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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脂粉气

作者:加薪面包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她抱怨的话音才刚冒了个头,主考女官便射过来一记眼刀。


    “怎么,林姑娘在家里住惯了独门独院,这香药库当差的门槛都还没跨进去,倒先挑拣起朝廷的屋舍来了?”


    林半夏脸颊猛地涨红,又羞又惧,慌忙低下头去:“小女不敢。”


    “不敢最好。”主考女官漠然收回目光,“再说最后一次,香药库不是让你们来做千金小姐享清福的地方。眼下就这么凑合住着,谁若觉得委屈了自己金贵的身份,现在交还腰牌卷铺盖走人,太常寺绝不强留。”


    这一番敲打,四周噤若寒蝉,再无人敢触这个霉头。


    女使见状,这才转身引路:“六位姑娘,请随我来。”


    六人各自领了木牌与统一的衣册,沉默地跟在女使身后往深处走去。


    太常寺的抄手游廊曲折幽深,一行人绕过一架凋零大半的忍冬花墙,视线豁然开朗,一排整齐的青瓦舍房映入眼帘。


    院子不大,却打扫得一尘不染。


    窗台下搁着几盆新移栽来的素雅兰草,门前的细竹帘透着股新编的清气,四面檐角还垂挂着几只用来驱虫避秽的药香包,处处透着内廷独有的严谨与清净。


    女使推开最东头那一间,侧身让开:“就是这里了。”


    只是门一推开,里头情形便一眼看尽——屋子虽不算逼仄,六张木榻却已沿着两侧墙根排开,中间只余一条过人的道,窗下并着两张长案,墙边另设衣架、洗漱架子,分明是临时腾挪出来、叫她们六人先挤着住的。


    女使站在门边,语气平平:“屋舍近日还未打点开,六位姑娘先住这一间,等后头腾出地方,再另行分派。榻位没有定死,各位自行挑拣便是。只是夜里不得喧闹,明日卯时三刻点卯,若误了时辰,自有规矩处置。”


    说罢,她略让开一步。


    几位姑娘身后的丫头便都跟着进了门。


    一时间,屋里脚步声、箱笼落地声、衣料摩挲声都叠在了一处。


    李亦棠带来的丫头最利索,进门后先扫了一眼屋中陈设,随即低声问了句“姑娘可要靠窗那张榻”,得了点头,便领着另一人将随身带来的青布箱笼安安稳稳搁了过去。


    又有小丫头从匣中取出一方素色软垫铺在榻上,将换洗衣裳、常用香匣、书册一一归置妥帖,动作轻快,半点不乱。


    林半夏那边动静最大。


    她带来的两个婢女一个捧着铜镜匣,一个抱着锦缎软褥,才进屋便先皱了眉。


    林半夏自己站在门边,抬眼看了看屋里这几张并排的木榻,登时便面露嫌色,显然不大看得上。


    只是方才在外头已被敲打过,这会儿到底没再多说什么,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丫头把东西往靠里、靠近屋角的榻的榻上安置。


    江采采带来的丫头最少,只一个,抱着个漆木小匣和一叠衣物,进门后先将长案擦了一遍,才把香谱、纸笔和换洗衣裳轻轻放下。


    她自己也不站着等,只挽了挽袖口,跟着一同收拾,主仆两个一道比旁人更利索。


    云羡则是兴致勃勃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眼里写满了“竟真要一起住”的新鲜。


    她的丫头跟在后头忙得额角都冒了汗,一面替她铺榻,一面压低声音劝她:“姑娘,先别看了,待会儿再瞧。”


    云羡这才“哦”了一声,乖乖让开又忍不住问:“这屋子夜里还用燃暖炉吗?六个人同住不会闷死罢?”


    那丫头正忙着归置衣物,只得连声应她。


    陈婉宁也带了两个小丫头,主仆三个话都不多,进门便选了靠门那张榻,铺榻、归置、挂衣,一气呵成,不多占旁人一点地方。


    满屋子人里,只有姜绵是一个人。


    她怀里抱着自己的小包袱,里头不过两身换洗衣裳,一只针线包,再无旁物。


    旁边几家的丫头进进出出,替自家姑娘铺褥、摆匣、挂外裳,连铜镜都擦得亮堂堂的,衬得她手里那点行李越发轻省。


    她只扫了一眼屋里剩下的位置,便将包袱放到了最里侧那张挨墙的木榻上。那地方离窗远些,夜里风小,角落里照不进光。


    她弯腰解开包袱,将两件衣裳叠好,平码在榻角,又把针线包塞进枕边,顺手将席面抹平。没有软褥可换,也没有多余东西可摆,几下便收拾停当。


    门一合上,满屋子脚步声便都散了。


    方才还有丫头们进进出出,替自家姑娘铺褥叠衫、安置匣笼,眼下一静下来,屋内便只剩六人,一屋未散的脂粉香混着缕缕熏衣香气萦绕半空,无处可避。


    姜绵低头理了理榻角叠放齐整的衣衫,心头微微一顿。


    前世没有这一出。


    那时新晋女使皆是宿于后院,向来两三人一室,彼此各守体面分寸。她与众人不过泛泛之交,晨起点卯匆匆照面,散值归舍偶然相逢,至多在廊间寒暄几句客套话语,从不必日日近身相对,纠缠往来。


    如今境况却是截然不同。


    一室之内,六张卧榻,同吃同住。白日一同参与遴选,夜里同在一盏孤灯下松散发髻、卸去容妆。谁生性温良,谁故作端凝,谁性情骄躁,谁城府深沉,朝夕相伴日久,再厚重的伪装,终究也掩藏不住本心。


    除了方才最扎眼的那几个,其余几位姑娘的家世,姜绵心里也多多少少有些印象。


    江采采的父亲在大理寺任大理寺丞,是这一屋人里,除了她这个青阳县令之女,官阶最低的一个。


    江家门第不算显赫,送女儿来香药库,想来也是家里的意思。


    这样的地方,说苦不苦,胜就胜在能挨着贵人眼皮底下做事。哪怕最后没能得谁青眼,混个脸熟,往后说亲议婚,总也多几分添头。


    江采采本人倒瞧不出多少钻营气。


    她人如其名,很文气一姑娘,说话也比较直接。方才在廊下,她不抢着出头,也不跟着旁人起哄,连收拾行李都是不疾不徐的,瞧着像个懂分寸的人。


    云羡则是这几人里年岁最小的,如今不过十七。


    她一看便是自小被家里宠大的,眼里盛不住事,喜怒也都搁在脸上。方才一进门,便东看看西瞧瞧,满眼都写着“真要一起住”的稀奇,半点心机也不藏。这样的人,不用想便知是娇娇小姐。


    搁在这满京华的深宅高门里,却未必全是福气。


    姜绵对她印象还挺深。


    这云羡是与六皇子宋知栩一道长大的。


    因其父在国子监,她自幼便常出入宫闱,和那位宋知栩算得上青梅竹马。少年人一处长大,情分总比旁人厚些。


    前世宫里也不是没人私下议论过,说宋知栩待她与旁人不同,只是这种事,没摆到台面上,谁也不会傻到去戳破。


    可后来云羡到了说亲的年纪,进的却不是王府的门,却是宋宴清的后宫。


    从青梅竹马,到兄长身边的宠妃,这里头到底有多少阴差阳错,多少不得已,如今再瞧眼前这个一派天真的小姑娘,倒无端生出一点刻薄的兴味来。


    可惜她前世死得早,后头那些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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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司没来得及看全,如今想起来,竟无端生出一点刻薄的好奇——也不知她死后,宋宴清头上那顶冕冠,到底有没有生出一片郁郁葱葱来。


    这念头未免恶毒。


    姜绵自己想着都觉好笑,便只在心里冷冷一哂,没露半分在脸上。


    再往旁边看,便是陈婉宁。


    陈家也不是什么老牌显赫门第,父辈在朝中算不得顶顶出挑,真正替陈家撑起脸面的,是她兄长。


    那位陈家郎君是近两年才冒头的后起之秀,文章做得漂亮,差事也办得稳,在京中已有几分名声。


    姜绵将几人都在心里过了一遍,越发觉得这同寝一事,怕不是什么巧合的热闹,而是实打实的麻烦。


    往后但凡有点风吹草动,怕是想装看不见都难。


    她想到这里,抬眼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在李亦棠、林半夏身上轻轻一顿,又慢慢收了回来。


    这香药库里的戏,先前还只在外头唱。


    从今夜起,才算真正唱进屋里来了。


    林半夏最先发作。嫌恶地拿帕子掩住口鼻,秀眉拧成了一个死结:“这屋里烧的什么劣等木炭,一股子烟熏火燎的呛人气味!还有这床铺,硬得跟青石板一样,是给人睡的吗?”


    太常寺规矩森严,新录的女使一律不许带贴身丫鬟伺候。


    这群在家中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如今对着一间空荡荡的屋子,自然是浑身不舒服。


    李亦棠倒是不显山不露水,仍温声劝道:“林妹妹且忍忍吧。主考女官白日里也说了,香药库不比家中,咱们既然是来当差的,总要守这里的规矩。”


    她转过头,视线扫过屋子,最后落在了正在最里头、靠着漏风窗棂的角落里默默收拾行囊的姜绵身上,下巴傲慢地一抬:“喂,那个姓沈的。”


    姜绵手里的动作没停。她将被褥抖开,平平整整地铺在硬木榻上,这才转过身,神色平淡地看着她。


    “看什么看?”林半夏理所当然地指了指地上的炭盆和水盆,一副指使下人的口吻,“这里就数你出身最低,乡下来的,想必在家里做惯了粗活。去,把那炭盆拨旺些,再去外头院子里打盆热水来,本小姐要净面。”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一向娇气地云羡也低着头假装整理包袱,江采采和陈婉宁也各自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李亦棠则坐在榻边,垂眸拨弄着腰间的玉佩,仿佛根本没听见这边的刁难。


    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个“小县令之女”作何反应。是像个鹌鹑一样忍气吞声去伺候人,还是不自量力地跳脚硬顶。


    姜绵立在阴冷的窗边,半张脸隐在昏黄的灯影里。


    她没生气,也没急着辩驳,只是轻轻拍了拍袖口沾上的浮灰,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东舍里格外清晰:“林姑娘若是眼花了,明日白日里大可去求医官署的医官开几副明目的药。这屋里统共就站着六个人,皆是今日崔掌库亲自点录的香药库女使。你这声粗活下人的使唤,不知是在叫谁?”


    林半夏脸色一变:“你敢顶嘴?!”


    “不敢。”姜绵抬起眼,目光古井无波地迎上林半夏喷火的视线,语气不疾不徐,“只是好心提醒林姑娘一句。这里是太常寺,不是林府。进了这扇门,便只有品级与差事,没有主子和奴婢。林姑娘若实在娇贵得连脸都自己洗不了,方才女官大人的话犹在耳边——”


    姜绵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现在交还腰牌,卷铺盖回家,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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