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的阴云陡然散开,明澈的天空上悬着太阳。整个徽州城笼罩在淡色的晨光之中,绕是暮春时节却也叫人心生喜悦。
客店的厅堂内,众人正坐在一起用早饭。茯苓戳着碗里的白粥,叹道:“这算什么事儿啊,我们在这儿待了这么多天,不是下雨,就是阴天,等我们走了,结果天晴了。”
她还不忘忿忿地指了指窗外的天:“这分明是故意针对我们!”
尽夏见她如此孩子气,忍不住笑出声来,顺手递给她一个包子:“好啦,别抱怨了,至少我们接下来的路程都是晴天。”
茯苓咬了一口包子,被烫得扇舌头,逢春笑道:“别急,吃不饱还有,剩下的都是你的。”
虽然狐仙社的事并未解决,但得了紫狐的允诺,众人心中都卸了担子,连谈话也格外轻松了许多。
关棋道:“真希望接下来的路程不要再碰见妖怪。”
逢春瞪了一眼关棋:“还不快呸呸呸,下次说点大家爱听的话。”
关棋抿了嘴干笑,茯苓道:“对了,你的朋友怎么样了?”
关棋叹息一声:“他是个痴情的人,想来这个坎很难过,不过,他应当不会寻死了,尽夏昨夜对他讲的那个故事,让他有了新念想。”
大家都安下心来,尽夏见吃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将这几日的钱结了。众人正打算套车出城,却见林仲溪骑马而来。
他翻身下马,朝大家道:“等等,我是来给各位送行的。”
闲云道:“你刚经历了大悲大喜之事,还是多多休息为好,何苦出来给我们送行?”
林仲溪虽然依旧面色苍白,但是整个人的精气神却回来了。他道:“若非各位相助,我也不会想通,昨夜听说你们要去北境,那里远离中土,我便备了礼物,希望到时能派上用场。”
他身后的小厮端上一个锦盒,里面装着一副镶嵌着宝石的金项圈。
尽夏道:“林公子,这也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
“这个你们必须得收,北海那边归属不尽楼,我与不尽楼楼主有些渊源,这个项圈便代表着你们是我的朋友,到时让他给你们行方便之路,也好办事。”
见林仲溪这样说,关棋做主道:“尽夏,你不必为难,就听我的,这项圈我们收下。”
他转头向林仲溪道:“仲溪,等我们回来,这项圈定然完璧归赵。”
众人辞别林仲溪,闲云却勒了马缰,同他道:“林公子,往事已矣,日后的路,定要朝前看。”
林仲溪立在街口,看着这群人的车马远远驶离,他躬身行礼,喃喃道:“多谢。”
徽州城内,处处莺歌燕舞。出了城,过了乡间林道,官道上的人也多了起来,徽州这一带行商的人多,因如此往来交汇,一路很是热闹。
他们的行程说是北上,但从徽州出发,所行一路都是富庶繁华之地。尽夏看着舆图,点了点道:“我们今日应当得在陈庄休整,若是加紧脚力,便能在后日赶到金陵。你们可曾去过金陵?”
茯苓摇摇头,逢春笑道:“我先前随阿母去过金陵访朋友,那可真是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
尽夏撩开小窗的布帘,向外张望。闲云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前头,他回头看去,尽夏探出半张脸,正感受着拂面的微风。花叶在风中送来清香,缕缕阳光透过树间的缝隙洒在尽夏的面庞之上,为她镀上一层薄光。
闲云心弦一动,瞧见灌木丛中尚有一朵无名野花放的可爱,弯腰于马上摘下,掉转了马头,一跺一跺地走到车舆边上。
尽夏张开眼,入目便是一朵小花,粉瓣白蕊。闲云长指夹着那花,轻轻把它簪进她的耳畔,也不多说些什么,只是笑着打马离去。
尽夏愣住,一旁的茯苓推她:“小姐,要不要打叶子戏?”
尽夏匆忙间回首,簪在耳畔的小花扑棱棱地落在了裙间。逢春接住了那花,笑道:“怎么还带进来一朵小花。”
尽夏把花要了过来,塞进荷包中。逢春含笑不语,只道:“聊以春枝赠,花寻有情人。”
尽夏听出她话里的调侃,并不回驳,只是拿绣帕蒙着脸,仰头靠在软枕上:“我睡一会,你们两个玩。”
茯苓道:“小姐,两个人怎么玩叶子戏,别睡了,还要走好久的路呢,现在睡了,晚上该不睡了。”
逢春在一旁,笑呵呵道:“情思多懒睡,月下与君携。”
尽夏摘了绣帕,朝逢春腰侧挠去:“好呀,你倒是诗意大发,取笑我来了。”
逢春笑出泪来,连连求饶:“好表妹,我再也不作诗了,再也不了,好痒。”
茯苓没听懂,她凑过去问:“小姐,表小姐,你们说什么呢?叽里咕噜的,什么懒睡,什么月下的,我怎么听不懂。”
尽夏停了动作,逢春在一边笑岔了气,抱着枕头缓了好一会。
尽夏叹息着摸了摸茯苓的头:“好孩子,你平时一点书都不读吗?”
茯苓瞪着俩圆眼睛,十分诚实道:“我最讨厌读书了,看着书都烦,看见笔就头疼。”
逢春从食盒中拿出一块糕,塞进茯苓的口里:“我们茯苓还是多吃点吧。”
她一面说,还一面笑。尽夏点了点逢春的额头:“你呀,最调皮了!”
逢春又拿出一块糕,塞进尽夏的口中:“表妹你也多吃一点吧。”
见她这样,尽夏也拿了一块糕塞进逢春口中:“你最应该多吃点,少说些怪话!”
三人又笑作一团,赶车的车夫无奈地笑了笑,默默往左耳朵里塞了团棉花。真没辙啊,虽说都是自家的女郎,但坐在一块,三个人吵的比三十个人都厉害。
约莫行了一日,天色也黑紫下来,云彩在夜空中高高飘着,众人才勉强赶到陈庄的驿站。
大家下了马车,走进驿站,却见里面乌泱泱好生热闹。
厅堂内伙计们忙着挂灯笼拉彩绳,团桌上坐满了人。大家面前摆着各色糕点干果,有的在行酒令,有的忙着吃糕。可仔细看去,这些人又分明都风尘仆仆,一看就是赶路的人。
五人都觉得惊奇,关棋拉着一个挂红纱的伙计道:“这不是陈庄驿站吗?”
伙计忙活的满头大汗,他跳下高凳:“客官可是来住店的?这里就是陈庄驿站。”
关棋点向厅内:“那这儿怎么弄得如此喜庆?”
伙计道:“我们这儿今晚上有客人结婚,几位客官这边请,我给你们安排房间。”
伙计此话一出,五人面面相觑。活了这么久,还真没听说过在驿站办婚事的。婚姻大事,毕竟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无论你是高门大户还是小门小户,都得在家里办。高堂在上,亲朋在旁,才算圆了喜事。在驿站这种人来人往,大家都来去匆匆的地方办喜事,委实有些惊奇。
关棋喜欢凑热闹,尤其喜欢凑这种怪热闹。他拉着伙计问道:“怎么就在驿站办喜事了呢?这可真是闻所未闻。”
伙计道:“正所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今日要办喜事的这对儿新人说来也怪,说是父母家人都不在了,从徽州行到我们陈庄,觉得这儿不错,就想干脆让五湖四海的朋友们都做个见证,二人就此结为夫妇,也算是邀四方之喜了。”
关棋一听,虽然奇怪,但也有道理,他转头看向四人,兴高采烈道:“我们也跟着凑凑热闹?”
逢春有些累了,她摆摆手:“我就不去了。”
关棋道:“别啊,你没听人家说吗,这新人想让四面八方的朋友们都一起热闹热闹。这驿站之中客聚客散的,谁也不认识谁,但大家走这么一遭,还能遇上这样让人沾喜气的事儿,心里也舒坦不是?咱几个也沾沾新人的喜气,祛祛晦气,让后头的路走的更顺些。”
大家其实都知道是关棋想去,不过平生之中本也难遇到这样的奇事,几人一合计,干脆都去凑凑热闹,喝喝喜酒,欢乐一场。放了行李,又各自把自己都收拾一番,穿得干净体面的去凑喜事才算有礼。
方下了楼,大家捡了空桌子坐下,身边的两个人正酒酣耳热,见坐满了人,忙着斟酒道:“各位也是来凑热闹的?”
关棋接了酒:“同凑同凑。”
他一饮而尽,道了声好酒,打听起来:“这位兄台,你们可见到那新人了?”
一个喝的双颊酡红,醉眼迷离的老头慢悠悠道:“没,没见到。不过,也真是奇了,选这个地方,晦……”
老头话说一半,打了个酒嗝,一头栽在桌上,呼呼大睡起来。
茯苓奇道:“新人还没出来,宾客都已经喝的忙着梦周公去了,这还真是头一遭。”
尽夏道:“大家毕竟素不相识,不过都是借了这场席松快松开罢了,不过我倒真好奇,那新人到底是对什么人物,选在这地方办酒席。”
关棋一拍桌子,给四人都满上:“管他呢,这酒真不错,我咂巴滋味儿像是陈年的女儿红,都尝尝都尝尝。”
众人便笑着举杯同饮,果然酒液入口,口唇生香。
闲云道:“这驿站的酒竟然这样好,我带两坛子上路,大家到时坐在一起时可以解闷。”
众人都齐声道好,闲云拉了伙计道:“这酒怎么卖?给我沽两小坛子。”
伙计嘿呦一声道:“抱歉客官,这女儿红还真不是我们驿站的酒,是这新郎官带来的,就在后院呢,只说让宾客们畅饮,倒没听说要卖。”
闲云一听,便道:“即是这样,那便不用了。”
闲云并不贪酒,一听是新郎带来宴饮的,自是不要了。可关棋喜爱饮酒,毕竟他自诩名士,名士哪里有不爱饮酒的?他忙拉着伙计道:“别啊,既然不能卖,那就再给我们上一壶。”
伙计应了,没一会酒便奉上。关棋笑着啧啧两声,摇头晃脑作起诗来:“了却心间事,慢结连理枝。青鸟栖常倦,鸳鸯梦少酣。暮春花事尽,残夜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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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明。何叹时光老?荷风悄满帘。”
尽夏笑道:“你这是替新人作上诗了?只是诗虽好,却失了几分喜结连理的喜气。”
关棋饮尽一杯,慢条斯理道:“高堂皆已不在,想来此二人定是真心想要相守一辈子,我作的诗便略了寻常贺诗的喧闹喜气,只为此二人留一份安宁相守的气氛,如何能说不好?”
他颇为散漫道:“不改不改,只字不改,没有改的义务。”
大家都笑了起来,尽夏饮了一杯:“说得好!你作的诗自是你怎样解释都好。”
大家正胡乱瞎扯着,只听乐声骤响,厅堂里的客人都安静下来。
驿站老板站在空地中央,清了清嗓,摆出一副主婚人的架势来:“各位远道而来,我也未成想过我这驿站还能有今日之大喜,一会儿新妇就从楼上下来了,大家既然吃了新郎官的酒,便多喝彩,多祝福。”
众人叫了好,纷纷笑了起来。没一会,两个中年妇女挎着新妇缓缓下楼,几个年轻人像新妇头上掷百福果,口中念念有词,无非是永结鸾俦,共盟鸳蝶,琴瑟百年,华章肇启诸如此类的吉祥话。
新郎接了新妇,二人在八方来客的拥簇之下,跨了火盆。因没有高堂,不知谁弄来一副月老像,便对着月老拜过。
随着驿站老板的一声礼成,众人喝彩的,鼓掌的,互相拜年的,痛饮美酒的,简直乱作一团。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什么高兴做什么。
这一片喜气中,尽夏站的靠外,却听见身后的两个伙计说悄悄话,她便留心听去。
其中一个伙计道:“你说,咱们老板也是够缺德的了,明知这驿站闹鬼,还接了这差事。”
另一个伙计道:“反正小夫妻也不知道,今天正好人多热闹,冲撞不了什么吧?”
“万一后面知道了呢?多膈应啊。”,说话的伙计饮了口酒,“这些宾客里多是商队的,他们经常往来,或多或少都听闻过,但也都不好说,毕竟那新郎官执意要在这儿办,没辙。”
那伙计吓唬道:“你小子刚来,不知道,这驿站里的鬼可厉害了,要不是我太穷了,早也去别的地方做活计,这儿的老板都不知道换多少个了。”
新来的伙计问道:“你在这儿干的久,可曾见过那鬼?”
他叹了口气:“可能鬼都觉得我惨,不忍心来吓唬我吧。”
他又指了指笑着应酬的驿站老板道:“他就是想借新人的喜事冲那鬼,祛祛晦气。依我看啊,不成。”
“那到底是什么鬼啊?我可不信这世界上有鬼,圣人说了,怪力乱神都是假的,不要偏听偏信。”
“是水鬼,熟人都知道,要不是从这儿去金陵只有一间驿站,这儿早就没人来了。你这傻子,圣人虽然这么说,但你怎么不见他不让天后信佛?”
“圣人爱天后呗,舍不得说。”
那小伙计话音未落,另一个人便道:“这倒是没说错,罢了罢了,干活吧。切记,别在后半夜靠近屋后的那大湖,就是给新人搭的青庐后面的那个,那里面可闹水鬼。”
尽夏听着听着,心里犯嘀咕,寻思说我们怎么去哪儿哪儿闹鬼,去哪儿哪儿有妖怪。她扯了扯闲云的衣袖,附在他耳边把刚才偷偷听来的消息告诉了他。
闲云眼神一暗,瞧着敬酒的新郎官道:“你没听错?”
尽夏道:“怎么可能,咱们站的位置也不算嘈杂,你说会不会那伙计存心要吓新来的?”
闲云道:“不知道,我们静观其变吧。”
闲云拉来其余人,道:“天色不早了,我们明日还得赶路,大家都回房歇着吧。”
关棋虽然还想饮酒,但想起自己在徽州饮酒误事,便老实地放了酒杯。大家都各回各房,上楼前,闲云问伙计:“不知新人的青庐是在哪里?”
伙计道:“青庐就搭在后院的湖边,客官可是要上楼休息了?我看新人马上就要入青庐饮合卺酒了,要不要等着去闹洞房?”
闲云摇摇头道:“不了,眼下天色渐晚,我们本就与新人素不相识,今日人多,凑热闹的也多,我们又何苦打扰良宵?不过我们明日需要早起,因着不想房间太闹。”
伙计了然,他下意识道:“不会的,送新人入青庐时约莫大家也都散了,不会影响住客的。”
闲云想起尽夏偷听来的消息,他问道:“怎么?大家都不想去青庐看热闹?”
伙计一愣,他连忙找补:“瞧我这张嘴,自然不是那个意思,今儿个吃席的都是行脚的商人或者是旅客,本就吃了酒,再去闹新房岂不耽误事?”
伙计正说着,驿站老板在楼梯下招呼他。那伙计巴不得赶紧摆脱闲云,生怕他再多问。
他忙小跑过去,却见老板附在他耳侧说了些什么。伙计面容失色,却不得不去,连脚步都虚浮了不少。
闲云皱了眉,目光落在跑远的伙计身上,心里起了疑。莫非,这客栈确实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