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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陈霍香

作者:加薪面包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黑漆题牌翻开,五个字映入眼中——贵香辨认。


    姜绵眼皮轻轻一跳。


    她盯着那块牌子看了片刻,心口跟着沉了一下。


    前世分明没这桥段。


    前世第二轮考的是照方选料,几道旧香方摆在案上,叫人辨用途改寒燥,根本没有这考鼻力的说法。如今题目换了不说,偏还换到了她头上。


    姜绵一时竟说不上来,究竟是自己运道太差,还是李亦舒那点见不得光的算计兜兜转转,倒霉催地把她给捎了进去。


    可这世道的规矩就是这般欺人。


    这道死题若是砸在李亦棠手里,她答不出,顶多是当众出个糗、折几分世家嫡女的颜面,那个内定的名额依旧稳如泰山地留在她手里。


    可若是砸在姜绵头上,一旦答错,便是卷铺盖走人,彻底断了留在京城的进身之路。


    对面,李亦舒先是一怔,随即便飞快压下了眼底那点没坑到嫡姐的懊恼。


    虽没坑着李亦棠,落在姜绵头上也不亏。左右这沈清荷在她眼里,就是个没什么根基的软柿子。


    这么刁钻的题压下去,待会儿答得一塌糊涂惹出笑话,正好顺理成章地将这乡下丫头扫地出门。


    她捏着帕子,笑吟吟地瞧过来,眼里全是幸灾乐祸:“沈姑娘运气真好,这等旁人求都求不来的考较,倒叫你撞上了。”


    林半夏站在不远处,也扫了一眼姜绵案前的牌子,唇角一挑:“倒是省事。若连这道题都识得出来,第二轮过关也算名正言顺。若识不出来——”她拖了个尾音,“那也怪不得旁人说初筛放得太松。”


    两人一唱一和,廊下几道目光便都压了过来。


    事已至此,避无可避,左右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在宫中浸淫多年,又有在素问堂的那段日子,什么样的奇香异草她没见过?就算太常寺的考题再刁钻,也不至于让她全然摸不着门道。


    更何况,既然主考敢出这道题,案上的准备自然齐全。


    除了那只覆着轻纱的银盘,盘边还整整齐齐地码放着银匙、香箸、小玉钵、细筛与一叠用来默写香方的素白笺纸。旁边另设了一只精巧的试香小炉,炉中香灰已然覆好了底火,灰面被香铲压得平平整整,边缘搁着一片薄若蝉翼的银叶子。


    她只手揭开银盘上的细纱。


    只见雪白细腻的香粉置于盘中。


    姜绵端详着眼前细腻的白粉,鼻尖萦绕着由冷入沉、再转微甜的复杂香气。


    她拿银匙挑起一点香末,先不凑近鼻下,只在掌心轻轻搓开。


    指腹一碾,凉意随之欺上。


    味辛透窍,清冽开窍,是龙脑。


    她再低头,浅浅闻了一口。冷里压着木气,是沉水。


    可这沉水不纯,里头还裹了一点黄熟的甜润。


    姜绵垂着眼,指腹碾压的动作没停。


    香粉在肌肤的热度下一点点散开。甜润褪去后,底端隐隐浮起一丝微腥。


    里面或许还加了甲香。


    她心里有了数,眉头却没松。


    不对,尾调还裹挟着一股陈旧滞涩的药沉之气。


    方才闻到的全是达官贵人竞相追逐的珍品。可香之一道,最怕的从来不是贵香太盛,而是尾里藏了一点不值钱的败气,初闻不显,越到后头越浊,平白污了一炉好香。


    姜绵拿细绢帕子将手拭净。目光扫过案上的素白笺纸,没落笔。


    单凭搓碾,还定不准那抹败气究竟是什么。她夹起那片银叶子,稳稳架在香炉平整的灰面上。


    这香,到底还是要上炉子逼一逼,才能现出原形。


    人群里登时便冷嘲热讽道:“不知道这人在故弄什么玄虚?竟是半天不落笔?”


    有人跟着戏谑:“多半是写不出来,想法子拖延时间呢!她能闻过什么名贵香料啊!”


    姜绵对周遭的闲言碎语置若罔闻。


    只见她反手取过那只羊脂玉钵和细筛,后又用银匙挑起一匙香粉,悬于玉钵之上,手中细筛轻摇。


    她的动作轻缓,那雪白的香粉便如细雨绵雪一般,均匀而绵密地透过筛网,簌簌落下。


    玉匙与细筛在指尖转换,一气呵成,没有半点迟疑,更没有发出急躁的磕碰声。


    眼见她动作行云流水,廊下的笑声,不知不觉间全歇了。


    林半夏拨弄金镯的手指骤然顿住。


    李亦舒绞着帕子的手也不自禁地松了开来。


    她们都是在香堆里长大的,自然看得出这手摇筛的功夫。要做到粉末匀净而不散乱,非得有数年的静气打磨不可。


    筛好香粉,姜绵放下筛子,拿起香箸,从旁侧的灰罐中另取一片银叶,依旧稳稳搁在试香炉的灰面上


    随后便取了银匙,挑起筛好的香粉,不多不少,恰好覆盖在银叶中心。


    只见姜绵左手托炉,右手轻轻扇动炉面,借着炭火隔火透香,让气息一丝丝逼出来


    她垂着眼,神情肃穆而专注。


    前世在深宫之中,为了生存,她不知在这品香一道上下了多少苦功。


    从如何压灰才能让火气匀,到如何熏香才能让香气纯,每一个步骤早就磨进了骨子里。


    廊下的贵女们面面相觑,眼底的嘲弄已被浓重的震惊所取代。


    她们愣愣地看着那双翻飞的素手,看着她那不疾不徐、矜贵从容的做派。


    若是不知道底细的旁观之人瞧见了这幅光景,只怕还以为是哪位久居深宫端坐在暖阁里的尊贵娘娘正在闲时弄香!


    凭谁能相信,这样夺人的气度,这样绝妙的手法技巧,竟是来自一个小县令之女?


    李亦棠看着姜绵,温润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层波澜。


    就连那位一直面无表情的主考女官,此时看着姜绵那毫无挑剔的试香手法,紧绷的眉目也忍不住舒展开来,眼中流露出一丝欣慰地点了点头。


    短暂的死寂后,李亦舒忽然冷笑了一声。


    她死死绞着手里的丝帕,盯着姜绵那双出尽了风头的手,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水:“装模作样会摆弄几下器具罢了,有什么用?”


    李亦舒抬起下巴,强撑着眼底的轻蔑,拔高了音调:“太常寺考的是辨香识材,又不是考谁倒腾银匙好看。那盘子里的香料少说混了六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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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味,若是连里头是什么都答不对,就算把这架势端得再像模像样,也不过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听得有人跟着轻嗤了一声:“可不是。乡下地方没见过好香,大抵是把心思全花在学这些虚头巴脑的规矩上了,倒叫咱们看了场戏法。”


    两人这番找补的冷嘲热讽,在廊下荡开。


    可姜绵连眼皮都没抬半下。


    她的呼吸放得很轻,所有心神,已经全盘沉进了那一缕顺着银叶丝丝缕缕透出来的香气里。外界的喧闹,于她而言不过是犬吠。


    这是最见功夫的时候。


    初闻,霸道的冷意直冲鼻腔,果真是龙脑。


    紧接着,随着炭炉的温度隔着银叶慢慢烘烤,中段的醇厚沉稳一点点铺陈开来。


    若换作李亦舒或是林半夏来答,闻到这里,大抵便要自作聪明地提笔写答案了。


    火急了,前头龙脑先冲散,闻不真。火缓了,尾香又出不来。姜绵抬手轻拭了一下炉沿温意,略等片刻,才俯身细闻。


    而在这些重重叠叠的富贵气味彻底燃尽的最后一刻——一缕轻薄、陈旧、甚至带着久放后发涩的苦辛药气,悄然自香灰深处浮了上来。


    就是陈藿香。


    还是放了有些年头的陈藿香。


    好巧不巧,这种尾韵,她前世最熟。


    失宠那阵子,内库拨下来的香料一回比一回次。有一回李亦棠随手赠了她一匣香,面上看着全是好料,焚到半夜,尾香里却浮上来一股旧药气。


    她当时没说,第二日只叫人把那匣香全丢进水盆里到了个净。


    姜绵从容地挽起一截月白色的袖口,提起案上的紫毫笔,饱蘸浓墨。


    李亦舒和林半夏正盯着她,料想着看到她提笔忘字,抓耳挠腮的窘态。


    姜绵却毫无迟疑,手腕翻飞。


    在素白的宣纸上,她毫不犹豫地落笔:龙脑、沉水、黄熟、耨香、甲香。


    末了她笔尖悬停了一下,又慢慢添上最后一行字——掺陈藿香少许。


    林半夏一早便交了笺纸,抱着臂看着姜绵从容不怕的模样轻嗤了声:“写得倒细。别待会儿写满了一张纸,交上去却全错了。”


    李亦舒掩唇笑道:“沈姑娘心细,总归是好事。只是香之一道,靠的不是嘴硬,也不是写得多。”


    姜绵连眼皮都没抬。


    她将笔搁下,等女使来收卷。


    主考女官从头到尾都负手立在廊阶上。待一炷香燃尽,女使将众人的答卷收齐,恭敬地呈递上去。女官随手翻看了几张,那张素来严苛古板的脸上并未浮现出什么波动。


    翻到林半夏那张时,目光略停了停。


    翻到李亦棠那张时,指尖微微顿了顿。


    可当翻到最后,视线落在姜绵那张薄薄的笺纸上时,女官翻页的手,却实打实地停滞住了。


    廊下的气氛悄然生变。


    李亦舒和林半夏交换了一个眼色,嘴角已然浮起了幸灾乐祸的讥诮。


    在她们看来,考官这般反应,定是这乡下丫头为了充内行胡编乱造,写了什么狗屁不通的答案,污了主考官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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