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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水鬼驿(一)

作者:年糕泡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闲云按下心底的揣测,回了房间。刚梳洗过后,一阵困意袭来,闲云本习惯睡前练习呼吸吐纳以精进内功,但今日不知怎的,方坐到床榻之上便头疼的厉害。


    闲云的脑中坠了千斤一般混沌,他叹息一声,想是今晚饮的酒太烈,随即上下眼皮一碰,便沉沉睡去。


    这边尽夏早回了房,这驿站的房间虽然宽敞干净,但是却四处透着淡淡的霉味。尽夏四处背着手转了转,心想许是先前雨下的太频繁,屋子里就会有这种若有似无的潮气。


    她干脆打开窗子通风,晚风习习,却不刺骨。眼下已是暮春时节,夏天很快就来了。尽夏简单梳洗过后便倚窗乱看。


    茯苓走了过来,好奇道:“小姐怎的还不歇息?”


    尽夏指了指窗外,茯苓凑过去看,原来自家小姐正在看建在大湖之畔的青庐。茯苓不由得笑道:“小姐,大晚上的,偷偷看青庐做什么?”


    “不是看青庐,是看它边上的湖,这驿站真奇妙,竟然建在湖前。”


    茯苓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大湖平静无波,在月光之下仿佛一团死水。四周却生长着浩荡绵延的芦苇荡。


    茯苓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她道:“小姐,我们还是把窗子关上吧。”


    尽夏却没理,目光转在青庐与湖水之间。她眨了眨眼,心里想起这客栈闹水鬼的传说,又见青庐正建在水边上,心中难免有了联想。


    她朝茯苓道:“你先休息,我去湖边看看。”


    茯苓忙拉住尽夏:“小姐,还是别去了,那湖在晚上看着怪吓人的。”


    尽夏思衬片刻,茯苓胆子小,性格直率天真,若是知道这客栈闹鬼,只怕是要睁眼到天亮。自己胆子大,有功夫,想来就是去探一探,也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她拍了拍茯苓的手,话语里带着几分安抚:“放心吧,我去去就回。”


    也不等茯苓回答,尽夏拿了佩剑,翻窗便跳了下去,稳稳落在树丛之中。茯苓半个身子探出窗外,面色焦急,想要喊自家小姐。尽夏回身,朝她笑了笑,摆摆手示意她不用担心。接着,却见她身影轻盈,几下便飞到湖边。


    尽夏环顾四周,此时已是饮合卺酒的时辰,可前厅却灯熄人散,也没有喜婆在边上讨吉祥话,更没有人替新郎官挡拦路酒,实在奇怪。


    她悄悄走向青庐,却见新郎跌跌撞撞地从熄灯的前厅走过来,尽夏连忙飞身上树,把自己隐藏在树影之中,低着头偷看。


    这树身粗大,枝桠刚好把尽夏掩住。尽夏挪动身子,找了根粗枝,正好能听到帐中两人的谈话。


    新妇见是夫君入内,不由得面上羞红,拿着的孔雀扇半遮了面,悄悄拿眼瞧他


    新郎坐在她身侧,笑道:“娘子可还在生我的气?”


    新妇道:“成郎,我今夜,很高兴。先前我阿父不同意我们成婚,我本想剃了头发做比丘尼,若非你想出来这个办法,想来父亲也不能再阻拦。”


    尽夏一听,这还了得,合着这对儿夫妻是私奔出来的,她就觉得奇怪,谁会选择在驿站成亲呢?哪怕没有高堂亲人,也该在自己的房子里欢欢喜喜成亲才对。她侧了侧头,听得更仔细。


    过了一会儿,却见没了声音。尽夏愣住,双腮绯红,心想,你啊你,若是传出你半夜不睡,偷听人家在青庐交拜,未免太让人笑话。她正想着,摇摇头,自己可被伙计害惨了,明明是来捉鬼的,自己反倒成了鬼。


    她正要飞身下树,却听一阵人语传来。


    原来那新郎揽住新妇,笑道:“红玉,我先前便说过,会待你好,而今终于娶你为妻,实在是了结一桩心事。只是,你我私定终身到底不容礼法,待过些时日,我便亲自去你家中请罪。”


    他叹了口气:“只是到那时,不知岳父大人是否能原谅我。”


    红玉靠在新郎怀中:“成郎,你有经纬之才,又何苦弃功名于不顾,你若是考取功名,想来我父亲就是生气,也不会苛责你。”


    新郎竟勃然大怒,他冷着脸,起身道:“哼,不必再劝我去考那劳什子功名,而今君主昏庸,竟容女子干政,我杜成是绝不会为这样一个违背祖宗基业的皇帝做事!”


    红玉见他生气,言语里也带了冷意:“杜成,你我才刚成婚,你竟然在青庐之中同我争吵?”


    杜成道:“平日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唯独让我去考功名,是万万不能。我杜家也不是养不起你,你我二人就在老宅安稳生活,不求功名利禄不好吗?”


    红玉本是好意,却被曲解为自己贪慕富贵,她虽然并非高门出身,但到底也是从小娇养长大。如今被自己亲近的郎君这样无端揣测,胸中怒意郁结:“我若是贪恋荣华,又怎会与你私逃?”


    她扔了孔雀羽扇,头上珠翠摇晃:“杜成,我就不明白,二圣临朝有什么不好?若是二圣共治,能为天下人谋福祉,那又有何不可?怎的旁人都能去考功名,就你不行?圣人的基业,只要是他们自家人掌握大权,还住在未央宫中,对你们辅佐的人来说,又有什么不同?”


    她上前两步,怒道:“再者,我为何要随你回杜家?我们先前不是说好了吗,你我寻一处地方,自立门户,等日后有了自己的一番天地,再回到各自父母跟前磕头认罪,而今你怎又变卦?


    杜成道:“是,你是与我私逃,但你若不是看中我姓杜,又怎会跟着我逃?若今日站在你面前的不是京兆杜氏,而是什么小门小户,你还会逃吗?”


    红玉的泪夺目而出,她道:“杜成,当初我父为何不同意我嫁给你,你并非全然不知。我阿父知你们杜家有权势,贵重难攀。你又是个有脾气的,眼高于顶。”


    “但我就是喜欢你,把自己的终生托付在你身上。如今你却说我攀结于你?那你又何苦把我从陈家带出,又费心费力地做了今日这场戏?”


    杜成自知是自己情绪激动,口不择言。他缓了神色,握住红玉的手,温和道:“娘子,是我错了,我不该那样说,我对娘子之心,天地可鉴。”


    见红玉泪光莹莹,杜成轻吻红玉的手:“娘子莫哭,今日是你我大喜之日,莫要辜负良宵。”


    杜成方才说的话,却狠狠地伤了红玉的心。她扭过脸,并不接话。杜成没了耐心,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红玉见他真的走了,竟连一句哄自己的话都不想多说,整个人恍如坠入万丈冰窟。


    尽夏没想过还真让自己听到了内幕,合着原本是对想要双宿双飞的鸳鸯,却成了痴男怨女。尽夏身为女子,自然为红玉抱不平。


    她心想,这杜成委实可恶,对自己的娘子恶语相向。红玉与他私逃,定然斩断所有后路,全身心地相信杜成,结果新婚之夜,他便露出了真面目,红玉日后可怎么办啊。


    尽夏心想,不如我攀到帐顶再瞧瞧。她轻盈地跃到帐顶,把身子隐在侧面,一双眼透过帐顶向内看去。


    红玉低着头,尽夏看不清她的神色。尽夏正欲仔细看,眨了眨眼,却忽然眩晕,眼前一黑,等醒过来时,帐中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人!


    尽夏揉揉眼,果然不见红玉踪影,而杜成却不知去向。尽夏连忙跃下帐底,顾不得三七二十一,掀帘而入。


    青庐之内,只余一对龙凤烛火光摇曳,蜡泪堆成一座小山,仿佛泣血。红床帐里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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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尽夏摸了摸床榻,先前红玉坐过的地方,一片冰凉。尽夏心道不好,莫不是去寻了短见?


    正想着,手中一片湿濡,尽夏端了烛台看去,一大片水痕从床榻之上绵延下来,是拖拽的痕迹。那痕迹从床脚一路蔓延到帐侧的小门。小门洞开,而月光之下,一道拖拽水痕通入大湖边的芦苇荡中,分外明显。


    不知怎的,今晚的月亮格外大,格外亮。尽夏都不需要仔细看,便能看清痕迹通向芦苇荡中。


    想起这里闹鬼,尽夏顿觉脊背发凉,回身看向青庐,独剩下的那支凤烛燃了大半。一阵风从小门钻入帐中,凤烛跳跃的火光涌动了两下,倏地灭了。而自己手中的龙烛,一缕淡烟升起,也跟着灭了。


    尽夏将烛台放在一边,握紧佩剑朝那片芦苇荡走去。她手心发出汗来,心知陈红玉很可能是被拖进芦苇之中。若是她横遭不测,自己今晚是目睹她和杜成争执的唯一证人。一个女子,命丧新婚夜,未免过于可怜蹊跷,她如何能作壁上观?


    而今再去喊人已是来不及,尽夏不确定红玉是何时被掳走,如今是否还活着。她咬咬牙,长剑在手,她有何惧?何况自己手上还有护身符,相比于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尽夏已经算是自保能力佼佼之人。


    但为了保险,她解下蹀躞袋上挂着的香囊,将它扔在脚边,若是自己当真遇到不测,至少身边人认识自己的物品,便能猜出这芦苇荡中有异常。


    做好准备,尽夏毫不犹豫地钻进茂密的芦苇荡,口中轻喊着红玉的名字,一面企图寻找她的踪迹。


    大湖边上的芦苇极密,越往深处走,芦苇越高。渐渐地,尽夏整个人似乎被芦苇吞进腹中,她费力地拨开芦苇,又用长剑劈出一条小路来。


    这番动作累得她满身大汗,可尽夏不敢停下。苇丛茂密无风,又越走越黑,加之四周无人,因此格外寂静。她虽然胆子大,可这周围连虫鸣蛙叫都无,只余诡谲压抑。


    忽然瞧见前方一个红衣女子,虽然披头散发,珠翠凌乱,可还是能看出是个新娘。尽夏一喜,想来定是红玉。


    她连忙加快脚步,可那红色身影好似在芦苇之中如履平地,尽夏好容易追上,却发现她又在不远的前方。


    可这女子所穿的衣服正是红玉的喜服。尽夏停了脚步,恍然发现自己已经被带进了芦苇深处,而苇丛茂密,被踩踏拨开的来路,竟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尽夏的额上冒出冷汗,莫非自己是撞到鬼了。本欲离开,却听前方的红衣女子惊叫了一声,正是红玉的声音。


    尽夏忙向前走去,越走越近,发现果然是一身喜服的红玉。她被苇杆绊倒,整个人跌坐在地。尽夏想要扶起她,手刚搭在她的袖子上,只觉得一片湿冷。


    她试探性地道:“红玉,你身上怎么这样湿?”


    红玉缓缓抬头,一张青紫肿胀的脸隐在发丝之间。她两眼通红,看不清楚五官,皮肤鼓囊好像被泡皱了的饼皮。


    “你,你是谁?”,尽夏吓得手一松,却被红玉死死抓住,被泡的浮肿的手却犹如鹰爪,勒住尽夏的腕子。


    女子攀上尽夏的腰,阴恻恻地笑着。只见墨云翻滚而来,遮住明月,狂风大作,吹的芦苇东倒西歪。可苇丛深处,静默威压在四周,唯有女子桀桀的笑声。


    尽夏想要挣脱,忽然双脚被许多只手死死勾住。仓皇间,她低头看去,竟然是数十双青白肿胀的手。尽夏何曾见过如此场面?下意识抽出佩剑,将那些鬼手斩断。


    可那些鬼手在地上停滞片刻,尽夏拔腿欲逃,被斩断的鬼手竟然又生出力气,霎那间,尽夏被拖拽倒地,扑通一声,坠入湖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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