面上那一时的风光迷了眼。”
话音落下,廊下鸦雀无声。
主考女官定定地看了她半晌,眼中那点常年不变的冷硬与严苛,终于彻底化作了毫不掩饰的赞赏。
“好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女官拿起姜绵的那张答卷,视线威严地扫过廊下众人,掷地有声:“这盘香,名唤金包朽,正是太常寺用来考校女使基本功与定力的死题。”
这话一落,林半夏脸色先变了,谁都没想到这乡下来的寒酸货当真有这种本事。
李亦舒更是一僵,她原以为这道题砸下来,姜绵不说当场出丑,至少也要慌上一回,谁知人家不但答出来了,还能通晓其中门道。
她脸上那点笑挂不住,强撑着开口:“也、也未必就是她闻得准,兴许只是碰巧……”
话音未落,主考女官已淡淡抬眼:“碰巧一次容易,碰巧到尾香都写中,便不是碰巧了。满院子的人,若是拿到了这题,能写出前头几味的,都没有几人……”
“——短短一炷香内,能把这味垫底的陈藿香丝毫不差地剥出来,还能把这造香的虚实门道点得如此通透的,足以证明沈姑娘在诸位姑娘里技高一筹。”
一句话,直直截断她后头的辩解。
李亦舒嘴唇一白,终究没敢再出声。
而廊下另一头,李亦棠终于抬起眼,端端正正地看了她一回。
那一眼不长,却颇有几分意味。
姜绵与她目光一触,神色未变,只平静地垂下眼,退回了原位。
偏这时,主考女官合上卷册,淡声道:“第二轮,取六人。”
廊下众人心口都跟着一紧。
“香药库今春录六人——李亦棠、林半夏、江采采、云羡、沈清荷、陈婉宁。”
一口气报完,廊下先是一静,紧跟着才有细细碎碎的叹气声浮起来。
姜绵站在原地,直到听见“沈清荷”三个字落定,才缓缓抬起头。
她立在原地,那份悬而未落的惶然,总算有了归处,像飘摇多日的风筝,线头终于重新攥回手里。
方才那点前世今生交错的恍惚,也随着女官的定论,稳稳落了地。她抬眼,不动声色地随着前头几人一道出列,规规矩矩行了礼。
六人已满。
廊下那些先前等着看乡下丫头笑话的目光,这会儿全被凭空扇了一巴掌,安静如鸡。
落选的姑娘们面色灰败,却无人敢在太常寺撒野。唯独片刻的死寂后,李亦舒终是没熬住心底那股灭顶的崩溃,猛地往前踏出一步。
“敢问大人——”
她声音发紧,尾音都在抖,显然是急了,“是不是名册有误?我第二轮明明——”
“没有误。”主考女官淡声打断,“六人俱在此处。”
这一句驳斥,叫李亦舒脸上的血色顿时退了个干净。
她张了张口,还想再争,主考女官已将她那份笺纸单独抽了出来,搁在案上,声音平平:“檀香认错,乳香判偏,尾香未明。香药库取人,靠的是本事,不是妄图蒙混过关的侥幸!”
李亦舒原本就生得秀气,这会儿子死死咬着泛白的嘴唇、眼圈通红的模样,倒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委屈相。
若换了外头寻常的文会,兴许还有人心软替她打个圆场。
可这里是太常寺,坐在上头的是按铁律取人的内廷女官,根本不吃她这后宅里的一套。
林半夏站在入选的六人里,瞧着李亦舒这副丢人现眼的模样,唇边毫不掩饰地掠过一抹看笑话的讥诮,半句求情的话都没帮着说。
眼见庶妹快把李家的脸面丢尽了,李亦棠这才转过身。
她面上不见半分恼意,只温温地开口:“亦舒,既落了选,想是你平日里功夫还没下到家,回去再潜心学便是。今日是在太常寺,莫要失了自家的规矩,徒惹人笑话。”
她说的是端庄识大体的劝慰之语,在外人眼里,更是给足了包容庶妹的姐妹情分。
可这话听在李亦舒耳里,像砂纸擦过脸面,一下下不重,却把她那层强撑出来的体面磨得发烫。
人人都录了,连那个不起眼的沈清荷都过了,偏偏被刷下来的是她。她原想着借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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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头,踩旁人一脚也好,压嫡姐半分也好,总得占一样。
谁知到头来,丢脸的竟是自己。
她攥着帕子,眼底又羞又恨,偏还发作不得。发作了,便更叫人看笑话。
最后只得低下头,挤了一声干涩的泣音“是”。
姜绵静静立在一旁,冷眼旁观着这一幕,心头微微一动。
前世的轨迹,可不是这般走向的。
前世,李亦舒虽在调香上没什么真本事,却也厚颜借着李家的门楣,顺水推舟地混进了这香药库。
如今,阴差阳错间少了那层理所应当的便利,她又急功近利地想要使阴招算计人,反倒被自己的虚荣绊了个结结实实。
人一旦急了,最丑陋的嘴脸便怎么也藏不住了。
随着女使们将落选的姑娘们引离,主考女官没有再分给李亦舒半个多余的眼神,只将手中厚重的名册往长案上“啪”地一搁。
她年岁已长,两鬓染了些微霜,眉眼间带着在内廷浸淫多年的不怒自威。
“既在这卷册上落了名,从今日起,你们六人便是太常寺香药库的人了。”
女官的目光凌厉地扫过入选的六名女子,声音沉冷:“别管你们在家中是何等娇贵的出身,也别提你们的父兄在朝堂上担着几品的官帽。只要迈进这道门槛,便都一样是来当差做事的!”
“香药库供的是皇家礼香、内廷药香,关乎的是宗庙祭祀与宫中贵人们的起居安康。这里,从来不是留给你们摆脸面、论门第、斗心眼的后宅后院!”
“既来了,就把在自家宅门里惯出来的那些毛病,都给我收干净。若是谁还想端着千金小姐的娇贵脾气,受不得内廷的森严约束,吃不得当差的苦楚……”
女官冷哼了一声,甩下一句毫无转圜余地的话:“现在便可卸了腰牌,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林半夏唇角原还带着一点得意,听到这里,脸色便不大好看了。
她自幼被人捧惯了,几时受过这等敲打?偏偏这是太常寺,不是她林家的后院,纵然心里不快,也只能硬生生忍下。
云羡也听得一凛,忙往江采采身后藏了藏,站得比方才规矩了许多。
倒是江采采神色未变,只垂首应道:“谨记大人教诲。”
李亦棠也随之低身:“是。”
姜绵站在最末,跟着众人一道应了声“是”,心里却反倒松了一分。
“既已录名,今日起便入香药库学事。舍房已分下去,各人随女使去领号牌、衣册。”
几名女使鱼贯而入,将木牌一一分下。
姜绵低头看了一眼,那粗糙的木牌上只简单刻了“东舍”二字。
她正觉着疑惑,便听为首的女使扬声通禀:“近日太常寺后院屋舍尚未修缮打点妥当,委屈新录的六位姑娘,先同住东舍。待过些日子腾挪开了,再另行分派单间。”
廊下顿时漫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林半夏眉头死死拧了起来,脱口而出:“什么?六人同住一间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