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捉妖记》
1. 云纹铜镜
“吴尽夏,吴女士对吧,抱歉,我们很遗憾的通知您,您患上了渐冻症,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尽夏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医院的,她瘦削的身体疲惫到无法再支撑一个灵魂的重量。耳畔回响的命运判词是天平倾斜的最后一点砝码。
恍惚间,她抬头看去,霾色的天空笼罩着钢铁森林,露天电车站内人流穿梭涌动。阵风袭来,吹起她乌黑的发。
尽夏看着拥挤的人群,眼神浓稠成一团胶水。她不知所措的胡乱思考着,尚未开封的阿加莎的小说是昨天刚买的,新向编辑申请的志怪画册刚有了雏形,明明前些时日才下定决心要去晨跑……
连廊中忽然窜出一个孩子,那孩子第一次坐电车,兴奋地直跑跳,直挺挺地撞在了尽夏身上。
她趔趄了一下,怀里抱着的药袋呼啦啦地被扫在地上。思绪啪地一声也跟着碎了。
孩子吓得要哭,尽夏却好脾气地朝他笑笑,安抚似的捏了捏孩子的脸。她稳了稳摇摇欲坠的身体后收拾起地上散落的物品,一面捡一面温和道:“小心些,快去找你父母吧。”
一双修长白皙的手忽然插了进来,将药品和检查报告颇有条理地整理好,忽然,这人顿了一下。他瞟见了报告单上的名字——吴尽夏。
小孩的父母匆匆赶到,向尽夏道歉后揪着那孩子离去。尽夏刚要离开,忽然想起了什么,回首看向还未离去的好心男子:“刚才多谢。”
风飘摇起那乌黑的发,尽夏将纷乱的发掖到耳后,电车轰鸣,好心男子的唇动了两下,声音淹没在铁轨的噪音中。
人潮涌来,尽夏找了靠窗的位置。梧桐得意地站在夏日里,任由碧色枝干上的白斑块与阳光混成一滩奶油。
电车呼啸而过,带起肥硕叶子在车侧招摇着。深绿,浅绿,豆绿,层层叠叠的绿意压来。
尽夏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无尽的绿意中,恍若坠入梦境。
突然,温润的男声在头顶响起:“抱歉,里面的座位有人吗?”
尽夏惊醒,有些讶异:“是你?”说着,她起身让座。方才的好心男子也上了这班车,他笑着点点头。
男人突然开口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他对上尽夏疑惑的眼神,面色平静:“你呢?还记得我是谁吗?”
尽夏的目光落在男人的面庞上,他生得俊美,线条硬朗,剑眉星目,有一种侠正之气凝结在眉宇之间,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用如此拙劣手段搭讪的人。
她收回目光,显然并不打算同他说话。
男人并不计较沉默,而是转头看向窗外。
直到下一站的播报提示音响起,在机械性的‘临城大学站到了’的声音中起身,他又一次对尽夏道:“我叫钟闲云,希望以后有机会能再见。”
尽夏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下意识的礼貌还是让她回道:“再见。”
钟闲云笑了笑,转身下了电车。尽夏犹疑地歪头看他的背影,惶惑地眨了眨眼,暗自喃喃着:“真是个怪人。”
一直到终点站静月湖的提示音响起,她起身走出车厢。将方才的插曲遗忘在脑后。
尽夏愣楞地站在湖边,她抓起四周的鹅卵石,一粒接一粒的投进水中。
望着不断荡漾开的涟漪让她忽然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她颓唐又孤寂,像是一只被淋湿了皮毛的猫儿。
不知何时,她身边站定一个老人。老人慢条斯理地摆椅子放钓竿,俨然一副占地钓鱼的架势。
尽夏停了手中的动作,又变成一滩死水。
云影不知换了几万次,老人的钓竿稳如泰山。尽夏也不挪动地方,只是盯着空悬的钓竿。
突然,老人家开口道:“小姑娘,你是不是有什么心愿未了?”
老人矍铄,目光锐利,仿佛先知般一眼便看进了她的心底。
尽夏心头一跳,她转脸望向老人,苍白的面上浮动着犹豫。
老人叹息一声:“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这是老天给我的指引。”
尽夏只当这位老人家太过寂寞,胡言乱语聊以自慰。她蹲了下来,指着老人家的钓竿道:“大爷,你的钓竿上没有鱼饵,怎么期望能钓来鱼?”
老人却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没办法钓上来鱼?”
尽夏被这话噎得心发堵,但她素来是个好脾气的,便也不生气,只是再次沉默了下来。
毕竟自己都要死了,还管什么别人。
想到这儿,尽夏干脆席地而坐,她道:“老人家,你说一个人从不作恶,与人为善了一辈子,却落个不得好死的下场,是为什么?”
老人看向尽夏,不紧不慢道:“是欠了债,得还。”
尽夏冷笑一声:“依我看,是老天瞎了眼。”
老人却道:“人各有命,小姑娘,但人的机缘是谁都说不准的,你如今觉得已然到了进退维谷的时候,也许是柳暗花明也未可知啊。”
尽夏心里嘟囔着这老人家说话文邹邹的,倒是儒雅。她垂下眼皮,不再言语。
水面突动,一条小鱼忽而冲破了湖面,张嘴便戳进空悬的钓竿之上。
尽夏不由得张大了嘴,瞠目结舌的瞧着老人把那鱼扔进水桶之中。
老人把水桶放在尽夏面前,笑道:“小姑娘,有缘之人,千里迢迢都能相会,我若与这条鱼有缘,不放饵食,鱼儿自来。”
尽夏干干地笑了两声:“您这话说的还颇有禅意。”
老人不理会尽夏的打趣,他起身收好物件,独留那盛了鱼的水桶在地上。
老人拍了拍尽夏的肩膀,一字一句道:“这鱼与你有缘,它是你的了。”
尽夏还没弄清楚状况,又觉得一个坚硬的东西落进自己怀中。
“这面镜子,也与你有缘。镜中一影,得照千年。小姑娘,一会儿要下雨,早点回去,莫淋湿喽!”
尽夏想要抬脚去追,可老者步伐矫健,身影竟倏地消失在绿柳荫丛中。
望着眼前的水桶,那条不请自来的小鱼游曳着。尽夏叹息道:“你和一个将死之人有缘,也是倒大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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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又看了看手中的镜子,这是一面古旧的铜镜。尽夏翻来覆去的看也没瞧出什么名堂。但还是仔细将它收了起来。她想着,这位老人有趣,若非自己快死了,还真想与他当朋友。
她仰头看天,太阳大剌剌的挂在天上。尽夏不由得嗤笑一声,自言自语道:“信这个做什么。”
手机铃声不适时响起,尽夏接了电话,是她的编辑。无非过问一些画稿进度的事,又额外嘱咐她严格梳理故事线,不要把重点过度放在志怪悬疑之类的琐碎唠叨。
尽夏无奈应付过去,她戳着桶里的鱼喃喃道:“我要是能活下去的话,该有多好啊。”
正说着,却听见远处一声闷雷。闷雷惊走湖中的鹭鸟,乌云遮天蔽日地扑灭日光,豆大的雨滴砸的绿荷粉莲摇晃破碎。
尽夏抱着水桶赶忙跑出公园。一场急雨把她淋透,水珠顺着发丝滑落,黏腻又狼狈。她想起老人的背影,盯着他留给自己的一活物和一死物,暗暗摇头。
尽夏叹息一声,凌乱地带着一团东西赶回家中。
这是一处被布置得极精致的居所,胡桃木的家具泛着亮泽,而皮质沙发上被随意放置的口袋闪着诡异的光,一下又一下。
是那只铜镜,它露出一角,尘封的镜面被雨水沾染后不再那样斑驳。它掉出了口袋,落在了羊毛地毯上。
尽夏走出浴室,捡起铜镜。她席地而坐,拿着手绢仔细地擦拭铜镜。这面铜镜的背面篆刻着布满镜体的莲枝纹。
擦拭过后的铜镜竟然光可鉴人,她轻轻地抚摸着镜子,当镜面翻转时,映照了出自己的脸庞。
那是一张被浴室氤氲水汽蒸腾的有些红润,但眉宇间透着忧郁的年轻脸庞。
然而不等尽夏细看,只听见又一声响雷在耳边炸开,镜子再次闪烁起诡异的光。
被她放置在透明鱼缸里的小鱼忽然跃出水面,扑腾在地板上,留下一滩水渍。
尽夏正想扔了镜子去捡小鱼,一股足以将世界旋转的吸力将她吸进镜中,雷声轰隆,树影摇曳,雨声骤停。
就这样眩晕着、仿佛身体被肢解又重组一般在空中飞旋。尽夏无法睁眼,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剧烈的雷声和电车轰鸣的声音。
鹭鸟扑动翅膀的簌簌声混杂着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又一下,让尽夏恍惚、惶惑又不安。她怎么了?难道是病情加重了?还是遇见什么坏事了?
那条小鱼怎么办,它被自己带回了家,就算它调皮,但也是自己需要负责的生命。自己的生命要到了尽头,但小鱼也许还能活下去。
想到这儿,尽夏有了力气,想要挣脱失重带来的恐惧。
突然,躯体刹那间停滞在半空中,尽夏还未反应过来,竟胸口一重。随即而来的是更加强烈的下坠。
生理的本能让她惊叫出声,突然,身体仿佛落在了柔软的绸缎上,一双手抚摸着她的额头。
尽夏猛然睁开双眼,对上了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她正探手覆在她的额上,关切地问:“小姐?可是又做噩梦了?”
2. 洛邑春景
尽夏瞪圆了眼,难以置信地拨开小姑娘的手。高大的雕花木床映入眼帘,还垂着精致的铜质香囊球。
她揪住百蝶纹路的纱帐,又看了看身上盖着的绸缎被褥,一时间愣了神。
小姑娘还欲讲话,尽夏嘘声示意,起身下床。这分明是个古代闺阁女子的房间,甚至与她个人的审美喜好很相似。
小姑娘跟在她身后,试探道:“小姐?小姐可是又做噩梦了?”
见她不说话,小姑娘有些着急:“小姐,你可是又梦见什么怪东西了?快和茯苓说说。”
尽夏回神,从上到下的把眼前一直聒噪的年轻女孩打量了一番:“茯苓?”
茯苓连连点头,拉着尽夏的手道:“小姐,你的梦魇病越发严重了,都怪那游方和尚,非说什么机缘已到,让老爷停药,小姐,你的手怎么这样冰……”
见茯苓一直喋喋不休,尽夏暂时不管她,只是兀自查看这间屋子。好一会儿,她缓过神来,狠狠掐住手臂上的皮肉,疼痛蔓延到后脑,尽夏如梦方醒。
她望向茯苓,声音有些发抖:“现在是什么时候?”
茯苓疑惑道:“午时刚过。”
尽夏吞了吞口水:“我的意思是,年份。”
茯苓摸了摸尽夏的前额,忽地一呆,试探性道:“是麟德元年。”
尽夏根本不知道麟德元年是哪年,她强稳心神,挪到了梳妆镜前。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与自己别无二致的面容。
尽夏扯了扯眉,掐了掐脸,忽然泄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茯苓走了过来,小心翼翼道:“小姐,你怎么了?”
尽夏看向茯苓,她意识到自己很可能穿越了。这很匪夷所思,也很像是一个玩笑。但是那些失重感,镜子放出的奇光,和眼下种种都昭示着,她,吴尽夏,穿越了。
镜子!想到镜子,尽夏眼里忽然放出光芒。她近乎滚爬着跑到床前,果然摸到了那面铜镜。
可镜面却无法映出人影,无论怎样擦拭都雾蒙蒙的。尽夏尝试了各种角度,她呆滞了一会,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上面,却还是不行。
尽夏把铜镜收好,她猜测自己的穿越一定与这面镜子有关。眼下这种境况,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尽夏的大脑飞快的转着,勉强想到了一个托词。她看向茯苓,佯装头痛:“茯苓,我做了一个怪梦,梦见自己被吞进一只巨口怪物中,醒来便异常头疼,我好像,记不起来东西了。”
她把脸掩在袖中,斜睨着一只眼偷偷打量茯苓的反应。尽夏料想如此拙劣的谎言只怕会被识破,却不成想还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天助她也。
茯苓不疑有他,面上反而带了喜色:“太好了!小姐,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尽夏反而骇了一跳,她也不知作何反应,只能顺着点头。
茯苓却立刻奔了出去,好一会儿,拽进来一个男子。
尽夏定睛一瞧,猛地起身,险些将桌台上放的妆品拂倒。来人并非生人,正是自己在电车上遇见的那个名为钟闲云的怪人。
绝对不会有错,毕竟生的这般俊朗漂亮的人,谁见了都不会认错。
只是与电车上的人有一点不一样,那时的钟闲云气场老成,而眼前的人却明显更年轻,立在那里犹如绿松蒙雪,白玉沉水。
尽夏开口道:“你是,钟闲云?”
眼前人面色微怔,缓缓点头。尽夏忙问道:“我是吴尽夏吗?”
钟闲云也只是点头。尽夏心中渐渐有了揣测,从她发现自己的相貌未变之时,她便猜自己也许穿到了与自己有关的世界之中。而这一番询问也算印证了这点。
钟闲云见她神色不定,朝茯苓道:“少庄主确实如那游方和尚说的一样,什么都不记得了?”
“等等,什么游方和尚,你们别打哑谜。”尽夏打断道。
钟闲云紧紧盯着尽夏,尽夏后背发凉,她不由得瑟缩了一下肩膀。
闲云却解释道:“你之前患了梦魇症,义父义母请来无数杏林圣手为你医治,都不见好。前些时日剑庄内来了一个游方和尚,说你的病是天赐机缘,药石只会阻碍机缘,若你有一日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就代表着梦魇症不治自好。”
尽夏回忆起静月湖遇见的古怪老人,他口中也一直提起机缘二字。她连忙问道:“是个什么样的和尚?可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钟闲云摇摇头,他上前一步,仔细查看了尽夏的状况,又退后几步道:“少庄主,你身体倒是没有大碍,精神看着也很足。义父义母那边脱不开身,被武林大会的事情绊住了脚。你莫要乱跑,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话音落下,他倒是很有礼貌的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尽夏看着闲云利落的衣摆,朝茯苓道:“这人怎么这样?”
茯苓道:“小姐,你之前特别厌恶钟少爷的,从来不拿他当作义兄,他自然就敬而远之了。”
尽夏并没有之前的记忆,对于钟闲云的印象也不过是怪和过分的好看。她无所谓的耸耸肩,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弄清自己的情况。
通过茯苓,尽夏理清了大概的背景。如今应当是唐朝,麟德元年也就是高宗时期。此地正是东都洛阳,自己则是天下闻名的名剑山庄的少庄主。
“你刚才说我功夫可好了,可是真的?”尽夏饶有兴趣的问道。
茯苓点点头:“何止是可好了,简直是天才,而且小姐你力气奇大,连老爷都惊叹呢!”
尽夏又问道:“你方才说的捉妖师又是什么?这儿莫非有妖怪?”
茯苓又是一阵小鸡啄米般的点头:“不止有妖,还有很多仙人,大家都想修仙呢!钟公子的父母就是仙长,已经得道蓬莱了。”
“那他为什么还留在剑庄?”
“钟公子不喜欢别人提起他的父母,他得了一位厉害的仙人教诲,正是个捉妖师呢。”
尽夏点点头,不再追问。茯苓忽然想起灶上热的水还没挪开,慌里慌张的便跑了出去。
尽夏只觉腰间的口袋发烫,她伸手摸出铜镜,原本模糊无光的镜面上赫然现出事物的轮廓。
尽夏定睛细瞧,那轮廓并非自己。她心头狂跳,随着轮廓渐渐清晰,镜面中央映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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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园林,正中央盛放着一株绯色牡丹。
尽夏还欲再看,镜面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再无丝毫影子。
这当真是奇事,尽夏把镜子收了起来,仔细梳理着一团乱麻的思绪。
她的目光凝在梳妆镜中的自己,她又重活了一次,这是她的机缘。
尽夏想起古怪的铜镜,和那株牡丹,不知为何,冥冥之中她总觉得,自己应当找到那株牡丹。
尽夏无意识的摩挲着脸庞,这面镜子不会平白无故的显出影像,自己又需要一个探索此世的机会。
只是去找这株牡丹而已,想来不会有什么危险。
她叫来茯苓,打探起洛邑城中的牡丹园林。茯苓对此很是熟悉,她道:“小姐,大家都去城东的牡丹苑里看花王呢!你也想去瞧瞧吗?”
尽夏点点头:“睡了太久了,也想忪泛松泛筋骨,我们一起去玩乐一番自是很好。”
彼时正是洛邑城的好时光,长街上商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四处都是出来赏玩的游人。
牡丹苑外早早排出一条长队。茯苓却引着尽夏径直向前走去。看守的人见了尽夏都是笑脸:“少庄主来了,快请快请。”
尽夏报以微笑,进了园中悄悄附耳道:“莫非这园子是我家的?”
茯苓道:“算不上,这园子是长安城上官大人家的,老爷与上官大人交好,便派遣家丁照看园子。”
尽夏了然,开始四处寻觅是否有和镜子里一样的牡丹。
虽然春寒尚存,但满亩牡丹争气斗艳,姚黄魏紫和赵粉,豆绿二乔白雪塔,真正的二十四品分国色。来赏花者多为女眷,满园芳上芳,天香配天香。
看了一圈,却都没找见。她瞧见园子中央被围的水泄不通,原来都是去看牡丹花王的。尽夏干脆拉着茯苓挤进人群。
四周的议论声不绝于耳,大家口中言说的都是这花王如何鲜艳美丽,贵气逼人,香气馥郁,令人观之陶醉。
就在众人都被吊足了胃口时,只听见前方一片惨叫!
游人四下逃窜,尽夏莫名被挤到花前。却见一个青年男子双脚凌空,折颈而亡!
再看那朵娇艳花王,鲜艳欲滴,花瓣浓郁如鲜血,花叶硕大,妖异非凡。
尽夏的目光落在男子的脖颈上,他以一种极扭曲的姿势悬在空中。
此人头颅平白被硬生生扭至身后。双眼被血色覆盖,眼球肿胀凸出。口唇大张,面容扭曲,好似生前遭受了剧烈的窒息和苦难,神情惊惧恐怖。
不知为何,尽夏被这令人胆寒的情景深深的吸引。脑海中一直有一个声音呼唤着自己,她伸出手,触碰到了那死人的衣摆。
还未站稳,一声呵斥打断了她的念头。
尽夏回神,隔着散乱的人潮,却见一队官兵围住此地,正前方站着两个人。一个身穿官袍,年岁稍长。而呵斥之人,正是钟闲云。
尽夏惊觉自己与那张死人脸近在咫尺,手中甚至捏着他的衣角。
她稳了稳心神,问道:“怎么是你?”
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钟闲云浓眉轻拧:“你怎么在这里?”
3. 杭上花(一)
钟闲云撇过脸去,朝身旁的人说道:“长史,这是我的家中人,不知可否让我先安顿她,之后再来为长史分忧。”
被唤作长史的人点点头,钟闲云拉起尽夏的手便走。
他力气大,但尽夏力气更大,她挣开闲云的桎梏,开口道:“你是公廨的人?”
闲云抱着臂,虽然面上冷淡,但是语气中流露出些许担忧:“算不上,这与你无关。我不是叫你不要乱跑吗?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管你,但是那游方和尚的话也不能全信。”
他顿了一顿,又道:“少庄主,这里很危险,可能涉及妖邪之事,你还是快些回家去吧。”
越过闲云,尽夏远远瞧见官兵在收拢书生的尸体。闲云觉察到尽夏的目光,侧身挡住空隙。
他俊秀的脸庞上似乎写了两个大字,那便是不许。
尽夏心里也打起退堂鼓。她倒是向来不怕这些事,毕竟自己就是画悬疑志怪本子为生的人。平日里也没少看与之相关的书籍。只是,自己误打误撞得来的这份机缘,实在经不起摔打。
想到这里,她点点头,朝闲云解释道:“我这就回去,肯定不会添乱的。”
说着,她抬脚边要走。闲云被她难得的乖顺弄得一愣,他开口叫住了她:“我没有说你添乱的意思。”
尽夏回头,展露出微笑:“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的安危!你有见到茯苓吗?我和她被冲散了。”
闲云很少看见尽夏对他笑,不由得怔住。他回神:“就在园子外面。”
尽夏点头应下,正要离开,又被一人叫住,竟是长史。
长史不知何时站在他二人身后:“慢着,这位女郎可是吴剑客的独女?”
尽夏顿住脚步,一时间不知是该先拘礼还是先说话。
好在闲云开口道:“袁大人,少庄主不喜妖邪之事,也只会武林功夫,不通捉妖之术,实在不宜留在此地。”
长史却道:“闲云,你莫急。”
他转向尽夏:“你可知这园子是谁家的?”
尽夏缓缓道:“上官家的。”
长史道:“上官大人把牡丹苑交给名剑山庄打理,在你家的管辖下出了命案,少庄主无论如何都得去公廨一趟。”
尽夏一愣:“可是这桩命案涉及妖邪,并非人为,与名剑山庄关系不大吧?”
他道:“如今并无证据表明此案是妖邪作祟,只凭借闲云一面之词,不足为证。”
长史又道:“按律当行此问。若是严格按照行文规定,你是名剑山庄的少庄主,在你的园子里,发生了命案,你又在现场,其他人都躲开了,你却捏着尸体的衣角。我身为长史,也得把你带到公廨之中才对。”
尽夏暗叫冤枉,她解释道:“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我就觉得有人在叫我,要我过去。”
长史哼哼两声,睨了尽夏一眼:“你父正在筹备武林大会,他若是知道自己的独女与凶案有关,想来只会更焦头烂额。你若是个好孩子,便听我的安排,也不叫你父烦心才是。”
尽夏听出这长史的意思,无非就是秉公办案,不容情面。还拿出她尚未见过面的父亲施压。只是自己也着实倒霉,偏偏碰到了那书生。
她脑中忽然灵光一现,比起被送进公廨等着案子结清,不如自己主动出击。
想到这儿,她也顾不得许多,清了清嗓道:“长史大人言之有理,这园子既然是我家打理,出了事情自然我负责。就算是为了还剑庄清白,我也听凭大人安排,只是——”
尽夏话锋一转:“小女实在没有必要去害一个素不相识的书生,比起认为小女有嫌疑,小女不如可以说是证人。”
“方才小女是唯一一个近身书生的人,也清晰目睹了书生的死亡过程。”
尽夏顿了顿,飞快道:“比起把小女送到公廨去,不如让我帮助他查案。”
说着,尽夏指了指钟闲云:“他虽是我义兄,但是常年在外,不总在家。想来也是没什么额外情分的,长史不用担心他会包庇。”
为了说服袁长史,尽夏已经口不择言,顾不得闲云越来越阴沉的脸色。她有些紧张,后悔自己得罪了闲云。若是长史执意要把自己关进公廨的牢中,闲云还能去找自己大名鼎鼎的阿父来帮忙。
却不成想,长史竟然同意下来。他捻着胡须道:“也不失为一种办法,毕竟我与你父也算相熟,限你二人三日,若是查不出,就莫怪我抓你进公廨了。”
长史前脚刚走,钟闲云也欲离开,尽夏自知得罪了他,只好拉住他不让他走。
她天生力气大,绕是钟闲云这等习武之人,一时间也挣脱不开她的桎梏。
闲云冷淡道:“少庄主与我也没什么额外的情分,想来也没用需要我的地方,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等等!我并非有意,实在是事急从权。”
闲云挑眉看她,一双桃花目里流转着许多不信,但却不再挣扎。他凑近半步,声音明澈:“那你解释吧。”
尽夏摆出一副可怜模样道:“我真的不想刚醒来就被抓去公廨,我怎么可能与这书生有关呢?闲云,哦不,义兄,这件事普天之下也只有你能帮我了。”
尽夏转了转眼,恳求道:“求你了,就当是我害怕,我太害怕了,你陪我好不好?”
听闻此言,闲云眸色复杂。他盯着尽夏良久,忽然叹息道:“只是害怕吗?”
尽夏猛然点头,又摇摇头:“害怕倒是少数,主要是捉妖的事我实在是一窍不通。”
或许是出于少年人的心气,他还是顾做一番姿态道:“只这一次,不许乱跑。”
尽夏怕他反悔,忙搭了四根手指到额前:“全听你的调遣。”
闲云的目光落向自己的手臂:“现在可以松开了?”
尽夏连忙松开钳制着他的手,讪笑道:“疼吗?”
闲云道:“无妨,你先回剑庄,今晚申时我自来寻你,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尽夏离开园子后果然找到了茯苓
。她一见到尽夏便急急跑过来:“吓死茯苓了,若是小姐再有什么好歹,老爷和夫人一定会很难过的。”
尽夏温和道:“我没事,走,我带你去吃些好的如何?我方才出来时听官差说醉仙楼最近排了一出新书,我们边用饭边听说书,也好压压惊?”
茯苓吸了吸鼻子点点头,紧紧挽住尽夏,生怕她丢了一般。
尽夏心中涌起一阵暖意,她回握住茯苓的手,道:“别哭了,再哭就成花茯苓了。”
进了醉仙楼,正逢说书先生开讲,讲的是一出名为‘腰上黄,褐衣红’的爱情故事。尽夏要了二楼的小间,又点了些饭食。
只听见那说书先生醒木一落,朗声道:“原说那杭州城有一小姐,知书达理,貌美如花,素喜在腰间系上一根黄稠腰带——”
正讲了半句,小厮便上来叫停了说书。没一会儿,小厮便来挨桌赔礼,只道是关家公子包场听书,还需清场,为表歉意,今日酒菜全包。
尽夏听到酒菜全包这四个字的时候,拉住茯苓问这关家公子是何来头。
茯苓凑在她耳边轻声道:“他是首富关家的独子,名棋,是个精通文墨的纨绔,平日里就喜欢包场做这,包场做那的,阔气得很。”
尽夏了然,她又起身询问小厮:“伙计,那这出书得何时能再演呢?”
小厮躬身道:“若是关公子包场的话,约莫得等到两周后方可。”
尽夏不可思议道:“两周后?这书要讲这样久?”
“本来不用这样久的,只是关公子喜欢翻来覆去的听,还要请人来做诗会,按照以往来说,约莫两周。”
自从她来到此世之后,不仅奇事发生的多了,奇人也是一个赛一个。
尽夏惦记着与闲云的约,本来到酒楼吃饭的目的也是为了安抚茯苓,茯苓如今早忘了惊慌和恐惧,她便乐得自在先回剑庄。
她拉着茯苓进屋,合上房门后同茯苓交代了自己要做的事。
茯苓被吓得高声道:“小姐!这太危险了!”
惊得尽夏连忙捂住茯苓的嘴:“小声些,如今父亲母亲正忙,切不可吵闹他们。”
尽夏只得搬出她尚未见面的父母,茯苓一听,安静下来。
尽夏好说歹说,方才说通茯苓。茯苓答应帮助尽夏隐瞒此事,但要求她必须立刻归来,不能外出太久,否则她便也要跟着去。尽夏再三保证,她才安心。
待到申时,果然听见有人轻叩屋门。
尽夏披戴好帷帽和大氅,钟闲云又塞给她一个手炉:“你拿着,夜里风冷,莫把你冻出风寒。”
尽夏看着手炉,钟闲云忙补充道:“不是关心,只是我把你带出去,就要对你负责,你若是染病,义父和义母会伤心的。”
尽夏虽然不知他在别扭什么,她只想着快些了事,她道:“多谢,我们快些动身为好。”
二人翻出院墙,此时街上只有零星几人,和一些卖宵夜的摊贩。白日里热闹非凡的长街显得格外空荡。
闲云拿出长史给他的令牌,官兵为他们让出一条路来。
待进到牡丹园中,却因今日出的稀奇骇人命案反显出阴森气息,让人不禁打寒颤。
尽夏很是胆大,她与钟闲云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无关紧要的话。突然,钟闲云拉着她躲进角落,让她嘘声。
今夜月华如练,牡丹园内花影簌簌。一阵寒风吹过,吹动万千花枝,却看花丛中央一朵极妖异妩媚的鲜红牡丹迎风招展,在冰冷的月光下,枝蔓狂飞,直冲天际!
那些枝蔓根茎贪婪沐浴着月华精气,千朵万朵的牡丹垂着花头,对着那株赤色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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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做叩拜状,仿佛她真的是众花之王。
再看那株牡丹,已经膨胀极高,枝蔓藤芽收敛包裹,生长出一具曼妙躯体来,那只躯体又长出发丝肌肤,衣饰鞋袜。
白日里的那株牡丹花王,竟活生生的变成一位窈窕淑女。
花妖落地为人,身态婀娜矜贵,气势逼人,还有一股馥郁香气扑面而来。
她的手触碰在簪于高髻之上的艳丽牡丹,袅袅婷婷地朝紧锁院门的后园走去。
花王成妖,这是尽夏只在志怪小说里才看到过的情节,却未曾想竟然真能目睹此等异变之景。
她对上钟闲云的目光,这就是证据!果然与妖邪有关。尽夏喜滋滋的心想,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闲云悄悄挪过来,压低声音道:“若是能取得是这妖杀人的证据,便可帮你免去麻烦。只是眼下并非合适的时候,我们先行一步。”
二人并未久留,而是静悄悄地遛了出去。直到过了牡丹园两条街后,尽夏才舒出一口长气。
她抚平衣襟袖口上的乱褶道:“为何不继续蹲守?”
闲云道:“我虽然并非公廨中人,但是替长史办了几次事之后也算了解他们的办案习惯,花妖今晚不一定会再次行凶。”
尽夏颔首道:“有一定道理,所以你认为花妖还会再次杀人?”
钟闲云道:“妖邪伤人无非两种,有仇和修炼。因而基本都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此时没了危险,尽夏也跟着放松起来。她早就对捉妖之事颇为好奇,顺势问道:“你怎么知道这是妖怪的?万一是有人装神弄鬼,你岂不是白白蹲守了?”
“我幼时得仙长教诲,拜师修习捉妖之道,后来师父留给我一册千妖百鬼图,上面记载了这世间得以成形的种种精怪。”
“若非今日命案让我回忆起册上所记的牡丹花妖的习性嗜好,我亦会是一头雾水。而花妖警觉,若是冒然跟踪,只怕会打草惊蛇。”闲云慢条斯理道。他抬眼瞧她,耐心解释着。
“千妖百鬼图?能否也让我看看?”
尽夏来了兴致,她坦然道:“你我二人也算是被这妖怪硬凑在一块,你肯帮我,我很开心。我也确实对你的本事有点好奇。”
钟闲云面露惊异之色:“你不害怕?”
尽夏轻笑起来,她道:“我自然不怕,还很感兴趣。”
尽夏一面说,一面回忆着花妖未化形前的本体模样。硕大的绯红花朵,美丽鲜艳,和自己的铜镜上示现的花几乎一模一样。
闲云不疑有他,只当她是三分钟热度:“好,以后给你看。”
闲云抬脚向前走去道:“你可知‘腰上黄,褐衣红’这则旧事?”
尽夏想起今日在酒楼未听完的那则故事:“听说过名字,不知道内容。”
闲云道:“我之前并不肯定,但我昨日翻阅千妖百鬼图时发现,师父在牡丹花妖那一侧留下批注,注曰余杭旧事,虽涉儿女情长,却惹人怜悯不已。想来师父所写的余杭旧事便是这一桩。”
他向尽夏简要解释了这桩旧事的来龙去脉。原来小姐的父亲为了阻拦二人之间萌生的情意,将书生囚于暗室,命家丁恶徒将其折磨殴打致死。书生临死之前祈求上苍能够与小姐再续前缘,而后长眠于血泊之中。
书生家贫,衣着简朴,鲜血染红了满身麻衣,干涸后恍若褐衣。阎罗王听闻此二人的故事,惊叹于书生与小姐之间的情意深重,便允许二人于每世轮回中得以再续前缘,相守一生。
只是奈何,小姐父亲害怕书生的魂魄前来报复,便通过高人过阴,贿赂鬼差,希望让书生无法得偿所愿。
负责拨轮回钟的鬼差刻意将经脉拨反,待到小姐阳寿终时,书生才会投胎,二人自此世世皆处于‘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的时间错位之中。
书生被困在轮回之中不得完满夙愿,痛苦不已。小姐得知此事,立誓再不为人,魂魄化作二人相恋时时常共赏的牡丹,时刻生长在书生身旁,也算全了二人长厢厮守的愿望。
尽夏凝神听完这故事,她思索片刻,犹疑道:“若真与你师父所注的旧事有关,未免也太过凄苦。只是,能够修炼成妖的花朵应当不少,何以断定便与她有关?”
闲云道:“你说的我也有过疑惑,但我方才见这花妖装束,悉如前朝,她的腰上,正系着一根黄绸带。”
此言一出,尽夏沉默半晌。她后背渗出冷汗,良久方道:“若真如此,世事难平。”
闲云看出她的多思,出言宽慰:“莫要往心里去,今晚回去好好休息,明日我们再来一探究竟。”
就此一路无言。待回到家中,尽夏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总是觉得哪里不对,但又看不出这案中有何蹊跷之处。待到与闲云约好的时辰时,尽夏竟一夜未曾合眼。
4. 杭上花(二)
因昨日凶案,如今的牡丹园只有官兵把手。闲云向为首的官兵亮出一块令牌,那兵便让出一条路来。
尽夏跟在闲云身后,开口问道:“你不是捉妖师吗,怎么替公廨做事?”
闲云道:“长史袁真曾经被我救过,他需要一个能帮他解决妖邪的帮手,我虽然不甚懂得断案刑狱之事,但是在辨识妖邪上还算是个专家。”
尽夏忽然步伐一顿,她拉着闲云躲到暗处,原本应当无人的花王面前竟然站了一位书生。
那书生身形微俯,神情虔诚,一直在絮叨着些什么。
尽夏悄声道:“你们怎么看守的?这人也是公廨的?”
闲云皱起眉头:“我不曾见过此人。”
尽夏道:“此人甚是可疑,叫官兵抓来一问便是。”
闲云思索道:“不可,他能躲开层层看管进入园中,想来有些本事。如若真是与花妖案有关,只怕会打草惊蛇。”
尽夏道:“那去试探试探便好。”
二人正在商议,那书生却发现了角落里的他们,站在他们面前道:“二位也是来此观赏牡丹的?”
尽夏止了话音,她是没想到这书生会先来搭话,便上前一步道:“正是,听兄台口音,似是外州人?”
书生点头:“女郎好耳力,小生是余杭人氏,自幼酷爱牡丹却一直未曾得见,今年特意前来洛阳一睹花王真容。”
尽夏的目光仔细打量着他,突然一顿,道:“郎君胸襟上别着的这朵缠花,样式倒是新奇,想问是哪里得来?”
书生指了指自己胸前的牡丹缠花,神情有些不自然:“这个啊,这是小生随手买的。”
“随手而买便能买到制作如此精美生动的缠花,郎君真是好福气。”
尽夏盯着那朵缠花,眨了眨眼,“这缠花以真丝织作,想必造价十分昂贵。”
书生点点头,他含糊着掠过尽夏的话头,闲云却突然开口:“兄台来洛阳可是有段时日了?”
书生道:“不过三日。”
闲云略一挑眉:“哦?那兄台是用了什么法子进得这牡丹园?”
书生轻笑:“我就住在这后园的驿馆中,说来惭愧,为图清净和时刻都能在此观赏花王,我便把这驿馆包下。”
闲云冷笑道:“你在这园中多日,竟不知昨日发生命案,公廨早已派人值守,你是如何混进来的?”
尽夏的目光落向紧锁的后院:“后院哪里有什么驿馆,不是早就荒废了吗?”
四周都安静了几秒,面对着落在他身上有如针刺的目光,书生额上沁出几滴汗:“我,我知道,我半夜躲进后院,他们官兵就围在院子外面,也不进来……”
他连连辩解道:“我真的和命案没关系,我就是爱花如命的书生而已,二位贵人,还请你们高抬贵手,权当没瞧见。”
尽夏打量着书生,压低声音道:“眼下没有证据交给袁真,我倒是有一计,只是不知稳妥不稳妥。”
闲云道:“但说无妨。”
“我们可以利用他,引出花妖。”
尽夏在现代的母亲师从当地有名的裁缝大师,有一手极好的制衣手艺。因如此,尽夏对于服装面料,尤其是古法工艺的研究算得上十分了解。
她方才一眼便看出这书生穿着不算讲究,衣料也很稀松平常,一看就是布店里卖的便宜料。
而他胸襟上别着的那朵牡丹缠花却用料细腻昂贵。一朵缠花的丝料足矣买他百件布衣。
最重要的是,她记得很清楚,这朵缠花昨夜别在牡丹花妖的身上!
昨夜月明星稀,她看得很仔细,这是绝对不会错的。尽夏断定这书生定是昨夜花妖去后园所见之人。
她将这一发现告知闲云,闲云沉吟半刻,他叹了口气道:“倒是有理,他既然能得到花妖的贴身物件,想来也不会有危险,但是我们还须得将此事禀告公廨。”
闲云看向书生:“也罢,你便留在这儿吧。”
书生得了允,脚底抹油般溜走了。
闲云的目光落向日晷,他道:“我们立刻去公廨,看这个时辰,仵作应当已经验尸完毕。”
尽夏跟随闲云骑马来到公廨,她未曾想过自己能真的参与进查案流程中,毕竟作为一个现代人,也只是在影视剧作中看过仵作验尸、捕快查案。
比起她的好奇,闲云反而罕有的沉默。渐渐地,尽夏只以为闲云被他吵到了,也安静下来。
等到了仵作间门口,闲云忽地顿住脚步。跟在他身后的尽夏正东张西瞧地看热闹,一时未觉察竟狠实的撞上了闲云的后背。
她揉着鼻子哎呦叫了一声,闲云却还是一言不发。
尽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仵作间,她猜到一个有些离谱的事实。尽夏犹豫了半刻,试探地说:“你,不会是在害怕吧?”
闲云叹息一声:“此事说来话长,因为从前的一些经历,我确实对人的尸体有些阴影。”
他语气沉重浑如一座山压在头上,闲云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
尽夏先前从茯苓处也算是套出不少消息,知道闲云幼时有一双严苛父母,对他要求很高,甚至可以说是苛责。
后来他们双双登入蓬莱仙境,顺理成章的将他这个凡人孩子扔给自己的父亲教养。
尽夏隐约猜到闲云的故事复杂,虽然未曾想到眼前人连妖怪都不怕,反而会怕死人。不过她也不强求,只道:“我陪你进去便是。”
闲云猛地抬头,目光中充斥着愕然。劝阻的话语还未脱口而出便被尽夏打断。
“好了好了,既然害怕又何必逞强。怕尸体算什么,人都有怕的东西。就比如我,我还怕死呢。你害怕看不到的,我也可以在边上帮着掌眼。”
闲云拗不过尽夏,便只好点头。开门的是位两鬓斑白的老者,老者的目光落在尽夏身上:“这位小女郎是?”
闲云解释道:“她是名剑山庄的少庄主,也是我的义妹,她当时离死者很近,故与我一同前来验尸检查。”
老仵作欲言又止,他思量半刻后让出半个身位道:“即是名剑山庄的少庄主,看来也是钟少侠的同路人,便也进来罢。”
首先入目的便是一张尸床,白布显出一个囫囵的人形,从脚至躯体,起伏却在脖颈处戛然而止。
仵作朝尸体鞠躬作礼,二人也跟着作礼。仵作拿起查验记录,缓缓道:“一会掀开尸布时还请少侠莫要惊慌。”
根据仵作所说,这具男尸被送来时头颅尚在,不过是软塌塌的歪扭下来。然而在他准备验尸时,那头颅竟不翼而飞,脖颈处出现极大的断口。
仵作掀开尸布,一具极骇人的无头男尸血淋淋的出现在尽夏眼前。
尽夏虽然胆大,但乍一看此尸也被惊的后退半步。她稳了稳心神,带好仵作递给她的面衣,向前走去。
只见尸体的颈部出现并不齐整的断裂,不像是寻常兵器割下头颅时造成的伤口。
尽夏的目光落在参差不齐的皮肉锯口之上,指着颈部道:“按照人体构造,这切口之处怎么不见骨骼经络?”
仵作点点头:“少侠问得正是,依我的经验来看,这死者甚至不像人。人若是断颈,颈部的骨骼与血管脉络并不会消失,而这人非但没有骨骼经络,断口反而清晰可见丝丝纤维。”
“少侠请看此处,纤维层次分明,甚至部分组织还在渗血,距离死者死亡时辰已过尽乎一日,我自舞象之年便在公廨中行仵作之事,三十载来从未见过有尸体死后一日仍血流不止的情况。”
老仵作又道:“这人分明气息断绝,但所流血色鲜艳,甚至在上个时辰还有喷注之象,骇人至极!”
尽夏也被吓住了,但她心神仍稳:“仵作,以你所看,这死者的头应是死后被砍下的?”
仵作道:“这便是又一个诡谲之处了,若是生前刀伤会在皮肉上凝成血荫,伴有大量出血。若是死后刀伤,则只有少量出血,并无血荫。但这具尸体竟然大量出血却并无血荫,颈处断离成皮肉一体但脊椎骨骼皆无的状态。”
仵作道:“不知二位可曾折断过花草乔木?有根茎的花草若被暴力折断,便会形成如此的锯齿状切面。”
“而显露出的植物纤维长短不一,短时间内还会有汁液滴落,这具尸体便像极了被断茎的植物。”
尽夏望向闲云,他此时稍微缓和过来。闲云深吸了一口气,朝着尸体过去。
方站定,他勉强去看,惧意发自肺腑,心神皆乱,根本无法探查。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拉住了他,闲云一时间愣住。尽夏站在他身侧,语气温和:“闲云,这可是你拿手的本领。你忘了你先前说的?虽然没有刑狱断案的本领,但是却有应付精怪的本事。”
“这虽然是具尸体,但并非普通的尸体,他是被花妖杀死的。”
闲云明白尽夏尝试安抚他,不知怎的,他的心稍稍平静。
他凝神聚力,用神识探查尸体,果然发现不妥之处。这具尸体的腿脚处呈现隐秘龟裂,仿佛是植物的细根。而死者的脚踝处的皮肤薄而松弛,似有嫩芽破皮而出。
闲云睁开双眼,瞳孔中的神光退去,他道:“这是牡丹花妖的独门术法,千妖百鬼图上有记,牡丹者,群芳之冠也。性果决无情,善幻术,喜用丝栽法入人血脉,以此为虐。其中的丝栽法指得是将她本体的万千纤维遍插人的血脉,并且种下种子。营造出一种人肉盆栽的诡谲感。”
如此便可断定,正是花妖杀人。术法及其残忍,令人毛骨悚然。闲云转头看向尽夏:“那花妖定会再次用此法杀人!”
话音未落,闲云急急向仵作告辞后便疾步而出。
尽夏追上闲云,她一边上马一边道:“眼下该怎么办?”
闲云勒紧缰绳道:“先回剑庄。”
二人一路疾驰,刚回到剑庄,却见一人手中拿着通体棕黑泛着精光的弩箭,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只弩箭看着做工精巧,嵌合仿佛浑然一体,弩箭寒光发亮,弩身浑如精铁,让人感觉掌心发痒,生出十分把玩使用之心来。
拿着这只巨弩的是个高挑少女,穿一身青色绸裙,珠花金簪饰发,端的是诗书气质,柔弱风流。
尽夏一愣,不知眼前人是谁。闲云率先开口道:“表小姐?”
尽夏也跟着道了句:“原来是表姐。”
闲云知道尽夏压根不记得自己还有个表姐,压低声音道:“这是表小姐郑逢春,过来逃婚的。”
尽夏了然,忙笑道:“表姐这是做什么?”
郑逢春道:“尽夏妹子,你先前不是一直嚷着要看我的发明吗?哝,造出来了。”
她一面说,一面将巨弩不由分说地塞在尽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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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怎么样,我这只弩费了数十个日夜,淬炼改造方得制成。还可淬火油,淬毒在箭头之上。”
尽夏懵愣愣地听着郑逢春的滔滔不绝。
郑逢春道:“妹子,你再看这箭头虽扁平,但是是用玄铁所造,并且经过多轮试验,若是懂得施力甚至能够将园中碗口粗的小树折断。”
说着,郑逢春示意尽夏给她搭把手,她装好弩箭,二人共同拉动扳机,五枚玄铁箭嗖地飞出,朝着面前的碗口粗的小树狠狠扎去。只听咔嚓一声,小树歪扭了一下,树身轰然倒地。
尽夏目瞪口呆地看着手中的巨弩,她忽然觉得此物定能对付花妖,便从沈逢春手中讨来一副。
弩箭刚被交到尽夏手中,还没等她道谢,郑逢春便施施然的走了。
“你觉得这东西能破花妖的术法?”闲云开口问道,尽夏点点头:“也许呢,不试试怎么知道。”
闲云叹了口气,但是看着兴致勃勃的尽夏也不好多说什么。他拉着尽夏来到他的院子,尽夏好奇地左顾右盼。
闲云的院子和他本人一样,整洁利落。
院中摆放着晾晒药物的架子和平时习武用的器具,院侧种着一棵挺拔秀丽的树,枝桠上正冒起淡绿的嫩芽,除此之外便再无他设。
闲云看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棵树,便道:“这是香栾树,就是柚子树,树叶可作驱邪之用。”
他的屋子很宽敞,是个两进院。抛开前院外,两进屋子中还抱着一个小院。小院内设了个休憩用的石亭,亭中放着一架用了许久的古琴,琴身明润古朴。
“你还会弹古琴?”尽夏扒着窗好奇问道。
闲云正忙着在书架上翻找东西,他点点头:“闲暇时会弹,琴音能凝心疗身,在必要的时候还能驱邪。”
又是驱邪,尽夏以为他一定是经常撞邪,语气中都带了些安慰:“常言道医者不能自医,你可以自己驱邪也很厉害了。”
闲云的手一顿,他无奈地笑笑:“我们此行回来后,我会为你弹奏此琴。”
尽夏跑到他跟前,很是疑惑:“哇,这么咒我啊,你料定我会撞邪?”
他摇摇头,手里放着一枚莲花纹铜铃铛:“此物名为缚心铃,能够唤醒被精怪夺取情智的人,破其幻术迷镜。但是铃音虽然于人是悦耳的,却会引不知名的煞气跟随受术者,因此需要用琴音洗涤,驱逐小鬼。”
“千妖百鬼图中有记,牡丹妖擅迷境幻术,因而要小心提防。”
闲云一边耐心同尽夏普及花妖习性,一边往自己携带的宝瓶里送进一些无根水。他解释道,这无根水会随着符术伤害花妖根基。
一切都准备妥当后,他凝视着尽夏,神色犹豫:“此行凶险,你跟在我身边切记不要乱走,不要妄动,我们拿到证据,我会先送你离开。”
尽夏点点头:“我一定不会成为你的拖累的。我知道妖怪不比人,他们定然更危险,你平日里独来独往,想来也很是辛苦。因如此,我定会听你话的。”
她一面保证,一面暗想,最好快些找到证据,好让自己早早脱身才是。
闲云却道:“我从未觉得你是拖累。”
他眉头轻舒,忽然笑了一下,浑如春山化雪般令人心情舒展。
尽夏面上一愣,心间却被他这样漂亮的笑弄得不知所措:“你突然笑什么?”
闲云收起笑容,但表情却依然带着点点笑意:“没事,你这是在担心我?”
闲云道:“花妖应当还会在申时化形,你我先趁着这个机会休整一番,到时再前往牡丹园蹲守便是。”
闲云送尽夏回了她的院子,临走前交给她几味药材:“你是阴极体质,而花妖也是阴极体质。这也是花妖会选你做转移视线的目标的原因。这是几味药材能让花妖不会执着盯着你。”
待到申时,闲云和尽夏再次前往牡丹园。此时围守的官兵已经撤去大半,只剩下两个人在守夜。
二人从园侧无人值守的小门遛了进去,刚躲在假山石中不久,便见月光披露下的花王再次化形,就是那只容貌旖丽的牡丹花妖!
没一会儿,后园驿馆的小门打开,一个身形匀称的布衣男子走了过来。花妖与那人一见面便相拥而语。
尽夏站在稍外的地方,就着明亮的月色看清楚了那人。
她附在闲云的耳边低声道:“是白天见到的古怪书生,看来他就是这花妖的情郎。”
“莫非这古传是真的?书生就是那死去的书生的转世,所以花妖才帮他,让他与自己夜会?”
那先前死去的人也许就是拨乱轮回经脉的差使。而花妖为了复仇泄恨便诛杀了这个差使。
想到这里,尽夏有些于心不忍,她低语道:“若是将这些旧账好好的算算,那花妖似乎也不算该杀,而且她如此漂亮,若为了报仇,似乎也不至于以命相抵,多可惜啊。”
闲云却正色道:“非也,此妖心性狠辣,到底是为了杀人取乐还是真的应证因果轮回我们还未可知,无论前尘往事如何,她既然选择用这种手段了断,那么就应当受到如今世间公法的裁决。”
二人正窃窃私语,却见下一瞬,那原本还和花妖卿卿我我,月下抒情的书生却浮于空中,再次诡异的以前人的形态折颈而亡。
书生的头颅缓缓歪翻过来,他双眼圆睁,唇舌突出,缓缓流出一行血泪。
5. 杭上花(三)
尽夏睁大了双眼,凉意从脚底蔓延到四肢,让她呆如木鸡。
她正面看清楚了他的痛苦面色,他手中的牡丹缠花随着力气抽离而落在地上。
一双温热的手覆住了她惊恐的眼,是闲云。他手上淡淡的药香让尽夏从愕然中惊醒,闲云轻声道:“莫怕,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了,他,也死了。”
话音方落,只听见妖异女声桀桀地阴笑着。一阵香风袭来的瞬间,闲云抱着尽夏跳出假山洞,山洞轰然炸裂。
那牡丹花妖在月影之下,凌空而起,她冷笑道:“你们两个,也该死了!”
花妖出手狠戾,无尽的枝桠藤蔓腾空而出,朝着二人的命门而来。
还不等尽夏反应,她的身体竟下意识的腾挪开来,灵活避开那些藤蔓。
尽夏愣楞的看着自己的手,恍然意识到自己这具身体应当是会武功的。
闲云在此时抽出斩妖剑,此剑通体暗红,剑身嵌宝,相传是天师张道陵除符篆降妖术以外而得来的一柄法宝。此宝传于闲云的师祖,而后由他师父亲手交给他。
花妖见到此宝,冷哼一声:“想不到不是个花架子。”
斩妖剑本就通身正气萦绕不散,加之确实是自上境而来的法宝,持宝者闲云又是心性明澈如清泉的高手,几番打斗下来,花妖便落了下风。
她转而想要对付尽夏,毕竟尽夏瞧着呆头呆脑,不像个聪明的。
眼见花妖的招数直逼面门,尽夏下意识拔出腰间佩剑便是一挡。
这一挡力气巨大,震得花妖向后退了几步。尽夏几乎无师自通般甩了个剑花,朝花妖刺去。
虽然现代的吴尽夏丝毫不会功夫,但此世的吴尽夏至少学到了她父亲八分的功夫。长年累月的积累,让她即使忘了前尘,却忘不了傍身的武艺。
而吴父之所以睥睨武林多年,靠的不只是剑庄锻造的兵器,迎来送往的高手和押镖除恶的业务,更是一套名为霜雪十二剑的家传绝学。
此绝学正如其名,十二招剑法如同千年霜雪、凌烈刺寒。对于仇者毫不留情,招招决绝。刺,挑,转,扫种种功夫恍如隐士高手于山巅抚琴,雪片纷飞,落于肌肤之时,便是对手败北之日。
就在尽夏与花妖缠斗的难舍难分之时,闲云瞧准机会,打算甩出符篆将花妖生擒。
却只见四周狂风骤起,飞沙走石之间,尽夏吃痛一声,原来右臂被藤蔓割伤。
二人只好躲进另一侧的假山石中。就在将要躲进的一刻,尽夏恍如瞥见花妖的身影将要隐匿于沙暴之中,便奋力用出弩箭,嗖地一声,沙暴骤消,那花妖也不知所踪。
尽夏赶忙追出查看,牡丹园内安静极了,千圃花朵随风飘摇,月华依旧如练,仿佛方才激烈的打斗只是一场梦。
但中央花圃空出的那块独属于花王的土壤告诉尽夏,花妖跑了。
闲云轻唤尽夏,原来在园中东北角留下一地的绿色汁液,正是花妖的血。尽夏的那几支弩箭也不知所踪,看来它确确实实的中伤花妖。
尽夏想要顺着绿色汁液的痕迹去追,闲云却一把拉住她:“不可,花妖此时定然逃回老巢,她伤得并不重,而你我却有些力竭。”
他的目光落在尽夏残破的袖角上:“你的手臂还被她弄伤了,我替你包扎。”
尽夏还沉浸在自己的功夫不错的状态中,她一语不发,垂着头回忆自己的一招一式,只觉周身经脉通畅。
闲云见她沉默,还以为是被吓到了。他撕开自己的干净的手帕,一面包扎一面安抚道:“我们此行也不算没有收获,至少明白了花妖的术法招式,而且临行前我让茯苓在箭头上涂了牛血,花妖的伤口短时间内难以复原。待到明日,我的眼睛便能看出她逃跑的方向,到时我们再去找她,将她彻底了结。”
尽夏回神,瞧见蹲守的官兵过来抬尸体,她道:“那书生,我们当时不该放他走的。”
闲云沉吟良久方开口道:“世事难料。只是我不明白,花妖与书生明明两情相悦,为何还要对他痛下杀手?”
“我现在也不明白,你说会不会一开始我们就都被误导了,也许花妖根本不是什么痴情小姐,她只是借着这桩旧案杀人取乐?”
“或者,小姐成妖多年,妖性单纯,多为极善或极恶,她早已忘记了为人时的情与爱,长久的恨驱使她忘却初衷,才肆意杀人?”
闲云看尽夏慌乱的样子,耐心道:“尽夏,你本就是被牵扯进来的,我会去同长史说,不要再让你受到这样的危险。”
尽夏安静下来。短短几日,两个人死在自己面前。而今天的人,他明明有机会活下去。
起初,她本不想管这事,因为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若是受到伤害,自己就真的会死。
可是一想到书生就死在自己面前,而且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她想以书生为饵引出花妖。就算她再惜命,也迈不过心中的坎。
闲云的目光落在被扯住一角的袖子上,尽夏意识到不妥,颇为不好意思地道了声抱歉。
她知道闲云的好心:“我没事,事到如今,我要为枉死的人讨回公道。闲云,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便没必要中途放弃。我会跟着你,直到找到花妖。”
闲云一愣,他未曾想过尽夏会如此坚定。毕竟以前她一直是个成日招猫逗狗的小姑娘。她真的变了许多,闲云心想。
谈话间二人进了剑庄,闲云随她进了院子。
闲云向尽夏交代了明日的事宜,他找来朱砂和笔,凝神聚气,启用真气在空中挥舞了一道符。
那符咒闪闪发光,没一会变成一个小小光点融入了尽夏的眉心之中。
尽夏只觉得眉心一暖,还有些酥麻之感,仿佛被温软的小舌头舔了一下。她抚着那处肌肤,疑惑问道:“这是做什么?”
闲云笑道:“毋需担心,这只是一个能让我寻到你位置,感知你的气息的小术法。明日我们要进山寻找花妖,我担心她会布下什么诡谲陷阱,即使你我被她用的诡计分开,我也能快速的找到你,来到你身畔。”
尽夏了然点头,接着,闲云又递给她一枚药囊。药囊散发出清香,尽夏将它凑到鼻前细嗅,喃喃道:“薄荷,菊花,还有丁香?”
她又仔细闻了闻,疑惑道:“还有些什么别的味道。”
“五味子,首乌藤,酸枣仁,小茴香。”
闲云补齐了剩下几味药材,他又道:“你今日受了惊,这是我每次从仵作间回来后都会置于床头的安神香,我怕你夜里惊惧,便想着送予你安神理气。”
尽夏果然觉得心情舒展,方才堵在胸中的那股郁结之气大有减轻之感。她开心的收下后,反应过来:“那你怎么办?”
闲云没料想到她会这样问,他轻咳了一声:“无妨,我那里还有富余的。”
他道:“时辰不早了,我先走了,明日山庄门口见。”
闲云走后,尽夏简单收拾一下便躺在柔软的床榻之上,垂下来的丝帘遮住了外面的月光。
她一闭上眼,想起的都是凌空而起的花妖和在她面前死去的书生。这对一个生在红旗里,长在春风中,从小到大都没见过什么妖怪死人的现代好青年来说还是有些太超出心理承受范围了。
尽夏翻了个身,闭上眼,安神香囊的淡雅气味慢慢地充盈着床榻的小空间里。
她忽然想到闲云,原来他每个感到害怕恐惧的夜晚,都是这个小香囊让他安心的吗?
思至此,她抬手将香囊拿在手里,暗色绸布缝制的香囊,针脚有些粗砺,看起来像是闲云自己手缝。
尽夏忍不住轻笑出声,脑海中都是闲云一本正经的端坐在哪儿做针线的情景。实在是有些奇怪的可爱。
月亮西垂在柚子树稍,衬得枝杈上的芽苞愈发清晰。后园的屋中只点了一盏灯,闲云端坐在几案边,袍袖宽松,仿佛刚从榻上下来。
一缕墨发飘在额前,他专注的于灯下缝制着布片。仔细看去与他送给尽夏的香囊别无二致。
他叹了口气,看着床帐中空空如也的垂饰,无奈的笑了笑,将香囊放在枕边。
良久,闲云望着手中缝制的有些歪扭的三角香囊,喃喃自语道:“钟闲云啊钟闲云,明知自己胆子小,偏偏还爱逞强。”
转眼变到了第二日,晨光熹微之时,二人便结伴出发。有了昨夜的香囊,尽夏只觉得周身神清气爽,睡得极好,一夜无梦。
她飞身上马,朝着身旁的闲云笑道:“多亏了你的香囊,我休息的特别好!”
闲云闻言很是开心:“那等我们捉妖归来,我再给缝些别的香囊。”
还真是自己缝得啊,尽夏忍不住扬起唇角。二人策马朝着昨日花妖血液指引的小路奔去。
花妖伤得不算轻,汁液消失在寒山脚下。时值三月,气候已然转暖,寒山是洛邑城极好的踏春去处。眼前的大片土地都生长着许多含苞待放的野牡丹,颜色各异,却也无非是淡色的白或粉。
闲云勒住马,他道:“这里有蹊跷。”
尽夏没察觉出什么不对,但也随着闲云将马拴在远处的树侧。闲云从马背上挂着的褡裢中取出两个面巾。他先给自己戴好,来到尽夏身边道:“转过来,我替你戴。”
尽夏连忙系好拴马绳,闲云仔细的将面巾敷住她的口鼻,在脑后打了一个结实的结。
闲云解释道:“这是用无根水和菖蒲汁浸染了一夜的面巾,能够防止迷雾毒进肺腑,让人保持清醒,这里应该就是花妖的老巢,切记在进入这片花海中后,便一定不要摘下面罩。”
二人准备妥当后,便一前一后的进了花海。在花海深处,阵风袭来,无数带刺的粗枝拔地而起,将他们逼至远处茂密的花林之中。
当中盛放着一株极其瑰丽华美的绯色牡丹,它散发着上等丝绸的柔顺光晕,香气馥郁,叫人一闻既醉。
牡丹园中的花王与它相比简直要羞愧难当。这花甚至美的有些妖异,尽夏不由得被迷住了。
她到底是个画家,作画者最最见不得这世间的美丽事物,遇见了便想要深深刻印在脑海当中,恨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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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刻铺纸摆笔,一挥而就。
那牡丹仿佛有一种魔力,吸引着她,要她向前仔细地,一瓣一蕊的观赏赞叹。
闲云觉察出尽夏的不对,她仿佛入了迷一样的朝牡丹走去,无论他怎么呼喊都没有作用。
他明白过来,尽夏没有法力,即使武功不错,但对于花妖的幻境是无力抵抗的。
闲云一个箭步冲上去,拉住了尽夏的手,死死地攥着,不让她再向前一步。
尽夏迷蒙了半刻,手被攥的生疼发红才清醒过来,此时她离那牡丹只一步之遥。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万千花瓣化作锋利刀刃,悉数朝尽夏打来。尽夏下意识推开闲云,飞旋身子,将那刀雨费力躲避。
刀雨却还是将尽夏与闲云打散在花林之中,就在尽夏好容易躲开那些花瓣刀的追逐时,发现自己身处在一片新的牡丹花海之中。
那里盛放的不再是花苞细小,颜色暗淡的野牡丹,每一株都犹如稀世珍宝一般艳丽,名贵品种和鲜艳花色比比皆是,令人眼花缭乱。
尽夏想起方才的迷境,她稳了稳心神,让自己不要再被花妖迷惑。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笑声在花海中翻腾,昨夜的花妖此时正现身在尽夏眼前!
尽夏暗叫不好,这妖精肯定看出自己不会什么捉妖法门,只空有一身功夫,才特意将她与闲云打散。只是闲云在自己身上种了法术,一定能找到自己。但至于何时找到,还是个未知数。
她虽携带了弩,可那弩在闲云身上。她一狠心,只能硬上与这妖精打上一打,也好尽力拖延时间,希望闲云这家伙能快些找到自己。
花妖见她面色复杂,冷哼道:“奴家怜你是个女子,本不欲伤害你,但奈何你敬酒不吃吃罚酒,还打伤于我,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却伤我至此,小女郎,你这漂亮的脸蛋下,究竟藏了颗怎样歹毒的心肠啊?”
尽夏只觉得匪夷所思,心中升起一团火:“妖孽!你倒是有理?那两个书生与你无冤无仇,你却用如此残忍的手段伤人性命,还在这里同我纠缠狡辩,就让你瞧瞧你姑奶奶这漂亮的脸蛋下,究竟藏了怎样的功夫罢!”
话音未落,尽夏抽出佩剑,此剑乃是吴父亲手锻造的一柄宝剑,剑气逼人,削铁如泥。她眯了眯眼,利落地朝那花妖的要害处刺去!
正所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唯转不活。霜雪十二剑讲究的是出力快准狠,犹如北地万年苦寒之风雪。但此招为尽夏所出之时,却多了几分圆滑柔转之意。
经过昨夜的过招,尽夏对于自己的功法应用的得心应手。
自己本就在法门一事上落了下风,那在这功夫和时机上,绝不能再落她半分。
花妖昨夜虽然受伤,但好歹是只修炼了几百年的妖精,对付她一个凡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想到这里,她凝神聚气,一手搭住那花妖的臂膀,使出半数功夫将她扯到近前,手腕仿佛翻花那么一扭,尽夏直接卸了花妖一条胳膊。
花妖也不是好相与的,只见她的衣服上绕起细小的枝桠,她歪歪头,活动活动肩膀,冷笑道:“你这小女郎,属牛的吗?力气这么大。”
尽夏眯了眯眼:“看招,废话太多!”
她打足了精神,劈开冲到面前的刀锋,刺啦一声厉响,顺势橫挥宝剑。尽夏后脚蹬地,混如一头被激怒的白虎,剑气凌厉,无数草叶纷飞擦过剑背。
尽夏猛地瞪圆了眼,兵器与兵器相接,只听刺啦啦一声,火光四溅。
尽夏忍着虎口撕裂的巨痛,挥臂格挡夹击。借力打力地击落花妖手中的双刀,剑尖直刺入花妖的肩胛处,绿色的血液涌出,濡湿了一大片她的绯色衣裳。
花妖吃痛,惊叫着丢了武器,跌坐在地。
尽夏舒了一口气,剑锋架在她的脖颈处:“我不会杀你,到时候自有对付妖的处理办法,等闲云过来,有你好看!”
打架可以,叫她杀人,哦不,杀妖还是有些心理上过意不去的。
尽夏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刚有些放松时,却觉得后背一凉,自己系在脑后的面巾竟然剥落在地。
尽夏大惊,连忙捂住口鼻,却也来不及了。可是那花妖分明还在自己剑下!
“究竟是何人作怪!”
尽夏扭头一看,另一个花妖完好无损的站在她身后,姣好的面容上扬起微笑:“小女郎,正是奴家呀。”
再看自己剑下的花妖,早早儿的变成一段枯枝,萎缩在泥地之上。
花妖笑得阴森森:“小女郎,你中计了。”
尽夏只觉得身上发软,脚步虚浮,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她双腿一软,花妖接住了她,她的手指点了点尽夏的鼻尖:“你放心,奴家舍不得杀你这样漂亮的小女郎。”
尽夏挣扎着开口:“怎么,会?”
花妖的眼睛弯成月牙,将尽夏揽住,让她躺靠在花丛中的石头上:“小女郎,你难道忘了,奴家是妖啊。”
说着,她朝尽夏的手心吹了一口气,伴着那句带了几分戏谑的话,尽夏彻底昏了过去。
6. 杭上花(四)
“珠玉?珠玉?”是一个声色尚且有些稚嫩的姑娘在说话。“珠玉?珠玉!”
尽夏猛得睁开双眼,她懵懂地看着面前这个叫着自己的女孩,看着不过刚豆蔻年华,长得像个粉圆子,很是可爱。
“珠玉,你莫要发呆了,再不理我,我真的要生气了!”
女孩语气里有些嗔怪,还有些害羞:“我听说那宋家公子今日也会去观赏牡丹,城中的很多贵女都想一睹真容,你说他真的生的那么俊美吗?”
“沈珠玉!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女孩似乎真的生气了,尽夏觉得头有些痛,她是谁?听她说的话,她似乎叫沈珠玉。
她虽然还有些发蒙,但还是试探性地开口道:“我在听,你方才说宋家公子不知是否真的如同传言般俊美。”
女孩满意地继续道:“宋家公子为人端方正直,无论走到哪里都有好些贵女夫人跟随,大家就扔一些花儿啊朵儿啊的,还有的会扔香甜的果子到他的车架之上呢!”
她拉起尽夏的袖子:“哎呀,总之,你就陪我去嘛!你要是不陪我去的话,我发誓,我裴兰就一辈子都不理你了!”
尽夏点点头,她的视线逐渐清明起来。这里是个有些陌生但又熟悉的地方,轩窗外是一汪润泽肥顺的湖,湖边绿柳如茵,游人如织。
她与裴兰下楼,一路都有仆从恭敬问安。她似乎住在一座很大的宅院里,从自己的小楼望去,便能看见这美丽的湖泊。
穿过层层楼宇,来到了街上,熙熙攘攘的往来人群穿着打扮皆用心精美,一派繁荣富庶之景。
街上的一座食肆中跑出来一个伙计:“余杭城特色美食鱼羊鲜正上市喽!昨日宋家公子方来楼中尝过,沈小姐和裴小姐可要进来尝尝?”
裴兰拒绝了伙计,拉着她来到了牡丹园。牡丹园此时人山人海,大家都翘首以待着一个人,仿佛不是来看花的,只是为了这有着天人之貌的宋家公子。
门口一个小厮跑了进来,兴奋道:“宋家公子的车驾来了!就停在湖侧!”
裴兰高兴地踮起脚尖,松开了挽着尽夏的手,焦急地跟了过去。
人们纷纷如同流水般朝门外涌去,尽夏,此时是珠玉,珠玉站在人流之中,与一个身着白色布衣的男子视线相撞。纷杂的记忆瞬间灌入脑海,在这里,她就是太守大人的千金小姐,沈珠玉。
春日和煦温暖,风景如此繁盛,牡丹花迎风摇曳,她逆着人流望向眼前犹如明松皓月般的男子,心中激起一阵情潮。
珠玉轻启朱唇:“我好似,在我爹爹的客舍中见过你,秦郎怎会在此?”
白衣男子神情一滞,他拉着珠玉远离人群,十分焦急道:“尽夏!你醒醒!”
珠玉闻言,心中又惊又怒。但是骨子里良好的教养让她镇定问道:“尽夏是?”
原来这白衣男子就是钟闲云,自从他与尽夏被迫分开之后,便一直迷失在花林之中。他大概能够感知到尽夏的位置,想要顺着自己种的指引术的方向走,但无论怎么尝试都无法离开花林。
闲云猜测这是花妖的计策,他找了一块空地试图静心打坐,以此突破花妖布下的迷境。
终于在心境彻底澄明之时,他攻开了一条破局之路。然而等找到尽夏之时,花妖早已不知所踪,只余下一地的打斗痕迹和半靠在石头上昏迷不醒的尽夏。
闲云想把她摇醒,但她的意识混沌至极。闲云拿出缚心铃,以此施法想要唤醒尽夏。
铃声悦耳,如同叮咚泉水,响彻天际,但却无济于事。他只好掀开尽夏的眼皮查看,原本明亮有神的双眸已然涣散,仔细看去瞳孔中央还晕着一团雾气。
如此特征证明了尽夏此时已经深深陷入了幻境中,甚至忘记了自己姓甚名谁。
缚心铃没办法解救陷入幻境深处的人,但长此以往,只会让她陷入彻底的沉睡,更加难以解救的危险之中,最坏的结果就是再也无法醒来。
闲云顾不得许多,他割开自己的皮肤,将血滴在铃铛之上。铃铛散发出奇异的光芒,鲜血流淌过铃身,显露出暗红色的宝相花纹。
接着,闲云用天山蚕丝将自己的手腕与尽夏的手腕相连,与她十指交握。闲云轻道了声失礼了,便也随之陷入了沉睡之中。
等他睁开眼时,所见的便是如此情景。尽夏的穿着打扮皆是百年前的旧式衣服,仿佛壁画上的仙女脱壁而出了一般。腰上缠着一根色泽秀美的黄色丝缎,垂在绯色裙摆之间好似花中娇嫩的蕊心。
闲云意识到花妖之所以以身作饵费尽心机的引诱他们二人来此迷境,是想让尽夏体验一遍自己的执念。
若是尽夏也陷入情网共情花妖的遭遇,那么她将不再苏醒,成为滋养花妖执念的养料。
而自己,花妖那厮算准了他一定不会抛弃尽夏,为了唤醒她也会不顾一切的入梦。一环扣一环,但凡他自私一点儿,花妖的圈套都不能成功。
但事已至此,他只好应付尽夏,不能让她的意识崩溃,不然他们二人都不必谈及什么沉睡的问题,整个幻境都会崩塌。
闲云扯出一丝苦笑,忙道:“实在抱歉,是在下认错了人,尽夏是我的表妹,她一直听闻沈小姐心地善良,品行高洁,只是刚刚不见了人影,在下无意唐突小姐,还望小姐见谅。”
闲云一面说一面苦思到底如何才能尽快推进故事进度。按照他对于幻境更迭的经验,通常需要主角说出一句话,或者做成类似的事,便会立刻进入下一层幻境。
越深层的幻境越容易产生剧烈的情感波动,迷失自我。但如果一直不前往深层幻境,则永远无法找到离开幻境的门。
他忽然福至心灵,想到小姐和书生正是在牡丹园定情。
闲云看了看四周,牡丹盛放,春景明媚,他便也顾不得什么礼数啊,唐突啊,开口道:“沈小姐,在下自从见到你之后,便一直想对你说一句话,此时不言,只怕此生都没有勇气再与你讲了。”
沈珠玉面上绯红,她掩唇轻笑,明眸递过来一丝春水样的情绪。闲云仿佛认命了一般,忽然躬身道:“沈小姐,在下一直心悦于你,此番前来牡丹园,正是想将心中情意诉说与沈小姐,沈小姐无论是否回应,在下都此生无憾了!”
闲云从未和人表白过,更别提此番行径在他看来实在孟浪。他耳根红得恍如滴血,只盼望着能快些触发幻境的机制。
此言一出,只见四周情景飞速闪过,尽夏仿佛灵魂抽离一般停在闲云面前。
闲云连忙拉着她的手想要唤醒她:“尽夏!尽夏!你怎么了?”但尽夏只如一尊木偶,僵硬且无声。
闲云定睛看向飞速变化的景象,一事一物皆是沈珠玉与秦擎自牡丹园表白心迹之后如何对谈,作诗,心意相通,坠入情海中彻底无法自拔的剪影。
只是这一幕一幕皆是以他二人的身体演示而出,闲云看在眼里,心中泛起些许五味杂陈的涟漪。
终于,四周景象悉数如同流沙般散去,转而他跪在太守院内,被人殴打。闲云没料到如此,结结实实的挨了几下。
“放开他!你们谁敢继续动手!”
是尽夏的声音,闲云大喜过望,他挣脱开那些人,尽夏扑进他怀里。
闲云感受着眼前人温热的心跳,自己的衣襟被濡湿了一片。他擦了擦手上的鲜血和泥土,拍着她的背道:“你醒了?”
但是对上她满是泪水和柔情的双眸,闲云意识到方才那声厉喝其实还是珠玉发出的。
珠玉紧紧抱着他,朝着台阶上站着的男人道:“父亲时常教导我们吴兴沈氏虽不如五姓七望一般是豪门士族,但也算是钟鸣鼎食之家,自当恪守君子礼仪,而今秦郎依礼而来,行为从未有任何不妥,父亲何苦要置他于死地?”
沈太守气得发抖,他道:“沈珠玉,你这逆女还记得吴兴沈氏?还记得什么是礼法,什么是女德?你行为逾矩,私德有亏,若非你父我今日只留了签了死契的家生奴于此,你可知你今日所为传出去会是什么下场?”
沈珠玉哽咽道:“父亲,女儿从小到大从未希求过什么,一直恪守礼制,做整个余杭城最尊制守德的女子。唯独这人,女儿是万万不能舍弃的,父亲若是不许,女儿大可自请前去三清庵了此余生,不会让父亲难坐这太守之位。”
“女儿啊,你要什么为父都能给你,只是我决不允许我沈家的女儿嫁给一个寒门出身的穷书生!来人啊,将小姐带回绣楼,即日起没我的允许不许下楼一步!”
珠玉拽住沈太守的衣角,苦苦哀求道:“父亲!父亲!父亲为何就是不肯全了女儿的心愿呢?小的时候,女儿在园中救下一只狸奴,可后面父亲就以狸奴顽皮,恐会影响女儿修习女诫的安定之心,将那狸奴活活打死。”
她取下发髻间的金簪,流苏摇晃在颈畔,簪尖刺破了白皙的皮肤,流出丝丝鲜血:“父亲将女儿困在这四方园中,从来只让女儿顺着你的心意活,若我今日被关进绣楼,只怕以后就只能与秦郎在梦中相见,他是唯一能理解我痛苦的人,若是连这一丝能够顺着我自己所愿而得来的欢喜都消失了,那我沈珠玉今日,便也没什么可留恋于世的了!”
闲云只觉得心脏一痛,暮然间,他面上一湿,自己竟然跟着落下泪来。
他意识到连自己都有些为这世界中的人物所影响,再这样下去,只怕越来越难以寻找出去的法门。
他得尽快想个办法让尽夏醒来。想到这儿,他上前夺下金簪,将珠玉点穴打晕,抱在怀中。
沈太守没料到秦擎还会功夫,其实秦擎大概应该是不会的。但谁让闲云成了尽夏的梦中人,他毕竟会啊。
四周的家丁一窝蜂的围住闲云,让他不要靠近太守。
闲云却将珠玉交给了她的贴身侍婢,随后他撩起袍子,向沈太守道:“太守大人,都是我,是我引诱珠玉与我一起,她是无辜的,是我不知天高地厚,逾越礼法,勾引了她。也是我,竟然不知廉耻的上门提亲,想要与她双宿双飞。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秦擎的错,还望太守不要迁怒珠玉,不要让她永远都无法离开那间小楼。”
沈太守冷哼一声,眯起眼道:“怎么?你败坏了我女儿的声誉,而今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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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反悔?”
闲云抬头看他,目中射出一道精光,刺的沈太守后背一抖。他冷哼一声道:“先前秦擎并不明白,为何珠玉会这么急切的想我上门提亲,见到太守之后我便明白,有你这样狠心自私的父亲,打着礼义孝廉的名义困守一个人的自由,来维护你所谓的体面。任谁再性格温厚良善,只怕都想快些逃离罢!”
闲云上前一步,那些家丁抽出武器,他顿住脚步:“太守,我秦擎此生,非珠玉不娶!”
沈太守怒极,他顾不得读书人的身份,嘶吼道:“来人啊!给我狠狠的打!打到他咽气为止!”
闲云手中没有趁手的武器,加上剧情的设定本就是秦擎要被太守的恶奴打个半死。
他也只好认命的继续挨了几拳。但正是这番泄愤的话和这几拳开启了通往下一层幻境的大门。
四周的一切如同风沙一般被吹散,闲云身上的伤痕和疼痛却并未消散,他皱起眉头,莫非这幻境中受的伤都是真的?
但他看着眼前盛放的牡丹和天上的那轮明月,便很快确定这是秦擎负伤,但坚持来牡丹园与珠玉见面的那一景。
一想到马上就要到最后一层幻境,闲云由内而外的高兴起来。他在看到珠玉远远过来的时候,却簇起眉头。
因尽夏是习武之人,身形匀称,还有些薄薄的肌肉,看着十分康健。
可如今的尽夏,恍若受了许多的苦,双眼通红,早已失去往日的神采奕奕。消瘦的整个人仿佛要被夜风吹走,绫罗的裙衫好似套在了一副骨架上。
闲云呼吸急促起来,他是幻境中的清醒者,但尽夏不一样,她会亲身经历幻境中的每一分,每一秒。
他所看见的被加快的光阴和消散的景象,对于尽夏而言,却是实实在在的难过与思念。
望着眼前被折磨得形销骨立的尽夏,闲云第一次感受到了心痛,这种心痛似乎不只是属于秦擎的,更是属于他自己的。
他缓步上前,不受控制的抚上尽夏的脸庞,语气微颤:“是我不好,若是我能早一点找到你,你就不会经历这些,也不会如此难过,若是我能早点识破那些陷阱和诡计,你也不会被折磨成这种模样。”
沈珠玉的眼眸亮了亮,代表沉迷幻境的烟雾似乎消散了几分。但闲云并未察觉这些,他不受控制的流泪,似是怕尽夏感到伤感,他连忙侧过脸擦去泪水。
珠玉握住他的手,她的掌心是如此冰凉,但又如此坚定:“秦郎,我们私奔吧,离开余杭城,离开这里,我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一个没有什么士族,什么寒门,什么女德的地方,好好生活。”
说着,她突然哽咽,闲云替她抚去泪水,他神色温柔:“好,我答应你。我们现在就走,我们从此浪迹天涯,远离一切让你伤心的地方。”
月影摇摇,花儿随风颔首。就在这时,一柄匕首从闲云后心插入,刀尖刺穿前胸。
他身形一顿,剧烈的疼痛让他闷哼出声,但对上珠玉惊恐的双眼,闲云强忍剧痛,将她抱在怀中。
血的甜腥味儿腻了满口,他不住地吐血。鲜血如同绽放的暗红花朵染湿衣襟,却还是挣扎着将怀中人的眼拼力合上,安慰道:“没事的,马上就好了,等你醒过来,一切都会好,我就在你的身边。”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还是不住的重复:“我就在你的身边,你一定要记住,一定要醒来,一定不要忘了自己是谁!”
又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受到一个温热又赤诚的灵魂钻进了自己的脑海之中,那人借了自己的口,温和道:“不要为我而死,我希望你,好好活着,寻得自己的一方天地,自由的活。”
这一瞬,怀中人的脸变成了一张从未得见过的容颜,就在这句话脱口而出后,那容颜一闪而过,又变成了尽夏的模样。
接着,他再也无力支撑身体,只觉得双腿软如棉花,意识逐渐抽离躯壳。
他跌落进尽夏的怀抱之中,再无声息。月色凛凛,持刀杀他之人,正是沈太守!
尽夏的泪夺眶而出,她慌乱地将闲云面上的鲜血擦净:“不对,不对,你不能就这样抛下我!”
她放声大哭,突然剧烈地咳喘起来,呕出一口鲜血,晕厥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时,自己被关在一个黑暗的室内。昔日能望见西湖春景的轩窗被木条封死,一切都是那样的安静。安静到,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女子已经枯萎的心。
珠玉的泪尽了,她的手中还握着从牡丹园中折下的一朵绯色花苞。
她将那朵尚未盛开的花朵仔细地插在鬓间,对着昏暗无光的铜镜整理了较好的容颜。
做完这些之后,她取下发间的金簪,微笑着插进了脖颈之中,双眼圆睁,连一丝声响都没有再发出。
一切开始崩塌,消散。四周的空间变得透明,直至虚无。尽夏的身体飞速的复原,她猛地睁开眼,大声喊道:“钟闲云!”
她漂浮在虚无的黑暗之中,什么也看不见。尽夏焦急万分,她奋力的向前跑,想要寻找闲云的身影:“闲云!我知道你也在这里!”
7. 杭上花(终)
不知道漂浮了多久,尽夏喊得嗓音发哑,却还是不肯放弃。
就在这时,周围的虚无如同被吹散的云翳,露出遮掩住的一切。这里并非人间,没有鸟鸣,没有一丝风,一丝雨,没有一点点花香和快乐。
尽夏瞧见一个穿着绯色裙裳的女子从容地走在前面,她见那身裙衫便看出这人就是沈珠玉。
她连忙跟在她身后,只是女子似乎根本看不见她,她的手想要触碰珠玉的肩膀,却径直从她的身体中穿了出去。
尽夏吓了一跳,她镇定下来,猜测自己也许已经抽离了沈珠玉的角色,现在是一名旁观者,因此她的意识是虚浮的。
想到这里,她干脆跟在珠玉身后,跟着她飘过了奈何桥,但她却将那碗能忘却一切烦恼苦痛的孟婆汤倒进无尽的河流之中。
汤水激起的涟漪飘荡着,在岸边盛放起一朵又一朵的曼珠沙华。
尽夏的目光落在珠玉鬓边那朵盛放的绯色牡丹上,她分明记得,珠玉自决之时那朵牡丹分明还是含苞待放的。她揉了揉太阳穴,继续跟在珠玉身后。
珠玉被鬼差迎进了阎罗殿。尽夏顿住脚步,她吞了吞口水,心里腹诽着,也算是因为那花妖下了趟地府。
她硬着头皮进了阎罗殿,上首坐着个黑面黑髯,龙晶凤首,高鼻厚唇的男子,正是阎罗君。
阎罗君让鬼差赐座于珠玉,又命鬼差将秦擎从内室带出来。二人甫一相见,只是相携落泪,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尽夏本就亲身经历了一番悲伤情事,见此情景,悲从中来。
她感慨道自己从来只知梁祝,而今来看,这镜中世界的秦沈也是感天动地的爱了一场。
阎罗君也为秦沈二人感动,为此,他特许二人再续前缘,定能白头携老,完满他们二人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心愿。秦沈二人连忙叩首感谢。
尽夏此时发觉了不对,她喃喃道:“不对啊,闲云之前不是说,沈珠玉发誓做相伴秦擎身侧的那一株牡丹吗,而后阴差阳错成了花妖,那这么看,花妖在哪里?”
秦沈二人欢天喜地的相携前往轮回钟,准备一同投胎。尽夏连忙跟了上去,她敏锐的发觉了当值的鬼差偷偷拨松了本属于二人的经脉。
她暗想,若是这样的话,那鬼差受贿,让二人生生轮回不得见是确有其事。
可怜秦沈二人,稀里糊涂的被生生分离。珠玉出生时,秦擎却步入暮年,等到珠玉成亲之时,秦擎却已垂垂老矣。轮回钟的经脉一定,哪怕是阎罗君都无法更改。
只是二人情深意重,即使忘却前事也不曾更改,秦擎生生世世都考取功名,平步青云,但却始终独身一人,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会在每个春夜,都在牡丹园苦等。
珠玉每一世都活的逍遥自在,父母疼惜,友人在侧,还养了只特别可爱漂亮的狸奴。只是在每一个洞房夜,她都会在发髻上簪上一朵绯色牡丹。
每次盖上盖头时,她都会心痛无比,不受控制跑出府邸,于一名书生同归于尽。尽夏看清楚了那书生的脸,正是受贿的鬼差的面容。
尽夏旁观了一切,她勉强稳住情绪,强迫自己思考这其中的不对之处。
花妖,还是没有花妖,珠玉根本没办法变成常伴秦擎身侧的牡丹,她根本没有成为妖的可能。
那么,花妖执念如此深重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在珠玉自决之时簪于鬓边的那朵绯色牡丹!
那朵花先前并未盛开,但是在珠玉的灵魂到了地府后,花朵便完全盛放,甚至闪烁着金子般的光辉。
原来,那花妖就如自己一般,经历了珠玉和秦擎的所有,她是他们二人生生世世饱受相思苦的见证者。
二人强烈的悲伤让鬓边牡丹有了自己的意识,这也能解释,为何她会对那鬼差恨之入骨,甚至想要代替珠玉和秦擎惩罚鬼差。
一切的谜题都迎刃而解,尽夏闭上眼,抽出佩剑,她发觉自己的身体不再透明。
长街之上,远处跑来一个鲜红身影,正是这一世刚成为新嫁娘的沈珠玉。
尽夏提起一个微笑,让自己看起来相对和善。眸光锁定在不远处行走的布衣书生身上,抬脚就踹,将那书生踹出半丈远道:“小子,走夜路小心点儿,当心亏心事做多了,遭报应!”
说着,她如同算好时机一般转身拦住了被灵魂深处恨意驱使的珠玉,眼疾手快地打掉了她手中捏着的匕首。
珠玉还在发懵时,尽夏牵起她的手道:“跟我走。”
不远处的书生长叹一声,变成了鬼差的模样,反而消散在了夜色之中。
再看这边,尽夏揽住珠玉的腰,一跃而起,踏上房檐。按照记忆中的路径,她抄近道带着珠玉来到牡丹园。她抱着珠玉飞下房檐,稳稳的落在地上。
珠玉有些惊恐,但还是紧紧抱住尽夏的肩膀:“你是谁?”
尽夏一笑,她道:“沈小姐,你放心,我是来带你见那个能填补你的心的人,为你二人破局的人。”
尽夏拉着珠玉的手跑到圆子中央。就在满丛的牡丹花中,在月色之下,一个身着褐衣的老人缓缓转身。
他身形清瘦,虽已两鬓斑白,容颜沧桑,但还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的俊朗风度。
老人与珠玉相隔几步之远,相望而立。此时,四周的景物开始倒退,老人的脊背逐渐挺直,白发变得乌黑,面容变得光洁而清秀。
在尽夏的帮助之下,珠玉和秦擎逃离了一切阻碍他们二人相见的掣肘,在他们定情初遇的牡丹园,再次相遇。
就在二人相拥的那一瞬,世界仿佛静止。
尽夏的身体如一根羽毛,被一股力量托浮着。
她知道自己找到了突破幻境的那道门,那就是阻止因果循环中的以恶制恶,用无尽的杀意报复只会让三人越陷越深。
尽夏猛地睁开眼,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感受着拂过脸上的清风。映入眼帘的正是漫山遍野的盛放牡丹。她想起闲云说的话,他就在她的身边。
尽夏一扭头就发现了与自己手心相握的闲云。他眉头紧皱,面色凄楚,仿佛身陷在巨大的痛苦之中。
怎么回事?她明明已经打破了幻境,一切虚妄如同泡影一般已经消散,闲云为何还未清醒?
尽夏不停摇晃着闲云,想要叫醒他。
就在这时,她察觉到身后有人接近。她将闲云腰间的弓弩卸下,拿在手中,戒备地抽出佩剑,向后看去,果然是花妖。
花妖难以置信的看着她:“你竟然冷心冷情至此,竟然没有永远的陷进我的痛苦之中!”
她看向依然沉睡着的闲云,冷笑道:“是我看走眼了,与你相伴之人,只怕还在与他的心中痴念苦苦挣扎,他无法醒来了。”
尽夏站了起来,挡在闲云面前。
她目视花妖,面色却满是怜悯:“你是施展幻术之人,却不知你所施展的幻术的真正破解之法是什么,只因你不过陷入了虚妄的执念之中,其实你根本不是沈珠玉,真正的珠玉和秦擎,只怕还深陷于轮回之中!”
“破解出阵之法是要用真心去感受,去经历,你已经被本不属于你的执念蒙蔽了内心,如何能够替天行道,替沈秦二人惩戒作孽之人?你的无尽杀孽只会让你,还有珠玉他们继续承受苦果,永远无法从这段荒谬的纠缠之中脱离!”
花妖久久不能相信,她近乎癫狂地朝尽夏的命门攻去:“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尽夏早已将花妖的招式烂熟于心,又在迷境之中走了一遭,她提剑应战,二人缠斗之中,花妖飞出毒刀,想要击杀尽夏。
毒刀撞在尽夏的剑刃之上,她下意识地叩动巨弩,只听见花妖一声惨叫,涂抹了牛血的弩箭正中花妖心口。
花妖跌落在地,绿色的鲜血凑成一股喷泉。
花妖露出凄切的笑:“就算我不是,我何错之有,你要这般对我?”
尽夏也没想到自己会射准她的心口,她扔了那弩,慌乱得无所适从。
但看着奄奄一息的花妖,她挪动着步子,向前握住花妖冰凉的手道:“花妖,你本性不坏,但偏偏所行之法有悖法理,天有天理,人有人伦,你既然入人世,就应当遵守人的规矩来办事。”
“你想替珠玉报仇,证明你有一颗赤诚之心。天道已经惩罚了该惩罚的人,也会为受委屈的人拨乱反正。只是,你千不该万不该杀害了无辜的爱你之人。你更不该杀意无止,以恶制恶。”
花妖面容一滞:“爱,我之人?”她仿佛想起了什么,笑容悲戚。
尽夏沉默半晌,她点点头:“对,那个将你所送绢花日日佩戴在胸口的年轻书生,他,就是无辜的爱你之人,但你却也将他残忍杀害。你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你只是珠玉簪在鬓边的一朵绯色牡丹,你不需要再为他们的执念爱恨所迷失了。”
花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攀住尽夏的裙角,漂亮的桃花目中流出一滴晶莹的泪:“原来,我做错了。”
尽夏心中仿佛打翻了五味瓶一般,她叹息道:“花妖,我会为你日夜祈福,替你在庙中捐一座牌位,希望你能洗脱罪恶,让你能够有重来的机会。”
花妖的身体化作无数花瓣,风将花瓣吹拂过尽夏的肩膀,尽夏感受到了她在自己耳畔低吟一声多谢。
随后,万千牡丹如同灰烬一般消失在原野之中,连一丝芬芳都不见。
尽夏愣怔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那样美丽的女子随着花海就这样消散在自己眼前,好似这一切只是一场荒诞离奇的梦。
梦醒了,连一丝香气都不曾留下。眼前不过是寒山山麓的宁静原野,那些执念和爱恨仿佛根本不曾存在。
突然身后传来闲云略为痛苦的轻吟。尽夏从恍惚中惊醒,蹲在闲云面前查看他的情况。
闲云是在花妖湮灭的那一刻才彻底的脱离了执念的束缚。他一直都保持清醒和本心,这反而成了无法逃离幻境的问题所在。
闲云看见尽夏不是那副病弱模样后,简直欣喜的要落下泪来。
他强忍泪意,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紧紧地将尽夏拥入怀中:“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尽夏轻轻拍抚闲云的后背:“没事了,你看,我不是好好儿的吗,花妖死了。”
她的声音逐渐变得低沉:“我把她亲手杀死了。”
闲云听出尽夏话语中的疲惫和歉疚,他本想说些什么宽慰尽夏,却面色忽然一变,吐出一口鲜血,随即晕厥在尽夏的怀中。
尽夏不知所措地看着闲云,她想起在幻境中被沈父中伤的闲云,失去友人的滋味,她无法在同一天再承受两次。
她虽然来这个世界不久,但早已融入了进来,何况钟闲云是为了救她才身入幻境,若她并未被花妖算计,闲云也许可以自保,不至如此。
泪水糊了满眼,尽夏试探了闲云的鼻息,他还活着,但那气息很微弱。
不知走了多久,尽夏步子迈得急,一个趔趄拌在石块上,摔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尽夏顾不得身上的污泥,任由汗水刺痛破口,只顾着埋头逃离。
终于,她看见了拴在树桩上悠闲吃草的马儿,控制不住地哭出声来。
她捏了捏背上的闲云:“我带你回家,你一定不要睡,你答应过我的,只要我醒了,我没有忘记自己,一切都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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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夏将闲云绑在自己的马上,用绳索将他与自己系在一起,独自一人带着两匹马朝城中奔去。
在见到庄门口探头探脑焦急等待的茯苓那刻,尽夏觉得自己终于见到了救星。
茯苓远远就瞧见了他们,早就朝着尽夏跑来。
茯苓看着尽夏的狼狈模样,心中发酸,但又不好责备,连忙找人将闲云弄下马。
尽夏顾不得和茯苓细说,只急吼吼的要见大夫。
大夫几乎是和尽夏前后脚到的闲云的院子。
他一番诊脉后道:“少庄主毋需担心,闲云少爷这是吸入迷毒过多所致的症状,老夫给开几贴药,再行施针术,下午便能醒转。”
大夫沉吟了一下,又道:“只是此毒并非寻常毒素,闲云少爷至少要调养半月才能恢复如初。”
尽夏的情绪彻底平复下来,她跟着大夫去抓药,又亲自生炉煎药。但那颗心始终被一根绳悬着,仿佛下一秒死神的气息又要死死缠住自己。
屋内热气氤氲,尽夏机械地挥动着手中的蒲扇,眼神却虚了焦。
她又想到那面镜子,若非是它,自己也不会去找牡丹,也不会为书生之死愧疚,更不会连累闲云。
尽夏翻出铜镜,可眼前的铜镜还是暗淡无光的模样。
她叹了口气,神情落寞,心中仿佛吹过一阵冷风,将本就纷乱的心绪吹得更不安宁。
尽夏第二次感到了挫败感,第一次是知道自己将死,但那终归是自己承受的事,不会累及他人。
忽然,铜镜闪过一道金光,复又熄灭。尽夏揉了揉被热气熏胀的眼,再定睛看去,镜子却还是那副暗淡样子。
尽夏的眼神仿如丝线缠绕着那古怪铜镜。她的穿越,牡丹花妖的指引,似乎一切的一切都在给她隐晦的暗示。
她正胡思乱想着,药炉沸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将药挪开。尽夏捶了捶头,暗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要继续添乱吗?
她摇摇头,将这些乱作一团的想法抛诸脑后,还是送药的事比较要紧。
大夫正在为闲云施针,茯苓看出尽夏的忧心,她拍了拍尽夏的手道:“小姐莫忧,我听老爷和夫人先前说闲云少爷年少时曾一病不起,药石罔效,就在他阿父阿母,也就是如今的二位仙长都以为他会不久于人世时,遇见了一位云游道人。”
“这个道人声称闲云少爷本就是个难得的天命之人,经此一病拥有了又真正属于他以后的机缘,此番病痛之后,闲云少爷虽然多有过濒死之境,时常身负重伤而归,但他还是能活过来。”
尽夏闻言道:“他之前经常受伤吗?”
茯苓点点头:“闲云少爷总是不要命的奔波,仿佛心中无甚牵挂一般。”
“为此,老爷和夫人总是悬着四颗心,两颗为了小姐的调皮爱打架,两颗则是为了闲云少爷担忧。是直到两年前小姐患了梦魇症,他才久居于此的。”
尽夏明白,闲云害怕自己所得的‘怪病’是为妖邪所害。
若有一天,她的秘密被揭开,尽夏不知该如何让闲云相信眼前的她还是她。只是眼下,尽夏虽顾虑重重,但也值得把这些担忧抛诸脑后。
尽夏忽然想到一事,忙问茯苓:“对了,阿父阿母呢?你可有告诉他们闲云受伤的事?”
茯苓猛地拍了拍脑袋:“坏了,今晨老爷和夫人差人来寻小姐和闲云少爷,说他们二人被圣人的旨意绊住脚,只有今晨有一点余闲,想一起用饭。”
“但你们早早儿都走了,我就只好说你们听说洛河畔来了一位武林新秀,结伴去找他打架去了。老爷虽然无奈,但也不好多说什么,谁让我们是武林中人呢。”
尽夏扶额微叹,她是没想过如此离谱的理由也能敷衍过去的。
二人正说着,大夫已然收了针。他叮嘱尽夏施针过后患者恐会做一些噩梦,可以熏香解毒。
尽夏按照医嘱,将点燃了的祛毒香放进铜质香囊球,想挂在他的床帐之中。
闲云很少在卧榻处熏香,但他的被衾上却有一股淡淡的朱栾花香,甚是好闻。
尽夏轻道了一声冒犯,一条腿支在床褥之上,探出半个身子才将香囊系在床顶。
她又害怕自己的动作弄痛闲云,好容易拴紧了,方松了一口气时,衣角却被人一把扯住。
尽夏并未设防,本就有些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歪,整个人都扑了下来。
她呼吸一紧,想要用手撑住自己,可不知他在枕边放了一枚绸布香囊,手倒是牢牢攥住了香囊,却压根就没办法着力。
尽夏心想这下可真是倒了大霉了,紧接着,只觉得鼻尖一痛,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闲云的脸上。
尽夏揉着鼻子,想要爬起来,却正对上一双还带着迷蒙与水汽的眼。
尽夏吓得将手里捏着的绸布香囊扔了下去,连连摆手道:“你醒了,我不是故意的!你听我解释!”
不等她说完,一股力让她再次下坠,她下意识地抱住眼前人的脖颈。
尽夏感到自己的头埋进了一间温暖的,心脏跳跃有力的宽阔胸膛之中。
她感到自己的双手沾了一点湿意,尽夏身体僵硬了好久,才试探性地抬起头:“你是哭了吗?”
她的大脑终于开始重新运转:“那个,你是梦见什么了吗?”
闲云正欲开口,却听见咣当一声巨响。二人齐齐转头看去,茯苓手中端着的食盒落在地上,她惊恐地看着榻上交叠的二人。
尽夏半坐在闲云身上,一只手支撑在一侧,另一只手还放在他的胸膛之上,而那个原本昏迷的人,此刻不仅醒了,他的手还搭在自家小姐的肩上!
8. 洛水杏林
茯苓慌不择路,险些撞在墙柱上,连一地凌乱的饭食也顾不得收拾,一边跑一边揉眼拍脑。
二人也意识到此时的姿势继续说话实属不妥。
尽夏连忙弹起,飞快理好被扯皱的衣袖。闲云面色绯红,剧烈地咳嗽起来。
尽夏慌乱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思前想后,还是脚底抹油,溜了比较好。结果抬脚刚要走,就听见闲云道:“等等!”
坏了坏了,闲云他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尽夏想到这儿,立刻转身,语气飞快混如蹦豆:“你听我解释,我就是刚刚给你系祛毒香,结果你好像做了噩梦将我扯倒,我本来想撑住身子,但是被你放在枕边的香囊弄的手滑,这才摔在你的。。。”
胸膛那两个字,她实在有些说不出口。
眼见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闲云微红着脸,也颇为尴尬道:“本就是我做了噩梦,才将你扯倒,是我之过,不过我叫住你是因为,你我之间,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未了。”
闲云神情严肃,尽夏不由得滞在原地。她左思右想也没想出自己与闲云之间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了结。
毕竟了结这个词语用在这儿,难免让人觉得像是要清算旧账。
加之闲云语气不似玩笑,她又联想到自己先前对他的态度定然是失之公允,过于苛责。
莫非,他是要算算前些年在自己这儿吃的那些闭门羹的委屈应当怎样还?
想到这儿,尽夏心中叫苦不迭,她转念一想,决定先发制人,说些别的转移闲云的视线。
她道:“我错了,我到底还是成了你的累赘!害你受伤!要打要骂都随你。”
闲云本来想笑一笑缓和一下气氛,但见尽夏忽然没头没脑地蹦出这么一句话,心里反而不舒服起来。
他道:“我从未觉得你是累赘。”
尽夏心想,看来不是这回事,但更加疑惑却又找不到法门所在。
闲云猜到尽夏的自责,他轻咳一声道:“今日多亏有你,我才能从幻境之中活下来,尽夏,无论此行是否你同我前来,花妖都会施展幻境,这与你无关。”
尽夏回神,看来闲云也并未疑心自己,总算放下心来。她浑身都松了一口气,整个人舒展下来:“那你要同我说的事是?”
闲云指了指边上的琴架:“劳烦你帮我将那台银朱漆的古琴取来。”
尽夏忙道:“你现在不能弹琴!”
闲云不理会她,反而威胁若是她不去取,自己便要下床去拿。尽夏拗不过他,只好将琴抱下递给他。
闲云费力端坐,他本就刚祛除毒素,身体发虚。他勉力地调理呼吸,长指抚在琴弦之上,目光低垂,恍如神仙。
尽夏不由得看呆了,人道食色,性也。毕竟自己面前就有个病弱乍好的玉面公子,纵使发丝散落,但也是别有一番风味的赏心悦目。
闲云让她坐在榻边的蒲团之上,他叹息道:“我先前于寒山花海用了缚心铃,虽未能让你清醒,但铃响过后便有邪祟跟随,会让你心神不定易出烦恼。”
“你虽现在并未受扰,但日后必定会被惊扰侵害,恐会让你再次元神离体,陷入梦魇。”
他抬眸看她,一丝难过从眼中流过:“忘记前尘之苦,你不必再受二次,若是因我未能及时给你除祟而再致过错,我会难过终生。”
“因此,你须得屏息凝神,在我弹奏之时,尽量调理内息,感受琴音滑过每一寸经脉,待到一曲终了,你便会感到耳清目明,邪祟尽除。”
他又道:“你莫忧心,拨弄琴音而已,不会劳损我的身体。”
尽夏闻言点头,驱邪伏妖之法没有人比闲云还是行家。
她尝试着屏息打坐,自己这副身体似是很熟悉这套流程,她心神专注且放松,竟然很快就进入了内观的状态。
而想用此法行祛除煞气之事,门道颇多。
闲云所奏之琴名春雷。春雷属极阳,因用此琴祛除施铃后闻音而来的怨灵邪祟,最是应景。
只是,他须得在抚琴之时施以内力倾注,方能达到此效。
他本就身体亏虚,但若不尽快施咒,尽夏便会有危险。
闲云缓缓合眼,将内力聚在长指之间,琴弦轻压,清越高远之音萦绕室内。
尽夏只觉身体一暖,印堂处恍如燃起一小团火。
随着琴音漫出,越来越多的力量集于她的印堂处。那火焰灼烧着皮肤,叫嚣着想要冲破身躯。
尽夏不由得紧皱眉头,下意识地想要与之对抗,但又想起闲云的嘱咐,再次调整呼吸,那种炙热之感果然消散。
渐渐地,她摸索出一些门道,琴音仿佛灌注她的每一寸经脉,令她周身舒畅,甚至隐有内功突破之态。
一曲终了,尽夏睁眼,却见一团黑气萦绕在自己面前,这便是被逼出的邪祟煞气。
再观闲云,一阵狂风吹动鬓发,四周空气却凝滞着,微尘透过阳光停在空中,仿佛点点雪花。
他却依旧神色自若,手中掐诀画符。
符咒篆写在虚空之中,点点荧光汇聚成一道金光,它锐利地击破黑气,一切都在霎那间消散成粉末。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恍如仙人降世,令人观之生畏。霎那间,气场回转,光芒消散,一切都恢复原状。
尽夏顾不得惊叹此招,闲云在击破煞气之后,便脱力倒下。
尽夏没辙,只好又请来府医,府医看过后将尽夏狠狠训斥一通,再三嘱咐不许他再动用内力真气,更要静养一月,方能如常。
自此之后,尽夏每日都会前来闲云的院子里悉心照料。
闲云也知道自己惹她生气,很是听话的在院内修养,简直要唯尽夏马首是瞻。
恰逢天气也逐渐暖和,闲云便披着大氅研究香谱或药石之方,尽夏则在院中修习剑法,茯苓就在旁绣花。
偶尔郑逢春也凑过来同尽夏研究新式武器,两人凑在一处叽叽喳喳,很是热闹。
几人也算自得其乐,一来二去的竟觉得彼此都颇为投契,就这样欢欢喜喜的过了一月。
一月后,闲云已然彻底大好,神清气爽,身轻如燕。他在院中摆了木案,正仔细地量药制香。
忽地,闲云感知到尽夏的气息,抬首望去,果然是她。
尽夏今日穿一身鹅黄裙衫,发缀金玉珠饰。最别致的要属斜簪的一支金凤,凤鸟尖喙之下坠着红玛瑙的串珠流苏,随着脚步自在摇晃。
尽夏一阵风似的来到案前,颇为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
她拿来一个蒲团,侧坐在闲云对面,一只手撑着脸,一只手伸到闲云面前,攥着拳头乱晃。
闲云放下手中器具,温和笑道:“又摘了什么花草过来?”
尽夏知道他嗅觉灵敏,但还是兴高采烈地摊开手掌,是朵粉白杏花。
尽夏将杏花放在几案之上,兴致勃勃道:“方才听家中小厮说,这个月洛水河畔的杏花终于盛放,大家都借着明媚春光去水畔游玩赏花呢。”
“可惜茯苓一早上街采买,都不能陪我前去,你如今已经大好,何必再在这一方院内圈着,随我一同去踏春如何?”
闲云不忍拂她心意,加之自己确实想出门舒展舒展,便烦尽夏稍待半刻,自己换了衣服便可前去。
尽夏等得无聊,坐在几案前翻看香谱:“百和香,通道俗用者方。沉水香五两,甲香,丁子香,藿香,鸡骨香各二两……”
尽夏仔细看着这香谱,上面还有闲云小小的批注,字迹飘洒清秀:雷声忽送千峰雨,花气浑如百和香。此香甚配吾友,遂制之。
尽夏依稀记得,自己前些时日曾在一册杂书中看见上官婉儿素喜此香,将香丸置于床内,衾被之上都会熏染香气。
闲云这厮,还挺会生活,能成他的朋友,确实还挺幸运的。
不待尽夏再看,闲云已然出来。二人说笑着相伴出府,刚出了府门,却见一个锦衣男子走出马车,正与庄内管家交谈。
陈管家见到二人,连忙拱手道:“少庄主,闲云少爷,你们二位这是要出门?”
尽夏点点头,陈管家道:“闲云少爷身体终于康复了,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
闲云正欲开口,尽夏却注意到站在一旁的男子很是眼熟,她仔细回想一番,这人正是素爱包场开诗会的关棋。
她见关棋也正打量自己,便走到他面前道:“你可是关公子?”
关棋浓眉轻挑,眉眼间露出一幅自得神情:“正是,在下久闻名剑山庄少庄主大名,今日登门拜访,未曾想能有缘在此得见。”
尽夏有些惊讶,自己的名头这么响亮吗?
关棋解释道:“少庄主年纪轻轻便打遍洛邑城的习武众人,皆无敌手,在下怎会不知?”
原来是因为打架而全城皆闻自己的名字吗,但转念一想,这证明了自己确实是小小年纪,武艺有成。
尽夏不由得对自己肃然起敬,她望向关棋的目光也带了几分他颇为识人的赞赏。
“公子谬赞,我不过是借着我阿父的名声乱闹罢了。只是不知关公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关棋道:“实不相瞒,在下此番前来,是为寻人的。”
尽夏以为是庄中有人闯祸,刚想找来管家一问,却被关棋制止道:“少庄主误会了,在下是想寻庄中的表小姐,郑逢春,不知她可在府上?”
尽夏依稀记起茯苓先前同自己所言,这位关公子最好风雅,引得城中女眷竞相追捧。
此人身形高挑,相貌确实称得上风流二字。
表姐却是端庄贵重,性格不拘小节。无论如何也没法将郑逢春和他连在一处。
尽夏轻咳一声道:“不知关公子寻我表姐,所为何事?并非有不信任公子之意,只是表姐不常出门,实在不知公子因何而来。”
言下之意,很是明显。
关棋不恼,只解释道:“少庄主误会了,在下并无他意,只是前些时日我在玉食楼办文喜宴,恰逢这位郑女郎也在,我们二人起了些奇妙的争执。”
“后来她说自己是少庄主的表小姐,在下若有不服不解之处,大可来这儿找她。在下当时言语有些激进,事后反思甚觉不妥,此次前来是特地向她致歉的。”
尽夏见他言辞诚恳,话里话外皆是对他当时所作所为的歉意,以及还带着几分对自己的敬畏?
她虽没弄懂这份敬畏从何而来,但还是告知关棋表姐先行前往洛水畔赏花去了。
二人正说着,闲云走了过来,他与关棋浅浅打了招呼,将尽夏拉到一旁。
尽夏虽觉抱歉,毕竟自己与关棋聊得正好。只是闲云难得如此逾矩,她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
又见他神色严肃,便安静下来,莫名有些怯惧心虚地垂头不语。
“你方才不是还同他聊得很是欢畅吗,怎么见到我就一言不发了?”
“还有,你是怎么认识的这个人?义父临行前叮嘱我,一定不要让你同那些纨绔接触,是我不察。却不成想人家都找上门来了!”
一连串的发问凭空砸来,尽夏纵使再神经大条,也能感觉到闲云不喜关棋。
她连忙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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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和你没话聊,他是来寻表姐的。难道你二人有过节?我也不过刚认识他,我们不熟的。”
见她这样,闲云语气稍缓:“我们没有过节,只是他在洛邑城中的名头过于响亮,为人轻佻,言语油滑,委实不是个踏实的人,以后还是少和他接触为好。”
尽夏惊呼:“那表姐怎么办?”
正说着,关棋却突然凑了过来,他道:“不知你二人可打算去洛水畔赏花?”
不等二人回话,关棋分外热情地邀请道:“不如随我一同前去可好?”
尽夏有些为难地看着闲云,关棋又道:“方才我就与少庄主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不知少庄主可否给在下一个面子,与我同去?”
关棋收了扇子,正经道:“等到了洛水畔,我寻到了郑女郎,绝不会叨扰二位。”
看他的神色语气,饶是傻子也能猜出这人误会了什么。
怕他乱想,尽夏只好应下:“我们与你同去,只是闲云是我的义兄,我还得问过他的意思。”
尽夏望向闲云,闲云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关棋仿佛没有心眼儿一般还在极力相邀,尽夏心一横眼一闭,硬着头皮抬脚就上了马车。闲云咬牙看着她,也只好跟着上了马车。
车内意外的宽敞,甚至还放着几卷书册纸笔,看得出关棋确实是爱书之人。三人对坐,闲云一味的闭目养神,看不出他的心思。
尽夏想着自己都应了关棋的邀,也不好拂了人家的面子,便与关棋聊了起来。一来二去的,竟颇为投契。
关棋生性散漫,喜好游乐,家中又富足,他便时常外出游历,见多识广。
加之他诗书皆通,讲述起各地的奇闻趣事,风俗人情简直是信手拈来,如数家珍。
“少庄主有所不知,南边的大小郡县风土与我们堪称迥异。就拿徽州来说吧,徽州城富庶,每逢佳节,城中女眷皆一同制作鱼灯,花灯。”
“最妙的还属上元节,届时满城皆亮,还会有专门的灯队于长街之上游龙戏凤,那情景,想来天宫上的集会也不过如此罢!”
关棋正说着自己南下的事,忽然车架一顿,他也停住话头。
车夫探帘道:“禀公子,前面堵了许多车架,一时之间恐难以前行了。”
尽夏道:“好生奇怪,今年虽然花期稍晚,但也不至于游人如此之多啊。”
关棋嗨呀一声,他一拍大腿道:“少庄主竟然不知道?昨日洛水河畔宓妃现世,全城轰动。是以,今日大家都赶来洛水,想要一睹洛神风貌。”
关棋话音方落,一直闭目不言的闲云睁开眼,他的目光与尽夏相对,二人仿佛心意相通般觉察其中有异。
经过牡丹花妖一事之后,什么神仙显灵啊,花王风采啊,尽夏都觉得可能是妖在背后作怪。
待到了洛水畔,三人分别。关棋果然并未扯谎,洛水畔游人如织。
待到近前,人们都手拿杜衡草,纷纷虔诚地将杜衡草投入洛水,期望洛神能再次现世。
甚至兜售杜衡草的客商都供不应求,一把杜衡草要价十钱。
尽夏问道:“你可看出有何不妥?”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虔诚祈祷的游人身上,但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今日天晴,河面沉静,偶有微风拂过,甚是怡人,怎样看都不似有妖怪隐于其中。
闲云也摇头道:“并无不妥,洛水周围气场干净,觉察不到妖邪气息。”
他道:“我们也许就是太紧张了,杏林如云,我们莫要辜负如此美景。”
二人相视一笑,放下心来,朝着杏林走去。
洛水畔栽种百里杏林,参差而生,待到三四月份之时,或白或粉的杏花相继绽放,远远看去犹如粉霞盖雪。
穿梭在杏林之中,高低的花枝错落有致,偶有花瓣飘落,或落在衣袖之间,或落于鬓发之上。尽夏觉得惬意非凡,竟生出几分体会黛玉葬花之雅的心来。
她被一株开得最盛的杏树吸引,粗壮的花枝上压满了粉白花朵,却不觉俗气,只有繁花似锦的喜气感觉。
尽夏惊叹不已,她拉着闲云道:“你看,如真有花神,那这树堪称杏花花神了吧。”
闲云垂目看她,不知何时,尽夏的肩上落了不少花瓣,他轻轻地将那些零落花瓣摘去。
尽夏一愣,抬头望去,闲云清俊的面庞在花影的重重笼罩之间更显温润。
他眯眼轻笑:“依我看,你落了满身的花,倒像是真正的花神。”
说着,一朵花随风飘落,闲云伸手接住。
只见掌心之中的花朵洁白似雪,极为圆润可爱。闲云将那花细心地插在尽夏的发髻之间:“眼下更是了。”
尽夏的心脏空了两拍,仿佛那花就这样热烈地,放肆地,毫不客气地填满了自己。
她抬手轻抚自己发间的花朵,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尽夏顺手摘下一朵小花,向前一步,将那花别在他的鬓边,颇为满意道:“这下你便是男花神了。”
闲云未曾想到尽夏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他呼吸一滞,尽夏别花的手轻轻擦过发丝鬓角,带来几丝他制的安神香的气味,还混了几分女郎们爱用的桃花玉容粉的芬芳。
他忽然有些懊悔,自己方才不应那般唐突,竟然做出如此轻佻举动来揶揄尽夏。
尽夏也觉察出这些举动的暧昧,不由得慌张起来。可已然置身于这桃源世界中,只得安慰自己举止逾越了些也是人之常情。
杏花簌簌地落下,世界浑如下了一场香雪。
9. 惊现蛇尸
越深处的杏树开花越旺,仿佛商量好了一般,一朵花挤着另一朵花,不肯让出一分缝隙。
尽夏在现实世界中鲜少出门赏花,因而也未曾见过如此盛大的场面。
她哎呦哎呦地赞叹个不停,有些可惜镜中世界没有相机,无法将如此繁华盛景记录下来。
闲云经常四处游历,他见过许多美景,便同尽夏细细讲述,末了,还要古怪地补一句:“也许我的文才不如那位关公子,但见识却定是不少的。”
尽夏只觉得后背一紧,不自在地轻咳两声,心里腹诽着此人如此小气诸如此类的话。
二人游转在花的世界里,尽夏道:“下次出来的时候,我一定要带着茯苓,好可惜啊,她经常在绣帕上绣花,若是来了这里,一定很开心。”
正说着,她干脆靠着一棵粗壮杏树坐下,抬首望向树盖,又是另一番景致。
她瞧着瞧着,只见花影重重之间摆动着一根碗口粗的带着花纹的尾巴。尽夏以为自己眼睛花了,揉了揉眼确认,那尾巴果真左右摆动着。
上面的鳞片层层叠叠,在阳光的折射下光芒如同流水。这是蟒蛇的尾巴!
尽夏本想悄悄离开,不要惊动了那大蛇,谁知闲云也走了过来,笑吟吟地要同她说些什么。
尽夏眉头一皱,用手指了指上方。闲云会意,抬首看去,他压低声音道:“好大的一条蛇。”
尽夏飞身上树,只见一条金鳞通体的蛇缠绕在树枝之上,那蛇极长,近乎一个成年男子的身长。
尽夏折了根树枝,轻轻一挑,那蛇就被挑在了棍上。
这其实是个蛇蜕,极其完整,看色泽应当是刚蜕皮不久,应当是个成年大蛇。
她跳下树,将树枝递到闲云面前,笑道:“捡到宝贝了。”
她寻觅了一圈,眼睛落在了闲云随身携带的百宝袋上:“这个给我。”
闲云协助尽夏将蛇蜕小心地装进百宝袋中:“这蛇蜕保存完好,又如此大,实在是入药的好宝贝。”
“想不到我们这趟出门,还有如此巨大的收获。”
尽夏也高兴道,:“就算不卖出去,留在山庄,也能物尽其用了。”
闲云点点头,装好蛇蜕后,他走到那棵杏树之下,语气疑惑:“洛水畔游人众多,蛇不会聚集在人多的地方,并且公廨也会按时驱逐毒虫猛兽。”
二人一时间也给不出更好的解释,便决定先将蛇蜕送回山庄,再向公廨禀明此事,避免游人被蟒蛇咬伤。
尽夏本想寻到表姐再走,但就是不见表姐踪影。
闲云宽慰道:“表小姐虽然没有功夫在身,但她身边还有家丁跟着,再不济拿那位纨绔书生挡灾也是可以的。”
尽夏默默翻了个白眼,这人说得是人话吗,但闲云虽然言语刻薄了些,却不无道理。
二人便直奔庄中,打道回府。
刚转过巷口,便瞧见一辆由两匹银鞍马牵着的车舆停在庄门前,舆顶铺盖着的青花雨布四角垂下的花络子随风摇曳。
闲云道:这是义父的车舆。”
尽夏顿住脚步,她一时之间不知该不该上前。
吴老爷正掀帘下车,他正欲与迎接的陈管家说些什么,瞧见女儿体态康健的站在那里,忙走了过来。
车舆里又下来一个女人,她正说道:“老爷,给尽夏带的礼物你收到哪里去了?我们这么久没回来,乖女不会生气吧?”
尽夏变成了一尊木头人。太像了,好似去世多年的父母活了过来,只是套上了不一样的衣服。
“怎么哭了,尽夏,都是阿母不好,应该陪在你身边的。”
“好孩子,我和你阿母暂时都不用走了,最近是不是瘦了?”
尽夏的眼睛被一团水糊住,她抽噎着扑进母亲怀中,痛哭出声。
郑夫人虽不明白怎么回事,但依然满是怜爱的轻声哄她。
好容易止住悲声,吴老爷拉着尽夏的手,又拍了拍闲云的背道:“你们二人这是去哪里野了?”
尽夏眼圈通红,但还是扬起笑道:“我们去杏林转了一圈,阿父,阿母,你们身体可好?”
吴老爷笑道:“好得很呢,那日本想与你们一起吃过早饭再走,却一直没来得及。只能趁你睡熟了和你阿母远远瞧一眼。是阿父阿母疏忽了。”
尽夏连连摇头:“阿父阿母能一直忙自己喜欢的事,便是最好不过了。”
郑夫人笑道:“我们尽夏病好了之后,懂事了不少,没给你义兄添麻烦吧?”
尽夏高兴,跟着笑道:“没有,我和闲云刚从杏林玩完回来。”
吴老爷一直知道女儿和闲云不和,他为此很是苦恼。如今看出他二人比原先熟悉很多,甚是宽慰。
只是他面上却不显,反而作出严肃模样道:“尽夏,怎么称呼你兄长的,怎能直呼其名?”
尽夏动作一顿,心里暗叫不好,糟了,叫钟闲云名字叫惯了,早忘了他其实是自己义兄这回事了。
不等尽夏解释,闲云解围道:“义父不必责怪尽夏,是我让她这样叫的。”
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但也不能收回来装作未曾说过。闲云也不管吴老爷的惊诧神情,硬着头皮道:“我觉得,我。。。”
他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合理解释,被逼得支支吾吾。但必须得想辙圆回来,只好胡乱想了个理由道:“我本就不是尽夏的亲兄长,年龄也并非差太多,但也因自小一同长大才算得上是哥哥,我觉得让她叫我名字便好,更不觉生疏。”
吴老爷道:“既如此,也不能太过散漫,罢了,你们年青人的事,自己解决罢。”
他又道:“对了,你方才说要给为父看什么好东西?去你母亲房中,让你母亲也一起看看。”
到了沈夫人房中,她正在看账册,见浩荡荡三人站在自己面前,不由得吓了一跳:“你们三个,好好儿的在这儿站着做什么?”
说着,她起身,吩咐丫鬟赶紧摆桌备膳,转头向吴老爷道:“你回来了怎的不写信告诉我一声,我好去接你,你知道我等你的信等了多久?”
吴老爷面色微红,他悄悄道:“孩子们还在呢。”
沈夫人白了他一眼,却和颜悦色地朝尽夏和闲云道:“怎么样,杏林可有意思?”
“有意思,等一会儿用过饭,我还想给阿父和阿母看样好东西呢!”尽夏笑着回答。
几人坐在桌前,沈夫人话里虽然责怪吴老爷,但还是心疼他奔波在外消瘦许多,不住地往他碗中布菜。
吴老爷此次公干,听了不少传闻轶事,他挑了几则讲道:“最近京中被奉为座上宾的是一群捕蛇师,据说他们有自己的独门技艺,能够生剜蛇胆。”
“他们所捕之蛇并非寻常毒蛇,而是生了灵智的蛇,那些达官贵人不惜付重金,只求一枚蛇胆。”
“我听了一个捕蛇师说他捕蛇的经过,那手法听着让人于心不忍,实在无法与之为伍。”
大家也跟着唏嘘讨论了一会,沈夫人问道:“你们弄得神神秘秘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二人相视一眼,从百宝袋中小心翼翼地摸出那蛇蜕,只见蛇蜕依旧完好轻盈,饶是在室内也大放异彩,极为漂亮。
吴老爷站起身来,将蛇蜕放在桌案之上仔细观察,良久,他抚着胡须叹道:“这蛇只怕是有几分道行,此蜕如此完整且光华萦绕,并非寻常蟒蛇蛇蜕。”
他望向闲云:“你年青,没见过也正常,我早年间与你父同游东海,在一处海边石山上见过这种蛇蜕,当年你父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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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修仙之道颇有造诣,他认出这可能是灵蛇蛇蜕。”
闲云道:“义父,那我阿父当年可有提及这蛇蜕的用处?”
吴老爷思索片刻道:“似乎说过,但我也记不大清了,无非也就是入药炼丹两用罢了。”
吴老爷道:“你父当年同我说,若是捡到这种蛇蜕,便好好保存,也许到将来会有用处。”
“这看着也许正是重金难求的灵蛇退下来的皮,洛邑城还未有捕蛇师的踪迹,希望它不要被他们发现,能活一命罢。”
说着,他叫来陈管家,让他将蛇蜕仔细包裹,收进库房。
闲云还欲询问什么,沈夫人却道:“好了,我与老爷还有事要谈,你们两个孩儿去别处消磨时间吧,晚些过来用膳。”
她挨个捏了捏二人的鼻尖,补充道:“不许借故不来,我可是要亲自下厨,错过了就没有了。”
二人出了院子,尽夏疑惑地看向屋内:“嘿,兄长,你觉不觉得我阿父阿母有些奇怪。”
闲云也跟着看向屋内:“是非常奇怪,还有,不用叫我兄长,怪别扭的。”
尽夏瞥了他一眼,故意道:“我阿父说了,不能让我太过失礼,兄长就是兄长,是一辈子的兄长,你当了我兄长,哪怕是义兄,也得当一辈子了。”
闲云扬起唇角,但那笑容怎么看都如此虚假,他俯下身,学着沈夫人的样子用力地捏了捏尽夏的鼻尖:“尽夏,正常点儿,至少说点儿我爱听的话,好了,我们还得再去一次洛水畔,我觉得那灵蛇蛇蜕有异。”
说着,他心情颇好地背着手走开了。尽夏一个人呆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厮做了什么,气得跳脚:“钟闲云!你都多大了,还捏我鼻子!”
闲云朝她摆摆手道:“不多不少,虚长尽夏你两岁。”
如今已是午后,二人禀告过公廨之后一起打马来到洛水畔,此时游人已经尽数散去,只剩下空旷的杏林和独自流淌的河水。
河面上还零星飘浮着一簇一簇的杜衡草,上午还人声鼎沸的摊贩如今也都开始收整归家,准备转到西市再开张。
这倒是方便了他们探查,毕竟人多眼杂,若是出了意外便不好寻找线索。
两个人决定还是从杏林查起,这次走得比上午游玩时远得多,一直走到杏林深处的山谷腹地,这里则是另一番景象。
杏树高低错落在起伏的山石之中,一道瀑布划开层岩,在杏花围簇之间开辟出一方清澈幽潭。
尽夏止住脚步,为眼前的悠然宁静之景所陶醉:“若我是灵蛇的话,只怕也会选这方天地修养修炼。”
闲云展开神识,搜寻着这里的一草一木,他忽地一顿,周身发热,原本紧闭的双眼睁开:“尽夏,我察觉到一条长蛇,那恐怕就是蜕壳的灵蛇。”
尽夏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你们这儿,怎么这么多妖怪,是不是风水不好?”
闲云示意她跟在自己身后,还不忘解释道:“不全是,正是因为人杰地灵,有山川灵秀之地,才会吸引精怪修炼,但若是妖邪精怪盘踞,便会让城中百姓有性命之忧,和风水其实没什么太大关系。”
闲云根据神识探查的指引,最终停在幽潭边上。那里杂草丛生,乱石如同犬牙差互,花树繁茂,很难看见有蛇的痕迹。
何况蛇性敏锐,喜好隐蔽,这又是条灵蛇,也许早早地觉察到有捉妖师的气息,逃之夭夭了也未可知。
闲云本来也没报什么希望,但是神识探查的不会有错。
他正疑惑着,抬眼就看见尽夏的脚边盘着一截断尾,他心中有了猜测,趁着尽夏不注意,将她拉到自己身后,拔剑挑去,一条两人高的长蛇被剑尖儿挑起。
尽夏惊呼一声,攥紧了闲云的肩膀:“这也,太残忍了。”
10. 世事易变
饶是尽夏胆子大,但也从未见过如此场景。
被挑在剑尖上的并非是什么蜕皮过后的灵蛇,而是一条被活生生剜开皮肉,取出蛇胆,又剥了皮的长蛇。
粉红色的肉上挂着七零八落的碎皮。里面窝着七八十条肉白色蛆虫,正不安地蠕动着。甚至有几条肉虫掉进草地中不知所踪。
再看那蛇,何以称之为蛇?干脆就是一长条粗肉。头部残存着包裹着肉的皮肤,蛇眼被烧灼萎缩成一小块黑点,烙印在空旷的眼眶中。
闲云觉察到尽夏有些恶心,他将那蛇放到地上,回身道:“你回避吧,我来检查这条蛇的尸身。”
尽夏用手挡住脸,沉默良久,方漏出一双杏眼:“可是,你害怕蛇和尸体不是吗?”
闲云抬手,弯起指节敲了敲她的额头,笑道:“没事,这是一条死蛇,我见过许多这种动物精怪的尸体,还是能够应付来的。”
说着,他还朝尽夏眨眨眼,显露出请相信我的神情来。
尽夏不疑有他,便转过身去,眼不见为净,也不至于影响闲云。
闲云倒是没骗她,但说不觉得恶心是假的。
他沉了口气,蹲下身仔细查看,在蛇残损的皮肤和鳞片之上嗅到了几丝残余灵力的气味。
他又用手翻开被剜开的部分,果然在蛇胆处发现了一个细小的术法刻痕。
这是灵蛇修炼节点的标志。该刻痕泛着淡金色,两端尖利,中部弯旋。
闲云记得在千妖百鬼图中有记,这种标志昭示着灵蛇已然将进入涅槃期,修为至少千年。
这种蛇蜕皮的过程极为艰险,成功蜕皮的灵蛇需要找到安全的洞天福地潜心恢复,方能完成夙愿。
很显然,这条灵蛇就是在蜕壳后被捕蛇师捉杀。
闲云浓眉紧皱,一言不发地查看那处刻痕,他的心隐隐感到危机。
根据捉妖师的直觉,捕蛇师的捕蛇术通常足够应付道行稍浅的蛇妖,因这种拥有妖元的蛇妖的胆能够炼丹入药。
但寻常的捕蛇师还会将蛇皮褪去,可这条蛇却像是被虐待了一番。
到底是怎样的捕蛇师,能够对一只潜心修炼,并不危害于人的蛇妖予以如此毒手?
尽夏左等右等也不见闲云出声,也不管那蛇是否死状可怖,她回头蹲在闲云身边问道:“怎么了?你可有发现什么?”
闲云将心中的疑惑告知尽夏,又道:“洛邑看来也有捕蛇师的踪迹了,而且这人是个厉害角色,心狠手辣且道行颇深。”
他叹了口气,望向灵蛇尸体的目光满含怜悯:“可惜这蛇妖,挺过了最后一次蜕壳的劫难,却也不能挺到飞升的雷劫,罢了,那完好的蛇蜕应当就是它所蜕下的,你我与它有缘,我们将它安葬罢。”
话音未落,闲云用剑划出浅浅的土坑,接着也不管泥土脏污,用手捧出一抔抔土来。
尽夏的目光凝在闲云身上,她本以为闲云对于妖的态度是极恶的,毕竟谁能指望一个捉妖师喜欢妖呢?
但闲云今日的举动出乎尽夏的意料。比起为了捉妖而捉妖,闲云更像是维护妖与人之间和平且最好互不侵犯天平的人。
他不会对一个抱有善心,潜心修炼的妖有敌意,反而真心希望他们能得道,也在遇见心性残忍误入歧途的妖面前秉公除恶。
她眼神微闪,也跟着挖起土坑来。二人合力,很快就挖好了一个一米深的土坑,闲云将外衫脱下,将那蛇包裹起来,放进坑中。
闲云在坑边摆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刹那间,天地无色,风动四野。
他神色安定,眼睫微垂,周身泛起淡淡金光,整个人犹如青松立雪,端方至极。
尽夏站在他身侧,她的瞳仁中倒映着闲云的影子。
她想,自己这辈子也许都不会忘记这一幕,无关情爱风月,只是他太清隽美好,让人想要铭记。
渐渐地,四周恢复安静祥和景色。
闲云呼出一口气,缓缓道:“我已为此妖超度,想来它会去一个好地方继续修行。”他抬眼轻笑,眸中满是淡然:“走吧,我们与它的缘分已尽。”
尽夏点点头,二人一路沉默着走出杏林。此时天已将近擦黑,闲云忽然道:“今日要不要在外面用饭?我请你。”
尽夏道:“可是,阿母说今日要我们一起去用饭。”
闲云的眸子在昏暗的天色中闪动着,他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人拒绝的坚定:“那就不去,只和我一起。”
尽夏未敢看他,不知怎的,她总觉得今日的闲云怪怪的,让人不敢多观。拒绝的话和理由其实很简单,但她脱口而出的却只有一句好。
二人骑马来到长街之上,此时华灯初上,西市的商贩都张罗着晚市的生意。
餐馆酒肆支起酒帘排挡,竹桌竹椅井然有序的占据了青石板路的一侧,叫卖声络绎不绝,香气钻入鼻腔,叫人难以抗拒。
尽夏将马系在拴马桩之上,心情也变得极好,看见什么都想买,看见什么都说漂亮。
怎么能不美呢?城中栽种的流苏树已然盛放。白色的水滴状花瓣浑如流动的丝绫,一团团地摇曳在枝头绿意中。
市民驻足在硕大的流苏树之下,手中拿着诸如酥酪,糖人画之类的吃食,肆意玩乐。
尽夏来到这个世界还是第一次逛晚市。先前为了探查花妖杀人案只匆匆窥得一瞥,但不过也是将近罢市的零落景象。
而今与闲云同游,又逢城中花树连绵绽放,真真是花前月下,风雅至极。
“洛邑城真美好啊,大家都这样快乐的生活着,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真希望能时刻瞧见这样的笑脸。”尽夏赞叹道。
身边的闲云温柔望向她,也笑道:“是啊,说是世外桃源也不为过。”
“对了,你要带我吃什么?”
尽夏转头,碰上闲云热烈的目光,绽放出灿烂的笑,话语里却满是揶揄:“也不知跟着你有没有什么口福?”
闲云垂头轻笑:“包君满意。”
说着,他带着她走街串巷,穿过拥挤的人潮,在缤纷的花灯中驻足。
灯下支着一个小摊,热气氤氲着竹蒸笼。边上还摆着一个巨大的窑炉,窑炉中飘出阵阵香气和热意。摊主是个中年壮汉,络腮胡,高鼻深目。
尽夏看着那摊主,悄声道:“这是个胡人?”
摊主朗然道:“对,我啊,月氏国的,来洛邑城已经十年了,官话好得很呐!”
说着,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笑道:“耳朵啊,我的,灵得很呐!”
摊主看向闲云:“闲云,这是你的娘子吗?”
闲云没料到摊主会如此直白的点鸳鸯谱,然而都不等闲云说话,尽夏连连摆手:“我啊,名剑山庄的少庄主。”
尽夏学着摊主的样子,指了指闲云,笑道:“他啊,兄长,我的。”
摊主不好意思地咧开嘴,笑得欢畅:“没错没错。”
尽夏心里直嘀咕,这人都来洛邑十年了,怎么官话讲得这么烂,只好接着摆手道:“错了错了。”
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尽夏双手叉腰,道:“钟闲云,快些点菜吧,我要饿死了。”
闲云找了个长凳坐下来,不紧不慢道:“我看你精神得很,还以为你很乐意再和胡白化继续有来有往,争个高低。”
“怎么能算争高低呢?这是事关人清白的事啊,你也不想被人误会吧!”
她说着说着,忽然问道:“你说,摊主叫胡白化?”
闲云点点头,尽夏噗嗤一声,笑得拍桌:“谁给他起的名?这么过分,管人叫胡白化。”
闲云道:“他自己起的,因为他是胡人,长得很白,像是化妆了一样,怎么了?”
尽夏止住笑声,她反应过来现在这个朝代,似乎没有白话这个词。
她道:“没什么,我就是觉得这名字挺好玩的,好了好了,不说了,快些用膳吧,他这里都有什么好吃啊?”
闲云招来胡白化,娴熟道:“一份蟹黄饆饠(毕罗),一份樱桃饆饠,一张古楼子对半切,再要两份菘菜汤。”
尽夏喊道:“老板,再来壶酒。”
她朝闲云眨眨眼,笑得明媚狡黠:“你饮酒对吧?”
闲云点点头,算是应许,他道:“要一壶三勒浆。”
胡白化从竹蒸笼中拿出刚做好的饆饠,蟹黄鲜香至极,樱桃馅儿则酸甜可口。
又用钩子在高温窑炉中掏出热气腾腾的酥脆古楼子。
尽夏从未吃过这种市井小吃,准确的说,没什么现代人吃过这种唐朝小吃。
想不到在这个世界,这个时代,在市井之间就已经流通如此美味。
她一面吃一面道:“这胡白化的手艺这么好,我原先以为你会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人,毕竟你会术法嘛,生得又这样有仙气,没想到你还能知道这种美味的摊子。”
尽夏笑着指了指头顶温暖的花灯:“而且这个位置还挺浪漫。”
“浪漫?什么是浪漫?你怎么在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词?”
闲云问道,他放下筷子,撑着脸看她,也不用尽夏解读疑惑,兀自道:“你这次恢复过来后,整个人变得更开朗了,也许就像先前的云游道人说的,你的元神乐意回来了,机缘成熟了。”
尽夏舒出一口气,她有些醉了,三勒浆作为果酒酒性不会过烈,但对于她这个不常饮酒的人来说,虽只满饮三杯两盏,但还是双颊坨红,话也多了起来。
她靠在木桌之上,垂着头,看不出面色悲喜:“那你说,我为花妖在白马寺捐的那座牌位,真的能让她去到一个好的地方吗?”
闲云知道尽夏心中还在为花妖一案耿耿于怀,他道:“可以,我相信可以,她虽然行事偏激,但归根结底也是世间因果循环的苦主。”
“不过,我前段时间翻阅千妖百鬼图时,发觉图中有关沈秦二人的批注已经消失不见,我们所坠入的幻境虽然出自花妖的手笔。”
“但是天道为了纠正这段缘分之间的错乱,应当借你之手,帮助他们重回正轨。想来,他们这一世也许已经得偿所愿。”
“真的?”尽夏眼睛一亮,面上显出笑意,她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希望他们一定要多多幸福,也好弥补先前错乱而导致的不公。”
闲云颔首道:“先前师父曾教诲我,捉妖师的首要义务是纠正生出歪邪之念,和防止昏聩情志的妖怪祸乱人间。正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世界轮转法则亦是如此。”
“天地万物,宇宙鸿荒,无非是由天道引领规范,因此,像是沈珠玉与秦擎二人之间的状况,就属于违背了天道,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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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外力掰正,想来你我二人就是这个外力。”
他拿走尽夏面前的酒杯,又挪开酒壶,眼神清亮柔和:“好了,不许再饮。”
闲云起身付了饭钱,走到尽夏身边道:“还能自己走吗?”
尽夏仰起脸看他,醉眼迷离,但站起身来脚步却并未过于虚浮。她笑着点头:“放心吧,我可以的。”
但两个人都饮了酒,按公廨的规矩饮酒不可纵马于城中,闲云便只好委托胡白化在收摊后将马匹送到剑庄。
西市人烟将近,流苏树高大的树影浅浅遮住月亮,长街高悬的灯笼照得两侧的亭台楼阁华光异彩。二人的影子被拉得斜长,投射在青石板路上。
“你相信我吗?”闲云突兀地问道,尽夏歪头看他,毫不犹豫地颔首道:“相信。”
他步伐放慢,有一句话他一直想问,但又不知道怎么问,三勒浆的酒劲儿并不足以让他沉醉,但可以助长他心中的那个魔鬼,迫使他发问。
闲云将话语在心里翻来覆去的琢磨,最终,还是开口道:“那你为什么,那么急于否认胡白化说的话?”
对上尽夏疑惑的目光后,闲云找补道:“我的意思是,在你眼里,我有那么不值得与你相提并论吗?”
听闻此言,尽夏的醉意散了大半。她咽了咽口水,道:“不是,你特别好,而且人也善良,我只是觉得,不应该让旁人误解了你,你毕竟是个不染凡尘的人,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
“而且,你我也确实不是那样的关系。”
尽夏垂着头,闲云看不清楚她面上的神色。他默默的点头,又道:“不染凡尘,是指我不好接近吗?”
尽夏听得头疼,心想这人今日怎么回事,如此多愁善感,还一直死死纠缠不放。
她转念一想,平日也没见他有什么友人,他今日出门前倒是给一个人制百和香,难道是他给那友人的赔罪之礼?
尽夏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认为自己猜测的是真的,心里有了结果,便道:“有一点,一开始有点,但接触之后就不会了,你的那位友人若是心中对你有了龃龉,你便同他说开嘛。”
闲云反而犹疑起来,他问道:“什么友人?什么龃龉?”
尽夏嘿嘿干笑了两声,颇为不好意思地用手扶了扶步摇:“你去换衣服的时候,我翻了你的香谱,看到了你写的字。”
她又连忙竖起手指,作发誓状:“我不是有意要偷看你的东西的!”
“我就是闲得无聊,才会……”
“尽夏,那是为你做的。”闲云打断了她的解释,道:“先前我见你喜欢佩香囊,便打算为你再制一些,没想到被你提前发现了。”
尽夏愣怔住,她先前见闲云病好大半时,就开始钻研香谱,将那古谱翻得乱七八糟。
她原只觉得闲云只是无聊,没成想是为了自己才这样用功。
闲云见她不知所措,笑道:“好了,别胡思乱想了,今夜回去好好休息,这段时间应该会继续太平,明日你来我院中小坐可好?我为你煮你先前很爱饮的新茶。”
聊着聊着就到了剑庄门口,二人转向不同的方向。月亮依旧高悬在夜空之上,一切都是那样的静谧,令人舒怀。
然而,世间万事都不能尽如人意,谁也无法预知下一瞬发生的事是好是坏。
正所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洛邑城的宁静,正如易碎的精美陶瓷品,轻轻一摔,便会碎了满地。
黑气氤氲在洛邑城上,盘旋几次之后,带起一阵腥风,侵袭着城东的楼阁。
霎那间,血气破成颗粒状,蔓延在宽敞的室内。恐惧充盈屋中,激起皮肤上的每一层鸡皮疙瘩,但呼救之声都被湮没在黑气之中,变得悄无声息。
更夫提着灯笼,走在长街之上,凌晨的露水沾湿了他破旧的衣角,更夫长眉耷拉着,拉长着嗓子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楼阁的木门大敞,更夫的鼻翼微动,嗅到了阵阵恶臭。他睁开因困倦而眯起的双眼,布满血丝的昏黄老眼收缩得厉害。
灯笼跌落在脚下,烛火扑了两闪,一缕青烟蜿蜒升起,夜空中劈开一道惊雷,照亮了满室的肉块、破碎的肢体和鲜血。
更夫跌坐在地,豆大的雨滴落进他不断嚅努着的嘴里,一道道暗红色的血溪自楼阁漫延至他的脚下。
雨幕之中,环绕起一阵铃声,更夫缩了缩脚,大着胆子向前爬去。
小女童断断续续哼出的歌谣钻进他的耳朵:“秋风高,月儿圆,阿妈抱我坐竹篮,竹篮轻,风儿暖,阿妈裹我红布坎。。。。。。”
童声晃荡在恶臭腥气之中,更夫爬到门槛,战战兢兢地向里寻找唱歌的孩子。
他揉了揉昏花的眼睛,正对上一张被割成数条肉皮的血脸,森森白骨露在外面,被灼烧变形的嘴唇里吐出无数条黑蛇。
那歌谣却还在唱着:“阿女不要红布坎,阿女不要绿竹篮。阿妈愁,阿妈笑,泪眼汪汪;祈求蛇儿莫要找来闹,阿妈搓起黑麻绳,阿女掉进莲花塘。阿女愁,阿女笑,泪眼汪汪;祈求蛇儿莫要缠手脚。”
惊叫划破夜空,又被吞噬在这场仿佛要将一切罪孽洗刷干净的大雨之中。
老更夫连滚带爬地跑到路中央,大喊道:“全都死了!都死了!闹鬼!药庐闹鬼了!”
11. 美人蛇(一)
晨光熹微,露水轻颤在窗外的玉兰树之上,一只山雀婉转鸣叫着,吸引来两只、三只的山雀跟随和鸣。百蝶纱帐里的人翻了个身,锦被之下曲起山包一样的起伏,尽夏迷蒙地睁开眼,无意识地揉了揉脸:“茯苓,什么时间了?”
茯苓闻声而至,带起清晨独有的露水气息,混杂着皂角的干净气味:“小姐,可是要起来了?昨夜下了好大的雨,可是被雨声吵醒了?”
尽夏掀起纱帘,露出她白皙但晕着粉嫩的脸,昨夜的酒让她沾枕即眠,一夜无梦,今晨的气色显得格外红润,一双杏眼湿润透亮,弯了起来:“那倒没有,你今日也起得很早,做什么?”
茯苓将纱帐挂在铜弯钩上,又向香炉中扔了半把香:“昨夜小姐未归,只派人捎信说与闲云少爷一同去西市用饭,老爷和夫人都没说什么,但神奇的是,夫人好像猜到一般,她只做了四道菜,招呼老爷,表小姐和我一起前去。”
茯苓神神秘秘道:“我之所以起这样早呀,小姐不妨猜猜?”
尽夏圾垃着鞋子,坐在梳妆镜前净面:“是饿了?”茯苓摇摇头,将青盐和猪鬃牙刷一并摆好:“猜错了,夫人昨夜做的菜没熟,茯苓后半夜一直在跑茅房。”
尽夏将脸埋在用玫瑰花露浸泡过的面巾中笑个不停,茯苓俯下身来挠她的痒:“小姐不许取笑我!”逼得尽夏将面巾折下,露出一双笑出泪的眼来道:“好好好,我错了。”
“小姐昨夜可是躲过一劫呢。”茯苓轻哼了一声,撅着嘴将洗漱的物什交给洒扫的仆妇,又回身道:“估计表小姐昨夜也不好受,小姐今日可还要找她玩?”
尽夏正琢磨自己今日要戴哪只珠花,两只手比个不停,但嘴也没闲着:“那我就等午后,不行,午后闲云邀我去他那里,那我就用过饭,练过武之后去看她,用不用瞧府医啊,毕竟菜没熟,有毒。”
茯苓绕到她身后,将尽夏选好的珠花簪在发上,又选了些别的一一插戴好:“我今日早上去瞧了府医,他说没什么,但急吼吼的去表小姐院里了,昨日饭间就我和表小姐吃了那盘菜,我吃了半口吐了,表小姐呢,竟然吃了好几口,才发觉没熟,后来夫人就把那盘菜扔了,原以为没事,但谁知毒性这么大。”
二人正说着,院中洒扫的仆妇忽然在门外道:“小姐,闲云少爷遣了公廨的王捕快,说是有要事要说给小姐听。”
尽夏刚穿戴好,同茯苓对视一眼,走出门看去。一个身着官袍的年轻男子站在院内,他见了尽夏,躬身行礼道:“在下洛邑捕快王文天,是钟闲云让我来的,公廨出了大案,闲云兄昨夜便赶去了,他让我带少庄主前去见他,说有事相商。”
“出了大案?”尽夏一愣,她走到王文天面前,朝茯苓道:“你就别跟我去了,在家里好好休息,我去去就回,替我同阿父阿母说一声。”
也不等茯苓说话,便急匆匆与王文天出了院子。二人上了各自的马,尽夏想着能让闲云半夜急吼吼地跑去公廨,那城中定然是出了比花妖杀人案还要蹊跷凶险的案子,可是昨晚的洛邑城还歌舞升平,太平极了。
尽夏一肚子疑惑,但询问王文天,他只说自己也不清楚出了什么事,只知道是城东最大的药铺东升药庐出了灭门案,这种凶案不归他审理。
到了公廨,尽夏飞身下马,王文天引着他来到了正堂,堂内正坐着一个身着浅绯官袍,腰系金带銙的中年男子。而下首站着的人,就是闲云。闲云见她来了,连忙上前,悄声说:“这位是长史大人,他姓袁,名真。”
尽夏想起就是他赏识闲云,让他处理妖邪怪案。也是这个人,把自己卷入花妖一案,让她险些成了嫌疑人。尽夏一时间也不知是喜是悲。
她行了礼道:“民女见过袁大人,常听闲云提起您。”
袁真拂髯笑道:“不必多礼,我早早儿的就听过你的名号,名剑山庄少庄主,是武艺绝伦的大侠,先前闲云时常同我夸赞你,你在花妖案中也立了功,是以此番叫你前来,是希望少庄主能再助我们一臂之力。”
尽夏道:“大人谬赞,民女不过班门弄斧狐假虎威罢了,家父教导民女,侠者多劳。民女不才,算不上什么侠客。但为民之心不绝。因而,民女自是愿意同闲云一起查案,只是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袁真看向闲云,闲云道:“东升药庐掌柜一家七口离奇死亡,昨夜被更夫发现,凶手不见踪影,应当是妖怪。”
袁真道:“先前你参加查案略有不妥,因你非公廨中人。此次药庐大案,已经引起城中百姓惊慌,本官的意思是,请少庄主和闲云一样,加入公廨,本官为你们开方便之路,只希望能肃清凶犯,还洛邑安宁。不知少庄主意下如何?”
尽夏闻言,袁真如此发问并非催请,而是客气的命令。她是想不答应也得答应。她拱手道:“承蒙长史青眼,民女自是乐意。”
得了尽夏的允,袁真道:“好!不愧是吴树生的女儿,好侠气!去做罢,本官给你们一切权限,只是此事涉及妖异,不能让廨中捕快参与,还望你们务必小心,遇见妖怪,切以保障自身为主,本官等你们的好消息。”
因是公廨查案,尽夏和闲云便乘公廨的车舆前去药庐。车舆内只坐着他们二人,尽夏察觉他的眼底泛着淡淡的乌青,想起他后半夜便被匆匆叫到公廨,只怕是一夜都未曾合眼。她担忧道:“你要不要先放一放卷宗,合眼休息一会儿?还有,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闲云抬眼,神情疲惫却依旧温和:“无妨,我昨夜接到急报,便先去了一趟药庐,想着不要打扰你安眠,等早上再告知你。”他接过尽夏递来的温水,饮了一口道:“我可以确定,那七口人都是被蛇妖所害。”
“蛇妖?难道是洛水畔的那条灵蛇复活了?”尽夏问道,闲云摇摇头:“不会,那蛇已被挖去胆,妖元已散,死得很彻底,谁来都不会复活。”
车内安静了一瞬,尽夏揉了揉太阳穴:“那就是有新的蛇在城中作乱。”闲云道:“而且那蛇妖应当道行颇深,不是修行浅薄的普通妖怪。”
“和花妖比呢?”,尽夏问道。闲云叹了口气:“比花妖恐怕厉害的多,到了你就知道了。”
说着,车舆停下,东升药庐近在眼前。还未进去,便能问到一股刺鼻的腥气,尽夏不由得皱起眉,但并未表现什么。闲云却止住脚步,拿出随身携带的手帕,来到她面前:“别动。”
尽夏不敢动弹,隐隐猜到他要做什么。一股淡淡的柚子花香萦绕在她的鼻尖,随之而来的是中药药材的苦味,它们附在手帕之上,此刻又系在了她的面上。
有那么一瞬,尽夏仿佛被带回了闲云做噩梦的那个白日,她摔进闲云胸膛间时,也闻到了如此安定的气味。
“好了,药庐内有些形状可怖,我知道你胆大,但是也要有心理准备。”闲云轻生说道。
隔着手帕,尽夏问道:“那你呢?你要不要在外面等等。”
闲云摇头:“蛇妖也许会再来,留你一人在里面我不放心,没事,我昨夜探查过,可以克服。”
守在药庐前的捕快见了二人,让出一条路来。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凝固在木地板之上,由里到外,皆被浓厚的血气覆盖,墙壁上,木柜上,都留有血的痕迹。
晾药的木柜早被暴力拆的粉碎,只剩下药材凌乱的落了满地。零碎的尸首已被搬到仵作间验尸,从砖墙和地面上的人形血污表面就能看出,在这间药庐内,经历了怎样一场人间噩梦。
尽夏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心惊肉跳。
闲云道:“东升药庐有七口人,分别是两位老医者,也是药庐主人陈东升的父母,陈东升的妻子赵巧娘,和他们的两个儿子及一个女儿,大儿子名四叶,年八岁,二儿子名三七,年六岁,小女白果,只不过半岁,尚在襁褓之中。”
“我来时,他们早已咽气。”闲云指着入口处的那块血污道:“这里,是陈四叶的尸体痕迹,余下半尸首,为小蛇盘踞,肉已不可见,上半尸首被击碎,化成血污。”
他指着稍远的那块地板道:“这里,是听闻儿子惊呼赶来的陈东升,腹部被击穿,只余躯干,四肢皆失,仵作认为其皮肉是被绳索拧成麻花状,骨节俱断,同样为小蛇盘踞。”
闲云走到药柜前,声音已经发颤:“这里,是二子三七,躲进柜中,但被发现,尸首全无,只余人形血污,同有大量小蛇盘踞。”
闲云的声音替尽夏重现了昨晚的景象。三更时分,蛇妖残忍袭击了陈家七口,并留下自己的附庸,密密麻麻的黑蛇盘踞在尸体之上。
院内,赵巧娘听见了夫君的呼喊,想要前来查看,却目睹了儿子和丈夫的惨死,身为母亲的本能,她转身跑到内室,想要抱起女儿逃跑,但蛇妖已经发现了她。原本被布置整洁的卧房内,一道道血迹喷洒在明净的窗纸、光可鉴人的铜镜之上。
巧娘为了护住身下的孩子,持剪刀与妖怪对抗,被蛇妖缠绕窒息而死。也是唯一留下全尸的死者,但她皮肉皆烂,尸体上留下一圈圈可见森森白骨的伤痕,她面色青紫,双眼大张,口舌俱凸,死状可怖。
白果发觉了娘亲陷入危险,在襁褓中大哭。蛇妖心性歹毒,竟将白果一击毙命,小小生命,还未习得走路、说话,竟连尸体都未曾留下,正剩余零落肉块。
住在里院的两位老人本就早早歇下,因有些耳聋而未曾听见前院发生的事。但蛇妖却好似与陈家结怨一般,潜入后院,将一生行医的两位老医者,以同样可怖的手法,残忍杀害。
尽夏捂住双眼,难以置信地听着闲云的叙述。她道:“陈家人,莫非与蛇妖有怨?才造此残忍报复?”
阵风吹过,带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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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腥气息伴着长廊下系着的风铃声音钻入鼻腔。一个女童的稚嫩之声自二人背后轻轻响起,唱着有些走调的诡异童谣。
秋风高,月儿圆,阿妈抱我坐竹篮;
竹篮轻,风儿暖,阿妈裹我红布坎;
阿女不要红布坎,阿女不要绿竹篮。
阿妈愁,阿妈笑,泪眼汪汪;祈求蛇儿莫要找来闹,
阿妈搓起黑麻绳,阿女掉进莲花塘。
阿女愁,阿女笑,泪眼汪汪;祈求蛇儿莫要缠手脚。
越唱声音越高,几乎变成了尖叫。尽夏捂住双耳,抽出佩剑,划出一道剑气,厉喝道:“妖孽,还敢作怪!”
声音乍止,只余风铃声脆响。闲云握住尽夏手腕,一面掐诀布阵,念念有词,随即只见一道金色符咒附着到风铃之上,铃音消散,趋于无声,忽地,院子正中央沙石四溅,一条小蛇的尸体浮了出来。
闲云脚尖点地,带着尽夏跳出院子,来到药庐之外。他道:“方才那童谣是懂得捕蛇术的人才会唱的,相传,捕蛇术兴起于岭南一带,那里的捕蛇人会一边哼唱此曲,一边希望灵蛇的魂魄不要来找自己报复。”
他神色凝重:“昨夜发现此案的是个更夫,他被送到公廨之时一直重复哼唱着这首童谣,当时大家都以为他疯了,看来并非那老更夫失了神智。”
尽夏只觉得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可是,这药庐内的活人只有我们,怎么会有小女童在此唱歌?”
闲云道:“风铃,那风铃是一种障眼法,其实是蛇妖留下的信息,告知我们它缘何无故杀人,东升药庐很可能有人懂得捕蛇术,并且会在处理蛇胆之时哼唱,至于为何是女童留下歌声,倒是蹊跷,陈东升之女不过牙牙学语之时,自是不可能懂得唱歌谣。”
“闲云,你说那妖会不会一直在暗处盯着我们,那城中会不会还有人会被盯上?”尽夏问道,说着,她摸了摸胳膊,仿佛有无尽的冷气侵蚀着自己。
闲云神色凝重:“我也不知,但这个案子实在过于诡谲妖异,你可有什么想法?”
尽夏仔细回想自己方才在药庐内所看到的事物,她摇摇头:“一头雾水。”
闲云决定再去东升药庐探查一番,想看看有没有捕蛇师遗留的痕迹。但是他们快将药庐翻了个遍,却也没发现捕蛇师所用的器具,若硬要联系,也不过有些寻常入药的普通蛇蜕和蛇胆。
案情陷入了停滞,蛇妖不仅没有踪影,只留下风铃和一地的残破尸体,而周边居民已经惊慌失措,纷纷寻求各种辟邪之法,若不速速斩杀作恶之妖,只怕洛邑城永无宁日。
只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二人决定去附近的食肆用些饭食,顺便打听周边居民是否有人昨夜见到那妖。
原本东升药庐所在的这条街巷商户颇多,平日采购游逛的人不在少数,但今日却家家紧闭屋门,一丝人声也无。有的人家,甚至在窗上钉上木板,应当是惧怕自家也被祸害。
尽夏瞧见巷外的平康坊倒是有些商户开张,便道:“我们去那里碰碰运气。”
但不成想,一听说是打听东升药庐一案,纷纷生意也不做了,都推说不知道,没看见。“现在整个洛邑城人人自危,生怕再如东升药庐一般,横遭厄运。”闲云叹道,言语里带着疲倦。
“闲云,你师父有没有教你什么卦术,能帮我们理清头绪的?”尽夏忽然灵光一闪,问道。闲云思索半刻,点点头:“师父先前教我用卦象寻人和解星象,这样,我去找一些有那蛇妖气息的物件,以此批卦,也许能获取些许指引。”
尽夏拦住闲云,那出一个羊皮口袋,倒出一条小黑蛇的尸体,正是被闲云击杀的那条蛇:“我把它装进袋子里,想着也许有用。”
闲云面色复杂,良久,他道:“你一直把它随身携带?”
尽夏也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变态,但也只好点头:“好了好了,你快试试吧。”
二人找了个安静地方,闲云将那蛇放在自己面前,将铜币放进龟壳之中,摇晃几下,扣在桌上。他的目光落在卦象之上,瞳孔微缩,心里有了揣测:“水山蹇?”
“什么是水山蹇?”尽夏有些着急,她凑过来问道。
闲云指尖轻点卦象,思衬半刻,低声道:“上卦为坎,坎为水势,下卦为艮,艮为山势,为土,为静止,也就是说,那妖很可能在水气旺盛的土地之上,可能是河岸边,或是瀑布边,蹇为停滞,这妖应当未曾离开此地。”
尽夏对上闲云的目光,眉头轻拧:“水旺的地方,洛河!那条灵蛇!”
话音未落,只见面前已经僵硬的蛇尸突兀地飞速转动起来,两圈之后,它的头尾相接,直指北方。而洛水,正是位于洛邑城的北方。
闲云收起铜币和龟壳,掐诀将那死蛇销毁成烟尘,起身道:“走,去杏林。”
12. 美人蛇(二)
卦象演示的方位都让二人心情沉重,闲云一路都在思索是否会有妖死而复生的可能性出现。
但他记得很牢,师父同自己说过,一旦妖元破散,那么妖就会神魂俱灭。可卦象不会有错,这反而使得此案疑点重重。
二人不一会儿就来到了洛水畔,相比于前日的游人众多,今日显然人烟稀少了许多,也许是因为东升药庐的惨案轰动全城。
就在他们打算进入杏林时,林边的凉亭里忽然探出一个人来,招呼道:“少庄主!尽夏!你怎么在这儿!”
尽夏被冷不丁的这么一喊,吓了一跳,她回首看去,发现那亭子中的人竟然是关棋。
他怎么会在这儿?尽夏想着。对上闲云同样疑惑还有些不善的目光,尽夏悄声道:“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儿。”
关棋已经来到了他们近前,他朝闲云点点头,对尽夏道:“你们怎么在这儿?”
尽夏道:“我和闲云来杏林办些要事。”
关棋的目光游移在二人之间:“什么要事要来到杏林来办?据我所知,这里可是洛邑城中的定情圣地,莫非你们二人?”
尽夏忙道:“莫要瞎说,真的是有事。不过你在这里做什么?最近城中不太平,大家都鲜少出门了。”
关棋神秘道:“就是因为不太平,我才出来的,昨夜东升药庐一事,想必你们二人都知晓了吧。
“身为君子,自当为民平不平之事,此等惨案,吾自应当尽一份绵薄之力,何况公廨流程繁琐,等他们查到这儿,只怕那凶手早就逃之夭夭了。”
“等等,你的意思是,那凶手就藏于杏林?”尽夏捕捉住他话语里的重点:“你是怎么知道的?”
关棋嗨呀一声道:“我昨夜从乡下的农庄赶回城中,是我帮更夫报的官,我回来必须路过东升药庐,那场面,骇人得很啊。”
“后来我从公廨里熟识的人那里听说其实是妖邪作孽,我自然是不信这种事的,但是那些盘踞在尸体上的密密麻麻的小蛇和那团浓重的黑气,实在叫人胆战心惊,我便想起先前南下游玩,在广陵歇脚时听闻的一桩奇事。”
“那大概是数年前,广陵城有一美人,窈窕婀娜,那真是绝世而独立的佳人,城中公子竞相追逐,有的不惜花费万金只求相见一面。”
“但那美人却对谁都不理不睬,冷若冰霜。直到一日,美人被随侍发现死于屋内,更可怖的是,杀害她的凶手竟挖去了她的肝胆,唯余一具尸身。”
“美人一死,全城哗然,昔日追逐她的公子们愤慨异常,呜呼哀哉,实为广陵城不幸也,数月后,美人下葬,众人纷纷上街围观,一位爱慕美人至狂的公子竟然砸开美人安眠的棺椁,想要为她殉葬。”
“结果,大家发现那美人不仅尸身未腐,面目栩栩如生,双腿竟然变成了一条一人长的蛇尾,直至今日,仍未广陵人所道也。”
关棋滔滔不绝地讲完这桩奇事,道:“所以我怀疑,既然那杀害东升药庐七口人的凶犯也喜好蛇,他会不会也听说了这广陵城的事,以相似的象征来作案。”
“如此将两桩案子联系在一起,还是太过牵强,何况广陵一案已过数年,早已不可考,应当不会与此案有关。”,闲云道。
他清了清嗓,皱着眉:“我不知你是从何处听来这些,但公廨办案自是秉正,倒也无需你的掺和。”
关棋轻啧一声:“闲云兄何出此言呢?我既然说了那便不会是无凭无据,正好,你们在这儿等一等,我还叫了人来帮我,她可是亲眼所见。”
闲云抬脚欲走,却被尽夏扯住袖角:“等等,他叫的人是表姐。”
话音未落,却见剑庄的车舆在路边停下,从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表小姐郑逢春,一个竟是茯苓。
尽夏连忙上前,她看郑逢春面色苍白,衣着素净,以为她还在病中,急切问道:“表姐,身体可好些了?”
说着,她又看了看茯苓:“你怎么和表姐一起跑出来了,身体还未好,万一受了风寒怎么办?”
逢春扬起唇角,手轻轻按在尽夏的腕上:“我已大好,不妨事的,我听茯苓说你和钟兄正在查东升药庐一案,恰好我勉强算半个知情人,我便带着茯苓过来了,她很担心你。”
尽夏叹了口气:“你是被关棋叫来的?”郑逢春早瞧见关棋的身影,笑道:“正是,我让他在杏林等你们。”
三人走到凉亭,逢春道:“说来也巧,你们还记不记得宓妃现世那日,我当时无聊,就在亭中试验尽夏给我的八卦镜,先前尽夏同我说,这面八卦镜能辨别妖物,我发觉那所谓宓妃竟是一只人面蛇身的怪物。”
“但我当时只是半信半疑,只以为是有奇怪癖好的人在作怪,便置之不理,后来,我与关棋相约今日一同讨论先前未解的诗题,他告知了我此事。”
“我知晓你二人为公廨做事,便要他在此等候,也许能帮你们些忙,但看样子,你们二人也找到了线索。”
郑逢春冰雪聪明,她以为二人也发现那宓妃是假,怪物是真,没成想二人其实是从另一条线索追查到洛水杏林的。
既然这样,闲云也沉默了,尽夏思索了半刻,忽而福至心灵道:“我记起先前我在闲云房里看过一本杂书,上面有记一种蛇妖,名为美人蛇。
“此妖来自交趾,甚至能够驯服击杀猛虎,貌美。会不会广陵城的那位美人,和那日在洛水作怪的那条蛇,都是美人蛇,她们都希求貌美之物,人面蛇身。”
她看向闲云:“闲云,那我们在杏林里发现的那条灵蛇,会不会就是美人蛇?”
“你们还发现了一条蛇?”沈逢春问道。
二人齐齐点头,一时间言语也说不明白,众人干脆决定一同去杏林深处查看。
就在闲云找到当初埋葬灵蛇做的标记后,众人齐心协力挖开土坑。
可那土坑里哪里还有什么两人长的灵蛇尸体,只余下团成一团的肉白色蛆虫,在土中横七竖八地扭动着。
灵蛇尸体不翼而飞,难道它当真死而复生?
闲云干脆地否认了这个疑惑,他道:“我仔细查认过灵蛇的尸体,它是被杀死的,并且妖元和蛇胆统统不见,绝无可能再有复生的可能,就算有,那也不具备留下那样残忍命案现场的法力。”
他再次仔细回想自己埋葬灵蛇那日,道:“我当时通过妖纹的暗淡判断那蛇应当被挖去内胆不过三日,也就是说,三日前,有捕蛇师杀害了灵蛇。”
“而东升药庐里的童谣提醒我们,药庐中有人是捕蛇师,它杀害那七口人应当是为了报复捕蛇师。”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当时捕蛇师在击杀这条灵蛇的时候,并未发现它也许还有同伴,同伴发现灵蛇被害,顺着捕蛇师留下的气味追到东升药庐,所以残忍地实施报复。”
尽夏用手指点着下巴,若有所思道:“然后那只蛇妖报复过后,来到这里,将灵蛇尸体带走,自行处理,所以我们找到时,那尸体就已不翼而飞,若是这样,就能说通了。”
关棋在边上补充道:“而导致这一切的源头,也许是那条蛇想用宓妃现世彰显自己的法力,结果引起捕蛇师的注意,从而导致了这一系列的事?”
大家点头赞同道:“不无道理。”
众人一通分析,线索逐渐明朗,闲云决定自己先行前往公廨再次查验尸体,让大家各自回府等待消息。
尽夏道:“我同你一起去,表姐和茯苓身体不适,先回去休息,关棋,你也出来多时,快些回家休息吧,一路奔波,定当劳累。”
走出杏林后,闲云却态度坚定道:“尽夏,你也一起回剑庄。”
尽夏站在车舆前,不肯动弹,眉头紧皱,她道:“仵作间里都是不成状的尸体,你自己的情况自己清楚,何必逞强?”
闲云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这次你真的不能同我一起去。”
“为什么?我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不然我坚决不同意。”尽夏的眼里隐隐积起愠怒,她难得的同他发起倔脾气。
闲云见她如此,只好坦诚道:“如果那杀人的蛇妖真的是美人蛇,那她今夜一定会来寻我,因我身上沾染了那灵蛇的气息,她可能会以为,我也是捕蛇师的帮凶。”
“千妖百鬼图中有记,美人蛇虽然性毒,但对于女眷幼童十分宽和,绝不会对她们有半分伤害,因其多是姊妹聚居共同抚养后代。纵使引诱人作为修炼的药鼎,或是寻仇,也只引诱和寻仇成年男子。”
闲云顿了一下,道:“我打算今晚待在公廨之中,若是你同我一起,美人蛇就算想找我寻仇,也不会前来,届时我会在公廨设下陷阱,只要那蛇妖现身,教其就地伏法。”
闲云温和一笑,轻轻替她扶正了有些歪的珠花:“放心吧,我如今身体大好,已经痊愈,而且我的本事,你也不是不知道,这种蛇妖我可以对付,快些同茯苓和表小姐回去吧。”
见闲云计划周密,尽夏也不好再说什么。她上了车舆,刚坐下,忽然意识到不对,忙掀帘喊住闲云:“等等!”
“不对,不对,美人蛇既然不会伤害女眷幼童,那为何赵巧娘和陈白果以及陈老太却一同惨死,这是不是证明,杀害陈氏一家的不会是美人蛇,而是另有其妖?”
尽夏道:“可以肯定的是,陈氏七口都是死于蛇妖之手,但会不会有两条蛇妖想要杀人,或者说,其实只有一条蛇想要害人,美人蛇根本与此案无关?”
郑逢春也探头道:“可是这样的话,如何能解释美人蛇假扮宓妃呢?”
尽夏道:“也许不需要考虑宓妃现世到底是谁假扮的,但可以肯定是,美人蛇的习性如此,应当不会改变。”
关棋慢悠悠地走到闲云身侧,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柄羽扇,一面慢条斯理地扇一面道:“少庄主言之有理,依我看,我们应当兵分两路,一路前往药庐,一路前往公廨,不知闲云兄意下如何?”
闲云沉吟不语,良久,他颔首道:“好,那就依关公子所言,尽夏,药庐凶险,莫要独自前往。”
关棋跃跃欲试地看着他,闲云猜出他意有所指,不耐道:“关公子还是回去休息吧,你一不能提,二不能扛,三不能打,我到时分身乏术,可顾不得照看你的安危。”
关棋碰了一鼻子灰,但也知闲云说的有理,倒也不生气,还是和言悦色道:“既如此,那我就先行一步了。”
尽夏三人商议一番,决定一同前去药庐,尤其天色已晚,多一个人到底多一份力量。
何况东升药庐是洛邑城中最大的药庐,只让尽夏一人前去,未免探查任务过于繁重。便干脆掉转车马,向药庐奔去。
日头隐没在群山之间,只余得一缕暗红。东升药庐的暗色木门被公廨封上白条,一阵冷风吹过,吹起门檐之下挂着的纸灯笼扑棱响,叫人后背生凉。
尽夏和茯苓先下了马车,郑逢春在车舆的后面摸出一份奠仪来,郑重地将那奠仪摆在街坊送来的奠仪的后面。
尽夏有些讶异,四处街坊经常受到东升药庐里的巧娘关怀,因此会送奠仪以示伤怀,她未曾想到表姐也与这巧娘认识。
郑逢春站在门前良久,风吹起她的素色衣摆,她的声音中带了些许哽咽:“我与巧娘,认识许久,有次我贪玩晚归,差点赶不上城门落锁前归家,是巧娘帮我,自此之后,我与她就结下友谊。”
“我时常来这里帮她理药做事,毕竟白果尚小,离不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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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巧娘需要忙生意,我是个闲人,帮她一把又有何妨?毕竟她那样好的人,时常免费为贫者诊病,结果却落得如此下场。”
尽夏心中一酸,她上前,揽住表姐,轻声道:“表姐,我们定要为他们,为巧娘,还一个公道。”
说着,她撕下封条,木门吱呀一声打开,腥膻气味涌入鼻腔,刺得众人咳喘起来。
尽夏挥了挥手,驱散气味,点起火折子,开始寻找可能有用的东西。
既然已经确定药庐有人与捕蛇师有关,那一定有遗漏的地方未曾找到,若是明面上没有,那么也许藏在暗处。
三人各去一处,仔细搜寻着与蛇或者捕蛇师相关的线索。
然而许久,都未能找到线索证明药庐真的有人懂得捕蛇术。尽夏站在后院摆放书籍的书架前,仔细地翻看。
忽地,她的目光落在被压在数本书卷之下的小册子。尽夏小心翼翼地将其抽出,抚去上面的浮尘,一行小字显露出来:捕蛇二十六术。
尽夏喜出望外,她朝外喊道:“快来书房,我找到了!”二人闻声而来,凑在一处翻阅那小册。
这册捕蛇二十六术仿佛多年不被人所翻开,因此落于犄角旮旯之间。里面详细地记载了捕蛇师所用的器具,以及各类灵蛇的习性和其妖元蛇胆的用处。
尽夏的目光落在绘制的插图之上:“这就是我们埋葬的那条灵蛇的样子,似乎正是美人蛇的原型,而所谓人面蛇身,应当是她们修炼后化形的模样。”
逢春道:“这样看来,那我们先前的推测是正确的。”
她正欲再言,忽地,身侧的茯苓一声尖叫,扑到了逢春的身上。茯苓闭着眼,哆哆嗦嗦道:“有什么东西,扫到了我的脚,是不是鬼啊。”
逢春吞了吞口水,也有些害怕。尽夏拿着火折子,抽出佩剑,火光照亮了茯苓的脚边,是一只被踩翻的空筐。
茯苓松了一口气,躲在逢春和尽夏身后,紧紧揪住二人的袖子不肯向前再看。
尽夏安抚地拍拍她,蹲下身仔细查看,那筐中散落着一个布袋。尽夏用剑尖儿谨慎地挑开布袋,里面露出一条灵光四溢的完整蛇蜕。
逢春和茯苓未曾见过如此完整且美丽的蛇蜕,纷纷惊呼。尽夏却皱起眉头,面色凝重,她仔细翻看,心下想道:“这分明是我和闲云捡回剑庄的蛇蜕,怎会出现在此?”
她正想着,不知从哪里钻来的风将火折子的火焰吹了两颤,几声悦耳的铃音响起,不等众人反应,女童咿呀着的咯咯笑声自大家背后传来。
秋风高,月儿圆,阿妈抱我坐竹篮;
竹篮轻,风儿暖,阿妈裹我红布坎;
阿女不要红布坎,阿女不要绿竹篮。
阿妈愁,阿妈笑,泪眼汪汪;祈求蛇儿莫要找来闹,
阿妈搓起黑麻绳,阿女掉进莲花塘。
阿女愁,阿女笑,泪眼汪汪;祈求蛇儿莫要缠手脚。
童谣声状如阴魂,阴恻恻地飘在空中,那小女童的歌声无比清晰地响彻在耳畔,诡谲,可怖。
室内本就昏暗,而室外如今早已入夜,更添了惨淡气氛。恐惧揪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怦怦,怦怦,心剧烈地跳动着。茯苓吓得哭出声来,整个人如同树袋熊挂在尽夏身上。
郑逢春面色苍白,额头冒着豆大的汗珠,紧紧攥着尽夏的袖口。
“小姐,呜呜,小姐,我想回家,我不想死,不是我杀的你们啊,不要来索我命,要索就去索那妖怪的命啊,小姐,怎么办。”
茯苓说得黏糊,哭腔愈发浓重。尽夏叹了口气道:“先松开我,我来处理。”说着,把火折子交给了逢春:“表姐,你照顾一下茯苓。”
逢春道:“你不能孤身犯险,我之前听那些鬼故事,一般都是阴魂索命来了,她们本就是冤死,一定是部分青红皂白的想要吓住我们,你若是一个人前去,人怎么能抵过横死鬼?”
尽夏道:“相信我。”说着,她扯出被攥皱了的袖子,走到空旷一些的地方,凝神聚气,在空中划出一道剑气,厉喝:“再敢作怪!”
歌声乍止,空气变得愈发阴冷。茯苓忽然道:“小姐,我觉得有人在我的脖颈后面吹气。”
茯苓屏住呼吸,泪水挂在眼角,急得面庞皱了起来。
郑逢春断断续续道:“我也感觉到了。”
那诡异的童谣又一次响起,这一次却唱得比先前都更加用力,凶狠,语气越发急促。
尽夏也有些慌了,这怎么回事,和白日里的情形不一样,该不会真叫逢春说中了,这宅子开始闹鬼了?
茯苓被吓得不管不顾,她拼命挥动着双臂,跺脚跺的咚咚响,想要以此吓退恶鬼。
动作间,她不知碰到了什么,只听哐当一声巨响,室内恢复了安静,接着是齿轮旋转的咯吱咯吱声,只见她们背后的那堵石墙震动着,竟然向上抬去,露出一条黑暗的通道。
尽夏接过火折子,率先走到了通道前,火光摇曳:“所谓的背后吹气,应当只是你们站在了暗门之前,空气流动吹出来的风。”
“那诡异的童谣呢,这调子也太吓人了,谁家正常小童会哼如此怪异的歌谣。”茯苓战战兢兢地问。
尽夏的目光落在了石门之上,挂在梁上的风铃,她冷哼一声:“又是这个把戏。”
她捡起地上的石子,将风铃击得粉碎,解释道:“这是那蛇妖的把戏,我方才忘了还要击碎风铃。”
茯苓和逢春终于松了一口气,逢春顺了顺头发:“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以为真撞到鬼了。”
尽夏看向暗室的通道,双眸涌动着复杂的情绪:“会不会撞到真鬼,只怕我们得亲自探一探便知。”
13. 美人蛇(三)
尽夏回头看向挤在一起发抖的茯苓和逢春,她们被吓得仿如两只毛茸茸的可怜仓鼠。
尽夏原本凝重的神情也不由得松懈了几分,她语气温和道:“你们若是害怕,就留在上面,我去一探究竟。”
茯苓想都没想,走到尽夏身边道:“我不会让小姐一个人孤身犯险的!”
紧接着,郑逢春也走了过来,她的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心有余悸,但还是坚定道:“对,我不会让表妹一人前去。”
看她俩这幅明明怕得要死,但还是视死如归的样子,尽夏不由得笑出声来,心底犹如吃了蜜一般甜。
她道:“好,那我们就一起,毕竟,三个臭皮匠还顶一个诸葛亮呢。”
“我们可不是什么臭皮匠,小姐武功过人,表小姐冰雪聪明,至于我嘛,大家都说我是个福星呢!”,茯苓道,她虽然还有些恐惧,但一想到自家小姐在身边,就浑如身上有八个胆一般,话也多了起来。
三人对视一眼,原本紧张的情绪被茯苓一句话打散,似乎对于眼前那黑暗无边的通道也不甚畏惧了。
依旧还是尽夏打头,逢春殿后,茯苓在中间。大家原以为这通道也许不过十几节台阶便到底了,未曾想走了许久都看不到尽头。
而且能看出这条通道应当有年头了,蜿蜒曲折,两边供人把握的墙壁栏杆已然零落粉碎。
透过火折子的光能隐隐照见先前这条暗道两边安插火把的台基。没想到这东升药庐内竟然另有乾坤。
尽夏担心这里也许会有什么机关,防止误闯者深入进密室之中,便走得格外小心。
不知走了多久,只觉得通道越来越曲折,越来越向下,空气也逐渐稀薄,她隐隐有些不安,这该不会是为了迷惑外人而修的一条影道吧?
所谓影道,即假的通道,可以把外人或者故意闯入的敌人格挡在真正的通道之外,这条影道通常修建的极深,令人找不到具体的方位,直至将人困死在这影道之内。
若是遇上了这条道,那必须趁着火折子还能燃烧前,摸索着出去才行。只是到时若是再触发什么机关,那就更糟。
茯苓的手一直搭在尽夏的肩膀上,她对逢春道:“表小姐,你先前来这里帮赵巧娘理药的时候,可有听她说起什么与捕蛇术啊,密室有关的事吗?”
郑逢春下意识地摇摇头,忽而想起这是在黑暗的密道之中,便开口道:“未曾,无论是巧娘还是掌柜的,他们看起来都只是普通的医者。”
茯苓叹了一口气道:“现在看来,他们这一家绝不简单了,毕竟能秘密的在药庐地下修建这样一条又深又长的甬道,绝对不只是寻常医者那般。”
说着,她拍了拍边上的石壁:“这石壁还挺结实的。”
话音未落,只见脚底下的石板开始震动,众人被震得左歪右晃。尽夏撑住墙,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石板还在剧烈地颤动着,只听见吱呀一声,她们脚下的石板竟然移动出一个新的通道,但不等尽夏细看,脚下忽地一空,三人一个接一个儿地摔了下去。
三人被摔得东倒西歪,揉着屁股喊疼。尽夏咬咬牙,站起身来,将逢春和茯苓扶起来,挨个检查了一边,没有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她松了一口气,环顾四周,发觉这是个极为宽敞宏大的密室。石砖砌底,石头铺壁,比起暗道的黑暗潮湿,这里不仅燃着火把,还十分干燥温暖。
逢春抬头看向将众人摔下的那个口子,若有所思道:“有趣,修造这个机关的人应钻研了许久的墨门典籍,茯苓当时拍打的那块石壁应当就是进入真正密室的开关。”
她抬手指向天花板:“这里悬着一个横向的石板门机关,机关打开,带入空气,就能引燃房内的火把。如果我们没有找到开关,而是一直向前走,恐怕就会进入死胡同,或者干脆发现自己走出了药庐。”
她的目光落在一边的长木案上:“这里甚至还放了各种器具,朱砂,蛇胆粉。。。”
逢春又仔细查看了屋内摆放着的各种奇怪设备,越看越惊喜,惊喜之中还带了几分疑虑:“尽夏你看,这分明是个炼丹房,让术士们冶金制丹的地方,这些设备,绝非普通人能够购置的。
“就算东升药庐是洛邑城最大的药庐,也不会有如此财力为自己单独开辟一间如此豪华的炼丹室。”
尽夏抱着臂,歪头思考道:“表姐的意思是,东升药庐背后,只怕有更深的势力?”
逢春点头:“你不善此道,自是不知,虽然本朝修仙炼丹之风颇为风靡,但凡人想要达到能入仙门的境界需耗费大量的财力,物力,有的人终其一生,耗尽家产,也无法弥补天资。”
“而对于穷人,他们甚至都无法碰触到这些关窍,也根本没有财力购置这些用品来锤炼根基。”
“我担心的是,此案尚未了解,我们又发现了如此密室,若是东升药庐背后的人知道了,会不会为剑庄带来风险?”
郑逢春担心的不无道理。尽夏也能看得出来,无论是那条暗长无比的甬道,还是如今这个机关精细的密室,如此种种,都彰显着此案有异。
但是都已经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贸然放弃,不是她吴尽夏的作风。
她道:“无论如何,东升药庐这案都是公廨在办,与剑庄无关。何况阿父曾教导我们,身为武林中人,既然选择做了一件事,那就要做到底,只要是正确的,那就毋需担心前方如何,后事如何。”
茯苓在一边开口道:“表小姐担心的不无道理,但我们剑庄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动弹得了的。”
“夫人是荥阳郑氏出身的小姐,郑老爷在朝中是二品大员,表小姐的父亲也在朝中任职,老爷虽然身上没有官职,但他与当今圣上还有过一段渊源呢。”
尽夏愣了好久,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茯苓,讶异道:“照你这样说,我阿父阿母都这么厉害。”她在心里偷偷想道,好家伙,这么厉害,原来有背景的人不缺我一个啊,这么爽的吗?
茯苓点点头:“是啊,我忘同小姐说了。”说着,颇为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辫子。
尽夏道:“既然如此,那就放开了干,闲云还在公廨,我们这边速战速决。”
众人点点头,心里充盈着无尽的斗志,毕竟来都来了,都到这了,叫他们再回去是万万不能的。
尽夏在架子上发现了一个绿色琉璃罐,那琉璃罐里盛放着一团散发着黄色幽光的东西。
她嗅了嗅,带着灵力的气息。尽夏想起先前闲云给她看千妖百鬼图,那图中记载,妖元就是这种散发着黄色幽光的东西。
她招来二人,道:“东升药庐里一定有捕蛇师,这是妖元。”
茯苓好奇地上前,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又咻地收回手指:“好温暖。”尽夏点点头,她也戳了戳:“确实好温暖。”
妖元温暖又柔软,手指戳进去好像戳进了一团绵软的云里,将指尖包裹起来。逢春也凑了过来:“哇!好温暖!”
尽夏将琉璃罐盖上,轻咳一声道:“好了好了,我要说,这个妖元应该就是那条灵蛇的妖元,你们俩找到什么东西了没?”
逢春手里捧着一本卷宗:“这个,这个应该是药案,我在巧娘手里见过类似的。”
说着,她翻开药案,上面记了许多东西,但被涂抹得厉害,什么都看不清,仿佛是被人刻意毁掉的。
逢春将药案放在鼻子前,又用手搓了搓涂抹的部分。转身到架子上仔细寻找,找来一个瓷瓶,将里面的液体倒在上面,把药案的竹片放在油灯上面烤。
没一会儿,上面的字迹竟然变得清晰,原先涂抹的痕迹已经消失不见。
上面记载的无非是各种药石之法,以及猎捕各类蛇胆的用途。
尽夏翻到最后一卷,上面零碎的记载了灵蛇的蛇胆,可制奇毒名曰五味子,让人在一日之内遍尝人生五味’酸甜苦辛咸’。
酸为人生初始之回,婴孩降世,万事无知;甜为少年幻梦转瞬即逝;苦为投入肺腑,药石罔效;辛为命途多舛,死局既定;咸为临终之泪,上路黄泉。
尽夏还想再看,却听见表姐和茯苓一阵惊呼。
她回首看去,不知何时,一个人面蛇身的巨大妖怪站在她身后,那张女人的面孔妖异艳丽,蛇身缠绕扭动,格外骇人,正是美人蛇!
逢春和茯苓都被这美人蛇扔到屋角,但看着并未受伤,似乎只是吓晕过去了。
尽夏抽出佩剑,想都没想就与这大蛇缠斗起来。
但这蛇妖身形矫健,蛇身粗壮如巨树,鳞片发着阵阵寒光。尽夏跟她相比简直是个小孩儿,一时间她都有点不知如何下手。
这美人蛇也不欲伤害她,耐心让她刺了两剑,剑锋在鳞片上刮蹭出火花。
忽地,尽夏顿觉天旋地转,那美人蛇似乎耐心已尽,用蛇尾将她盘起,送到了自己面前。
和想象中的不同,美人蛇身上没有腥腻的味道,反而是淡淡的乳香环伺,这代表着她似乎是一位母亲。
美人蛇的蛇尾动了动,尽夏握紧长剑,警惕如兔,随时准备与这大蛇搏命。
美人蛇看出尽夏的戒备,她的长躯微扭,顶着的那张美人面凑了过来,丝丝蛇信吐出。
这一幕实在过于诡谲,尽夏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大动。
美人蛇环顾四周,并不伤她,仿佛在感知这间密室里的一切。突然,她面上神色大变,目光落向琉璃罐内。
尽夏也跟着看去,心想着莫非这罐中妖元与这蛇妖有关?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猜想,美人蛇吐出蛇信,琉璃罐内那团温暖的妖元化作一道光点。再看之时,那物已然被吸进蛇妖口中。
美人蛇长出一口气,转脸凝视尽夏,良久,她歪着脸叹息一声:“我永远都不懂。”
如此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冒出,尽夏此时一头雾水。她试探性问道:“什么?”
美人蛇瞳孔缩张,悠悠道:“你身上有一种特别的力量,比这间血腥恶臭的密室要好得多。”
尽夏看这四周,密室收拾得很整洁,并无异味。她慎重道:“我不懂。”
美人蛇冷哼一声:“你终究是肉眼凡胎,自然不懂识别气的流动。”
“这间密室屠戮了不知多少我的族人,它们的灵魂无法安息,便会滞留在这方小小的石屋中,我能感受到它们的痛苦。”
尽夏一愣:“所以你来寻仇?”
美人蛇扭动头颅:“我自己的仇已经报完,东升药庐的掌柜是我杀的,只恨让那恶人跑走!现在我要来找的,是我族人的血仇。”
“什么意思?”,提起东升药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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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夏忙道:“可是药庐死了七口人,并不是你将陈家灭了满门?”
美人蛇也是一愣,顶在冗长躯体上的面容显出疑惑之色:“我替我的孩子报仇,杀了那黑心掌柜和一个捕蛇师。余下的人,我不会去杀。”
说到这,她浮动出骄傲的眼神。
尽夏追问:“那捕蛇师是何人?你可看清?可是你说你未杀害巧娘和她的孩子,但是他们以及药庐的两位老者也都纷纷惨死,你所杀死的那个捕蛇师的尸体又在何处?”
美人蛇恨恨一笑:“那捕蛇师被我吞进腹中,我们美人蛇一族从来不杀老弱妇孺,男人犯的错,为何要累及无辜家眷?”
“这药庐的掌柜自诩悬壶济世,但实际上身上业障深重,犯下颇多罪孽,他专门捕杀美人蛇,因为他知道,只要我们诞下孩子,便会将自身修为的一半渡给她。”
“这掌柜捕杀了我同族的许多姊妹,他身边不仅有捕蛇师,还有很厉害的捉妖师。”
“捕蛇师杀我们的孩子,捉妖师杀我的姊妹,他们该死,他们都该死!我不敌那捉妖师,只能趁着他不在,才去寻仇。”
美人蛇近乎暴怒,长躯按捺不住地抖动。
尽夏自觉此中有异,却不知如何发问。忽地,美人蛇平静下来。她不再发狂,神态平和。
她凑近:“我永远不懂人类,我带着族人离群索居,遁入山林只为修行。可为什么,人却还要赶尽杀绝?”
尽夏被问的哑口无言,她干巴巴解释:“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人的社会很复杂。”
美人蛇停顿了片刻,她扭动着身体,眼神死死盯住尽夏。
在这间气息肮脏的密室中,在这满是死亡和虐杀的空气里,陡然出现的三个年轻女郎的身上,却带着美人蛇能感知到的截然不同的善良。
她的声音浑如幽灵:“此世中人,面皮之下的心最让我难以分辨。”
“衣着锦绣的人,他的气息却是腐臭如同烂肉,旁人不知,可我却看得出。他们早就生了附骨之蛆,被无尽的欲望吞噬了灵魂。”
“你不太一样,你有着不属于此世的气息,你有着一半的灵魂。”
“你能让我相信,你有珍珠一样纯洁的气。”
美人蛇说了许多没有条理的大道之言,尽夏根本不能理解。她只是沉默。
她脑筋却转的飞快,一再地思索美人蛇话里的意思。尽夏忽然意识到若是美人蛇跑来找她们,那闲云那边吸引来的,恐怕会是真正的凶手。
美人蛇的功力之深已然不容小觑,那恶妖只怕功法更高。
她连忙打断美人蛇浑如入定般的状态,语气焦急:“美人蛇,哦不,美人姊姊,能不能求你放了我,我朋友还在公廨之中,真正的大妖可能会伤他,我得去帮他!”
说着,她开始拼命蹬腿挣扎,想要脱离蛇尾的禁锢。
却不想,美人蛇将她缠得更紧,她道:“安分一些,孩子,你答应我一件事,我便让你去找你的友人。”
尽夏安静下来,乖巧的点点头。
美人蛇见她这副样子,勉强笑了一下,道:“我如今的修为无法支撑我继续报仇,但你可以,替我寻到那捉妖师,他的手中,染了许多无辜妖的血,他们大多与世隔绝,从不与人相处,但他却通通赶尽杀绝,好孩子,你答应我,替我找到他。”
尽夏虽然觉得冤有头债有主,恶事做多了迟早要遭报应,只是自己也需要考虑。
可美人蛇不等尽夏反应,突然身上散发出异光,剧烈的强光刺的尽夏睁不开眼,紧接着,她感到自己被拉进一团温暖之中。
在这团如同母亲怀抱的温暖光晕里,她缓缓睁开眼。
自己面前盘踞着一条奄奄一息的巨蛇,那蛇闭着眼,艰难地吐息着。
美人蛇的声音自空中响起:“孩子,这是我剩下的修为,我把它都给你,我的元神会庇佑你,如果你日后遇到艰险时刻,这些修为会拼尽全力护住你。
我不是恶妖,我只是想为我的孩子报仇。而这些灵力,就当是我给你的礼物,乞求你,能帮我。”
一股巨大的力量涌入尽夏的身体,尽夏被压得喘不过气,仿佛一座山压在肩头,让她跪在光晕里,不能动弹。
尽夏费力地调整呼吸,尝试护住心脉元神,但她发现自己甚至无法调动真气。豆大的汗珠滚落,浸湿了衣襟,生理性的泪水糊了满眼。
渐渐地,她感觉四肢躯壳涌动着温暖又充沛的力量,那力量又缓缓聚集,从四面八方聚在自己的右掌掌心。
泪水划进脖颈,尽夏睁开双眼,一道光从她眼中划过。再看自己的右掌,掌心处生长出一颗浓郁鲜红的朱砂痣,仿佛一粒血凝在手中。
美人蛇自毁修为,早已烟消云散。茯苓和逢春围了过来,沉默不语的抱住尽夏颤抖的背。
三个小姑娘,在这间密室里,一同哭出声来。良久,尽夏抹去眼中的泪:“时间不多了,我得去找闲云,从这里出去后,茯苓你要照顾好表姐,速回剑庄。”
她道:“不用担心我,你们快点回剑庄。茯苓,你回去后,迅速将此事告知阿父,让他派庄内略懂道法的镖师去公廨支援。”
茯苓和逢春也知道此时不是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时候,三人跑出甬道之后,便利落地各司其职。
14. 美人蛇(终)
尽夏飞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朝公廨疾驰而去。刚过一坊,便见公廨的方向火光冲天,染红了夜空。来不及多想,尽夏夹紧马肚,冲进了夜色之中。
公廨之内,值夜的捕快躲在隐蔽处,他们或多或少都受了伤。
尽夏没怎么来过公廨,一时间迷了路,忽地,她看见在地上哎呦直叫的捕快里有熟悉的面孔,便跑过去道:“王捕快,是我,闲云在哪儿?”
王文天抬头,见是尽夏,激动得要哭出来:“在后院!在仵作间那边!我带你去,长史大人和闲云兄在和大妖对抗,你来的正好!”
尽夏看了看他身上的伤,摆手道:“躲好,我叫了援兵,仵作间那边我知道,叫公廨里大家都躲好,莫要被妖怪所伤。”
她轻轻一跃,翻了两个房檐,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后院。
只见一条黑色巨蟒盘旋在院中,蛇身粗如铁桶,鳞片异常坚硬,寻常刀兵根本无法伤它。
长史袁真身上的官袍被割成布条零落地挂在里衣上,却还是拼力抵抗巨蟒的攻击。但他只是略通术法,几下便被掀飞在地,吐出一口血来,昏迷过去。
尽夏将袁真拖到远处,见他还活着,便也无暇顾及。
此时仅剩闲云一人与此妖斗法,他渐渐有些体力不支,又要担心袁真伤势如何,又见尽夏前来,一时不察,被那蛇妖逮住空隙,一个扫尾将他击倒在地。
就在恶妖欲用蛇尾将他缠绕,那大妖一声嘶叫,紫红色的蛇信吐在空中。说时迟那时快,尽夏整个人奋力将剑锋插的更紧。
大妖见是个小姑娘,冷哼一声,弹起法力,想要将她震飞。
尽夏咬牙坚持,血腥味凝在喉间,勉力道:“闲云,帮我!”
闲云迅速调理内息,用剑撑起身子,飞身上前,唤醒斩妖剑,于空中画符掐诀,瞬时间,只见那斩妖剑化作剑阵,悉数刺向大妖。蛇妖拼力将尽夏甩开,尽夏只觉得眼前一黑。
忽地又落在了一道坚硬冰冷的物什身上,再看时,自己原是被那斩妖剑的分身接住。闲云手一挥,那剑驮着尽夏便飞到了他身边。
尽夏被稳当地放在了地上,再看那剑,头也不回地飞向巨蟒。蛇妖此时已经打飞数剑,闲云递给尽夏一个眼神,尽夏领会到他的意思,也顾不得身上伤口撕裂的剧痛,恍如蜻蜓点水一般飞到回廊的四角,将闲云事先设好的阵法一一激活。
那大蛇察觉到收妖阵正在形成,顾不得许多,想要拦住尽夏。
但只听闲云一声厉喝,他自大蛇背后跃起,趁其不备,于空中绘出一枚金光符咒。
符咒飞贴在大蛇的七寸之处,蛇鳞剥落出一道血口,大蛇惨叫出声,狂躁又失了章法地胡乱扫尾。
再观闲云,面对这恶妖的暴怒丝毫不慌,反而凝神聚气,一手催动符咒,一手向前推进,将斩妖剑刺进七寸之中。
蓝色的蛇血如同喷泉,四下喷溅,那大蛇重重地脱了威风戾气,轰地一声倒在地上,蛇身逐渐缩小,直到变成一个黑衣男子,不住地在地上呕吐血块。
闲云落在地面之上,在一片血污中催动阵法,霎那间金光四起,符文闪烁在屏障之中。
那妖被困在结界之中不可动弹。闲云走到结界前,冷眼看着里面的妖,面上是藏不住的厌恶:“是你虐杀了东升药庐的七口人?”
那妖扬起脸,大笑道:“是,是我杀的,我需要一些方法,助我突破飞升关卡,就差那么一点儿,若是那一家被利益迷惑了头脑,得罪了美人蛇一族,我还找不到办法下手。”
“那个掌柜懂得邪术,也结了仇怨,说来,那条蠢蛇竟然还留了他们一家余下人的性命,我替她将那掌柜全家都除尽了,也算是替那条蠢蛇报仇了。”
闲云浓眉紧拧:“事到如今,你还在为自己滥杀无辜而开脱吗?冤有头债有主,美人蛇也不过只取债主性命,而你,与那些老幼妇孺无冤无仇,还要假借名头,显出自己一副高尚姿态,可恶至极!”
尽夏上前一步,她示意闲云不要激动,她朝那妖道:“你可曾见过与东升药庐掌柜合作的那个捉妖师?”
蛇妖撑起身子,语气冷淡:“我已将死,也没什么不可说的,那掌柜死前,我早就蹲守多日,我听他说要与那捉妖师前去徽州,徽州似乎有个厉害的大妖,可以助他们完成一件大事。只是不知因为什么,那掌柜留在了药庐。”
话音未落,男人锐利的目光刺向尽夏,他看向她的手,忽道:“娑罗镜?你身上怎么会有娑罗镜?”
蛇妖死死盯着尽夏腰间,那里的口袋里放着让尽夏穿越而来的铜镜。
尽夏愣了一瞬,下意识地用手护住了口袋。蛇妖冷笑一声:“怪不得那蠢蛇会选择你来帮她。”
听他的语气,似乎知道这面铜镜的来历,可闲云还在身边,她如何能问?
尽夏咬了咬唇,小步挪动到结界边,问道:“娑罗镜?那是什么?”
蛇妖却撇过脸去,淡漠道:“我奉劝你一句,美人蛇一族的血债,可不是那么好找到真正的欠债人的,纵使你有娑罗镜,也未必能抵过那背后的人。”
蛇妖叹了一口气,抬手理了理被打散的乌发,道:“我落在你们手里,恐是命运如此,我没什么再多说的了。”
话音未落,他凝聚起周身力量,想要以自爆来进行最后一搏。
像他这种修行千年的大妖,若是自爆,普通人类根本承受不住灵力的威压,会立刻死亡。
闲云纵身一跃,将尽夏拉到自己身后。他目光冰冷,迅速滴血为刃,催动阵法,那蛇妖被阵法的金光吞噬,不一会儿,便消散于夜色之中。
闲云本就是强撑着收复此妖,眼见恶妖已伏诛,他浑身脱力,整个人险些跌倒。
尽夏连忙攀住了他,闲云靠在她的肩头,面色苍白:“多亏了你,不然我今日,只怕要命丧公廨。”
尽夏擦去他脸上的血迹:“你总是这样逞强,我带你回家。”
二人正说着,茯苓带着一队镖师和几个医师气喘吁吁的进了公廨。
尽夏看着他们,气不打一处来:“怎的现在才来?”
茯苓道:“路上被耽搁了,城中的巡防兵马上过来,公廨里他们会处理,小姐,少爷,快同我走,老爷在外面等着。”
上了车舆,吴老爷面色阴沉,一言不发地看着府医为闲云处理伤口。
府医收起药箱,道:“老爷,闲云少爷的伤不算严重,休息几日便好,不过是与人打斗时间太长,导致身体过于疲惫,回去以后多进补一些,将力气补回来便无大碍。”
吴老爷点点头,示意府医离开车舆。他叹了一口气,不自觉地抚上胡须:“你们二人收妖破案是好事,我和你们母亲也都赞成,但是这次实在太过凶险。”
“闲云,你上次被花妖的击伤之后本就身体亏损,这次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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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伤,我担心你回损了根基。捉妖一事,暂且先缓缓吧。”
闲云靠在软垫上,面色苍白,嘴唇干裂。他微微挺身,费力道:“是我不好,让义父忧心了。只是捉妖本就是个朝不保夕,凶险异常的活计,我既然入了此门,就不能因己身而轻易舍弃。”
他的目光落在包扎好的伤口上,道:“义父放心,我本就不同于常人,恢复的极快,这种外伤还不足以伤至根基。”
吴老爷知道闲云的功夫到底如何,他便不再多言,而是沉默地将眼神落在一旁的尽夏身上。
尽夏心里发虚,但对上父亲略带严肃和责备的眼睛,便支支吾吾开口道:“我不是来添乱的。”
尽夏试探地开口说出这话,小心翼翼地偷摸打量父亲。
见他神色还算正常,又道:“我也没什么危险,而且还能帮着义兄打妖,阿父,您就准我跟着吧,我还能磨练实力,有句话说得好,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嘛!”
说着,她坐到了吴老爷身侧,拉着他的袖子晃了晃,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瞧他。
吴老爷本就爱女,如今见她这番,实在是不忍苛责太多。
他轻咳一声:“净说些为父听不懂的怪话。”
吴老爷又叹息道:“哎,你们都长大了,羽翼渐丰,为父很欣慰能看到你们两个从小豆丁长成如今能独当一面的大人,罢了,我也不拦着你们,只是唯有一点需要记住。”
他将话头止住,拉起尽夏的手,又拉起闲云的手,将他们的手握住,语重心长道:“无论到何种境地,都要爱护自身,都要互相相信,不要让我,和你们阿母担心。”
得了两个孩子的许,吴老爷一直皱着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又恢复了往日的和蔼。
闲云却忽然道:“义父,等我的伤养好,约莫五日后,我们想要启程前往徽州,不知你觉得如何?”
吴老爷一愣,沉吟了半刻,询问道:“好端端的去徽州作甚?”
闲云道:“我们在探查药庐这案时,那蛇妖告诉我们药庐的捉妖师在徽州,而徽州城内有大妖,药庐此案虽然已将真凶处决,但这其中牵扯颇多,我担心他们会有后手,所以,打算去徽州一探究竟。”
尽夏也忙道:“是啊父亲,此案还涉及了捕蛇师和捉妖师虐杀美人蛇一族的事,何况我遇见的那条美人蛇散尽修为,就希望我们能帮她揪出残害他们一族的凶手。”
尽夏虽然在密室中算是被强买强卖一样的答应了美人蛇,可她隐隐觉得,美人蛇一案或许牵扯到自己身上未解位的谜团。
为什么美人蛇说自己只有一半的灵魂?那另一半去了哪里?
尽夏把疑惑压在心底,她亮出了掌心的那颗朱砂痣。
闲云微愣,凑近看去,呢喃道:“这是,元神结,她竟将自己余下的元神封印,设成术法,一身成结,只为能在关键时刻护佑你,当你遭遇险情或是探查到仇人的气息之时,此结便会作效。”
吴老爷也凑过来看,他沉思良久,仿佛下了好大一番决心,方开口:“去,承人之重托,又是搭进一条命的嘱托,身为江湖人,必须得去,只是你们临走之前记得同你们母亲讲。”
他捻起胡须,语气温文:“为侠者,当以锄奸惩恶为己道,你们不去,我反而要罚你们。”
车舆慢悠悠地消失在无尽夜色中,朝着剑庄奔去。那里是侠者的巢,是正气的大本营。
15. 众赴徽州
洛邑城已经连下了五日的雨,冷气上涌,春寒自地气中周而复返。
尽夏站在窗前,背着手看雨滴击打在青石板上,不断地击打、最后汇聚成一个小小的坑洼。
她看似专注瞧着那坑,但实则却不断回想着前些日子那蛇妖说的话,他说自己身上所佩的铜镜是娑罗镜。
她后来有意无意地询问过闲云是否知道何为此物,闲云却说他不知。
尽夏也尝试过从闲云收集的古籍和千妖百鬼图中寻找蛛丝马迹,但都以失败告终。
想到这里,尽夏叹了口气,本以为能从蛇妖口中撬出些什么,但他就那样自决在结界之中。
远处,青色油纸伞顶破连成串儿的雨幕。雨水顺着伞面滑落,很快聚成一片薄薄的帘。
那帘越走越近,直至一双靴尖踩碎了积在青石板路上的坑洼。
门被推开,带进来股潮湿水汽,闲云身体已经大好,他收了伞道:“怎么非要在这里集会?行囊可收拾好了?什么时候动身?”
尽夏回首,闲云将蓑衣递给小厮,笑得和煦。
见她不吭声,闲云走到尽夏面前,疑惑道:“怎么了?”
尽夏朝他努努嘴,侧身掀起珠帘,帘内站着一个男子。他听见声响转身,羽扇下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是关棋。
闲云一愣,他拉着尽夏的胳膊,带着她走到外间,悄声问道:“他怎么也在?”
尽夏看了看里间,又看了看闲云,为难道:“我知你不喜欢他,但是阿母说,若是想去,必须带着他。”
闲云皱起眉头,刚要说话,郑夫人掀帘而出,她道:“关棋这次来看我,他这几日也要去徽州。依我看便教你们同行吧。”
说着,她点了点尽夏的额头:“一个两个都不是让我省心的,有个年长人看顾着你们我也放心。”
关棋还是带着那副欠揍的微笑,上前道:“伯母谬赞,不过我与少庄主和闲云兄还有表小姐都是好友了,我保证将他们全须全尾的带回来。”
他拍了拍闲云的肩膀,笑道:“放心,我虽然一不能提,二不能扛,三不能打,但是,徽州城我熟,到时……”
不等关棋说完,闲云道:“既然如此义母这样说,那自是好,茯苓和表小姐已经在车上等了,那我们就先走了。”
拜别了郑夫人,三人上了各自的车舆,闲云坐在外面帮着车夫赶车,一言不发地手执马鞭。
车夫鲜少见自家少爷如此冷脸,不敢触他的霉头,只得眼观鼻鼻观心,一味用心装死。
再看车内,三位年轻女郎挤在一起打叶子戏。
尽夏轻掷红琉璃骰子,见是六点,笑着拍手道:“这局我先手。”
她从手中的牌里挑了一张,放到桌上,尽夏一面捻着手里的牌一面道:“逢春,你先前说退婚,退的是什么婚啊?”
逢春正为牌面发愁,她发髻上插着乱七八糟的毛笔,膝上摊着一册书卷,上书:叶子戏必胜秘籍。
她回神,随意扔了一张牌,整个人靠在软垫上道:“我结了娃娃亲,对方出身士族,家世显赫。”
“但此人木讷无趣,我爱捅咕一些机关精巧之物,他却认为女郎只应潜心修习女德女红,我所爱之事无非是奇技淫巧,实在有违身份。”
“所以你就逃了?先前在剑庄时不是还没人来追吗,怎么突然荥阳家里就派人来寻了?”一旁的茯苓好奇问道。
逢春叹了口气:“此事说来话长,我在家中研究墨门机关,不小心弄塌了间柴房,又逢对方家里来议亲,我便连夜收拾细软,逃到姑母这里。”
“临走时,我留信一封,告知他们我定然不会同意与此人成婚,阿父大怒,但阿母劝住了阿父,只说希望姑母到时能劝我。他们应该是看我迟迟未归,内心焦急吧。”
说着,她放下手中的叶子牌,轻啧一声:“这必胜秘籍也不好用啊,我都输了多少把了,关棋这厮,铁定又在耍我!”
逢春信手抽出簪在发上的一支笔,沾了沾墨,在那卷书上画了个巨大的叉。
尽夏见她烦闷,也放了手里的牌道:“原是如此,这种姻亲,不结也罢。此番我们前去徽州得待些时日,我阿母铁定能拖上一拖,时间久了,那士族子弟自觉没趣,定然就主动退亲了。”
逢春点点头,掀帘看向窗外:“若是这样,那自然省了一番搏斗的力气。”
“哎,这雨怎么仿佛下个没头。”
不知是谁捅破了天,那连绵的雨从启程之日下到了抵达之日。
茯苓收拾着包袱,将用品一一码好,动作不停,嘴也没闲着:“本以为能在徽州看见太阳,谁承想这雨下了一路,恼人的很。”
“天老爷不给面子,我们也没办法。”
尽夏将剑收鞘,起身道:“闲云方才敲门说一起下楼用饭,我们走吧。”
几人刚坐好,要了些饭食。
闲云道:“眼下虽然到了徽州城,但是尚未可知那大妖隐于何处,今日大家都休息一番,养足精神之后,我们再分头探查。”
正说着,一伙捕快入店用饭,他们吵吵嚷嚷地坐在对面,一身的脏物尘土。
为首的那个捕快是个精壮男子,满脸络腮胡,看着凶神恶煞。
那人一开口,破锣嗓子扇出风:“伙计,来二斤卤羊肚,二斤烤羊腿,葫芦鸡五只,一盆胡饼,再给我们哥儿几个多上几壶三勒浆!”
伙计点头哈腰地应下去,没一会那桌上堆满了肉食。
关棋侧目看去,轻啧一声,摇摇头道:“粗陋,粗陋。”
粗壮男子眯了眯眼,夹起一筷子卤牛肉大口就嚼,吃得吧唧吧唧响。
关棋又道:“粗俗,粗俗。”
粗壮男子满饮一大碗酒,打了个酒嗝,熏得茯苓掩了掩鼻,那大汉侧目看向关棋,目露凶光。
关棋这厮竟然又道:“粗鄙,粗鄙———”
不等他评价完,那大汉直接揪起他的衣领,把他如同小鸡仔儿一样拎了起来:“你这酸书生,敢笑话你爷爷,你在这徽州城也不打听打听,我陈同喜陈千户的名号。”
关棋也不害怕,拿着羽扇啪地那么一下,直接盖住了陈同喜的嘴,笑道:“陈千户,莫气莫气。”
陈同喜反而一愣,心说这小子身板挺弱,胆子不小,自己还从来没有被这么对待过,反而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余光扫到剩下的人,瞧见了端坐在一侧的闲云,凭借多年办案识人的经验,直觉告诉他,此人不简单。
这时,尽夏起身,利落地一拱手道:“陈千户莫气,我这位朋友他没在说你,他呀,就是这儿有问题。”
说着,还指了指他的脑袋,又道:“在下是名剑山庄的少庄主,不知陈千户能否看在剑庄的面子上,不为难我这位朋友。”
陈同喜冷哼一声,将关棋的衣领松开,他拍了拍袖子,打量了一番尽夏。
见她眸光锐利,气质突出,腰间还坠着独属于名剑山庄的玉牌,语气稍软:“女郎原是少庄主,先前就听说吴老爷膝下独女是个不可多得的武学奇才,今日相见,的确气宇不凡。小人唐突了庄主,失礼了。”
他又瞥了眼闲云,问道:“不知这位公子师从何处?小人观公子似是仙门中人?”
陈同喜话音刚落,原先还吵嚷的客店内竟然安静下来,几桌客人齐刷刷望了过来,十几道目光凝在闲云身上。
闲云眉头一皱,但面色依旧温和,他道:“在下并非仙门中人,不过普通一侠士。”
见他这样说,客店又恢复了热闹的气氛。
陈同喜有些失望,他道:“我见公子仙风道骨,别具一格,还以为是仙门中人,想着也许能帮衬我们哥儿几个的差事。”
他叹了口气道:“罢,几位吃好喝好,到底是从洛邑城远道而来的,虽然碰上了连绵阴雨,但我们徽州城景色不错,还是能赏玩一番的。”
陈同喜此人虽然行为粗鄙无礼,为人处事也暴躁易怒,但听他言谈就能看出他是个江湖汉子。
他刚要坐回去,却被闲云叫住:“陈千户且慢,相逢即是缘,先前是我们多有不敬,惹恼了千户,理当赔礼。”
闲云在桌下踹了关棋一脚,示意他举杯致歉。
关棋冷哼一声,闲云又踹了他一脚,他只好斟满杯中酒,起身道:“是在下无礼在先,抱歉。”
话毕,将那酒一饮而尽,他又倾倒杯子,示意一滴酒液也无,才兀自坐下。
陈同喜嘿嘿一笑,也饮了杯酒道:“小事小事,只不过日后行走江湖,你这书生可得记得拴紧你那张嘴。”
闲云见他二人事了,开口问道:“方才听闻千户说遇上困难,我们初来乍到,对这儿也不熟悉,不知这麻烦是何?可否说与我们听听?”
听闲云的意思,这陈同喜很可能是碰上只有仙门中人才能解决的事情,尽夏飞快地思索着,此人熟悉徽州城的风土人情,想来对于那有名的大妖也是知道的。
想到这儿,尽夏也开口道:“是啊,我们这里虽然没有仙门中人,但是我认识一位极厉害的捉妖师,也许他能帮各位弟兄解决差事上的难题?”
陈同喜一听乐了,他招呼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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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兄弟,也没和尽夏他们商量,不由分说地将那桌子并了过来。
又对着尽夏一干人道:“怪道我一见诸位就觉得顺眼,正所谓不打不相逢,我就给诸位说道说道。”
“按理说,我们徽州也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前不久,一位紫狐仙人云游至此,觉得这地界儿是个不可多得的宝地,就安住在此。”
“听说这位仙人不仅有求必应,而且最重要的是还懂得活死人的仙法。但仙人医病纯看缘分,无论你是长史大人还是总兵大人,倘若没这缘法,就算磕个十天十夜的头,也没辙。”
陈同喜往嘴里塞了一口肉,唉声叹气起来。
尽夏和闲云对视一眼,心底有了几分揣测,想必那蛇妖口中的厉害的大妖应当就是这位紫狐仙人了。
闲云问道:“那这位紫狐仙人可是与千户烦恼的差事有关?”
陈同喜放下手中的筷子,点头道:“正是,这仙人统共就医了两个病人,一个是城西的王老太。”
“这老太上山采药摔下悬崖,她儿子背着老太的尸体一步一叩首硬生生叩到那紫云山中,竟然找到了仙人的洞府。”
“仙人将那老太施法救活,那王老太先前行动迟缓,回来后活蹦乱跳的像个老□□。”
“只是后来不久,这老太又摔下悬崖,这次无论她儿子怎么磕头,都找不到那洞府了。”
“这么说来,这位仙人本领不小。那然后呢?另一位病人如何了?”茯苓听得入神,插嘴问道。
陈同喜道:“问得好,另一个被治好的是城东宜兰苑的歌女桃仙,她前几日不慎跌落了舞台,正好一个伙计手滑打碎了碗,这桃仙的小脸被碎瓷割伤。”
“后来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也叫这仙人给医好了。”
他说着叹息一声,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我们长史大人听说了,就让我们哥几个必须找到这紫狐仙人的踪迹,他沉迷修仙之道,就想去拜会仙人。”
“我们寻摸了好几日,也没成。想去找桃仙呢,她前日又闭门不见客,后来重新出场,竟然一枚金饼才能让一人入内,我们哥几个根本出不起那钱。”
“找不到仙人,我们也就交不了差,我们哥儿几个都要把那紫云山翻了个遍,也没打动他老人家。”
陈同喜朝尽夏道:“方才少庄主所说那捉妖师铁定是不行,人家可是仙人,若是能有仙门中人前去拜会,也许他老人家就能现身。要是找捉妖师,我们徽州城也有不少。罢了罢了,不说这些了,喝酒喝酒!”
可算是应付过这顿饭,再吃下去,关棋就要与那陈同喜磕头拜把子了。
送走了那几个捕快,闲云和尽夏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醉醺醺的关棋扔进屋子里。
尽夏打开窗子,送进几分潮气:“这雨下个不停,也罢,去去这屋子里的酒臭味。”
她看向醉成烂泥的关棋,轻啧一声:“也不知这厮怎么喝到后面也不嫌弃人家粗鄙粗陋粗俗了,搂着膀子灌酒,真是个醉疯子。”
二人出了门,闲云问道:“表小姐和茯苓怎么样,她们也饮了不少。”
尽夏闻了闻自己的衣袖,鼻子皱了起来:“好一些,我给她们要了醒酒汤和热水。”
她叹了口气:“本来还以为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没成想这紫狐仙人神神秘秘的,真是拜佛无香,求神无门啊!”
闲云从口袋中摸了摸,摸出一粒香丸给她:“把它混在澡豆中,晚间沐浴时一起用,酒气便消掉了。”
他把手放在栏杆上,目光望向笼罩在雨雾中的白院墙,道:“也不算没有线索,我方才朝店伙计打探了一番,王老太的儿子如今在城东经营一家浆水铺。”
“看关棋他们的样子,明日还是让他们在客店中休息,到时你我同去如何?”
尽夏靠在栏杆上,一手转着腰间的玉牌,仰头看向闲云道:“钟闲云,你使唤本小姐使唤的挺得心应手呗?”
闲云轻笑,凑过来,歪着脑袋道:“不白去,我请你饮浆水。”
尽夏嘁了一声,作势要捏闲云的鼻子,但他也不躲,就笑眯眯地看她。
尽夏本来没打算真捏,手停在半空中,尴尬地虚搓了搓手指。
就在她要收回手时,闲云竟然凑过来蹭了蹭她的指尖,道:“早点休息,明儿早上我叫你。”
尽夏的指尖残留着闲云肌肤温热柔顺的触感,她将手缩回了袖子,又拍了拍涨红的脸。
一时间手足无措地又笑又气,整个人好似泡泡,就那样咕嘟咕嘟地飘到了空中,然后啵的一声,破了。
16. 紫狐仙人
清晨时分,山色迷蒙,只有细雨缠绵的下着。
尽夏靠在窗边啜饮着热茶。轻轻的叩门声响起,是闲云。
闲云的打扮与往常稍有不同。他素日喜爱穿宽袍大袖的衣裳,掐诀收妖之时显得风轻云淡。
今日却穿了一身干练利落的窄袖劲装,看着颇具江湖气。
尽夏上下打量道:“怎么,昨日被陈同喜看出你有仙门中人的气质,今儿就打算割袍断义了?”
闲云斜睨了她一眼:“莫要乱用成语,既然是去偷偷查探,你也不要拿佩剑了,免得吓到人家。”
尽夏看了看随身的佩剑,将它爱惜地放了回去。
二人问过伙计那王老太儿子开的浆水铺的位置,发现离此地不算远,便合计着走过去。
此时的雨丝又细又密,仿佛雾一般洒在面上。
闲云手中撑伞,尽夏也跟着钻了进去:“挤挤,方才客店的伙计说就剩下这一把油伞了。”
闲云轻笑,默默将伞朝她偏了许多:“王老太的儿子单名一个越,听说先前是个屠户,自从老太被救活之后,他就金盆洗手,再不沾荤腥,开起了浆水铺,卖些饴糖甘浆。”
尽夏道:“那他不仅有孝心,看来还很虔诚啊。”
闲云轻嗯一声,忽道:“我听店里的伙计说,过几日晚上城中会有灯会,你想去吗?”
尽夏抬眸看他,惊喜道:“灯会?但眼下也不是年节,有灯会作甚?”
闲云道:“听说是刺史府中有喜事,这边的风俗就是大户人家既然有喜,就要办灯会。只是不知为何,按理说刺史府办灯会应当规模很大,但是那伙计却说只是个小型灯会,没什么意思,不去也罢。”
尽夏闻言,开起了玩笑:“可能刺史怕灯会规模太大,有受贿之嫌吧。”
闲云却道:“刺史年禄米就有五百石,更不提徽州城富庶,分到的职田和俸料钱也更多,有言曰民富,富不过商,商富,富不过官。”
尽夏思索半刻,道:“你的意思是,这其中有异?”
闲云摇摇头:“不知,反正有热闹去凑凑也无妨,闹市中兴许反藏了我们想要的线索亦未可知。”
转了两条街巷,方走到浆水铺。王越的店铺不大,此时刚刚开张,幡旗在雨丝中颓废的垂着。
铺内没什么客人,伙计见他们二人进店,眼睛一亮,向前问道:“二位客官可是要喝点什么饮子?我们店招牌是甜浆,酸浆,酪饮还有饴糖,甜浆里可以加入客官喜欢的果子,有杏子,樱桃和石榴三种口味。”
闲云抽出椅子,示意尽夏坐下,朝着那伙计道:“两份甜浆便好,一份樱桃的,一份石榴的。”
说完,他看向尽夏:“可好?”
尽夏点点头:“你怎么知道我想吃樱桃口味的?”
闲云坐在她对侧,笑道:“上次带你去胡白化那里吃毕罗,记得你特别喜欢樱桃的,我就知道你喜爱吃这个口味的。”
伙计很快端来两碗甜浆,闲云看了看四周,问道:“你们老板呢?”
伙计一愣,试探性地问:“客官可是有事?还是对小店有不满之处,寻我们老板何事?”
闲云正欲开口,后厨转出一个中年男子,生的瘦小,面上留着长髯,丝毫看不出他曾是个屠户。
这人便是王越,这浆水铺的老板。他来到桌前,示意伙计去忙,面上堆了笑问道:“不知客官寻我何事?”
闲云打量他一番,开门见山道:“在下听闻王老板先前得遇仙人踪迹,慕名而来,有事相求于那仙人,想向王老板打听些细节。”
谁知闲云话音方落,王越霎时变了脸色,从原本的和颜悦色转成暴怒,仿佛多变的天气一般。
王越冷哼一声,只扔下一句:“什么狗屁仙人,二位用完甜浆之后还是快些离去吧。”话未说完,便转身离去。
尽夏只觉得莫名其妙,她指了指王越的背影,小声道:“这人没事吧?”
闲云也觉得奇怪,他搅动着碗中的杏干:“确实有异,他既然不愿说,那我们就得另寻他法。”
尽夏思索片刻,撑着脸道:“要不然我们把他堵住,吓唬吓唬他,也许他就愿意说了?”
闲云听闻此言,噗呲一声笑道:“不可,我们再想想,毕竟车到山前必有路。”
他放下勺子,对尽夏道:“你先饮着,我去找他。”
尽夏扔了碗也要同去,闲云把她按回椅子上:“专心享用甜浆吧,相信我,山人自有妙计。”
尽夏不疑有他,毕竟闲云在这种事上向来靠谱,便自顾自地饮甜浆。
闲云来到后院,王越正在锅前熬甜浆,见他跟过来,不耐道:“你怎么进来了?忒无礼!”
闲云却只是好脾气地朝他拱手作揖,面含歉意:“抱歉,在下唐突店主并非有意,实则是有事相求。”
王越板着脸,一面搅动着甜浆,一面抬手示意道:“免谈。”
闲云叹了口气,眸光望向前厅,踌躇了好一会,下了某种决心方才开口:“实在是涉及内子,不然在下也不会提起店主心中旧事。”
王越搅动甜浆的手慢了下来,闲云见他没有多言语,心中一喜,忙趁热打铁:“内子在两年前得了一场怪病,时好时坏,坏时恍如灵魂出窍,亲近之人一概不识,往昔记忆一概不知。”
“如今虽好,但我仍忧心内子,听闻徽州有仙人能治人怪病,得知王兄正是见证了那仙人恩泽的人,我便携内子前来,想从王兄这里打听那仙人的消息。”
闲云说的情真意切,仿佛真是个为自己娘子忧心的郎君。
王越扔了手里的锅勺,叉着腰道:“罢,我见你也是个深情人,也不容易,那门外的就是你娘子?”
闲云点点头:“正是内子。”
王越道:“并非我不愿告知与你,实在是那所谓仙人恩泽并非什么好事。我只劝你一句,为了你娘子好,不要寻这些奇技淫巧,那仙人所谓的活死人之术实则有违天理,我家老娘所受之罪,不如一死了之。”
闲云从他这寥寥之言中听出几分不对,他忙追问:“王兄何出此言?”
王越往椅子上一坐,整个人瘫在木椅之上,双眼发直,盯着锅台不说话。
良久,他仿佛从回忆中抽离,抬眼看向闲云:“小兄弟,我不能告诉你,且不说你能否找到那仙人,就算真的找到了,对你,对你家娘子,都不是什么好事,若是有那精力,不如寻访名医,正正经经治病才是。”
说着,他摆摆手:“你走吧,言尽于此。”便彻底不再言语,无论闲云如何循循善诱,他都不肯多说一字。
闲云见他如此,便也不能继续追问。他回到前厅,尽夏已经饮完,笑盈盈地看他:“怎么样?得到什么消息没?”
闲云摇摇头:“王越不愿同我说,无论我怎么追问,他都坚持那仙人所为有违天道,从他的话语中,能听出这紫狐仙人似乎身上有诸多蹊跷,旁人都以为他家老娘是健康的活过来,但听他之言,这活死人之术似乎并非如此。”
见闲云如此,尽夏也收了笑,她思衬半刻,起身道:“走吧,去找桃仙。”
闲云不知其所云,疑惑地望着尽夏。
尽夏敲了敲他面前的桌面,微微俯身道:“我知你想说相见桃仙一面很难,但不去试试怎知见不到?”
尽夏颇为神秘地东看看西看看,拉着闲云到了一处无人地,从随身的钱袋中摸出一枚黄澄澄的金饼。在他眼前晃了晃,得意道:“哝,你看这是什么?”
闲云本来还嘟囔着:“陈同喜说想见桃仙一面,一人就要一枚金饼,你哪里来的那么多钱?”
见尽夏真有金饼,吓了一条。他接过金饼,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将它交还给尽夏,眼里满是狐疑:“你偷了义父义母的钱?”
尽夏轻啧一声,将金饼收入怀中:“怎么能叫偷呢?大侠做的事怎么能用偷这个词呢?”
“何况我这也不是偷来的,是我攒下的。我又不像你,忙着四处捉妖伏魔,还经常做那散财童子,自然就能攒些体己。”
闲云一愣,反应过来尽夏打趣自己,但他也不恼,反而颔首:“你说的对,看来我也应当善用理财之道才是。”
尽夏莞尔,她朝闲云凑过来,声音很低:“是啊,若是个穷小子,哪家的女郎乐意做你的娘子呢?”
说着,也不等闲云回应,她板正了腰身,懒洋洋道:“钟闲云,你何时讨来位娘子呢?这就是你说的妙计?既然占了我的便宜,那总得还我点儿什么吧?”
尽夏边说边伸出手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听她这番话,闲云急切起来,解释道:“尽夏,你莫生气,这真的只是权宜之计。”
他紧张地吞咽了两下,又道:“此番未同你商量,实在是我无礼在先,尽夏,若你不弃——”
不等闲云说完,尽夏收回手,打断了他的话:“好啦,我逗你的,我知你是为了让那王越放下戒心才行如此说辞,我只是瞧你有些沮丧,便想着插科打诨一番。”
她笑了笑,背着手转身道:“走吧,去宜兰苑,去寻那位桃仙娘子。”
因着尽夏的问,闲云心中泛起一丝涟漪,混杂着几分不知其味的复杂心思。
他顿了一会,叹息着摇摇头,将这些纷乱难以厘清的思绪抛诸脑后,撑着伞追上了尽夏的脚步。
城东的宜兰苑是座高大的楼阁,因其是个寻欢作乐的好去处,歌舞游戏,百戏表演,所有这世间能想到的玩乐之法,这儿都不缺。也就成了徽州城中最热闹的地方。
尽夏还是第一次踏入这样的地方,看什么都新奇。
她拉了拉闲云的袖子,悄声道:“这宜兰苑外面看着也不过是个酒楼模样,可这内间到时别有洞天啊。”
尽夏环顾着四周垂下的幔帐,又指向正中央舞台上落着的那架巨幅绢本山水屏风道:“你看这些陈设,全都用料不菲,最好的要属中间这幅山水屏风,青绿重彩,金碧交织,仿佛真的徜徉在自然之中,如此笔法,我瞧着竟像是李思道大师所绘的蓬莱仙图。”
“女郎好眼力,这正是我花费重金请的他,世人皆知李思道的神都瑞雪图让他得了圣人赞赏,却不知他所作的蓬莱仙图才是笔力巅峰,我请他将此图绘在这屏风之上,届时舞姬在台上起舞,宾客犹如亲身观看天女游山,也一同置身于天仙宝境之中。”
一个女声忽然插了进来,尽夏回身看去,说话者是个妇人打扮的年轻女子,一张圆脸上擦了脂粉,动作起来有着淡淡的香。
那女子一笑,乌黑发髻上插着的闹蛾儿微微颤动。
她摇了摇手中的团扇道:“小女姓梁,名幺娘,是这宜兰苑的老板,这厢有礼了。”
她福了福身,一双眼打量着尽夏,殷切道:“女郎不仅谈吐不俗,生的也如此俊俏,只是不知二位来此,是为了看歌舞呢,还是用饭,或是住店?”
尽夏有些惊讶,毕竟在这儿,她鲜少见到女子经商。就算有,也大多经营些胭脂水粉,药庐绣坊的生意。
而一个女子能将这酒楼经营的如此得法,甚至遥遥领先,从这古代的营商环境来说,已是不易。
尽夏语气里带了几分敬佩道:“原来娘子是这儿的老板,我二人自是为了这宜兰苑的歌舞而来。”
她看向空空如也的舞台,问道:“我听说宜兰苑的歌舞从不间断,怎的今日还未开演?”
梁幺娘哎呦一声,拿扇子轻点尽夏的手臂,笑道:“女郎是外州人吧,我们宜兰苑的歌舞素来是晚间才开演的,你看这店内的许多客人,都是过来用些我们徽州的特色,若是要看表演,那就最好在日入时分过来,届时一面用饭,一面赏舞,实乃享受。”
尽夏朝着闲云,问道:“若是如此,那我们不如先用饭?”
没等闲云回答,忽然慌慌张张跑进来一个小丫鬟。她附在梁幺娘耳畔说了些什么,梁幺娘面色微变,扇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尽夏捡起扇子,梁幺娘勉强一笑,她招来小厮问道:“护院何在?”
小厮规矩回道:“回老板,不知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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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这些护院们都吃坏了肚子,眼下正泻的昏天黑地,怕是派不上用场了。”
闲云与尽夏不约而同的对视一眼,双方都明白这是出事了。
尽夏上前一步,语气沉稳:“娘子莫慌,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梁幺娘看了看门外,又看了看这四周推杯换盏的食客,叹了口气道:“是狐仙社的人,他们只怕是来砸场子的。”
闲云闻言,眉头轻皱:“狐仙社?可是与那紫狐仙人有关?”
梁幺娘眼神亮了起来,忙问道:“郎君知道这狐仙社?正是,他们说自己奉了紫狐仙人的仙令,每月都会随机抽这城中的商户收取香火费,根据商户的规模和生意来要不同数额的钱,像宜兰苑这个规模的,一次要收三枚金饼,若是不交——”
不等她说完,一队持了刀枪斧头的人冲进了店中,吓得食客四散开来,小厮和丫鬟也纷纷逃窜,一时间整个宜兰苑乱作一团。
尽夏下意识想抽剑出鞘,左摸右摸才想起自己将佩剑扔在客店之中。
她瞪了闲云一眼:“现在怎么办?我就不该听你的!”
闲云看了看来人,道:“你护着梁幺娘,别让她被抓去,剩下的我来解决。”
梁幺娘很不放心,忙道:“等等,他们狐仙社的人武艺高超,很不好惹!”
尽夏拉着梁幺娘转到屏风后,示意她嘘声:“放心,我是名剑山庄的少庄主,他是我的义兄。”
名剑山庄的名头一出,梁幺娘瞬间安静下来。
没成想自己眼前的这位年轻女郎竟然是号称大唐第一剑客吴树生的女儿。她激动地掐住尽夏的胳膊,安分下来。
再看厅内,其他人都不知道跑哪儿躲着去了。独留闲云悠闲地站在厅内,手中把玩着不知从哪来的一只三彩茶杯。
为首的是个彪形大汉,黑衣黑髯黑眉毛,露出一大截胸膛,手持双锤,看着像是个黑门神。
那大汉上下打量了一番闲云,嘲讽道:“你这粉面书生,长得倒是俊,胆子也不小,怎么地,替那小贱人逞英雄?”
“老子不打无关的人,今儿个就是来收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子来了,你要是惜命,就和那些人一样,找个地方躲起来,免得老子手里的锤没长眼,伤了你这好脸蛋,我们狐仙社,可不赔钱。”
大汉说完这番话,他身后的那些小弟都哄然大笑起来。
闲云抬眼看他,也不说话,兀自倒了一杯茶,朝他递了递,笑道:“火气不小啊,喝杯茶,去去火吧?”
大汉见他不仅无视自己,还在这儿出言挑衅。火腾地就从心里直蹿到脑门。
他掂量着自己手中的双锤,喝道:“你这竖子,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今天第一个宰了你,正好给我这双锤子,打个牙祭!”
闲云眼神骤冷,捏着茶杯的手顿在空中。他哼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这茶,你今儿个喝定了。”
话音未落,只见那三彩杯在半空之中稳稳飞旋过去,快的几乎成了道彩线,啵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扣在了那大汉的口中。
原是那大汉正打算张口训话,却不成想被闲云算计了一番,滚茶悉数咕噜咕噜地进了他的口。
四周不知是哪些爱看热闹的食客,躲在柱子后面噗呲笑成一片。
大汉黝黑的脸涨得通红,他吐掉茶杯,咬牙切齿道:“好哇,竟敢戏耍于我,受死吧!”
说时迟那时快,大汉右臂挥动,抡锤便朝闲云面门砸来。
那锤少说有二十斤,精铁铸成,寒光闪闪,带起一阵疾风,叫人生畏。可闲云却眼睫都不眨一下,朝左闪身一躲,锤子便落了空。
大汉又抡左臂,闲云侧身再躲,顺手将身边的木桌使力朝前推去。那铁锤硬生生劈碎了方桌,零落了一地的木块儿。
大汉看出闲云是个不好相与的,轻身功夫不俗,他皱了皱鼻子,开始认真对待。
大汉稳住下盘,几乎用了全数的气力,双手举锤探身直奔闲云胸口砸去,好一招黑熊掏心,端的是出手不凡!
闲云手中没有兵器,却丝毫不慌,右脚踢起一旁的椅子,椅身狠狠砸在大汉腿侧,大汉身子歪了一下,扑了个空。
闲云趁此机会,闪到他背后,一记飞腿欲踢在大汉的后心窝上。
却不成想大汉单手用锤戗地,凌空翻身,避开了那腿。
大汉拎着手中的锤,忍不住叹道:“好身法,好功夫!小子,你快捡了武器来,与我结结实实的过两招!”
尽夏探了个头做壁上观,正看的过瘾,心说这二人怎么不打了。
一旁的梁幺娘拉了拉她的衣角问道:“少侠,他们二人怎么了,没动静了?”
尽夏沉默了一会儿,悄声道:“那大汉打上瘾了,要和闲云好好儿的过招,若是他不亮出兵器来,他就不走了,非但不走了,还要带着一班人赖着不走,让你做不成今日的生意,那大汉还说,若是今日也不能好好交手,那你后日、大后日的生意也别想做了。”
梁幺娘一听,这都什么事儿啊,她恨不能两眼一闭直睡过去,也省得同这些武痴生气。
她道:“尽夏妹子,我瞧着你同那位少侠都有些武艺在身上,眼下这么耗着也不是一回事。我这儿原先的护院应当是被人害得病了,你有没有什么法子让前面的那位少侠亮兵器,速战速决为好?”
尽夏有些不好意思,按理说,他们这些做侠客的,哪有兵器离身的道理。可偏偏就今日寸,好容易出一趟门,就遇上打架,打架就打架吧,对方还非得同你正经较量。
她摸了摸额头,笑道:“我们今日是私访,没带武器。”
忽地,只听四周一阵惊呼,尽夏探头再看,也吃了大惊。
只见闲云沉默片刻,最后点了头。他退后几步,右臂处泛起道道白光,闲云左手掐了个剑诀,右手自虚空之中赫然出现了一柄长剑,这是柄由仙术凝成的兵器,远观寒光森森,令人生畏。
梁幺娘也探出头来,她惊了好一会,拉着尽夏的手道:“你们是,仙门中人?”
17. 黄雀在后
尽夏听闻此言,正经骇了一跳,她知闲云平生最恶旁人将他与仙门中人相提并论,因如此,她连连摆手道:“不是不是,你何出此言?”
梁幺娘指了指闲云周身未退的光点,和那虚空变出的长剑道:“我虽不懂武术,但我喜欢修仙啊,整个徽州城里多的是修仙集社,这分明与那蓬莱仙岛上的仙人们使的术法一模一样!”
尽夏道:“你误会了,闲云他是捉妖师,会这个也正常吧。”
梁幺娘轻啧一声:“尽夏阿妹,你怎么还在诓我,这徽州城内也有不少捉妖师,不过就是会用简单咒术罢了。”
“相对厉害些的懂点儿各派的入门功夫,像这位仙长凭空变宝的本领断是不会的。”
说着,梁幺娘笑道:“我知道了,名剑山庄与蓬莱交好,自是想低调,我懂我懂。”
尽夏真是百口莫辩,但她留心听了听四周的议论,加之梁幺娘的笃定,大家似乎都在说闲云这招法就是仙门中人才会用的。
尽夏望向远处闲云的目光复杂许多,带了疑惑,不解和揣测。
大汉也是一愣,他瞧着闲云手里的剑道:“原来是仙门中人,怪道不仅功夫好,气质也超脱不俗,我今日能与你这样的英才交手,也是我的幸事了,无论我输的多惨,我今后都绝不再寻这宜兰苑的麻烦。”
闲云握紧了手中的剑,面若冰霜,语气倒温和:“我并非仙门中人,我只是个普通的捉妖师罢了。”
大汉又一愣,但只当他谦虚,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活动活动筋骨,有礼道:“莫再多言,打便是了!”
闲云此番一改先前的不紧不慢,先发制人,剑刺那大汉左臂。大汉欲躲,闲云一个扫堂腿,将他绊倒。
大汉亦不示弱,双锤交叉,挡在剑背之上,只听锵啷啷一声刺耳巨响,火花迸射开来。大汉瞪圆了眼,那剑背弹开之际,大汉喝道:“看招!”
他左锤前刺,右捶后扫,翻将过身,双锤以隔山打牛姿势朝闲云心口奔去。闲云微眯了眯眼,向后躲去,那锤砸了个空。
闲云脚跟使力,扭动腰身,一招猛蛇出洞,剑锋割破大汉的右臂,鲜血淋漓。
大汉吃痛,向后退了几步,闲云瞧准时机,身法快得不可思议,众人只见一道残影,只听得手中长剑挥动的风声。
再看那大汉,衣袖被卸个干净,狼狈不堪,而闲云须发无伤,剑指大汉的后心。
好一番精彩绝伦的打斗,众食客和那些社众都看得入迷,不知是谁喊了句:“好功夫!好侠客!”
此刻哪还有什么仇怨惧怕,大家纷纷在柱后厅内鼓掌喝彩。
大汉回神,除开那一剑,闲云并未伤他丝毫。
他放了双锤,朝闲云拱手,语气里饱含敬佩:“我输了,不知少侠姓甚名谁,何方人氏?”
闲云手中的剑消弭于虚空之中,他同样拱手还礼道:“在下姓钟,名闲云,从洛邑名剑山庄来。”
大汉回了名姓,此人姓薛,单名一个亮字,人送外号徽州第一锤,被狐仙社招引,做收保护费的行当。
今日在闲云这儿吃了亏,他却不生气,反而心甘情愿。薛亮是个武痴,志不在修真之道,一心就想练好手中双锤,而今遇上闲云这个少年高手,被打得心服口服。
梁幺娘和尽夏从屏风后转出来。
薛亮见了梁幺娘,道:“梁老板,你须得感谢钟大侠,以后你的费用,我薛亮绝不再收,但若是狐仙社派了旁的高手来,亦与我薛亮无关。”
梁幺娘是个性情中人,她摇着团扇,直白道:“若非你薛亮给我的护院下泻药,你今儿个只怕进来都要费上一番力气。”
薛亮一愣,黑面孔一皱:“嗯?谁给你那些护院下泻药,我薛亮可是徽州第一锤,不屑干那种阴人的行当。”
梁幺娘也愣住:“不是你还能是谁?”
眼见她二人又要纠葛起来,尽夏和闲云对了眼神,双方心知此番过来不为打架也不为判官司,寻到那桃仙才是要紧事。
闲云拨开二人,开口道:“梁老板,薛兄弟,你二人听我一句劝,今日也算不打不相识,给护院下泻药一事,依我看还是报官为好,眼下这厅内狼藉一片,还是先把这儿规整规整。”
不用闲云多言,薛亮叫来身后的那些流氓社众,要他们将这宜兰苑恢复如初,被打烂的桌椅板凳,自己出钱赔付。
梁幺娘叹了口气,朝闲云二人福了福身:“二位,今日帮了我大忙,我一女子,不过商贾,人微言轻,二位若是在金银财帛上有需求,尽管开口,我定能满足。”
闲云看了尽夏,尽夏朝他点点头。闲云道:“老板不必如此,我二人本就是名剑山庄中人,行侠仗义,不求金银。只是有一事,确实只有你才能帮忙。”
梁幺娘哦了一声,闲云道:“不知那桃仙娘子,你能否帮我们引荐?”
梁幺娘的目光游离在二人之间,她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忙,好说好说,只是,你们为何要见她啊?”
闲云简单解释了一番来龙去脉,用的不过还是先前那番托词,只是隐去了让尽夏假扮内子的部分。
梁幺娘爽快应下,她道:“只是,桃仙如今只能见女客,钟大侠委屈到后厅就座,饮些茶水。”
见尽夏疑惑,梁幺娘扇了扇团扇道:“桃仙是个有福气的,不日要给刺史府的二公子做妾,虽然只是个侧室,但林公子甚是爱重桃仙,实在是不便再见外男。”
闲云想到那伙计提及的刺史府的喜事,原是桃仙嫁进去。他心里生了疑,但却按下不说。
尽夏随着幺娘来到一间小屋,屋外,一个女子正拾掇花草。那女子闻声抬头,正是桃仙。乌发云髻下是一张白净的面庞。
尽夏不由得看呆,挪不动半步。那女子生得花容月貌,面上覆一层薄薄的粉,略施胭脂,更显唇红齿白,更有美目含水,顾盼生辉。
桃仙见她呆住,不由得笑了起来,施施然走到尽夏面前,一股奇香扑面而来,让人闻之即醉。
尽夏回神,面上绯红,抱歉道:“见过桃仙娘子,娘子果然如传言一般,貌比天仙。”
桃仙莞尔,拉着尽夏左看右看,又看向幺娘:“这是新的姊妹吗?”
幺娘哎呦一声,握着尽夏道肩膀笑道:“我也想让你留下了在我身侧。只可惜不是,她是我们的恩人,方才她一直护着我,她友人则替我们击退了狐仙社的人。”
说着,用扇子点了点四周,那周围都是些漂亮女子,在花中或是练舞,或是嬉戏。
幺娘凑到尽夏耳侧:“好妹妹,不如你也留下吧?你生得俊,又会武功,我喜欢你这样的妹妹。”
尽夏笑道:“莫要开我玩笑了,幺娘,我想同桃仙说些话,不知可否?”
幺娘会了意思,笑着点头离去。桃仙将尽夏引到屋内。
屋中陈设简单,她给尽夏倒了茶水,端坐在侧,不多说话,只是温柔的看着尽夏。
尽夏饮了茶水,惊叹道:“好香的茶水!”
桃仙道:“这是林郎赠给我的新茶,妹妹若是喜欢,我送些给你,对了,还未问妹妹名姓。”
得知了尽夏名姓后,桃仙若有所思道:“吴尽夏,无尽夏,当真是个好名字。不知尽夏妹妹想问我何事?”
尽夏道:“我也不与娘子客套,我此番前来,是想打听些紫狐仙人的事,听闻娘子得了紫狐仙人的恩泽,我身患沉疴,不知娘子可否告知我,如何见到那仙人?”
桃仙不似王越那般抵触仙人,她听尽夏提起那人名号,面上竟然显出陶醉和恭敬之色来。她听尽夏患病,便和盘托出。
原来,这桃仙自从容貌被毁,便失了心气。她自知与刺史府的二公子林仲溪本就难成正果,如今横遭此难,想要嫁给心上人更是难上加难。
虽然幺娘和众姊妹好言宽慰,但她都闷闷不乐,甚至想过一死了之。后来听说紫狐仙人救王老太的事,她便也动了心思,日日前往那紫云山。却不成想,自己的苦求真的感动了紫狐仙人,仙人救了她。
听了这么一番来龙去脉,尽夏心想,这紫狐仙人不像是个恶妖,那为何王越却对其讳莫如深?
尽夏追问道:“桃仙姐姐,你是怎么寻到那仙人的?”
桃仙道:“我家中先前有人在北境修行,我是按照他们北境叩问神佛的方法试出来的,因你身患怪病,又是幺娘的恩人,此法门我只告知于你,望你也守口如瓶。”
尽夏点点头,桃仙回忆道:“你只需在午夜,独自前往紫云山北麓,一直向上爬,直到遇见一个朱红门洞才算到了地方。”
“而后站在门外跪地叩首三下,将食指刺破,滴下鲜血于门洞右侧的狐狸石像前。石像后会显出一枚铜镜。”
她接着道:“接着用沾了血的一小撮泥土涂在镜前,镜中会显出紫色精光,则需要念:有仙为狐,身披紫衣,首饰骨冠,口衔媚珠,夜击尾火出,但较死人复生也。”
“这句箴言需要念诵三遍,直到紫光复现,这时洞门大开,走过二道垂花门便得见仙人。那洞府之内,美不胜收,浑如天仙宝镜。”
“你须得注意,这朱红门洞平时是不显现的,你若是没看见,切记就一直直走,遇上岔路也不可改变脚下路。”
尽夏将其牢记于心,她佯装敬畏,问道:“桃仙姐姐,不知这位仙人可有什么喜忌,我怕冲撞了仙人,届时非但无法如愿,还惹仙人恼怒。”
桃仙安抚地拍了拍尽夏的手,美丽至极的面庞上显现出无尽的陶醉和崇拜。
她道:“仙人慈悲,他格外垂怜苦众,尤其是女子和老人,当时仙人对我说,众苦,女子苦甚,众苦,老者苦甚。因此凡是涉及女子和老人的祈求,只要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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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其事,仙人都会现身帮助。”
说到这儿,桃仙忽然激动:“徽州城有万万人都想得到仙人救助,但都未曾成功,我桃仙却能——”
她满是爱怜地抚着自己的面庞,如痴如醉道:“仙人于我有大恩,若非仙人,我这张丑面残躯,如何能嫁给林郎?”
桃仙说得入迷,不住地喃喃着‘丑面残躯’,‘仙人恩典’之类的词语,周而往复,令人毛骨悚然。
尽夏仔细看她,她那张本就白皙明净的脸,竟然越发惨白,隐隐发出青紫斑纹来,骇了尽夏一跳。
尽夏心说有异,只好寻了个托词要走。桃仙被打断,再抬眼是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温柔模样,有礼地送了尽夏,还要给她包新茶。尽夏推脱不能,只好拎着新茶去找闲云。
再看闲云这边等的焦躁,见尽夏这么久不归有些紧张。但梁幺娘一直陪着他说话,他又不好去寻尽夏。干脆询问起那狐仙社的事来。
梁幺娘叹了口气道:“这狐仙社原本没有,是从王老太被救才突然冒出来的狐仙社,社长我认识,是徽州司马宋大人的侄子,此人分明是假借了狐仙之名在徽州城内招摇撞骗,但是我们商贾身份低微,说是给狐仙大人的香火钱,实则是给司马的供钱。”
闲云道:“那就没人管管此人?”
梁幺娘摇摇头:“民哪里敢管官,徽州富庶,大家咬咬牙忍一忍也就罢了,今日得亏钟兄弟和尽夏阿妹出手相助,我那些护院不在,定是阻拦不了薛亮。”
闲云沉吟不语,轻叹一声:“我朝圣人英明,已是四海升平,但却耐不过这地方毒虫,为害一方,侠者,远在江湖之外,不过能平一恶是一恶;官者,近在庙堂之内,明哲保身方为官道;仙者,不过避世离害也,谈何大义。”
梁幺娘闻言,眼里带些探究:“钟兄弟似乎不喜仙门?可我看你方才出剑,寻常人可做不到如此。”
闲云不语,只是将茶水一饮而尽。他起身,朝梁幺娘拱手作揖,道:“叨扰梁老板多时,尽夏回来了,我去寻她。”
幺娘起身,刚要相送,闲云摆手道:“不必相送,宜兰苑横遭此祸,为我二人之事让你脱不开身本就不对,日后我们再来登门,为老板添些生意。”
梁幺娘见他如此,便笑着应下,目送他离去。
尽夏见了闲云,还有些诧异:“幺娘呢?你怎么一个人在此转悠?”
闲云笑了笑,拉着她走出后院:“她去忙了,你可探听出什么消息来?”
尽夏一面走,一面同闲云详细诉说了如何得见仙人的方法,另外,她还将桃仙后面的怪异之处告知了闲云。
闲云凝眉不语,良久,方道:“我没机会见到桃仙,若是能有机会见到此人,就能观出此人为何行为有异。”
“混进刺史府!”二人异口同声道,尽夏和闲云笑了起来。
闲云道:“好办法,只是去看灯会不难,如何能得到一张请帖,混进刺史府须得合计一番。”
尽夏舒展了臂膀,道:“好啦,车到山前必有路,如今我们知道了如何找到那仙人,已是不小的进步,先寻些餐食,填饱肚子如何?”
尽夏忽然想到什么,忙道:“坏了,我们小半日未归,茯苓他们找不见我们该担心了。”
闲云轻笑:“莫着急,我已给关棋留了字条,告知他我们的去向,放心吧。”
尽夏放下心来,闲云望向她,忽然道:“你既然饿了,我们不如先去用饭,我听说徽州城的乳酿鱼是极好吃的,到时我们再带些回去给他们便是。”
听到闲云这样说,尽夏开心得要跳起来,她拍了拍闲云的胳膊,笑道:“好!”
二人在长街上悠闲地走着,时不时传来尽夏的笑声,她话密,不停地说着:“闲云,你今日虚空变出长剑的那招好霸气,怎么做的,教教我呗?”
闲云道:“不教。”
尽夏也不生气,继续絮叨着:“你那招毒蛇出洞是同谁学的?还有还有,你是不是背着我精进轻身功夫了?”
她又道:“你不让我带兵刃,是不是早就算到了今天会有这么酣畅淋漓的比试,你故意的!”
闲云低头看她,无奈笑道:“这么想我?那乳酿鱼你自己付钱吃吧。”
“别啊!”
谈话笑声消失在街口,二人进了一家食肆。
远处二层屋室内,一个人沉默着关了窗扇,他身后跟着的人道:“阁主,依属下看,这不过是两个有些天资的人罢了,对我们威胁不大,何须您亲自出山?”
被唤作阁主的人回身,半张脸隐在暗处,看不清楚神色。
身后阴影转出一个女子,朝那询问的下属喝道:“多事,阁主如何行事还需要你多问?跟住他们,按计划行事,那女子最重要,不能让她死在半路。”
下属连忙躬身道:“属下领命!”
18. 水陆三侠
待尽夏与闲云回到客店之时已是下午,太阳愈发淡在天幕之上,刚进店门,便瞧见关棋三人坐在中间的位置,正同伙计点单。
尽夏忙拎着手中的乳酿鱼和藕稍鲊跑过去,将两道菜往桌上一放,笑吟吟道:“正好正好,我和闲云刚去了城东的食肆,他家的这两道菜最是好吃,你们一并用了便是。”
关棋让伙计下去,腾出两张椅子来让她二人坐下,一手扇着羽扇,双眼在二人之间跳来跳去,笑道:“你们两个,偷偷跑出去玩,不带我们,该当何罪?”
一旁的逢春也跟着帮腔:“是啊,说好五个人一起同行的,结果你们俩跑出去半日也不见个踪影,害茯苓担心了好久。”
说着,她拉起尽夏的手,佯装怒道:“要不是钟兄想不起来给关棋留张字条,你这粗心人都想不起同我们知会一声?”
茯苓也跟着演了起来,腮帮气得鼓鼓的,抱着臂歪着头不说话。
尽夏见状,连茶也顾不得喝,忙拉着二人,一口一个好姐姐好妹妹的叫着,她们见她这样,便也于心不忍再逗她,女孩子们就这样笑作一团。
闲云倒是开口替他二人辩护道:“并非我俩撇下你们,实在是昨夜,你们喝的多了些,尤其是关棋,酩酊大醉。”说着,不忘瞟关棋一眼,不再吭声。
关棋道:“昨夜得意忘形,是我之过,今日我自饮三杯赔罪。”
尽夏见他如此,忙伸手阻止:“别!先前不知你是个酒疯子,还是莫要喝了,昨夜不过痛饮一壶,你便抱着陈大哥不松手,今日若是再饮,可没什么大哥叫你抱。”
关棋哈哈大笑道:“尽夏妹子说的是,那我自饮三杯茶水赔罪。”
众人谈笑间,伙计将饭食一一端上。茯苓一面舀汤一面问尽夏:“小姐,你去做什么了?去这么久,莫不是把徽州城逛遍了?”
尽夏本来也要同他们讲今日之事,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将一切娓娓道来。
关棋放下筷箸,若有所思道:“桃仙,这名字听着甚是耳熟。”
尽夏打趣道:“怎么,我们风流的关公子都知道这千里之外的徽州城的舞姬?”
关棋嗨呀一声:“尽夏妹子!莫要瞎说,我只是觉得这人名字谁同我提起过,你接着说。”
尽夏便将自己与桃仙的对话简要概括一番。
突然,关棋打断她,他一拍大腿道:“林仲溪!林兄,我想起来了,你一说林兄我便想起来了,我此番来徽州有两个原因,一个原因是与你们同行涨涨见识,毕竟大妖少见,第二个原因就是为了仲溪而来。”
“仲溪与我是自小的朋友。后来我随父前往北上神都,与他许久未见。前些时日得了他的信,说是要纳妾,请我过去吃喜酒,顺带叙旧。他似是在信中提及了那女郎的名姓。”
说着,关棋从怀中摸出一张信笺,洒了薄金的信笺往桌上一铺。
茯苓道:“好阔气的信。”
关棋点点头:“林家也算是本地豪族,在徽州城扎根多年,历代为官,家底甚厚。”
众人凑过去看,那信上果然同关棋说的一般,提及了林仲溪将纳心上人桃仙为妾一事。
尽夏道:“如此看来,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关棋将信收起来,道:“再过一日便是纳妾的日子。依我看,仲溪定然是真心实意待她。毕竟纳妾算不上什么大事,到底不是娶妻。”
“若非仲溪坚持,只怕刺史府都不会摆酒,听说这番还要办灯会呢。”
尽夏不解道:“好端端的一个女子,到底也是嫁过去,若不好好对待,那也可恶得很。”
关棋道:“尽夏妹子,桃仙是个舞姬。林家世代簪缨,虽说我们这样的人家娶妻才讲究门当户对。但纳妾的女郎也须得是清白人家养出来的女儿才好,林兄如此,已是能争取到的最大宽限了。”
尽夏一愣,她心知自己虽然已经适应了在这里的生活,但是面对这古代社会如此运转的规则,还是心有不忿。
人有三六九等在这儿体现的淋漓尽致,但她却不能丝毫争辩什么,说到底,他们这一干人的出身,实则都是凌驾于规则之上。
她点点头道:“我知道,只是为桃仙打抱不平。”
逢春开口道:“尽夏,你先前说觉得桃仙似乎不太对,她可是遇到危险了?”
尽夏摇头道:“我也不确定。”
闲云沉吟半刻,朝关棋道:“关棋,你到时能否带我们混进去?最好能同你那位兄弟说说,让我们再见桃仙一次。”
关棋颔首,拍着胸脯应下。尽夏望向闲云,问道:“那我们何时去探紫云山?”
闲云道:“不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们首要之务就是先将桃仙身上的疑团弄懂。”
“王老太已死,王越又不愿多言其母遭遇。我只有亲眼见到桃仙,才能看出她的异常在哪里,届时我们再探紫云山,也算准备万全。”
尽夏想到那美人蛇临死之托,一有明确的线索便按捺不住,急道:“我们已经知道了如何找到紫狐仙人的洞府,不如让我先去探一探,看看那仙人的虚实,也不耽误我们时间不是?”
逢春插道:“依我看,万事开头难,眼下我们已知道了这么多的线索也不急于一刻。”
她拉住尽夏的手,宽慰道:“我知你为了那美人蛇的嘱托而心焦,但是自身安全最要紧。”
“依钟兄弟所言,那紫狐仙人定然是极难对付的。毕竟这世间能活死人的术法几乎没有,连神仙都不可强行违逆天道。他一个妖怪却能行如此之法,想必定然有些本领。”
她见尽夏眉目舒展,又道:“我们虽然人多,但是懂得捉妖本领的单钟兄弟一个。有功夫在身的亦不过你二人,说到底,我三人于武学之道帮不上丝毫。但你若是信表姐,切莫冲动行事。”
逢春三言两语将个中利害讲得分明。尽夏也觉得有理,自觉冲动:“是我心急了。”
闲云道:“你言之亦有理,这几日我们不可干等在客栈。大家分头行动,多往人多热闹之处钻。”
“打听与紫狐仙人和最近来到徽州的捉妖师的消息。那捉妖师还精通捕蛇之法。但凡是有怪的人,都去偷偷探查一番。”
“捕蛇师?这儿也有捕蛇师?”茯苓惊道。她现在想起在东升药庐见到的满地尸体都心有余悸。
闲云点头,他攥紧拳头道:“按照那蛇妖临死之言,与东升药庐合作的那捉妖师流窜至此。若是想完成美人蛇嘱托,不仅需要寻到幕后之人,还须得寻到那作恶的捉妖师。”
“那蛇妖还言明,徽州城的大妖能帮幕后之人解决一事。我们最好赶在他们寻到紫狐仙人之前,阻止他。”
“从我们进城开始,便发觉这城中有几股势力都在暗暗寻找紫狐仙人,官府,捉妖师和修仙人。我想,眼下只怕势力鱼龙混杂,难寻真凶。”
众人又合计一番,直到傍晚时分才各自回房。
茯苓瞧见窗外有背着扁担卖花儿的小贩走过,拿了银钱去买花。尽夏因奔波到底觉得疲累,便独留在房中沐浴。
尽夏整个人浸在热水中,头靠在木枕之上,水汽氤氲,她垂着眼睛,看不清楚她的神色。
她想那蛇妖临死之言想的入神,娑罗镜似乎不仅是让她穿进这里的法宝,更是个极其重要的物件。
可是闲云却不清楚此为何物,而蛇妖却知晓。
尽夏揣测估计那紫狐仙人也许知晓娑罗镜为何物。她若是能弄明白娑罗镜的功能和来历,便可避免无端的穿回现代,再回到那具将死的躯体之中。
尽夏长叹一声,手指轻轻拨弄水面。一道道波纹前仆后继,撞在浴桶的壁缘之上复又散开。
她想,若是两边世界的时间同步,眼下已过接近两月,只怕,那边的自己应当已没了生息。
此时窗外,月亮刚悬于东山之上,茯苓开门的声音惊动尽夏。
她正坐在镜前弄干头发,茯苓忙着将花枝折剪,插进瓷瓶里。
茯苓跑到镜前,一面帮尽夏干发,一面替她向发尾涂桂花油:“小姐,我方才上来时遇上表小姐,她说徽州城新开了家胭脂铺子,听说那里有改良版的神仙玉女粉,她邀我们明日一起去逛呢!”
茯苓到底是个爱玩爱热闹的孩子,她怕尽夏不同意,央求道:“小姐,不会耽误我们找仙人的机会。何况少爷也说了,这几日要我们去闹市寻一寻那仙人的消息,没准儿就叫我们瞎猫撞上死耗子呢?”
尽夏笑着偏头看她,亲昵地点了点她的鼻尖:“好好好,一切都听我们茯苓吩咐。”
第二日一早,同闲云打了招呼,女孩子们用了早饭便相携出门。徽州城内人来人往,四处之景都与洛邑不同。
尽夏一手挽了一个,心情也格外开朗。
逢春也是第一次来这儿,拉着尽夏道:“人都道神都是除却长安以外的最好去处!若要再论,便是苏杭。但依我看,这徽州城景的墨瓦白墙,远山近水,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三人正说着,便进了这间胭脂铺。
茯苓看着熙攘的客人,全是年轻的女郎,叹道:“我原以为神仙玉女粉只在神都盛行,不成想在这儿也颇受欢迎。”
逢春道:“毕竟哪个女子不想拥有和天后一样的美貌呢?我听我阿母说,圣人与天后并称二圣不久之后,她有幸入宫得见天后圣颜,端方威仪,真真儿如同玉女下凡。”
尽夏随手挑了粉涂在手上,正欲说话,却听见身后两个女郎正在议论,便留神偷听。
其中一个年轻女郎道:“你可知这几日城内来了不少捉妖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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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妖师?他们来做什么,自从紫狐仙人在此修炼之后,徽州城已经很多年没有过妖邪作乱的事了。”另一个年龄稍大的女郎反问道。
那女郎神秘道:“他们好像是来找紫狐仙人的。上次我家丫鬟上街采买,遇上几个捉妖师,回来怕得要死。说他们生的丑陋不堪。一人目突如鱼,一人鼻长如棍,还有一人头尖如锥。”
“还偏偏逢人便诉苦自己找仙人找了二十回,回回不得见。后来我好信儿,派人去打听,果然有这么些人,他们现在就在同安客栈呢。”
尽夏心想,还真让闲云猜对了。无论是先前陈同喜所言,还是今日这两个女郎所言,都指向了此事非同小可。这紫狐仙人到底有多大的本事,能让各路人马齐聚徽州?
依闲云所言,凡是行为古怪的人都可以去探查一番,那此三人应当也属古怪之列。她非得亲眼瞧瞧不可,想到这儿,她拉着逢春和茯苓,结了帐便走。
她二人还不知怎的,就被尽夏这样拉出脂粉店。
尽夏同他们说了方才自己偷听来的消息,逢春沉吟一会儿道:“要不要先知会钟兄弟?”
尽夏道:“这等小事自是不必,我们就去同安客栈碰碰运气,探探这消息的虚实。”
三人问了同安客栈的方位,走了进去。尽夏拣了张靠在角落的位置坐了,要伙计上一壶茶,一份玉露团,佯装是用饭的客人。
眼下客栈用饭的人不多,似乎住店的人更多。客人来此无非玩乐公干,白日里也就不在此多逗留。
茯苓压低了声音道:“小姐,你们说这几个人真的能被我们遇到吗?”
尽夏也是不知,本就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思来客店一探究竟。眼下也是心里没底,正欲说话,却见逢春轻嘘了一声,支支吾吾道:“看右边,右边!”
尽夏眼急手快,及时捂了茯苓要惊叫的嘴。自己也被吓了一跳。这世上怎会有人生成这般模样?
还真如那女郎所言:一人目突如鱼,一人鼻长如棍,还有一人头尖如锥。
这三人并肩而走,丝毫不顾周围人奇怪的目光,大摇大摆地坐在厅中,朝伙计要饭食吃。
为首的那人身形矮小,鱼眼睛下长了一颗大痦子,腰间系着一条寒光凌人的铁腰带。
中间儿的那个尖脑袋,身形高大,瘦成一条细柳,还穿了一双铁鞋。
再看边上那位,长鼻子上吊了个铁环,左晃右晃不消停。头两侧被剃得干净,唯有脑袋顶竖着一条铁索般的粗长辫子。
这三人一看便是江湖人,一身的痞气。尽夏虽然只是悄悄地看,心里不住地琢磨起来,这三人到底是何人呢?虽说生的奇形怪状,但是瞧着就不好惹。想到这儿,她招来伙计,佯装再点些餐食。
她道:“你家可还有什么招牌菜?”
伙计道:“我家的莼菜汤一绝,不知几位女郎可要试试?”
生怕她们不信一般,指着那三人道:“他们住我家店二十来天了,每日都要喝三大碗莼菜汤呢。”
尽夏假装不知,瞧了眼那几人,道:“哦?当真,那我们也要三碗莼菜汤罢。”
伙计应下,刚要走,被尽夏叫住。她问道:“那三人一直在你这里住?”
伙计点点头,尽夏道:“你可知他们是谁?”
见尽夏这么问,伙计脸上露出苦涩,他俯身,压低声音道:“诶呦,女郎可别说了,他们号称水陆三侠,说是从北边儿来的捉妖师,自从他们来了我们客店,来用饭的客人都少了不少,都被吓跑啦。”
尽夏追问道:“北边儿哪里来的?可是神都?”
伙计道:“女郎怎么知道?正经是从神都来的呢。”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尽夏心里有了揣测,对伙计道:“那个莼菜汤,我们不要了。”
伙计一愣,忙道:“不要啦?别啊。”
见尽夏坚定,那伙计只好转身下去,还不住地嘟囔着:“什么人啊,莫名其妙。”
茯苓凑过来,道:“不会那么巧吧?但我没听说过什么神都还有这么个三侠啊。”
尽夏也拿不准主意,她思来想去道:“还得问问闲云,依这几个人的相貌,若真是洛邑城的人物,你我不会不知。”
逢春点点头:“依你和小茯苓的性子,早就打遍了洛邑城的人物,按理说这三人可疑得很。”
“只是,他们为何要假称自己是神都人氏?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吗?”茯苓不解问道。
逢春道:“兴许他们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行踪?”
茯苓撑着下巴道:“可他们又有自己的名号,这真是奇怪。”
尽夏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她叹了口气:“一边有桃仙身上的谜团未能解开,一面又有多方势力搅和,我有一种预感,此事怕没有那么简单。”
19. 真活死人
刚回到客店,尽夏三人便直往闲云房间走去。闲云正端坐窗前,调息打坐,感知到尽夏的气息后,他缓缓睁眼,起身开门。
尽夏眼前一亮,喜道:“诶?你怎么知道我们来了?若是歹人过来,你岂不遭殃?”
闲云有些无奈,侧过身子让她们进来:“若是遇上歹人,自有尽夏女侠来救我不是?”
尽夏坐在蒲团上,顺手拿着闲云的斩妖剑玩:“我才不救你呢!”
逢春和茯苓相视一笑,茯苓正欲关门,闲云却制止道:“不必。”
茯苓疑惑道:“我们不是要谈事情吗,不关门怎么谈?”
闲云道:“女眷来此,还是开门谈事情为好。”
茯苓更疑惑:“那先前小姐去寻你玩,也没见你不关门啊。”
逢春噗呲一声笑出声,闲云红了耳朵,只好走过去关门。尽夏放了剑,忙道:“好了好了,说正事。”
听完尽夏的叙述,闲云思索许久,面色瞧着不善。良久,他方道:“水陆三侠,却有其人,但他们在江湖上名声不显,只是在捉妖师的行当中有名气。”
怪不得尽夏和茯苓未曾听说过这三人的名号,只因武林江湖和捉妖师归根结底还是不属一脉。
武林中人也许和修真者能有接触,但对于捉妖师这一团体,他们其实也知之甚少。
闲云道:“他们也确实是神都人氏,只是向来深居简出,只在老君山一带出没。他们与老君山的道长交好,便匀出几间屋舍修炼捉妖,与世隔绝。他们竟然下山了。”
尽夏追问:“那会不会是这三个人与东升药庐的老板勾结?”
闲云也拿不准主意,他道:“我也只是听闻过他们的名号和长相,并未真的见过他们,也不曾与其深交。”
思至此,闲云看向茯苓和逢春:“明日我与尽夏须得同关棋前往刺史府,劳烦表小姐和茯苓去同安客栈蹲守可好?只需看他们有何异动即可。”
逢春和茯苓自是称好,闲云从包裹里掏出一张符,递给逢春:“表小姐,若是他们三人察觉有异,来找你们麻烦,用这张符咒,可以拖住他们,足够逃跑了。”
逢春接下,神神秘秘地拔开袍袖,朝着众人展示一圈,原来她的宽袍大袖之下藏着袖箭。
逢春得意道:“可不要小瞧我,我虽然没武功,但是我这袖箭可是经过多次试验,百发百中。要是他们对我不利,别说什么水陆三侠,通通接我一箭。”
逢春见尽夏还欲说什么,她握住茯苓的肩膀,朝尽夏道:“放心吧,我们定完成任务,只是跟踪又不真是去打架。”
大家又商议一番,便各自散去,这一夜且按下不表。
第二日晨光大亮之时,逢春和茯苓兴冲冲地出了门去寻那水陆三侠。闲云三人因酒席办在下午,灯会则在晚上,便不急着出门。
茯苓还是第一次做跟踪的事,她道:“表小姐,我有点紧张,你说万一那三个怪人发现了我们,要打我们可怎么办?”
逢春不假思索道:“不会吧,他们不是自称三侠吗,我看话本小说里写的侠客都不会打没有武功的人的。”
她看向茯苓,来了好奇,问道:“你先前不总是和表妹一起打遍城中侠客吗,还能没见识过他们的侠肝义胆?”
茯苓缩了缩脑袋,心虚道:“表小姐可别笑话我了,我先前跟在小姐身后都是虚张声势的,他们看见小姐,有的虽扬言不打女子,但见小姐功夫高,一个个儿都是卯足了劲儿地打。小姐这些年来有胜有败,但总归是胜的时候多,我跟在小姐身后,自然也威风不是?”
逢春笑道:“放心吧,我虽然没什么功夫在身上,但是偷偷溜出去这种事常干,不会叫他们发现的。”
茯苓一想,表小姐言之有理。自家小姐虽然出身也算不错,但到底算是江湖中人,家里管教不算严。家里的镖师护院弟子们都拿自家小姐当宝贝,成天跟匹野马一样往外跑。
而这表小姐郑逢春是不掺丝毫的士族出身,正儿八景养在朱门绣户里的大小姐。
荥阳郑氏是大士族,夫人郑氏所属的那房属正枝,规矩森严,在朝为官者数。
因如此,郑逢春自小是被严密看管到大的,闺阁小姐怎能随意乱跑。
偏偏逢春随了点她姨母郑夫人的性格。虽然面上瞧着文静,但内里是个淘气丫头。
她打小就学会躲护卫自己开溜。此番能成功从众嬷嬷小厮丫鬟护卫堆儿里跑到洛邑,就能看出这逢春的本事来。
二人此番特意乔装,打扮成了两个赶路的外乡人。一进同安客栈,伙计就迎了上来,笑呵呵地问道:“二位女郎,住店还是打尖?”
逢春道:“住一晚,你这都有什么房间啊?”
伙计眼睛一亮,殷勤道:“我们这统共有六间房分别是天字号三间,地字号三间,天字号的三间已经住满了。”
逢春和茯苓对视一眼,逢春道:“带我们上去看看房间可好?”
伙计应了一声,二人上了楼,正与那水陆三侠其中一人打了个照面,是那瘦如细柳的大高个。
此人脚穿一双铁鞋,走在地板上咚咚响,但却健步如飞,丝毫不觉累赘。
逢春极善机巧锻造之道,一眼便瞧出这铁鞋是用玄元铁锻造而成。
所谓玄元铁乃是制兵器的上等材料,适合锻造重兵刃譬如流星锤,双锤,但拿来做鞋只怕这瘦猴儿还是第一个。
逢春瞧着他是从边上的屋子里转出来的,便等他离去问伙计道:“那间屋子边上的可有人住?”
伙计道:“还没有,女郎可要去看看?”
逢春点点头,见这房间位置不错,虽然把角,但视野四通八达,能看清四方来客,她塞了银钱给伙计道:“就这间了,我姊妹二人一路舟车劳顿,不必前来打扰。”
说着,又额外塞给伙计几枚铜板,问道:“你这店里可有什么后门能够进出的?我有匹小马,一会有友人送来喂喂。”
伙计道:“还真没有,虽有马厩,但是都从院子里走客,我们同安客栈多是过路歇息一晚便走的客人,老板修这客栈是便也图行走方便,没弄那么多门。女郎既有马匹要喂,是否要先备下粮草?”
逢春道:“不急,等马来了再说。”
伙计接了钱笑吟吟地走了。逢春关上门,茯苓问道:“表小姐,我们哪来的马啊?”
逢春饮了口茶道:“笨丫头,我是想摸清楚了这客店的前门后门所在,若是那三侠行动图隐蔽,我们这房间的位置未必能看清他们的来路。”
既然只有一个门,那客人去了什么方向,何时出去的,何时回来的,这里都能看得清楚。
她放下茶杯,信步走到窗侧,叫来茯苓道:“你看那大个子,鬼鬼祟祟地进了药铺不知做什么,你在此看着,若是隔壁还有人出来,就盯住他们的去向,我去瞧瞧那大个子。”
逢春步子快,下了楼就闪进药铺。果见那大个子站在柜台前同伙计说了些什么,接着,伙计带着他进了内室。逢春思索半刻,瞧见那是配药室,心里有了计策。
她叫来一个伙计,问道:“你们这里可有朱砂?”
伙计道:“有有有,不知女郎是用来入药呢?还是用来做胭脂?”
逢春道:“拿来炼丹。”
一听这是用来炼丹,伙计心知是个大单子,忙也将她请进了配药室。此时那大个子正坐着等,见一女子进来,不免多瞧了两眼。
伙计替逢春斟茶,殷勤道:“不知女郎想要多少朱砂呢?”
逢春道:“我要万年红,百斤。”
伙计一听,心想这是位行家,惊讶了一声,问道:“这也太多了,女郎是自用?还是捐给道观?”
郑逢春斜睨了一眼,摆起架子道:“你就说有还是没有,没有的话,痛快些,我这丹可是要供在紫狐仙人府前的,他老人家托梦给我,要我亲炼丹药百颗供奉其跟前。”
说着,朝紫云山方向拱了拱手,训道:“若是耽误了他老人家的事,怪罪下来,你该当何罪?”
伙计一听是紫狐仙人显灵,忙不迭地去找掌柜。那大个子一听,紫狐仙人要的丹药,来了兴头,心说这小娘子年岁不大,出手阔绰,想来是个富贵人家的孩子,但偏偏衣着打扮朴素得很,有些奇怪。
大个子便向逢春道:“我听小娘子方才所说要给紫狐仙人炼丹,可是那位紫云山上的仙君?”
逢春心说,上钩了,心里一喜,但面上还是那副娇贵模样。她瞟了大个子一眼:“正是,你这人生得倒是奇怪。”
大个子嘿嘿一笑:“在下乃是水陆三侠的老二,人称双面腿张铁鞋,不知小娘子是哪家哪派的?”
沈逢春朝他一拱手道:“在下乃是紫云山往北走百里的紫虚观中人,大家都叫我墨娘子。”
张铁脚道:“我在这徽州城待了许多时日,未曾听说过这儿还有个紫虚观。”
逢春信口胡诌:“你待了多少年,我待了多少年,你这双铁脚可曾仔仔细细地踏过这徽州城四外的每寸山林土地?”
“紫虚观就坐落在徽州城外二十里处的一片竹林深处,内有房屋八间,丹房五座。”
张铁脚被她唬住,试探道:“我听你口音似是北方人,怎么越听越熟悉呢?”
郑逢春道:“小女不才,家母是荥阳人,自是有荥阳口音。”
张铁脚道:“怪不得,那看来我们还是半个老乡,离得不远嘞,我是洛邑人。”
他道:“既然都算是老乡,我此番前来就是为了这紫狐仙人而来,不知墨娘子能否指点一二?”
逢春轻哦一声,沉吟一番道:“你莫不是也为了这丹药而来?”
张铁脚嗨呀道:“不是不是,我没那个天资能让仙人托梦,我是来买药材的。”
逢春四下打量他,关切道:“张兄弟可是病了?我观内有一道长,最会医病,不然你跟我走一趟?”
张铁脚见她话里胸有成竹,加之离家在外遇上同乡,心里多了几分信任。
他道:“不必,并非是我生病了。”
说着,他见四下无人,但还是压低声音道:“是买珠兰根,这里连日雨水太多,我大哥患了风湿病,叫我买些珠兰根治风湿病。”
郑逢春点点头,这时那伙计拎着一大包被磨碎了的珠兰根粉进来,朝张铁脚道:“这位客官,这时您要的五斤珠兰根粉,用好了再来哈。”
张铁脚拎着珠兰根同逢春道别,临道想起还未向沈逢春讨教这紫狐仙人托梦的事,但这外间实在人太多,他这笨脑子也想不出什么法子再进去。
他决定先回客栈,将此事同大哥三弟表明,到时兄弟三人一同去寻这紫虚观便是。
逢春拉着伙计问道:“治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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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病需要这么多珠兰根粉?”
伙计也甚是不解:“自是不需要,那样多的珠兰根足够治一头牛的风湿病了。”
郑逢春觉察出里面有异,但面上不显,而是问那伙计:“你们到底有没有万年红?没有的话我就走了。”
伙计看向外间,忙招呼来招待逢春的那位伙计。
那人见了逢春,擦了擦额头的汗道:“女郎,我们今日掌柜的不在,我刚才去查库房,实在是没那么多万年红,不然女郎您等明日再来,我们掌柜的也回来了,到时候给您额外进一些万年红如何?”
逢春压根就没打算买,她一拍大腿,起身道:“不必了,我去别处看看。”,话音未落,扬长而去。
自从逢春和茯苓去蹲守水陆三侠后,尽夏三人也凑在一起商量下午如何混进去。
闲云关严了门,又检查了一遍门窗,方才安稳坐下。
关棋从怀中掏出一张桃红请柬,递给闲云道:“这是我从仲溪那里讨来的,我说你二人是我的朋友,第一次来徽州,也想来凑凑热闹。到时你们跟在我身后,刺史府规矩多,会有人盘问宾客,记录在册,你二人就如实说来便是。”
见二人记下,关棋道:“还有一事,须得委屈尽夏妹子。”
尽夏道:“且说无妨。”
关棋摇着扇,思索道:“先前仲溪问我为何要执意带你二人去见桃仙,我扯了个谎,说你们也是新婚燕尔,我想让他二人沾沾你这对鸳鸯的喜气。”
见二人沉默,关棋忙道:“真不是我故意给你俩乱点鸳鸯谱,实在是闲云他一个外男,想见桃仙有点奇怪,尤其还是人家新婚当日,实在是对不住尽夏妹子。”
尽夏并没有关棋想象中的恼怒,她笑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再说了先前也不是未曾——”
闲云面上飞红,他打断道:“好了,我们即刻动身罢。”
关棋收了扇,搓了搓手道:“我现在真有点迫不及待,这紫狐仙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如此难以琢磨,越是疑点重重的案子,我越喜欢。”
三人骑马来到刺史府侧门,宾客并不算多,似乎多为林仲溪的私交。
林仲溪站在门前正与宾客说话,瞧见关棋到来,忙迎了上来。他一身红衣,腰系金带,端的是玉树临风,意气风发。
关棋朝林仲溪拱手道:“林兄此番终于得偿所愿,真是良缘由夙递,佳偶自天成,小弟在此恭喜恭喜了。”
林仲溪面上是掩不住的春风得意,笑着领了关棋的谢,目光落在站在他身后的尽夏二人,问道:“这二位是?”
关棋侧了侧身,道:“他们便是我同你说过的一对侠侣,与我是挚交,此番有缘一同南下,便来凑凑热闹。”
闲云上前道:“在下钟闲云,这是内子尽夏,林兄大喜之日,我夫妇二人前来贺喜。”
尽夏带了笑道:“是啊,我们听关兄讲述了林公子与嫂夫人之间的故事,便想来瞧瞧一对新人,在此恭喜林公子喜结良缘了。”
林仲溪本就开心,听他二人是关棋的友人,又是特意过来贺喜的一对有情人,心中愈发觉得喜气盈盈,便亲自迎他们进去。
刺史府内园林精巧,里面摆了数十桌酒席,宾客正散开说笑。
林仲溪却道:“我与桃仙两情相悦,奈何家父家母并不赞同我二人这桩姻缘,实为我勉力促成,酒席寒陋,还望海涵。”
尽夏道:“林公子何出此言?依我看在座宾客皆为真心挚友,洞房之内更是鸳鸯成双,才是人间至美之事。”
这一番话让林仲溪满是喜意,爽快道:“说得好,弟妹先前说想见桃仙一面,我这就带你们前去。”
几人转到后园,一处贴了喜字的宽阔房屋映入眼帘。林仲溪叩了叩门,一股奇香扑鼻而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桃仙的面孔来,她今日也是一身红衣,云鬓之上簪满金饰珠玉,瞧着十分美丽。
桃仙见了尽夏,眼神一亮,忙走了过来,拉着尽夏的手道:“尽夏妹妹!你是特意来看我的吗?”
林仲溪疑惑道:“你们认识?”
桃仙点点头:“林郎有所不知,昨日正是尽夏妹妹和这位大侠救了我们宜兰苑,是我和幺娘的恩人。”
林仲溪朗声道:“既如此,那我夫妇二人自当好好招待一番,那你们在此叙旧,我与关棋去偏厅等候。”
二人进了喜房,四周被布置得极用心。桃仙为二人斟茶,笑意盈盈:“尽夏妹妹,你身体可好些了?”
尽夏道:“好些了,虽然还没试姐姐给的那法子,但身体还算爽利,今日前来是特地为了给姐姐贺喜的。”
桃仙害羞一笑:“多谢。”
闲云默默侧坐着观察桃仙,他忽地眼瞳一缩,一道金光自瞳中闪过。
霎那间,四周情景凝滞,声音骤消。闲云再观桃仙,哪里还有什么玉面桃花的新娘子,赫然是个散发着森森鬼气的死人!
依稀还能看出五官的面孔上满是被碎瓷片割出的伤口,皮肤泛黑,原本该是眼睛的地方只剩两个孔洞,眼珠子萎缩在洞中,青紫的尸斑从额头蔓延开来。
一张嘴唇翻成散状,露出森森白骨和牙齿。有的皮肤正化出黄色水液,顺着轮廓流入躯干之中。
这具躯体顶着鲜红嫁衣和满头金饰,笑吟吟地坐在那儿,仿佛真是一个“活死人”!
20. 商定解法
闲云深吸口气,合了眼睛,再睁开时,面前的尸体已然改头换面。还是那位雪肤玉貌的桃仙娘子,正言笑盈盈地同尽夏相谈。
所谓的活死人之术,其实是高明的障眼法。
一想到面前的茶水就是这已死许久的尸体亲手所沏,闲云不由得泛起恶心来。
他强压着恶心,从袖中拿出一个檀木漆盒,放到桃仙面前,道:“这盒内放着的是一粒续命丹,若是遇上性命垂危之人,服下便可救命,这丹药是一位高人所赠,而尽我二人将它转赠给你,算是我们的心意。”
桃仙收了丹药,笑道:“原是如此珍贵的丹药,多谢。”
闲云起身道:“桃仙娘子,你且准备着,我与尽夏就不久留了。”
桃仙一愣,忙道:“这才刚坐下,怎的就要走?”
闲云勉强笑着解释:“我想算定的吉时应当快到了,我二人也该入席了。”
桃仙瞧了眼更漏,果真如同闲云所说一般,她起身相送:“这次是我招待不周,等过些时日我与林郎再邀你们同聚。”
尽夏握住她的手,只觉冰冷异常,但还是拍了拍道:“保重。”
离开喜房,闲云神色凝滞,犹豫道:“尽夏,你方才握她的手如何?”
尽夏道:“特别冰冷,如今天气暖和,桃仙的手却很冰,想来她身体定是不大好。”
闲云叹了口气道:“尽夏,桃仙她身上有着浓厚的妖气。”
他停顿了一下,斟酌着开口:“还混杂着异常明显的鬼气。”
尽夏后背一凉,她支吾着问:“鬼气?”
“正是,桃仙神魂皆散,她绝非理当留在阳世之人。”
“正所谓人死不能复生,人咽气之后魂魄便会四散,精元也随之不再,若是强行凝魂聚魄,是违逆天道之举。”
“就算是大罗金仙亲临,也无法行逆天之事。这个所谓的紫狐仙人之所以能活死人,是因他并非让死人重活,而是让死人在凡人面前能够掩盖鬼气,完成夙愿。”
尽夏望向喜房,再联想到桃仙的手是不同寻常的冰冷,心中复杂。
她回忆着与桃仙相见时的异常,那一闪而过的青紫斑纹,缓缓道:“依你所言,若是桃仙已死,那我看见的青紫斑纹其实是尸斑?”
闲云沉默不言,但眼神里透出了答案。
尽夏道:“我先前只是觉得她有些诡异,当时她在讲述紫狐仙人的洞府时,神情虽然瞧着是陶醉,但总觉得后背发凉。”
只是她还是存了疑惑,问道:“可是陈同喜说,桃仙只是脸被割破,并未真的死去,那她身上怎会有鬼气?”
闲云沉思一瞬:“陈同喜说的没错,她确实被毁了容貌。但是我的眼睛不会看错,她身上妖气与鬼气交织,不出三日,她就无法支撑这副躯体。”
尽夏心霎时间沉到谷底,她急道:“那林仲溪怎么办?他二人好容易终成眷属,却要面对如此苦境,可有什么办法?”
“只有一个最好的办法,去探紫狐仙人的洞府。”
说话人正是关棋。他神色凝重,不等他们回答,关棋深深鞠了一礼,语气里满是恳求:“闲云兄,尽夏妹子,仲溪是我至交,他深爱桃仙,若是知晓她已死,只怕会跟着寻死,眼下只有你们能破此局,我关棋会将此恩铭记于心。”
尽夏连忙扶他起来:“你这是做什么,我们是朋友,我们定然不会不管。”
关棋抬头看她,却还是执拗地不肯起身,他道:“闲云兄,我知你觉得我为人轻佻,素来不待见我这个书生,若是你肯帮这个忙,我关棋定然结草衔环为报。”
闲云走上前去,伸出手搭在他的臂上,使了力气迫他起身:“尽夏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我们同行将尽半月,你如何为人我知晓,这件事就算不牵扯到你和林公子,我与尽夏也定然是要管的。”
关棋感激道:“你二人是我关棋一生的朋友。”
尽夏道:“眼下最重要的是,我们得商议个法子如何行事。”
“紫狐仙人更喜欢女子和老人,还是我按照桃仙的法子试一试,先见了那狐仙再说。”
闲云不假思索地拒绝:“不可,紫狐仙人妖力非凡,你并无仙术傍身,若他察觉不对,对你下手,我如何能救你?”
尽夏道:“不会有事的,我小心些——”
不等她说完,闲云怒道:“吴尽夏,你若是出了什么事,可曾想过我?想过义父义母?”
这是闲云第一次发怒,也是第一次连名带姓地训斥尽夏。尽夏不由得一愣,眼圈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闲云见她委屈,自知话说的重了,气消了大半,却不知如何安慰,只好也冷着脸不说话。
关棋忙开口解围:“莫要吵架,我们还是好好想个对策为好,尽夏妹子,闲云说的不假,不能为了这件事损了你的性命进去。若是既能有让尽夏妹子安全,还能一探究竟的法子便好了。”
尽夏平息了委屈,她的目光落在手心,朱砂痣好似鲜血般凝在那里。
她忽然福至心灵,举着手给闲云看:“闲云,你看,美人蛇的大半功力都凝在这儿,是否可以用它做为护身符,纵使犯险,也能博得一线生机。”
闲云眼神一亮,他道:“我们先回客栈,我须得试试这护身符的功力再说。”
三人寻了借口辞别林仲溪,回到闲云房内,他让尽夏坐在蒲团之上,自己则坐在她的对面。
闲云凝神聚气,运功入定,双掌与尽夏的双掌紧紧贴合,只一瞬间便将尽夏带入自己的识海之中。
闲云的识海是一片暖白,里面充盈着温暖舒顺的光晕和风流。尽夏缓缓睁眼,自己的手心竟然发出阵阵红光。
闲云道:“尽夏,专心。”
话音未落,他默念口诀,一缕神识钻进了尽夏的手心处。
尽夏只觉得掌心一团暖意,没一会儿,这股温暖抽离出体,她也从闲云的识海中出来。
“不行,美人蛇设此护身法阵之时功力已损大半,她的力量远不及紫狐仙人的力量,仅桃仙身上的妖气便威力异常,何况他的本体。”
听闻此言,尽夏和关棋逐渐丧气,忽然尽夏道:“闲云,你能否学这美人蛇,也给我做一个护身符?”
闲云眼神一亮,他道:“先前师父同我说过,有人能用太仓笔绘分身法阵,届时元神的一半会附在被施咒人身上,若遇险情,元神便可勉力抵挡。”
“人毕竟不同于妖,不能简单的剥离法力结成阵法。我记得此法在千妖百鬼图的伏魔篇中有记,让我找找。”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关棋身上:“关棋,千妖百鬼图不可示给外人,你须得回避。明日去紫云山少说得有半日,你去让伙计将马匹喂饱。”
关棋闻言便开门出去,尽夏也要起身,闲云道:“你留下。”
尽夏靠在桌案上,饶有趣味地盯着闲云。闲云被看得不自在,耳朵红如烙铁:“你已经看过很多次了。”
“这么说来,我不是外人喽?”
被尽夏这么一问,闲云铺开卷轴的手一顿,默然点点头。
尽夏存心逗他:“也是,义妹自然不是外人。”
闲云闻言一愣,他下意识道:“不是因为你是义妹。”
“那是因为什么?”
······
闲云不接话,板着脸对着千妖百鬼图掐诀,卷轴上的图示飞快地排列,忽地停住。一则图像投射在虚空之中,正是如何使用太仓笔绘分身法阵。
不仅有分身法阵的教学,还有如何绘制保护法阵,如何让人生死相连等等诸如此类的法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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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夏啧啧称奇:“闲云,你师父真是位高人,这千妖百鬼图堪称宝典。”
闲云一面速记,一面道:“等有机会,我带你去见我师父,只是师父他向来跳出尘世之外,洒脱自由,连我也很难寻他。”
他合上卷轴,从随身口袋里拿出由象牙制成的太仓笔,又掏出一粒小墨块。
闲云将小墨块凿碎,研磨成一滩青色,这就是用来绘阵的青墨。他又拿起小刀,刚要划向手腕,被尽夏一把拉住。
“这是做什么?”尽夏担心问道,手紧紧攥着闲云的腕子,将刀抢了下来。
闲云弯唇轻笑,并不生气:“放心,这只是绘阵的必须过程,须以施咒人精血融入青墨之中,方能将部分力量和元神分身过去。”
他滴了几滴血进去,用帕子包扎好,青墨晕成一团青不青红不红的乱糟颜色。
闲云用太仓笔蘸取血墨,在虚空之中依法绘阵。须臾间,于半空中现出一片红光,阵阵符文凌于四周,绕着尽夏飞旋。
尽夏站在符文中央,竟觉自己动弹不得,四肢浑如硬木,僵直无感。
忽地,闲云把太仓笔搁在桌上,长袖翩跹,一个手诀,但见红光凝聚,符文收成一个红点,朝尽夏心口飞去。
心口倏地一暖,尽夏捂住那处皮肤,没一会儿,又觉四肢经络几股不属于自己的真气流过。
这真气极其强盛,与习武之人明显不同,是闲云的真气与她的融合。
闲云扶她坐下,给她递了杯茶,嘱咐道:“虽然我的真气和元神留在了你身上,但并不代表你拥有了捉妖的能力。你一不懂捉妖法门如何调息理气,二未曾系统修习过捉妖法门的内功,切记,不可轻举妄动。”
“所以这个分身法阵只是待我死到临头时,你能来救我?”
闲云对上尽夏犹疑的眼神,笑道:“也不会,有了这个法阵,最起码你不会死到临头。”
尽夏起身,也跟着笑道:“那到时全然仰仗钟大侠喽?”
二人正在说笑,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闲云道了声进,门被推开,正是逢春和茯苓二人。
原来她二人在同安客栈蹲守小半夜,再无收获,眼下饥肠辘辘,便一屁股坐在尽夏身旁,朝伙计要餐食送上来吃。
尽夏给她们倒了热水,问道:“如何?”
逢春将自己如何遇到张铁脚,又如何与他套近乎,都细细讲来。
她问道:“钟兄弟,那珠兰根粉是不是还有别的用处?”
闲云点点头,原来这珠兰根能够毒死狐狸。
相传这是中条山的道士们的降狐之宝。只需将珠兰根研磨捣碎,待狐妖近身之时,将此药涂在狐狸身上,便能将其毒杀。
此法之迅速,犹如雄黄之于毒蛇,狗血之于恶鬼。
“看来这水陆三侠是奔着取紫狐仙人的命去的,这其中定有阴谋。”
“明日一早,我与尽夏决定去紫云山一趟,听伙计说,紫云山不算近,骑马也须得半日才能到,到时半夜上山前去一探。表小姐你们便留在客栈等我们消息。”
“切记,不等我们回来,且不可冒险前往紫云山一探究竟,无论有何人传信说我们遇难或是什么别的,都不要相信。”
闲云三言两语定下计划,他心中猜测既然自己已经知道了水陆三侠的行踪,那三侠未必蠢到连这城中又多了一伙寻找紫狐仙人的人也不知道。
众势力汇聚在徽州城中,而想要打听紫狐仙人的消息的人都会去找王越,桃仙一干人。
若是有人跟踪,一同寻到了紫狐仙人,他们还想要杀了此妖,情况对他们不利。
毕竟紫狐仙人对于查出屠戮美人蛇一族的幕后真凶有关,不然东升药庐的捉妖师也不会千里迢迢前来徽州城寻这大妖。
21. 狐不语(一)
红日透过薄暮缓缓从远处的叠嶂中升起。温暖的床帐动了两动,尽夏轻手轻脚地穿了衣裳,仔细地梳洗过后便下了楼。
她刚开门,隔壁的门也吱呀一声开了,闪出一个人影,正是闲云。
二人携手下楼,伙计端来清粥小菜殷勤道:“吴小姐,昨日您的同伴要我喂的马都侍弄好了,我还给洗刷了一遍,不知可要现在牵出来?”
尽夏点头,朝闲云道:“我昨晚想了好久,那水陆三侠既然已经准备好了珠兰根,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也知道了如何寻得紫狐仙人的法子?”
闲云掰了半块馒头递给尽夏:“有可能,若他们也是去紫云山北麓,那到时我们借机行事。”
二人用过早饭,便套马朝城外奔去。出了城,这一路全是白墙墨瓦的小村,坐落在一片片起伏的山包之下。
雾气弥漫,房屋掩在水波与苍山之间。偶有渔家女坐在小船头,一面撑杆远眺,一面流出婉转的渔歌。
尽夏心道,这狐狸怪会挑选地方修炼的,如此山清水秀之地,确实瞧一眼都开心的打紧。
紫云山附近有个村落名为赵家村,里面有些简单的客舍以供路人歇脚吃饭。约莫行了半日,过了正午方才到达赵家村。
走到一个食肆前,上面挂着的幡旗写书一个宿字。
闲云勒住缰绳,道:“我们在此稍做休整。”
看守食肆的是个梳着长辫子的小女孩,她见二人骑着高头大马,看着风尘仆仆的模样便道:“二位可是要住店?”
闲云跳下马来,颔首道:“你家长呢?”
小女孩捻着系了红绸布的辫梢道:“我阿父上山采蘑菇去了,我招待你们就行。”
说着,极为熟练地牵着马到后院去,还不忘招呼道:“二位客官里面请,随便捡一张桌子坐就好。”
进了食肆,里面不大,但收拾的极为整洁。
小女孩不一会儿就跟着进来,问道:“我家就只有一间客房,不知你们要不要?”
闲云问道:“那这附近还有住店的地方吗?”
小女孩摇摇头:“再没有了,整个赵家村就我一家在这儿开的食肆能住店,二位若是不喜欢,可以自己寻一处农户,也许能有地方住。”
尽夏心想,反正半夜也要上山,一间房就一间房,便当即给了银钱。
她朝闲云道:“无妨,你我胡乱睡一宿也就罢了。”
说着,又点了些菜,嘱咐小女孩快些做好送来。
尽夏饮了口茶道:“若这儿只有一家客店,那水陆三侠只怕也会在此住下。”
闲云思索片刻,觉得有理,他道:“不论如何,今夜必须上山。”
正说着,小女孩端着一盘乳酿鱼上来,她留耳倾听,问道:“二位客官可是要去紫云山?”
见他们点头,这小孩从柜台后拿来竹杖和小竹灯道:“可要买登山用的器具?最近好多人都要在夜里上山,我阿父便亲手做了这些物件,竹杖三文钱,竹灯五文钱。”
尽夏掏开荷包,递她八文钱:“你先将这些东西送到我们房中,多谢。”
小女孩正欲走,闲云叫住她道:“你方才说最近很多人过来,都有些什么人?”
小女孩仔细想了想,慢慢道:“前些时日有一个脸上裹着布的年轻姐姐来过,她住了几日走了之后,就突然来了许多各种打扮的怪人。”
“可有三个人来过这儿?一个人眼睛很凸,一个人瘦如刀背,一个人留着长辫子?”
“没有,但是有五六个穿着漂亮衣服的人过来。他们很奇怪,一个人住最大的屋子,余下的人挤在小屋子里,他们总是很轻很轻的说话,也不下楼用饭。他们住了两日便走了。”
“都是什么人在你这里住店?”
“一般都是城里来紫云山挖蘑菇的。半夜紫狐仙人会在山中下一场大雾,就会出蘑菇。你们点的那道蘑菇羹便是如此来的。但那个姐姐和那些怪人,他们都没有挖蘑菇。”
小女孩老实答完,便转身向后厨走去。
尽夏道:“看来水陆三侠还不知道半夜登山的道理,所以从来不在赵家村歇脚。”
闲云起了疑心:“按这小姑娘所说,脸上裹着布的年轻女子应当就是桃仙,而她治好了脸之后,紫狐仙人能医病的说法让更多人前来一探究竟。”
“你先前说桃仙知道求见紫狐仙人的法子是因为她有在北境修仙的亲戚,那这伙人为何也知道此法?”
尽夏一头雾水,她夹了一大筷子鱼肉,气愤道:“不知道,线索实在太少了,我还是多吃点鱼,补补脑吧。”
蘑菇羹被端了上来,尽夏舀到碗里尝了一口,蘑菇的鲜香完美的融进肉羹之中,鲜滑爽口,嚼于口齿之间还很脆。
她舀了一碗推给闲云:“你快尝尝,这紫狐仙人降下的蘑菇味道真不错。”
闲云也吃了一口,味道确实甚好。他叫来小女孩询问从何时起紫云上半夜会出蘑菇。
小女孩道:“大概得有五六年前了,就是王老太复活之后,紫云山每夜都会降下大雾,雾后就会有这种蘑菇冒出啦。”
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晾晒好的蘑菇干,询问二人要不要买些带走。
尽夏推说不要,打发走了小女孩,问道:“怎么了?这蘑菇可是不能吃?”
闲云道:“能吃,只是我总觉得奇怪。罢了,我们上楼休息吧,养精蓄锐,待到半夜,便能真相大白。”
食肆的房间不大,不过一张窄小床榻,一套桌椅和小箱柜而已。
尽夏推开木窗,正对着村后的紫云山。山体隐藏在薄雾之中,空气里送来湿润的泥土芬芳。
闲云斜倚在窗台边,懒懒道:“紫云山之所以叫此名,是因为每当日出日落之时,山尖之上便会笼罩一层紫色云彩,村人视为吉祥之兆,便将此孤山名为紫云山。”
“那看来在紫狐仙人到来之前,这里就已经挺有神话色彩的了。”
闲云点点头,解下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摩挲了几下,上面的双鱼纹泛着水光。
他将这枚随身佩戴多年的玉佩系到尽夏腰间。
尽夏愣着看飘荡在自己群侧的璎珞,道:“这不是你常戴着的吗,怎么突然给了我?”
闲云眉眼温和,对着尽夏道:“这是我师父送给我的出师礼,我一直拿它当作护身符,今天我把它送给你,也算讨个吉祥。”
尽夏见此物如此重要,忙不迭地想将玉佩还给他。
闲云按住尽夏的手,摇摇头:“送出的东西就没有收回的道理,你好好将它留着,我看着也开心。”
闲云虽然外表温润,行为也很是有矩,但是尽夏知道他骨子里其实特别执拗。只要认定了一件事,那他一定会坚持到底,绝不更改主意。
尽夏不忍推阻他的心意,弯起唇角道:“好,我听茯苓说你总能置死地而后生,我拿了你的玉佩,就和你共享这份运气。”
转眼便至后半夜,村落灯火皆灭,只偶尔闻得几声犬吠。
尽夏收拾妥当,一身劲装干净利落,腰挎佩剑,手提竹灯竹杖,做好了万全准备,方才打算出门。
依照计划,闲云跟着她走到北麓山脚,那里有一处避风亭可以等人。届时剩下的路须得尽夏独行,但因身上有了闲云的分身法护佑,便也不觉害怕。
山里此时雾气弥漫,脚下石板路湿滑,尽夏不由得小心又小心。
她按照桃仙的指引,只一味向前走,一开始还能遇见零星两个采蘑菇的村里人,他们钻进林中便不见了身影。只留下点点烛光半明半灭的藏在山林之中,直至再也看不见。
紫云山上树木茂密,此时暗的吓人,蓬乱的枝叶在黑暗之中张牙舞抓,盛气凌人。
尽夏只依靠手中的小竹灯微弱的光亮,一门心思向前走去。
偶尔抬头观天,繁星硕大如球,团团星云铺展开来,银河如同天街,令人叹为观止。
尽夏心下赞叹如此星空,倘若自己就真一去不回,永远留在这片夜中,也算一生值得。
正这样想着,眼前忽然撞进一片围墙,尽夏心中一紧,拿小竹灯囫囵照去,一面红墙绿瓦的院墙赫然立在茂密竹树之间。
朱红门洞高高耸立,上书楹联半副:山外不缺俗世人,人人红尘。另有半幅空屏,似是等人挥笔题就。
尽夏看了新奇,又看向朱红门洞两旁各一只的小狐狸像。右像提灯,左像磨镜,十分意趣。
尽夏未曾想过会这样容易便寻到这狐妖洞府。她心中大喜,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她跪地叩首三下,又将食指刺破,滴下鲜血于门洞右侧的狐狸提灯像。霎时间,小狐手提的灯笼有了光亮。
尽夏笼起带了自己鲜血的泥土,将其涂在左侧的狐狸磨镜像的镜子中。
那团血泥竟然被吸收进了圆镜之中,镜面果然放出紫光。
尽夏赶忙念起咒语:有仙为狐,身披紫衣,首饰骨冠,口衔媚珠,夜击尾火出,但较死人复生也。
待到第三遍时,只见四周风沙骤起,忽地,吱呀一声,洞门开了一缝隙。一个梳着双丫鬏的小童钻了出来,蹲在尽夏面前道:“你可是来求见师父的?”
尽夏一愣,心说桃仙也没说过还有这么个小童,但也诚实点点头。
小童围着她转了一圈,手中拂尘一摆,恭敬一拜:“师父说了,若是女郎能对上这幅残联,便可回答女郎所有疑惑,若是对不出,请恕我不能带你进去。”
尽夏早就看到了那残联,心里有了盘算。
她料想着紫狐仙人定是自诩清静禅修之狐,所以留着下联无非是让人夸赞他是世外高人,心中平静。
脑筋一转,张口便道:“洞内只留清心士,士士自然。”
话音方落,忽地,紫光浮现,洞门大开。尽夏所对的下联一字一字的填满空白,形成一幅完整楹联。
小童朝她调皮一笑,引着尽夏进了洞府。洞门又忽地关上,带起一阵香风。
尽夏定睛一看,原是大片粉荷在接天莲叶中晃荡,景色之美,令人赞叹。
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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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第一道垂花门,上书匾额“邀月”,却见里面景色秀美,亭台楼阁,竹林深深,的确像是天仙宝镜。
怪不得桃仙回来之后对此念念不忘,还时常流露出陶醉之色,饶是常人进了这洞府,也会说一句别有洞天。
再向内走,只见镜湖一泊,花树几丛。一座气派的楼阁矗立着,上挂匾额“天然胜境”。
小童推门而立,尽夏小心翼翼进入室内,掀开层层珠帘,一个白发紫袍的清俊男子立于窗侧。
他身上配饰不多,脖颈处围着一条白色皮毛,中无杂色,泛着淡淡珠光。
男子正专心悬腕绘些什么,尽夏猜想这定然就是那位紫狐仙人。
不等她开口,一只八仙椅凭空飘来,未知的巨力压向尽夏肩头。这股力量牢牢将尽夏锁住,还未等她挣扎,便被迫着坐在椅上。
倏地,椅子载着尽夏又挪到紫狐仙人身侧。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尽夏毫无还手之力,不由得心下大惊。这与先前在洛邑城所遇见的妖怪相比,紫狐仙人实在是法力高深的多。
当初的花妖,尽夏还能与之交手,而后的蛇妖,有闲云在侧,自己也能出一份力。
但是到了紫狐仙人这里,不仅毫无还手之力,倘若他真对自己下死手,岂不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想到这儿,尽夏不由得心头一震,肺腑之间都紧张起来,额上也沁出汗珠。
然而紫狐却好像并未察觉自已边上飘来个人似的,只专心绘图。
良久,就在尽夏坐立难安之际,他忽然抬头看她。披散着的白发之间露出一张脸,一双桃花目朝她温柔地凝注过来。
尽夏不由得看呆了,怪道纣王会喜欢妲己,若是有一天自己也遇上这么个狐狸精,只怕还不如纣王英明。
紫狐莞尔一笑,桌案上所绘之图飘到尽夏眼前。
尽夏眨了眨眼,耳边响起清越之声:“你且帮我瞧瞧,这图如何?”
尽夏定睛看去,原是一张园林图纸。她连连说好,那纸施施然地飘回桌案。
再看紫狐,他正矜贵地坐在尽夏对侧,长指点上尽夏的唇,轻刮了一下:“你并无疾病,为何要骗桃仙?”
尽夏一愣,时至今日,她已明了这紫狐的法力。再想起桃仙说过紫狐仙人向来只管与自己有缘之人,便开门见山,不再隐瞒,利落开口:“仙人聪明,我不敢隐瞒。实在是友人嘱托,不得不来。”
接着,尽夏便将自己如何遇上美人蛇,东升药庐又如何发生惨案,以及美人蛇的不情之请和那黑蛇妖如何告诉自己紫狐仙人也许能帮上忙的来龙去脉讲个明白。
紫狐越听越面色不善,他掐指一算,又摊开尽夏的手掌一看,眉心簇起:“我放你进来,是因为感知到了老友的气息,却不成想,她将自己的余下法力封印在你手中。”
“你认识美人蛇?那太好了,美人蛇一族惨遭虐杀,人神共愤,若是你有办法知道是何人以歹毒手段炼药,我就能替她报仇,也算了结这段缘分。”
“我与美人蛇一族有过些渊源,此事我自是愿意帮你,只是——”
紫狐停顿片刻,叹息一声:“我并未神通广大到能够知道是谁屠戮美人蛇,我在此修行,不过是顺手帮助有缘人化解劫难,以积攒功德。”
眼见尽夏有些丧气,紫狐又道:“但是我觉得,那药庐中人未必是用蛇胆制成五味子。若是只取美人蛇蛇胆,那很可能是做观音泪。”
“观音泪?那是什么?”
“它是一种比五味子更剧毒的毒药。因其毒性过烈,是为观音落泪,也无法救她性命。”
“人只要中了观音泪,七窍流血,双目欲裂,五脏六腑溶成血水,最终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死去。”
尽夏愣怔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良久方道:“这世间竟有如此歹毒的药。”
紫狐颔首道:“知晓此毒的人不多,只有邪修才会制作此毒。修仙门派大多自诩正统正道,不屑于炼制这种毒药。”
“我先前做水月观心之术时,感知到最近徽州城中活跃着一伙人,他们身上妖气颇重,正气不足,很可能有异。”
“可是水陆三侠?”,尽夏问道。
紫狐却笑道:“他们?那几个奇丑无比的人?他们倒是来了这紫云山许多回,不过进不来。”
尽夏道:“他们大批采购珠兰根,想要毒害仙人,仙人小心。”
珠兰根三字一出,紫狐面上的闪动着惊异,羞涩,和愤怒,三种情绪交织,令尽夏察觉到四周似乎气压越来越低。
紫狐咬牙切齿道:“珠兰根?”
见尽夏颔首,紫狐气得笑出声来,一字一句道:“珠兰根?你可知那是做什么的?”
尽夏老实将闲云所述讲给紫狐。紫狐沉默半晌,悠悠道:“珠兰根实际是治狐媚症的,对于守德的狐妖没有什么功效。”
“狐媚症?那是什么?”
紫狐凑到尽夏身边,在她耳畔低语。尽夏脸颊爆红,捂住脸道:“流氓!下流!不知羞耻!”
22. 狐不语(二)
紫狐却甚是无辜地眨眨眼。他收敛起嬉皮笑脸,恢复了一贯的高深莫测:“我问你,你身上那股旁人都不曾有的气息,是从哪里来的?”
尽夏犹疑地看了看自己,紫狐见她一无所知,道:“别动,让我找找。”
说着,他仿佛动物一般嗅来嗅去,忽地,尽夏心里有了猜测,她从怀里掏出被包裹极好的铜镜,亮了一亮:“可是这个?”
紫狐略抬手,娑罗镜便飞到了他手中。他仔细端详了一番,长指在照不出丝毫影子的镜面上弹了弹:“娑罗镜在你身上?”
尽夏眼神一亮,她忙上前问道:“仙人知道这是什么?”
紫狐并不答话,而是用他那双满含桃花的美目四下打量尽夏,良久,他道:“怪不得,你原来是阴极体质,你这种体质不仅吸引妖怪,还吸引上古的至宝。”
尽夏心想,这真是问事问对人,连忙追问。
紫狐见她真的一问三不知,便耐心解释道:“天道为尊,无论是人,妖,亦或是天人,都要服从天道。正如此朝,人间有人皇,人皇尚武,天后信佛,社会便尊崇武林修真之道。”
“因如此,人或修行或习武,武林和修真门派双足鼎立,而妖和捉妖师则游离在二者之外。”
“而器则不同,它们通常是上古便存在之物,或为人族至宝,或为妖族至宝,有的,则为天人至宝。”
“娑罗镜则是西天之上的宝镜。据说,得到此宝的人,能掌握颠覆世界,时间,一切过去与未来的法门。真没想到,它竟然在你身上。”
说着,他将娑罗镜仍还给尽夏,悠悠道:“好好收着吧,它已经隐隐有苏醒的迹象,届时此宝的灵气将会十分明显,会有很多人想要得到它。”
尽夏看着手里的铜镜,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她磕磕巴巴道:“既然是个这么厉害的法宝,那你为什么不抢。而且,你怎么知道这就是娑罗镜?”
紫狐嗤笑一声,抱着臂道:“我好歹也是修行颇深的大妖,自然见的事多了,见的宝贝也多了。”
“小娘子,我那美人蛇朋友虽然比我年轻不少,但也是个聪明人物,我一开始以为她是冲着你体质极阴,原来她那时也发现了你身上带有娑罗镜。”
“至于我为何不抢,只因它暂时认了你作为同行人,你还未完成它给你的任务。因此就算抢走了,也只是个死物,没有一点用处。”
紫狐坐回椅子,抚摸着他脖颈上的毛领道:“好了,时辰已到,你该回去了。”
尽夏欲言又止,紫狐笑道:“你再来时,就不必念那些咒语了,自会有人等着。”
不等她说话,紫狐略一挥手,尽夏被一阵风迷了眼睛,再睁开眼时,哪里还有什么洞府,狐仙和园林。
只有光秃秃一片空地,阵风吹过,唯余万千竹树呜咽作响。
尽夏揉了揉眼,远处天光泛起鱼肚白,薄雾笼罩在山腰,鸟鸣四起,天亮了。
她手中还紧紧捏着娑罗镜,镜面依旧照不出丝毫人影。
尽夏将它妥帖的放在心口处,心想,既然紫狐说此镜能颠覆世界和时间,意味着自己的穿越也是因为触发了它,所以才改变了不同的世界和时间线,自己才又活了过来。
按照他所言,自己等完成了它的任务,镜子才会恢复先前光可鉴人的样子。
她想起这镜子当时指点自己去寻牡丹,阴差阳错却中了花妖的幻境。一来二去才有了自己如今与美人蛇之间的牵绊。
莫非,这娑罗镜希望自己也当个捉妖师?
尽夏百思不得其解,但想着既然短时间内它都没有复苏的迹象,就代表着自己目前的所作所为都是被允许的。
一想到闲云还在山下的避风亭里苦等,尽夏几乎小跑着下了山。刚到亭边,便见闲云正披着大氅翘首以盼。
尽夏挥着手喊他的名字,闲云眼神一亮,忙跑出亭子,朝尽夏奔去。
“怎的这样久,那紫狐仙人都同你说了些什么?”
尽夏将事情经过同闲云细细讲来,二人相携下山。
闲云道:“紫狐对观音泪的解释是正确的,我虽然懂得捉妖术,但是对于用毒确实知之甚少。我听闻水陆三侠懂得用毒之法,我想他们定是另有图谋。”
“我们快些赶回城中,去蹲着那三人,再从长计议。”
“好,只是紫狐所说那另外一伙人,似乎也想找他,依他的语气,水陆三侠似乎不足为惧。”
闲云疑惑地仔细回忆当时所见之人:“另一伙人?”
尽夏点点头:“我也疑惑,我们在徽州城中,不过是陈同喜身后的官府在找他,其次是我们,然后是水陆三侠,还能有谁找他?总不能是那个假借紫狐之名招摇撞骗的狐仙社吧?”
提起狐仙社,二人都觉得不大可能。毕竟梁幺娘没必要撒谎,而且她当日见薛亮的神态也不似害怕,怎么看起来此社都是贪官敛财所用的名头。
闲云道:“既然狐仙社与紫狐有关,我们还是一并查明为好。事不宜迟,我们套马回城。”
二人又是一路风尘,赶在城门落锁之前回了客栈。
在客栈留守的三人是坐也不能,睡也不能,三人面面相觑,全都担心他二人会遭不测。眼见他们平安归来,坐下来便狼吞虎咽的吃饭,三人也安心下来。
逢春替尽夏续水,道:“那不如明日我和茯苓再去刺探水陆三侠,你和闲云好好休整一番,再说去探狐仙社的事。”
茯苓担忧道:“既然狐仙社与官员有关,我们在徽州城只是白身,何必去趟这浑水?”
尽夏放下调羹,道:“我也算出身荥阳郑氏,名剑山庄在江湖之中也是赫赫有名,闲云的父母又是得道蓬莱的人,怎么着也算有点面子吧。”
茯苓道:“小姐,强龙难压地头蛇,而且我们本就只为寻求美人蛇所托的线索来到徽州。若是掀翻了徽州城如今的局面,只怕到时就难脱身了。”
尽夏未曾想过这一层,她道:“但是在洛邑之时,我们就能和公廨一同办案。”
逢春也道:“茯苓说的并不道理,洛邑也算是姨夫的势力所在。何况钟兄弟与长史大人交好,是长史大人请来的捉妖师,行走在外,城中人也会不看僧面看佛面。但是徽州城又是另外一番天地,我觉得,刺探狐妖社最好还是小心为上。”
关棋在边上听了半晌,他点了点桌子,插嘴道:“各位,依我看,刺探狐仙社并非完全不能行施,到时我让仲溪出面,替我们行个方便,正如逢春那句话,即使是狐仙社,也得卖刺史之子这个面子。”
“对了,那紫狐可有提起桃仙之事?”,关棋问道。
尽夏摇摇头,她道:“但是紫狐似乎对于桃仙的行踪了如指掌,他连我对她撒谎一事都知道。”
正说着,只听见门外一阵喧闹,忽地,夺门而入一个人,竟是林仲溪。
他身上的衣衫满是泥土脏污,看着神态疯癫。伙计想要去拦,林仲溪猛力将他推开,眼神四下搜寻者,口中喊道:“关棋!关棋!”
关棋一愣,向厅内看去,他扔了扇子起身拉过林仲溪,塞给伙计碎银道:“这是我朋友,让他进来便是。”
尽夏和闲云也跟上前去,将林仲溪扶到椅子上坐下,又给他喂了杯水,他方缓过神来。
一见到尽夏和闲云,林仲溪顾不得许多,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须发皆乱,眼瞳泛着红血丝。
二人一时间愣住,闲云率先反应过来,将他扶起,林仲溪却道:“求二位帮我找找我家娘子吧!”
众人皆是一愣,尽夏问道:“桃仙丢了?”
关棋使了个眼色,几人将林仲溪扶到楼上,茯苓关紧窗门,关棋方道:“仲溪,方才厅内人多眼杂,你现在再说。”
林仲溪点点头,满面悲戚,他掩面而泣:“自从大婚之后,她便不见了,我本以为她是上街买些女儿家用的东西,便没有去找。可是,后来发现她应当是失踪了,我苦寻两日,皆未果。”
他坐在椅子上,颓废道:“我实在是无可奈何,寻遍了她会去的地方。你们说,她是不是被妖怪抓走了?”
关棋沉吟道:“该不会是紫狐仙人把她抓走了?”
桃仙被紫狐仙人所救满城皆知,关棋有此猜测并不牵强。尽夏却坚定道:“不会,我从紫狐洞府中出来不过半日,桃仙明知道想要拜访紫狐仙人只得午夜时分前往,过了那个时辰就无法找到洞府。”
“她可以自己去,但并不代表那狐妖不会把她抓走。我要去找那紫狐理论理论!”
见关棋如此说,尽夏道:“可是紫狐没有理由如此做,他并不是恶妖。而且他不会见你们,更何况紫狐高深莫测,法力颇深,没有闲云在身边,你们就只能碰壁而归。”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狐狸精最会迷惑人了,你会不会也被他的狐媚之术迷惑了?”
“你!”尽夏气极,脸颊涨的通红:“关棋,你如此无端猜测,当心烂了舌头!”
眼见他二人争执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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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有些恶语相向的架势。
闲云挡在了尽夏面前,眉宇间是鲜少的冷意:“关棋,尽夏是个怎样的人,同行一路,哪怕是一只不通人性的牲畜也当知晓。”
“她能为了旁人所托孤身一人夜探紫云山,她到底是为紫狐辩驳还是真心想要寻找桃仙,你不会不清楚。她与桃仙不过才见两面,连朋友都算不上,说到底,对于桃仙一事,她可以帮,也可以不帮。”
“你今日所行实非君子,那我也可以因为你折辱了我在意的人,而请你出去。”
说着,闲云打开了屋门,做了个请的手势:“你不信尽夏,就是不信我。”
关棋愣怔在原地,他意识到自己确实失言,折辱了尽夏。他看向一边的尽夏,见她别过脸去不看他,心中不由得懊恼极了。
逢春看不下去,她道:“关棋,向尽夏道歉!你若是不道歉,以后就莫要再与我们同行。”
关棋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虽然他平时滑头,面上看着纨绔,但今日确实是为从小一起的朋友而焦急。
他走到尽夏面前,朝她作揖:“尽夏,方才是我说错话了,伤了你的心。但我只是一时情绪上头,并非我本意。”
尽夏看向他,目光又落在了颓废在椅子上的林仲溪,脑海中想起桃仙的笑影,自己也难受起来。
只是,关棋虽然与林仲溪是至交,确实不该对自己信口胡言。但见他如此诚恳致歉,她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气下去。
她正犹豫着,忽然回想起击杀黑蛇妖那晚,父亲同自己说的话。
良久,尽夏扶起他:“我不怪你,比起我们先窝里斗,还是赶紧找到桃仙吧。”
说着,她走到闲云身边,拉了拉他的袖摆,朝他一笑,低声道:“谢谢。”
闲云轻揽了一下她,温和道:“你不生气了便好。”
见气氛回转,众人正要再议,一阵敲门声响起,是堂内伙计:“这位客官,刺史府的人找。”
闲云打开了门,一个小厮忙走了进来,朝自家少爷道:“少爷,找到小夫人了。”
林仲溪猛地站了起来,捏着小厮的肩膀道:“在哪儿?”
小厮战战兢兢的开口:“在公廨,公廨来人说让少爷去认小夫人的尸体。”
林仲溪一听此言,两眼一翻,整个人栽倒在地。
众人大惊,尽夏忙道:“你先带我们去!”转头又嘱咐关棋:“看好你朋友,莫让他醒来寻死。”
“等等,我和你们一起去,那是我的夫人。”
林仲溪竟然醒转过来,撑着椅子起身,全然不顾身边小厮的搀扶,硬是甩开了他递来的手。
三人刚出了客店,便见一辆蓝顶马车停在外面。林仲溪示意道:“坐我家的马车走。”
尽夏和闲云也不客气,二话不说便上了马车。林仲溪此时看着完全不似方才大叫着晕厥的那人,他面色沉稳,只是盯着窗外出神。
尽夏偷偷扯了扯闲云的衣袖,附在他耳侧:“他没事儿吧?”
闲云也附耳道:“看着情绪很糟。”
尽夏默不作声的观察他,认同道:“心如死灰也莫过如此吧,还真叫你说中了。”
闲云叹息一声,不再说话。
车架很快停下,公廨中有人迎了出来,是徽州的司法参军赵津。他见了林仲溪,满脸都是遗憾:“林公子,节哀。”
林仲溪瞥了他一眼,并未搭话,朝着仵作间的门便去。
赵津也不计较,反而拦住尽夏:“你们是谁?公廨重地,岂能容忍你们这些人随意进出?”
林仲溪脚步一顿,朗声道:“赵大人,这是我的朋友。”
赵津便不好再拦,只讪笑着开口:“原来是林公子的朋友,请进请进。”
尽夏冷哼一声,跟着便也进了仵作间,她让闲云留在外面,她陪着进去看便是。
仵作间内,一具高度腐烂的女尸安静的躺在床上,面容皆非,却唯独身上散发着奇异的浓香。
而她身上的穿着佩戴,也都是桃仙的衣饰。
尽夏明了为何每次见到桃仙,她身上都会那样香气扑鼻,想来紫狐给她的障眼法只可遮去肌肤上的溃烂,但无法去除尸臭味。
尽夏的目光落在那张五官近乎融化在一起的尸体,在白骨之上,桃仙原本那张明艳动人的脸与烂肉重合。
她手指微动,一声长叹自喉中发出。
桃仙啊桃仙,为一情字,与天争人寿,值得么?
23. 狐不语(三)
林仲溪站在尸床边,双眼糊了一层厚水,似泉涌出,湿了满面。
他张了张口,整个人僵直着栽倒在地,晕死了去。
尽夏眼急手快,一个箭步扶住了他,用手死死掐住他的人中,请仵作叫来官差将他抬出去。
等仵作再回来,尽夏问道:“除开桃仙的衣服以外,可还有什么证据能表明这具女尸正是桃仙?”
仵作掀开白布,露出尸体的脚部,女尸的双脚趾骨都微微扭曲变形。
仵作又给尽夏指了指桃仙脚腕上残缺的纹身,道:“徽州城中人尽知,桃仙擅长跳胡旋舞,为了更美,她会在脚腕上绑缠铃铛,这样旋转之时,铃音作响,十分漂亮。
“但是时间长久下来,绑缠铃铛的部位被磨出伤疤,她便去找劄工给自己刺青,因而她脚腕之上有独一无二的印记。”
尽夏看去,果然脚腕之上的皮肤留有刺青印记。她向仵作道谢,转出了门。
闲云起身道:“桃仙的尸体是在城外的树林中发现的,但是赵参军说,那里地势平坦,根本没有高处。而仵作留下的结果上写,桃仙是因从高处跌落,头部受到撞击而死。”
二人都陷入沉默。尽夏脑中有了个她不愿相信的想法:“莫非,真与紫狐有关,毕竟我们当初谁也不知道,桃仙到底是什么时候死的,只知道紫狐救了她。”
闲云道:“紫狐救她之时,她应当已死,只有一点说不通,那就是既然她那时已经死了,又是如何上山,做了一系列的动作,进入紫狐的洞府之中呢?”
此言一出,尽夏的后背霎时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望向仵作间,喃喃道:“若真是如此坏的结果,那么桃仙以为的救命之人,其实是害她之人,那也未免太令人扼腕。”
闲云不忍见她悲伤,难得开口安慰:“但这些都只是猜测,我虽然也觉得蹊跷,但是有些时候,妖与人的善恶观念并不一样。”
“妖通常都是非黑即白的。紫狐仙人也许只是以他以为的善去做善事,却不知很可能弄巧成拙。”
尽夏抬眼,她隐去眼底浓重的悲戚:“我并非为紫狐叹息,而是为桃仙感到难过。”
闲云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我们再去一趟紫云山便是,无论真相如何,我都会在你身边。”
尽夏的心仿佛塞进一团棉,被胀的发涩。
林府的小厮将桃仙的尸体和林仲溪都送回了府。尽夏告知众人自己要再去一次紫云山时,大家却坚持要一同前去。
逢春道:“我们虽然不一定能帮上忙,但总不能一直让你们跑来跑去。”
关棋也道:“是啊,这本就是为了我朋友的事,就当为我方才出言不逊赎过。”
见大家如此说,尽夏也不好拒绝,众人套了马车,直向紫云山而去。
等到达山脚之时,已至亥时。小村宁静,黑暗中,众人躲在避风亭中,还是独留尽夏上山。
经过昨日一遭,尽夏对于上山的路早已轻车熟路。何况当时紫狐承诺她再来时,自会敞开洞府迎接。
果然,待到半山腰时,朱红洞府外还站着原先那个小童。
小童见是尽夏,拂尘一摆,笑道:“还请女郎随我来,我家主人恭候已久。”
小童引着尽夏来到庭院前的空地上,紫云正背手而立,昨日披散在肩上的白发被束了起来。
他脚边跪着一个女子,衣着繁复华丽。
尽夏越看越熟悉,不等她想细看,紫狐转身道:“你来了。”
尽夏回神,点头称是。
紫狐指了指他身侧跪着哭泣的女子道:“这是你的朋友,你们叙叙旧吧。”
那女子闻言转头,哪里是旁人,正是桃仙。
尽夏一愣,双脚却黏在地上,不能动弹一步:“你不是应该在仵作间吗?”
桃仙止住哭,她瘫坐在地上:“大家都知道我已经死了是不是?”
尽夏反应过来,她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是何时死的?”
桃仙缓缓起身,长时间的跪坐让她双腿酸软,险些摔倒:“我早就死了,若非仙人大恩,哪里会认识你们?哪里能同林郎厮守?”
原来,桃仙因面容被毁而日日失魂落魄。梁幺娘见她如此,便干脆给她放假,让她去散心。
桃仙行至紫云山,想起紫狐仙人救人的传说,便干脆上山去碰运气。
那日,山中下起瓢泼大雨,桃仙无处可躲,心情愈发糟糕。
她见四周无一人影,唯有树声,雨声和风声同她相伴。加之自己容颜尽毁,已是残躯一幅,心气儿已失。
她萌生死意,站在崖边许久却不肯纵身跳下。
桃仙在雨中痛哭,正欲转身下山,谁料雨下太大,崖侧断裂,她竟就这样送了性命。
说来也是机缘,紫狐在修炼时感受到了桃仙的执念,心念一动,将她带回洞府,询问她是否有心愿未了。
桃仙深爱林仲溪,早已私定终身。二人本来计划好半月后结婚,但桃仙如今身死,她放不下林仲溪。
她的尸体未被安葬,自然也无法离开失足之地,只能在山林中徘徊。
紫狐在此修行,听闻她的事情自是觉得可怜,便动用术法帮她完愿。
紫狐告诫她只可与林仲溪成亲后相伴三日便必须赶回来,不然还魂遮掩之术必然败露。
可是桃仙眷恋与林仲溪的神仙生活,迟迟不忍离去。直到今日,身体迅速腐烂,她没有他法,只得再回紫云山。
桃仙讲完这些前尘,她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向紫狐叩头哭道:“仙人慈悲,既然之前已救了桃仙一次,能不能再救我一次?仙人若是能教我与林郎厮守终生,我必定结草衔环为报。”
紫狐却不为所动,他道:“桃仙,你本就阳寿耗尽,还魂月余已是偷生,我断不能再做这种事助长她的贪念。”
他长叹一声:“你当日之求只为再见爱人一面,我便满足于你。我若知你如此不满足,当初断不会帮你。”
紫狐望向尽夏:“如今你已知晓来龙去脉,想来不会误解我的好意了吧?”
尽夏知道紫狐的意有所指,她朝他拱手道:“先前是我妄加揣测,却不成想这故事竟是如此。”
桃仙看紫狐和尽夏竟然如此熟络,她扑到尽夏身边,死死拉着她的手:“尽夏,你人最好了,你是侠客,能不能替我同仙人求情?我真的不能没有林郎。”
尽夏知道自己不能开这个口,先前闲云同自己明白的讲过,桃仙想要紫狐帮她完成的复活之术,是违逆天道的。
倘若紫狐真的帮了她,他会被天道所惩罚,届时不仅桃仙无法重活,紫狐还会魂飞魄散,多年修炼功亏一篑。
尽夏撇过头去,这该如何开口?她又如何能开口?尽夏微微俯身,一滴泪落在桃仙的手臂上。
桃仙仿佛被这泪滴灼伤一般,发了疯地将尽夏推开。她癫狂喊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无非是些下辈子再续前缘的鬼话!”
“下辈子?我怎么知道下辈子我是谁,他又是谁,谁能保证自己还有下辈子?”
“你们无非就是不想帮我,什么侠客!什么仙人!通通都是见死不救的虚伪之徒。”
尽夏攀住她,劝解道:“桃仙,你冷静些,紫狐好歹帮了你,算是你的恩人,你怎可如此说她?”
桃仙潸然泪下:“他算什么恩人?我能与林郎结婚,却不能相守,这对我而言,是钻心之痛。”
尽夏担忧地看了眼紫狐,见他面色毫无波澜,安下心来。
她叹息一声,捏住桃仙的手臂,温声道:“这样,我帮你求他,但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桃仙忙道:“好,我答应你。”
“你既然是死后才来到紫狐的府邸中,那你又是如何得知教给我的办法能让我见到他?”
此言一出,桃仙顿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
紫狐聪慧,他凤眼微眯,快步来到尽夏身边:“此话怎讲?”
“是桃仙教给我那些办法的,可是她却并未自己尝试过,而且后来我偷偷问幺娘打探过,你根本没有什么北境来的修真亲戚。”
“我帮你一把,你竟然在背后调查我?”
尽夏见桃仙陡然暴怒,她意识到其中有猫腻。她道:“桃仙,你说实话,到底受了何人指使?”
忽地,但见桃仙身法迅速,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紫狐身上刺去。
不知何时,她手中竟握着一柄寒光凛凛的短刀!
紫狐眼睛微眨,侧身一躲,抬手打在桃仙的手腕之上。
桃仙扑了个空。但到底是自小习舞的功夫,腰肢一歪,下盘却稳,那刀竟然转眼刺向尽夏。
尽夏向后仰头,躲了这一刺,抓住桃仙的手腕一扭,她便被钳制在尽夏的股掌之中。
尽夏手微微用力,短刀当啷落地。
她正欲开口,桃仙的袖中竟然射出一枚金针。针刺到尽夏的皮肤之上,刺痛袭来,尽夏手腕一松,霎时间却红光乍现。
紫狐被此光逼得一震,桃仙没有武功,整个人被弹飞数米。红光渐消,正是闲云。
再看尽夏的手腕,里面被种进一根毒针。
闲云连忙用真气将毒针逼出,道:“是软骨散。”
紫狐看这凭空出现的人,若有所思道:“分身术?你是长春真人的弟子?”
闲云道:“你认识我师父?”
紫狐冷哼一声:“岂止认识,简直是我的老对头,当年北境一战,拜你师父所赐,我元气大伤,我却从未听说过他还收了徒弟?”
闲云一愣:“你便是当年与我师父约架的狐妖?”
紫狐不理他,从袍袖中拿出一粒药,扔给尽夏:“这并非软骨散,而是寒毒,只是毒性不大,吃了这药便能解毒。”
闲云拱手道:“多谢。”
他望向远处瘫软在地的桃仙,刚想去看,紫狐道:“她已经彻底死了,方才你那一震,不仅震开了我的结界,让她强撑着的魂魄也没了精元。”
紫狐将桃仙的最后一缕魂收起,口中念念有词,那神魂飞出紫云山:“她如今神魂归位,可以轮回了。”
尽夏心中五味杂陈:“桃仙竟然……”
她说到一半,止住了话头。自己有什么理由去批判桃仙呢?她不也是苟活之人吗?
尽夏垂下眼睫,不再多言。
紫狐道:“她没有那么大的力量,这背后只怕有人暗算。”
不等他说完,只见四周地动山摇,紫狐笑道:“贼人来了,你们两个,助我一臂之力如何?”
尽夏回身,她稳住身形:“你那么厉害,还需要我们帮助?”
紫狐隐了身形,只余笑声:“当年我与长春真人约定,我若输了,便不能滥杀无辜,我一出手,只怕他们真的会死,岂不是违背我想要好好修行的本心?”
洞天随着紫狐的消失也跟着散去,林中空地间隐隐传来脚步声。
尽夏抽出兵器,警惕望向周围。却听见哎呦一声,一人大叫:“什么狗屁墨娘子?你竟敢骗我。”
墨娘子?尽夏想到当时逢春从张铁脚口中套消息用的就是墨娘子这个假名头。
她心道不好,朝闲云道:“逢春出事了。”
二人连忙去看,却见林子之中,逢春手里拿着弩,她面前正是水陆三侠。
为首的张铁脚阴恻恻道:“紫虚观里的墨娘子?根本没有这个狗屁紫虚观!你竟然骗老子?”
逢春瞧见尽夏,握紧了弩,对着张铁脚道:“我先前就告诉你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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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都是子虚乌有的,你笨,所以相信了,我有什么办法?”
张铁脚一愣,他身边的矮个子跳起来大叫:“废话什么,她也不会武功,上就完了。”
逢春闭了闭眼,向后退去。尽夏纵身一跃,挡在逢春面前,眼光流转在三人之间:“你跟踪我们?”
张铁脚哈哈大笑:“正是,若非跟踪你们,我们也不会发现这紫狐狸藏在这儿,叫我们好找。”
尽夏道:“也是你们给桃仙毒刀?”
张铁脚一愣:“什么桃仙,她是谁?”
尽夏冷哼一声:“既如此,看招!”
说着,她掐了一个剑诀,探身挥剑,使一招白鹤展翅。
矮个子手往腰间一拉,那系在腰上的铁带原来是一把腰带剑。
矮个子喝道:“好厉害的小女郎,但你今天遇上我水中腰张鱼头,算是你倒霉。”
软剑在他手中飞舞,朝尽夏腰间弹去。尽夏转身躲避,手中长剑朝他股间刺去。
那矮个子哎呦一声,后退了几步,捂着屁股跳:“谁教你的剑招?刺人屁股?”
尽夏笑道:“姑奶奶师承第一剑客,我爱刺你屁股就刺你屁股,我乐意。”
长辫子的人见自家兄弟受挫,跳出来应战。他的武器就是头上那根硬实辫子:“我乃铁鞭客张独环,小姑娘,我同你比试比试。”
张独环伸手一扯,辫子从脑上解了下来,拎在手中沉甸甸,挥舞起来呼呼生风。
尽夏也看呆了,她这辈子还真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武器,她挽了个剑花道:“来吧。”
张独环狠甩长辫,直朝尽夏面门击去。长辫浑如一道闪电,被张独环注入几分真气,势头极为凌厉。
尽夏也不怕,瞅准了那辫子的准头,翻过辫梢,辫子拍在地上,惊起尘土一片。
尽夏顺势翻到他身后,双脚勾在树干之上,左手点了他的穴道,右手持剑放在他的颈间:“我不杀你,留你有用。”
张铁脚大怒,哇呀呀地就冲了过来,抬脚便踹。一边躲着的逢春提醒道:“他脚下穿的鞋是玄铁所做,小心!”
尽夏蹿到张三鱼身后,提着他的衣领便是一挡。张铁脚眼见自己要踢在自己兄弟面门之上,忙收了势。
尽夏扔了张三鱼,手中长剑横扫,剑背正拍在张铁脚小腿处。可此人腿部肌肉坚硬如铁,反倒让尽夏措手不及。
张铁脚一个鲤鱼打挺,又向尽夏踢来,尽夏不及闪躲,用剑格挡。
他力气极大,剑背被压弯,张铁脚得意道:“趁早告诉爷爷我那狐狸的下落,我不杀你。”
“那得打败姑奶奶才行!”
尽夏嘴也不饶,使了半成力气抽剑飞身。双脚蹬着身后的大树,跃到张铁脚头上,在半空中挽剑便刺。
她身法极快,劲儿又天生的大。只听张铁脚啊呀一声,却见剑尖儿刺入他的肩胛,他霎时间泄了劲儿,跌坐在地。
闲云带着逢春从树后转出,尽夏把他们三个捆了,挨个盘问。
“说,到底为何要买珠兰根加害紫狐?”
“我们是收人钱财,替人办事。有人高价要这徽州的紫狐仙人身上的狐皮做衣服,我们兄弟几个也需要钱糊口,就想着来此碰碰运气,谁成想连根狐狸毛都没见到,还被人一顿揍。”
“你们先前明明搜寻紫狐未果,为何忽然购入珠兰根,是有人透给你们消息吗?”
“有,就是发布悬赏消息的人给我们的消息,他们说跟着你们,就能寻到这紫狐。”
“我再问你们,发布悬赏消息的人是谁?”
“是北境的天灵阁,他们会有特殊的渠道发布一些悬赏给我们这些混江湖的,给钱大方,线索也靠谱。”
“他们都给了你们什么线索?”
“就是可以跟着你们寻狐狸,哦,还给了我们一把短刀,说上面可以了结了那狐狸。”
尽夏要来短刀,交给闲云。闲云仔细比对过后,确认和桃仙手中的是一模一样的短刀,连刀上所淬之毒都悉数相同。
闲云道:“寒毒本就是北境独有,他们没说谎。”
尽夏拿了短刀,比着张铁脚的脖颈道:“你们可知道观音泪?”
张铁脚吓得连连求饶,一股脑道:“我知道,我知道,奇毒观音泪,先前我在天灵阁那里看见过这个悬赏,但是被别人接走了,我们哥几个才来找狐狸的。”
二人目光一对,尽夏心中一喜,但气势却不减弱丝毫:“你可知道是何人接走了这个悬赏?”
张铁脚摇头道:“不知,我只能知道悬赏的内容和是否被接走,这种细节估计只有天灵阁的人才明白。”
闲云道:“那如何才能接到天灵阁的悬赏?”
张铁脚吞咽了两下,磕磕巴巴道:“也,也不难。只需要先去一趟北境,去北境的鬼市寻找天灵阁的接头人,交十文钱的入阁费,就能接悬赏换金银了。”
他见尽夏不说话,举手保证:“我说的都是真的,女侠,大侠,饶了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杀狐狸了,不仅是狐狸,一切动物我都不杀了。”
尽夏见他涕泗横流的样子也有些忍俊不禁。但她不打算如此简单放过他们,而是给他们都定了穴道,扬声道:“我不杀你们,你们就在这儿等着人来救吧。”
三人走出树林,尽夏想寻觅紫狐的踪迹,但是无论如何呼喊都没有人影。
突然,那小童凭空走了出来,朝尽夏鞠躬道:“我家主人让我向诸位道谢,还说若是诸位要去狐仙社的话,还是不必了,只会累及自身,也许日后能有机会除此蠹虫。
“吴小姐,我家主人让我另带一句话给你。”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望小姐谨记于心,莫要过于执着。”
24. 洵有情兮
回到客店,众人相对无话,一时间都不知该如何像林仲溪解释这其中的来龙去脉。此番经历下来,唯确定一事,那就是得北下前往北境,去寻天灵阁打探观音泪和捉妖师的线索。
尽夏让逢春去信一封回剑庄,告知父母大家即将北上的消息。
关棋叹息道:“当初我失了智,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闲云道:“我这些年来四处游走,遇见恶妖无数,善妖无数,妖其实和人在某些方面没什么不同。”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茯苓问道,“若是如实告知林公子,只怕他无法接受,若是不告诉他,他可能还会继续疯癫下去。”
逢春搁下笔:“依我看,如实相告。他若是真心喜欢桃仙,那她的好和坏都能全盘接受,若他不喜欢,便当桃仙瞎了双眼,跟错了人,我们也省心。”
尽夏也赞同:“我支持,林公子本就亲眼所见桃仙的尸体,若是硬瞒着也不现实。关棋,不如就由你告诉他此事,而后我们便启程向北。”
关棋应了下来,刚要起身,门外传来林仲溪的声音:“深夜来此叨扰,在下是刺史府林仲溪。”
关棋忙给他开门,却见林仲溪鬓发皆白,原本年轻的面容有了疲态。
众人心知,他年纪轻轻却早生白发,便是被桃仙的死所刺激。
尽夏斟酌着词句,尽量温和的同他讲述了桃仙为何身死已久却还能与他成亲,以及她如今已魂归九天的事实。
林仲溪早已泪流满面,屋内的众人都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安慰,也不能安慰。
他拂去满脸泪水,哽咽道:“都是我的错,我若是能再快一些娶她,她就不会死。”
林仲溪锤着心口,关棋连忙拉开他的手,劝道:“逝者已矣,可活人还得生活。”
林仲溪泪眼茫茫地望着好友,一字一句道:“没了桃仙,我如何独活?我早就知道她其实陪不了我多久,我早就知道她死了!”
此话一出,满室皆惊。
“我去提亲那日,闻到她身上有一股腐烂的味道,桃仙应该是察觉不对。第二日再见面时,她身上便异香扑鼻,我当时觉得奇怪,害怕她也许是患了怪病,瞒着我不说,想要一个人硬扛。”
“她总是这样,凡事都自己扛。后来,我半夜潜入她的房间,在铜镜中看见了她的真容,那时她已死去多日,皮肤青白,显出黑斑,我就是再纨绔,也知道那并非是活人之像。”
“但我想,无论桃仙的变成什么样,我都可以接受。她身上的香味一天比一天浓重,我俩一天比一天追逐欢乐,仿佛彼此都生怕相伴的时光会溜走一般。”
“我以为,只要我不拆穿她,只要大婚就好了,我俩夙愿皆了,日后定要做一双神仙眷侣。”
说到这儿,林仲溪忽然顿住,起身朝尽夏和闲云躬身行礼:“你们与桃仙不过几面之缘,却能为了我们夜探紫云山,我夫妇二人无以为报。”
不等二人反应,他握住关棋的手:“关棋,多谢。”
林仲溪匆匆的来,似乎也要匆匆的走。尽夏看出他想要轻生的端倪,叫住他道:“林公子,你可愿听我一言?”
林仲溪脚步一顿:“姑娘若是劝我独活,便也不必多费口舌。”
尽夏道:“我只给你讲一个故事,你自己决定自己的生命。”
“百年之前,一个书生和小姐在牡丹园定情,但却被小姐的父亲拆散,二人想要私奔……”
……
“你和桃仙之间的情,与书生和小姐的情都是各自交付了真心,至少你有今生便能与所爱之人结良缘的机会,亦能有过一段令人艳羡的相伴时光。”
“林公子,你和桃仙此生缘分已矣,但不代表你们不能再续前缘。你的阳寿未尽,若是自戕,就不能再生为人,到时如何与桃仙延续今生的情分?”
林仲溪呆呆地看着尽夏:“此话当真?”
闲云点头道:“她并未骗你,这个故事是真的,她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尽夏见他神情松动,继续开解道:“林公子,以桃仙的痴情,她会在奈何桥边等你,你若自戕,她也定会陪你受尽苦楚。”
“即使投胎为牲畜,为蚊虫,也乐在其中。可是你愿意自己的爱人陪自己经受如此之苦吗?”
林仲溪猛地摇头,他忽然仰天笑了许久。
就在众人都以为他患了疯病时,他好似换了个人般,眼神清明:“你说的对,我得活着,替桃仙看这繁华世间,待我到了九泉之下,只盼爱妻不要怪我找她太迟。”
虽然劝住了林仲溪,关棋决定亲自送他回府。
大家在一起好一阵唏嘘,尽夏瞧了眼更漏道:“此间事了,大家好好休整沐浴一番,明日天亮,我们便启程向北。”
尽夏正要跟着茯苓一起回房,却被闲云单独叫住。茯苓和逢春相视一笑,叽叽喳喳的出去,还不忘替闲云关上门。
闲云踌躇道:“你是不是累了?”
尽夏精神紧绷了半夜,又和那三个人打斗,此时确有些乏累,但还是道:“还好,怎么了?”
闲云推开窗,示意尽夏过来。窗外,远处小河边,亮起一片暖光,游人穿梭其中,仿佛仙境。
尽夏一愣,随后叫道:“灯会?我以为没有机会看灯会了!”
闲云轻笑:“听说城北有人结良缘,所以东家办了灯会,要不要去看看?”
尽夏道:“我去叫茯苓他们。”
刚要抬脚,却被闲云拉住。尽夏心头一跳,仿佛火烧一般红了脸。闲云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一双眼里却满含了情意。
二人就这样相对无言,闲云握着尽夏腕子的手紧了紧,低声道:“走吗?”
尽夏的神魂仿佛都被夺了去,她变成了一个木头人,闲云带她去哪里,她就去哪里。
灯会就在不远的长街上举办,二人走过一条条小巷,四周偶有提着各式花灯的年轻男女结伴游览,或欢声笑语,或低声呢喃,颇有意趣。
闲云高了尽夏许多,不知不觉间,二人越走越近,手背相碰,却也没有人想拉开些距离。
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手里提着许多花灯,跑到尽夏跟前,笑盈盈问:“娘子可要一盏花灯?”
又像闲云道:“郎君给娘子买一盏花灯吧,娘子这样俊俏,最不该两手空空才是。”
闲云面上一红,但并未出言驳斥,反而问道:“尽夏,你喜欢哪个?我给你买。”
尽夏认真挑选起来,指着小孩手中一动一动的虾灯道:“这个多少钱?”
“娘子好眼光,这个灯只要八钱。”
闲云交了钱:“我要两个一样的。”
二人一手一只虾灯,继续游走在灯会之中。盏盏鱼灯站在街上房顶,或是游人手中,照亮了近处的白墙墨瓦。
远处的小河之上,漂浮着祈福花灯,莲花绕在水波之上,庇护着此刻的安宁。
“闲云,谢谢你今日维护我。你为我仗义执言,我那样快的原谅了关棋,你会不会难过?”,尽夏低着头,缓缓道。
闲云诧异道:“怎么会?维护你是我的事,你接受了关棋的道歉是你和关棋之间的事。”
尽夏轻笑:“你真傻。”
闲云正要搭话,二人驻足在街口表演的百戏班前。
街头耍杂技的吐火艺人口中之火宛如游龙,尽夏被吓了一跳,险些让火焰寮到手中虾灯。闲云笑着将她拉到身侧,二人的虾灯缠到一处,上下跳动。
莹莹光辉之下,闲云的视线凝注在满脸笑意的尽夏上,她笑得明媚开怀,自己的心好似被放入了杂耍艺人所击之鼓中,响出震耳欲聋的鼓点。
“尽夏,我喜欢看你快乐。”
尽夏转头看他,在纷乱鼓点之中,只见闲云的唇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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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隐隐约约说了些什么。她自然地把脸凑到闲云唇边,问道:“你说什么?”
忽地,一个幼童从暗巷中蹿出,撞到闲云身上。闲云一时不察,唇瓣擦过尽夏的脸颊。
柔软细腻,带着些脂粉香味的皮肤,却仿佛火焰一般烫了闲云的唇。
闲云顾不得小童,他拉着尽夏的手腕,向人潮以外挤去。
尽夏还未明白怎的突然走了,却被带到街尾,远处准备游灯的队伍正在做准备,已经有精壮的汉子烧起滚水,预备游完灯后打铁花。
闲云松开了手,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虾灯。尽夏歪头看他:“怎么了?”
闲云刚要开口,游灯队锣鼓喧天,一条条偌大锦鲤游成队伍,在熟练的掌灯人手中游来游去。
鱼灯照亮半片夜空。游人纷纷驻足,任由大鲤戏耍在长街之上,围绕着跳跃的篝火行乐。
尽夏长大了口看着眼前此景,她道:“当真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闲云抱着臂笑看着她,目光浓得化不开:“你若喜欢,等过年时再来看一场,那时的灯会只会比现在更盛大。”
尽夏闻言笑起来:“好,一言为定。”
远处的河面之上,也游来一队大鱼灯,掌灯人站在并行的小船之上,在夜色水光的映照之下,一时间分不清何处是水,何处是天。
尽夏看得眼花撩乱,牵着闲云朝河边跑去。闲云却停住脚步,尽夏回首看他:“怎么不走?”
闲云俯身轻笑:“我带你去个地方。”
说着,他抱着尽夏的肩膀,脚尖用力,跃上房顶。尽夏明白他的用意,任由他施展轻身功夫越跳越高。他停在城中最高的钟楼之上,那里能看见两边最美的鱼灯。
尽夏把二人的虾灯排排放好,笑道:“你真聪明,站得高望得远。”
闲云怕她冷,将外衫脱下,披在尽夏箭头。闲云身上淡淡的柚子气味钻进尽夏鼻腔,还混杂着一丝安神香囊的味道。
尽夏把自己缩进闲云的外衫:“你不冷?”
闲云摇摇头:“怎么样,玩的开心吗?”
尽夏摆弄着虾灯的关节:“开心,特别开心。”
闲云见尽夏眉宇之间隐含悲意,隐约猜到她是为了桃仙和林仲溪二人惋惜。他望向远方,长街上鱼龙宴舞,好不欢快,世人浸染在红尘之中,谁人会在意这一番人鬼情未了?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这是金刚经里的经文,世间万事万物都处于各自的生灭轮回之中,旁人是无法过多的对此干涉。我想紫狐是想劝解你,莫要将所有的因缘际会都看的那样重,实际上都是大梦一场。”
尽夏抱膝而坐,喃喃道:“大梦一场,一切皆空吗?”
陡然间,夜空中放出金花万朵,铁水犹如雨幕珠帘绚烂了四周。可钟楼之上,鼓乐声和人的欢呼声都很远,只有这火树银花近在咫尺。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红尘盛景逐渐消散,一切归于沉静。游人散去,灯火熄灭,唯独天上星子闪烁。
闲云望着无尽夜空,忽然感到肩头一沉,是熟睡的尽夏。
闲云任由她倚靠,甚至享受这种倚靠。他注视着远处的虚空,轻声道:“尽夏,我是一个怪人。”
“我身无长物,只有一些浅薄的符术还算通熟,我没什么朋友,不讨人喜欢。”
“一开始,你对我很坏,我也不打算对你特别好。后来,你与我同生共死,不曾抛下我,自那之后,我便下决心要对你极好,无论你以后如何,我都会一直伴你身侧。”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尽夏,我从不愿做你的义兄。”
肩头的人还在熟睡,仿佛做了极香甜的梦,而闲云的心事,只有今夜的风和星子知晓。
闲云眸光温柔,他叹息一声,长指拨弄着她的碎发:“再陪我一会吧。”
25. 驿站喜事
连日的阴云陡然散开,明澈的天空上悬着太阳。整个徽州城笼罩在淡色的晨光之中,绕是暮春时节却也叫人心生喜悦。
客店的厅堂内,众人正坐在一起用早饭。茯苓戳着碗里的白粥,叹道:“这算什么事儿啊,我们在这儿待了这么多天,不是下雨,就是阴天,等我们走了,结果天晴了。”
她还不忘忿忿地指了指窗外的天:“这分明是故意针对我们!”
尽夏见她如此孩子气,忍不住笑出声来,顺手递给她一个包子:“好啦,别抱怨了,至少我们接下来的路程都是晴天。”
茯苓咬了一口包子,被烫得扇舌头,逢春笑道:“别急,吃不饱还有,剩下的都是你的。”
虽然狐仙社的事并未解决,但得了紫狐的允诺,众人心中都卸了担子,连谈话也格外轻松了许多。
关棋道:“真希望接下来的路程不要再碰见妖怪。”
逢春瞪了一眼关棋:“还不快呸呸呸,下次说点大家爱听的话。”
关棋抿了嘴干笑,茯苓道:“对了,你的朋友怎么样了?”
关棋叹息一声:“他是个痴情的人,想来这个坎很难过,不过,他应当不会寻死了,尽夏昨夜对他讲的那个故事,让他有了新念想。”
大家都安下心来,尽夏见吃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将这几日的钱结了。众人正打算套车出城,却见林仲溪骑马而来。
他翻身下马,朝大家道:“等等,我是来给各位送行的。”
闲云道:“你刚经历了大悲大喜之事,还是多多休息为好,何苦出来给我们送行?”
林仲溪虽然依旧面色苍白,但是整个人的精气神却回来了。他道:“若非各位相助,我也不会想通,昨夜听说你们要去北境,那里远离中土,我便备了礼物,希望到时能派上用场。”
他身后的小厮端上一个锦盒,里面装着一副镶嵌着宝石的金项圈。
尽夏道:“林公子,这也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
“这个你们必须得收,北海那边归属不尽楼,我与不尽楼楼主有些渊源,这个项圈便代表着你们是我的朋友,到时让他给你们行方便之路,也好办事。”
见林仲溪这样说,关棋做主道:“尽夏,你不必为难,就听我的,这项圈我们收下。”
他转头向林仲溪道:“仲溪,等我们回来,这项圈定然完璧归赵。”
众人辞别林仲溪,闲云却勒了马缰,同他道:“林公子,往事已矣,日后的路,定要朝前看。”
林仲溪立在街口,看着这群人的车马远远驶离,他躬身行礼,喃喃道:“多谢。”
徽州城内,处处莺歌燕舞。出了城,过了乡间林道,官道上的人也多了起来,徽州这一带行商的人多,因如此往来交汇,一路很是热闹。
他们的行程说是北上,但从徽州出发,所行一路都是富庶繁华之地。尽夏看着舆图,点了点道:“我们今日应当得在陈庄休整,若是加紧脚力,便能在后日赶到金陵。你们可曾去过金陵?”
茯苓摇摇头,逢春笑道:“我先前随阿母去过金陵访朋友,那可真是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
尽夏撩开小窗的布帘,向外张望。闲云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前头,他回头看去,尽夏探出半张脸,正感受着拂面的微风。花叶在风中送来清香,缕缕阳光透过树间的缝隙洒在尽夏的面庞之上,为她镀上一层薄光。
闲云心弦一动,瞧见灌木丛中尚有一朵无名野花放的可爱,弯腰于马上摘下,掉转了马头,一跺一跺地走到车舆边上。
尽夏张开眼,入目便是一朵小花,粉瓣白蕊。闲云长指夹着那花,轻轻把它簪进她的耳畔,也不多说些什么,只是笑着打马离去。
尽夏愣住,一旁的茯苓推她:“小姐,要不要打叶子戏?”
尽夏匆忙间回首,簪在耳畔的小花扑棱棱地落在了裙间。逢春接住了那花,笑道:“怎么还带进来一朵小花。”
尽夏把花要了过来,塞进荷包中。逢春含笑不语,只道:“聊以春枝赠,花寻有情人。”
尽夏听出她话里的调侃,并不回驳,只是拿绣帕蒙着脸,仰头靠在软枕上:“我睡一会,你们两个玩。”
茯苓道:“小姐,两个人怎么玩叶子戏,别睡了,还要走好久的路呢,现在睡了,晚上该不睡了。”
逢春在一旁,笑呵呵道:“情思多懒睡,月下与君携。”
尽夏摘了绣帕,朝逢春腰侧挠去:“好呀,你倒是诗意大发,取笑我来了。”
逢春笑出泪来,连连求饶:“好表妹,我再也不作诗了,再也不了,好痒。”
茯苓没听懂,她凑过去问:“小姐,表小姐,你们说什么呢?叽里咕噜的,什么懒睡,什么月下的,我怎么听不懂。”
尽夏停了动作,逢春在一边笑岔了气,抱着枕头缓了好一会。
尽夏叹息着摸了摸茯苓的头:“好孩子,你平时一点书都不读吗?”
茯苓瞪着俩圆眼睛,十分诚实道:“我最讨厌读书了,看着书都烦,看见笔就头疼。”
逢春从食盒中拿出一块糕,塞进茯苓的口里:“我们茯苓还是多吃点吧。”
她一面说,还一面笑。尽夏点了点逢春的额头:“你呀,最调皮了!”
逢春又拿出一块糕,塞进尽夏的口中:“表妹你也多吃一点吧。”
见她这样,尽夏也拿了一块糕塞进逢春口中:“你最应该多吃点,少说些怪话!”
三人又笑作一团,赶车的车夫无奈地笑了笑,默默往左耳朵里塞了团棉花。真没辙啊,虽说都是自家的女郎,但坐在一块,三个人吵的比三十个人都厉害。
约莫行了一日,天色也黑紫下来,云彩在夜空中高高飘着,众人才勉强赶到陈庄的驿站。
大家下了马车,走进驿站,却见里面乌泱泱好生热闹。
厅堂内伙计们忙着挂灯笼拉彩绳,团桌上坐满了人。大家面前摆着各色糕点干果,有的在行酒令,有的忙着吃糕。可仔细看去,这些人又分明都风尘仆仆,一看就是赶路的人。
五人都觉得惊奇,关棋拉着一个挂红纱的伙计道:“这不是陈庄驿站吗?”
伙计忙活的满头大汗,他跳下高凳:“客官可是来住店的?这里就是陈庄驿站。”
关棋点向厅内:“那这儿怎么弄得如此喜庆?”
伙计道:“我们这儿今晚上有客人结婚,几位客官这边请,我给你们安排房间。”
伙计此话一出,五人面面相觑。活了这么久,还真没听说过在驿站办婚事的。婚姻大事,毕竟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无论你是高门大户还是小门小户,都得在家里办。高堂在上,亲朋在旁,才算圆了喜事。在驿站这种人来人往,大家都来去匆匆的地方办喜事,委实有些惊奇。
关棋喜欢凑热闹,尤其喜欢凑这种怪热闹。他拉着伙计问道:“怎么就在驿站办喜事了呢?这可真是闻所未闻。”
伙计道:“正所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今日要办喜事的这对儿新人说来也怪,说是父母家人都不在了,从徽州行到我们陈庄,觉得这儿不错,就想干脆让五湖四海的朋友们都做个见证,二人就此结为夫妇,也算是邀四方之喜了。”
关棋一听,虽然奇怪,但也有道理,他转头看向四人,兴高采烈道:“我们也跟着凑凑热闹?”
逢春有些累了,她摆摆手:“我就不去了。”
关棋道:“别啊,你没听人家说吗,这新人想让四面八方的朋友们都一起热闹热闹。这驿站之中客聚客散的,谁也不认识谁,但大家走这么一遭,还能遇上这样让人沾喜气的事儿,心里也舒坦不是?咱几个也沾沾新人的喜气,祛祛晦气,让后头的路走的更顺些。”
大家其实都知道是关棋想去,不过平生之中本也难遇到这样的奇事,几人一合计,干脆都去凑凑热闹,喝喝喜酒,欢乐一场。放了行李,又各自把自己都收拾一番,穿得干净体面的去凑喜事才算有礼。
方下了楼,大家捡了空桌子坐下,身边的两个人正酒酣耳热,见坐满了人,忙着斟酒道:“各位也是来凑热闹的?”
关棋接了酒:“同凑同凑。”
他一饮而尽,道了声好酒,打听起来:“这位兄台,你们可见到那新人了?”
一个喝的双颊酡红,醉眼迷离的老头慢悠悠道:“没,没见到。不过,也真是奇了,选这个地方,晦……”
老头话说一半,打了个酒嗝,一头栽在桌上,呼呼大睡起来。
茯苓奇道:“新人还没出来,宾客都已经喝的忙着梦周公去了,这还真是头一遭。”
尽夏道:“大家毕竟素不相识,不过都是借了这场席松快松开罢了,不过我倒真好奇,那新人到底是对什么人物,选在这地方办酒席。”
关棋一拍桌子,给四人都满上:“管他呢,这酒真不错,我咂巴滋味儿像是陈年的女儿红,都尝尝都尝尝。”
众人便笑着举杯同饮,果然酒液入口,口唇生香。
闲云道:“这驿站的酒竟然这样好,我带两坛子上路,大家到时坐在一起时可以解闷。”
众人都齐声道好,闲云拉了伙计道:“这酒怎么卖?给我沽两小坛子。”
伙计嘿呦一声道:“抱歉客官,这女儿红还真不是我们驿站的酒,是这新郎官带来的,就在后院呢,只说让宾客们畅饮,倒没听说要卖。”
闲云一听,便道:“即是这样,那便不用了。”
闲云并不贪酒,一听是新郎带来宴饮的,自是不要了。可关棋喜爱饮酒,毕竟他自诩名士,名士哪里有不爱饮酒的?他忙拉着伙计道:“别啊,既然不能卖,那就再给我们上一壶。”
伙计应了,没一会酒便奉上。关棋笑着啧啧两声,摇头晃脑作起诗来:“了却心间事,慢结连理枝。青鸟栖常倦,鸳鸯梦少酣。暮春花事尽,残夜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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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明。何叹时光老?荷风悄满帘。”
尽夏笑道:“你这是替新人作上诗了?只是诗虽好,却失了几分喜结连理的喜气。”
关棋饮尽一杯,慢条斯理道:“高堂皆已不在,想来此二人定是真心想要相守一辈子,我作的诗便略了寻常贺诗的喧闹喜气,只为此二人留一份安宁相守的气氛,如何能说不好?”
他颇为散漫道:“不改不改,只字不改,没有改的义务。”
大家都笑了起来,尽夏饮了一杯:“说得好!你作的诗自是你怎样解释都好。”
大家正胡乱瞎扯着,只听乐声骤响,厅堂里的客人都安静下来。
驿站老板站在空地中央,清了清嗓,摆出一副主婚人的架势来:“各位远道而来,我也未成想过我这驿站还能有今日之大喜,一会儿新妇就从楼上下来了,大家既然吃了新郎官的酒,便多喝彩,多祝福。”
众人叫了好,纷纷笑了起来。没一会,两个中年妇女挎着新妇缓缓下楼,几个年轻人像新妇头上掷百福果,口中念念有词,无非是永结鸾俦,共盟鸳蝶,琴瑟百年,华章肇启诸如此类的吉祥话。
新郎接了新妇,二人在八方来客的拥簇之下,跨了火盆。因没有高堂,不知谁弄来一副月老像,便对着月老拜过。
随着驿站老板的一声礼成,众人喝彩的,鼓掌的,互相拜年的,痛饮美酒的,简直乱作一团。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什么高兴做什么。
这一片喜气中,尽夏站的靠外,却听见身后的两个伙计说悄悄话,她便留心听去。
其中一个伙计道:“你说,咱们老板也是够缺德的了,明知这驿站闹鬼,还接了这差事。”
另一个伙计道:“反正小夫妻也不知道,今天正好人多热闹,冲撞不了什么吧?”
“万一后面知道了呢?多膈应啊。”,说话的伙计饮了口酒,“这些宾客里多是商队的,他们经常往来,或多或少都听闻过,但也都不好说,毕竟那新郎官执意要在这儿办,没辙。”
那伙计吓唬道:“你小子刚来,不知道,这驿站里的鬼可厉害了,要不是我太穷了,早也去别的地方做活计,这儿的老板都不知道换多少个了。”
新来的伙计问道:“你在这儿干的久,可曾见过那鬼?”
他叹了口气:“可能鬼都觉得我惨,不忍心来吓唬我吧。”
他又指了指笑着应酬的驿站老板道:“他就是想借新人的喜事冲那鬼,祛祛晦气。依我看啊,不成。”
“那到底是什么鬼啊?我可不信这世界上有鬼,圣人说了,怪力乱神都是假的,不要偏听偏信。”
“是水鬼,熟人都知道,要不是从这儿去金陵只有一间驿站,这儿早就没人来了。你这傻子,圣人虽然这么说,但你怎么不见他不让天后信佛?”
“圣人爱天后呗,舍不得说。”
那小伙计话音未落,另一个人便道:“这倒是没说错,罢了罢了,干活吧。切记,别在后半夜靠近屋后的那大湖,就是给新人搭的青庐后面的那个,那里面可闹水鬼。”
尽夏听着听着,心里犯嘀咕,寻思说我们怎么去哪儿哪儿闹鬼,去哪儿哪儿有妖怪。她扯了扯闲云的衣袖,附在他耳边把刚才偷偷听来的消息告诉了他。
闲云眼神一暗,瞧着敬酒的新郎官道:“你没听错?”
尽夏道:“怎么可能,咱们站的位置也不算嘈杂,你说会不会那伙计存心要吓新来的?”
闲云道:“不知道,我们静观其变吧。”
闲云拉来其余人,道:“天色不早了,我们明日还得赶路,大家都回房歇着吧。”
关棋虽然还想饮酒,但想起自己在徽州饮酒误事,便老实地放了酒杯。大家都各回各房,上楼前,闲云问伙计:“不知新人的青庐是在哪里?”
伙计道:“青庐就搭在后院的湖边,客官可是要上楼休息了?我看新人马上就要入青庐饮合卺酒了,要不要等着去闹洞房?”
闲云摇摇头道:“不了,眼下天色渐晚,我们本就与新人素不相识,今日人多,凑热闹的也多,我们又何苦打扰良宵?不过我们明日需要早起,因着不想房间太闹。”
伙计了然,他下意识道:“不会的,送新人入青庐时约莫大家也都散了,不会影响住客的。”
闲云想起尽夏偷听来的消息,他问道:“怎么?大家都不想去青庐看热闹?”
伙计一愣,他连忙找补:“瞧我这张嘴,自然不是那个意思,今儿个吃席的都是行脚的商人或者是旅客,本就吃了酒,再去闹新房岂不耽误事?”
伙计正说着,驿站老板在楼梯下招呼他。那伙计巴不得赶紧摆脱闲云,生怕他再多问。
他忙小跑过去,却见老板附在他耳侧说了些什么。伙计面容失色,却不得不去,连脚步都虚浮了不少。
闲云皱了眉,目光落在跑远的伙计身上,心里起了疑。莫非,这客栈确实不干净?
26. 水鬼驿(一)
闲云按下心底的揣测,回了房间。刚梳洗过后,一阵困意袭来,闲云本习惯睡前练习呼吸吐纳以精进内功,但今日不知怎的,方坐到床榻之上便头疼的厉害。
闲云的脑中坠了千斤一般混沌,他叹息一声,想是今晚饮的酒太烈,随即上下眼皮一碰,便沉沉睡去。
这边尽夏早回了房,这驿站的房间虽然宽敞干净,但是却四处透着淡淡的霉味。尽夏四处背着手转了转,心想许是先前雨下的太频繁,屋子里就会有这种若有似无的潮气。
她干脆打开窗子通风,晚风习习,却不刺骨。眼下已是暮春时节,夏天很快就来了。尽夏简单梳洗过后便倚窗乱看。
茯苓走了过来,好奇道:“小姐怎的还不歇息?”
尽夏指了指窗外,茯苓凑过去看,原来自家小姐正在看建在大湖之畔的青庐。茯苓不由得笑道:“小姐,大晚上的,偷偷看青庐做什么?”
“不是看青庐,是看它边上的湖,这驿站真奇妙,竟然建在湖前。”
茯苓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大湖平静无波,在月光之下仿佛一团死水。四周却生长着浩荡绵延的芦苇荡。
茯苓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她道:“小姐,我们还是把窗子关上吧。”
尽夏却没理,目光转在青庐与湖水之间。她眨了眨眼,心里想起这客栈闹水鬼的传说,又见青庐正建在水边上,心中难免有了联想。
她朝茯苓道:“你先休息,我去湖边看看。”
茯苓忙拉住尽夏:“小姐,还是别去了,那湖在晚上看着怪吓人的。”
尽夏思衬片刻,茯苓胆子小,性格直率天真,若是知道这客栈闹鬼,只怕是要睁眼到天亮。自己胆子大,有功夫,想来就是去探一探,也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她拍了拍茯苓的手,话语里带着几分安抚:“放心吧,我去去就回。”
也不等茯苓回答,尽夏拿了佩剑,翻窗便跳了下去,稳稳落在树丛之中。茯苓半个身子探出窗外,面色焦急,想要喊自家小姐。尽夏回身,朝她笑了笑,摆摆手示意她不用担心。接着,却见她身影轻盈,几下便飞到湖边。
尽夏环顾四周,此时已是饮合卺酒的时辰,可前厅却灯熄人散,也没有喜婆在边上讨吉祥话,更没有人替新郎官挡拦路酒,实在奇怪。
她悄悄走向青庐,却见新郎跌跌撞撞地从熄灯的前厅走过来,尽夏连忙飞身上树,把自己隐藏在树影之中,低着头偷看。
这树身粗大,枝桠刚好把尽夏掩住。尽夏挪动身子,找了根粗枝,正好能听到帐中两人的谈话。
新妇见是夫君入内,不由得面上羞红,拿着的孔雀扇半遮了面,悄悄拿眼瞧他
新郎坐在她身侧,笑道:“娘子可还在生我的气?”
新妇道:“成郎,我今夜,很高兴。先前我阿父不同意我们成婚,我本想剃了头发做比丘尼,若非你想出来这个办法,想来父亲也不能再阻拦。”
尽夏一听,这还了得,合着这对儿夫妻是私奔出来的,她就觉得奇怪,谁会选择在驿站成亲呢?哪怕没有高堂亲人,也该在自己的房子里欢欢喜喜成亲才对。她侧了侧头,听得更仔细。
过了一会儿,却见没了声音。尽夏愣住,双腮绯红,心想,你啊你,若是传出你半夜不睡,偷听人家在青庐交拜,未免太让人笑话。她正想着,摇摇头,自己可被伙计害惨了,明明是来捉鬼的,自己反倒成了鬼。
她正要飞身下树,却听一阵人语传来。
原来那新郎揽住新妇,笑道:“红玉,我先前便说过,会待你好,而今终于娶你为妻,实在是了结一桩心事。只是,你我私定终身到底不容礼法,待过些时日,我便亲自去你家中请罪。”
他叹了口气:“只是到那时,不知岳父大人是否能原谅我。”
红玉靠在新郎怀中:“成郎,你有经纬之才,又何苦弃功名于不顾,你若是考取功名,想来我父亲就是生气,也不会苛责你。”
新郎竟勃然大怒,他冷着脸,起身道:“哼,不必再劝我去考那劳什子功名,而今君主昏庸,竟容女子干政,我杜成是绝不会为这样一个违背祖宗基业的皇帝做事!”
红玉见他生气,言语里也带了冷意:“杜成,你我才刚成婚,你竟然在青庐之中同我争吵?”
杜成道:“平日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唯独让我去考功名,是万万不能。我杜家也不是养不起你,你我二人就在老宅安稳生活,不求功名利禄不好吗?”
红玉本是好意,却被曲解为自己贪慕富贵,她虽然并非高门出身,但到底也是从小娇养长大。如今被自己亲近的郎君这样无端揣测,胸中怒意郁结:“我若是贪恋荣华,又怎会与你私逃?”
她扔了孔雀羽扇,头上珠翠摇晃:“杜成,我就不明白,二圣临朝有什么不好?若是二圣共治,能为天下人谋福祉,那又有何不可?怎的旁人都能去考功名,就你不行?圣人的基业,只要是他们自家人掌握大权,还住在未央宫中,对你们辅佐的人来说,又有什么不同?”
她上前两步,怒道:“再者,我为何要随你回杜家?我们先前不是说好了吗,你我寻一处地方,自立门户,等日后有了自己的一番天地,再回到各自父母跟前磕头认罪,而今你怎又变卦?
杜成道:“是,你是与我私逃,但你若不是看中我姓杜,又怎会跟着我逃?若今日站在你面前的不是京兆杜氏,而是什么小门小户,你还会逃吗?”
红玉的泪夺目而出,她道:“杜成,当初我父为何不同意我嫁给你,你并非全然不知。我阿父知你们杜家有权势,贵重难攀。你又是个有脾气的,眼高于顶。”
“但我就是喜欢你,把自己的终生托付在你身上。如今你却说我攀结于你?那你又何苦把我从陈家带出,又费心费力地做了今日这场戏?”
杜成自知是自己情绪激动,口不择言。他缓了神色,握住红玉的手,温和道:“娘子,是我错了,我不该那样说,我对娘子之心,天地可鉴。”
见红玉泪光莹莹,杜成轻吻红玉的手:“娘子莫哭,今日是你我大喜之日,莫要辜负良宵。”
杜成方才说的话,却狠狠地伤了红玉的心。她扭过脸,并不接话。杜成没了耐心,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红玉见他真的走了,竟连一句哄自己的话都不想多说,整个人恍如坠入万丈冰窟。
尽夏没想过还真让自己听到了内幕,合着原本是对想要双宿双飞的鸳鸯,却成了痴男怨女。尽夏身为女子,自然为红玉抱不平。
她心想,这杜成委实可恶,对自己的娘子恶语相向。红玉与他私逃,定然斩断所有后路,全身心地相信杜成,结果新婚之夜,他便露出了真面目,红玉日后可怎么办啊。
尽夏心想,不如我攀到帐顶再瞧瞧。她轻盈地跃到帐顶,把身子隐在侧面,一双眼透过帐顶向内看去。
红玉低着头,尽夏看不清她的神色。尽夏正欲仔细看,眨了眨眼,却忽然眩晕,眼前一黑,等醒过来时,帐中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人!
尽夏揉揉眼,果然不见红玉踪影,而杜成却不知去向。尽夏连忙跃下帐底,顾不得三七二十一,掀帘而入。
青庐之内,只余一对龙凤烛火光摇曳,蜡泪堆成一座小山,仿佛泣血。红床帐里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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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尽夏摸了摸床榻,先前红玉坐过的地方,一片冰凉。尽夏心道不好,莫不是去寻了短见?
正想着,手中一片湿濡,尽夏端了烛台看去,一大片水痕从床榻之上绵延下来,是拖拽的痕迹。那痕迹从床脚一路蔓延到帐侧的小门。小门洞开,而月光之下,一道拖拽水痕通入大湖边的芦苇荡中,分外明显。
不知怎的,今晚的月亮格外大,格外亮。尽夏都不需要仔细看,便能看清痕迹通向芦苇荡中。
想起这里闹鬼,尽夏顿觉脊背发凉,回身看向青庐,独剩下的那支凤烛燃了大半。一阵风从小门钻入帐中,凤烛跳跃的火光涌动了两下,倏地灭了。而自己手中的龙烛,一缕淡烟升起,也跟着灭了。
尽夏将烛台放在一边,握紧佩剑朝那片芦苇荡走去。她手心发出汗来,心知陈红玉很可能是被拖进芦苇之中。若是她横遭不测,自己今晚是目睹她和杜成争执的唯一证人。一个女子,命丧新婚夜,未免过于可怜蹊跷,她如何能作壁上观?
而今再去喊人已是来不及,尽夏不确定红玉是何时被掳走,如今是否还活着。她咬咬牙,长剑在手,她有何惧?何况自己手上还有护身符,相比于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尽夏已经算是自保能力佼佼之人。
但为了保险,她解下蹀躞袋上挂着的香囊,将它扔在脚边,若是自己当真遇到不测,至少身边人认识自己的物品,便能猜出这芦苇荡中有异常。
做好准备,尽夏毫不犹豫地钻进茂密的芦苇荡,口中轻喊着红玉的名字,一面企图寻找她的踪迹。
大湖边上的芦苇极密,越往深处走,芦苇越高。渐渐地,尽夏整个人似乎被芦苇吞进腹中,她费力地拨开芦苇,又用长剑劈出一条小路来。
这番动作累得她满身大汗,可尽夏不敢停下。苇丛茂密无风,又越走越黑,加之四周无人,因此格外寂静。她虽然胆子大,可这周围连虫鸣蛙叫都无,只余诡谲压抑。
忽然瞧见前方一个红衣女子,虽然披头散发,珠翠凌乱,可还是能看出是个新娘。尽夏一喜,想来定是红玉。
她连忙加快脚步,可那红色身影好似在芦苇之中如履平地,尽夏好容易追上,却发现她又在不远的前方。
可这女子所穿的衣服正是红玉的喜服。尽夏停了脚步,恍然发现自己已经被带进了芦苇深处,而苇丛茂密,被踩踏拨开的来路,竟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尽夏的额上冒出冷汗,莫非自己是撞到鬼了。本欲离开,却听前方的红衣女子惊叫了一声,正是红玉的声音。
尽夏忙向前走去,越走越近,发现果然是一身喜服的红玉。她被苇杆绊倒,整个人跌坐在地。尽夏想要扶起她,手刚搭在她的袖子上,只觉得一片湿冷。
她试探性地道:“红玉,你身上怎么这样湿?”
红玉缓缓抬头,一张青紫肿胀的脸隐在发丝之间。她两眼通红,看不清楚五官,皮肤鼓囊好像被泡皱了的饼皮。
“你,你是谁?”,尽夏吓得手一松,却被红玉死死抓住,被泡的浮肿的手却犹如鹰爪,勒住尽夏的腕子。
女子攀上尽夏的腰,阴恻恻地笑着。只见墨云翻滚而来,遮住明月,狂风大作,吹的芦苇东倒西歪。可苇丛深处,静默威压在四周,唯有女子桀桀的笑声。
尽夏想要挣脱,忽然双脚被许多只手死死勾住。仓皇间,她低头看去,竟然是数十双青白肿胀的手。尽夏何曾见过如此场面?下意识抽出佩剑,将那些鬼手斩断。
可那些鬼手在地上停滞片刻,尽夏拔腿欲逃,被斩断的鬼手竟然又生出力气,霎那间,尽夏被拖拽倒地,扑通一声,坠入湖水之中。
27. 水鬼驿(二)
“小姐怎么还不回来?”茯苓在屋内踱来踱去,她紧张地绞着手绢。她瞧了眼更漏,已经接近三更天了。尽夏已经出去约莫半个时辰,茯苓咬了咬唇,推窗向青庐看去。
天色黑暗,一颗星都没有,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不远处的大湖,平静得让她心中发慌。
茯苓倒了杯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她想,不能再等了,不知为何,她觉得那大湖格外令人发怵,小姐虽然有功夫傍身,但是黑灯瞎火的,她到底是独自一人。
茯苓想到这儿,从包袱中翻出一把短刀,牢牢攥着便出了门。这把短刀是尽夏送她的礼物,茯苓很少用,因为她功夫只够自保,何况平时有尽夏在身旁,她也不需要同人打斗。
茯苓急急下了楼,驿站后,青庐中没有一点亮,四处极安静,连蛙鸣也无。茯苓怕黑,她点了火折子,踌躇半刻,还是朝青庐走去。
茯苓一面走,一面紧攥着刀把,她不想惊动驿站的伙计,便用眼睛四处寻找小姐的痕迹。可是,这驿站后面是一片大空地,除开堆放的杂物和马厩,便是搭在湖边的青庐,和无边无际的芦苇荡。
这样的地方,若是有人,定然一眼便能瞧的差不多。茯苓走到树边,莫非小姐藏在树上。她的目光落在青庐上,只是,这青庐内已然熄灯,小姐为什么还不回来?
茯苓吞了吞口水,忽然眸光一震,青庐的小门大开着。她心里有了不好的揣测,忙小声唾骂自己:“不许瞎想,不许瞎想。”
茯苓虽然害怕,但还是挪着步子进了青庐。青庐之内,喜帐空荡。被褥都完完整整地堆在床榻之上,合卺酒的葫芦胡乱的搁置在桌案。
而原本应当高燃龙凤烛的桌台上,却只余一只化了一半的蜡烛,蜡泪堆在烛台边,在火折子微弱的光芒之下,显得格外瘆人。
茯苓屏了呼吸,新妇呢?新郎官呢?这青庐里的人都去哪里了?她慌忙跑了出去,却见不远处一个物什躺在地上。
茯苓壮着胆上前看去,赫然是自家小姐随身佩着的香囊。下面的璎珞还是自己亲手打的,绝对不会错。茯苓险些要流下泪来,她哽咽了两下,捡起香包,也注意到了一道水痕,直直通向不远处的芦苇荡中。
茯苓把香包挂在自己身上,一时间顾不得许多,拨开芦苇便想向里去。忽然,她顿住手上动作,缓缓退了出去。眼神又落在香囊上,茯苓觉得它不仅沉了许多,还特别的鼓,便拆开看。
香囊里无非是些香草香花和驱虫的药材,可那里却塞进一块双鱼玉佩。玉佩的下方刻着小小的云字,而另一侧则刻了闲字。
“云闲,闲云?钟闲云,这是少爷的玉佩?怎么会在小姐身上?”
茯苓把玉佩塞了回去,心想,这定然是小姐给自己的提醒。想来小姐定然是遇上了武功远比她高强的人,或是妖怪!
若是遇上了妖怪,那只有闲云少爷才能帮忙。想到这里,茯苓忙跑回客栈,顾不得什么深夜,也顾不得礼数,咚咚地敲着闲云的门。
说来也怪,今日这驿站中的住客并不少,至少他们住的这层全都满了。不过驿站总共也只有三层,茯苓的动静不小,可廊内却静悄悄的,仿佛大家都不曾听见这敲门声一般。
茯苓心里着急,也没觉得诡异,只是从一开始的敲变成了拍,最后从拍变成了砸。砸了两下,茯苓心想,闲云很机警,绝对不会这样大的动静还听不见,那就一定是有问题。可若是连闲云都遭了暗算,自家小姐只怕更要遭殃。
茯苓又急又怕,她与尽夏自小一块儿长大,尽夏对她极好,向来是尽夏吃肉,她也吃肉,尽夏穿新衣,她也一定有一套新衣。
茯苓也感恩尽夏对自己的好,她是个可怜的孩子,无家可归,被救到剑庄。可是自己的小主人不仅拿她当个人看,没有苛责打骂,甚至容许自己也跟着学功夫念书。因此,在她心里,尽夏永远是第一,茯苓是个忠仆。
一想到这儿,茯苓忍不住哭出声来,她喃喃道:“都怪我,当初要是不偷懒,好好跟着小姐学功夫,就不用求别人了。”
她盯着那扇被插上的门,心想,不如我干脆给它踹开。茯苓也不知哪里来的蛮力,只听哐当一声巨响,门竟然真被她踹出个洞。
茯苓愣愣的看着那洞,也顾不得腿疼,又是两脚,那洞越来越大。茯苓用短刀劈碎剩余的木块,从洞中钻了进去。
屋内漆黑,茯苓点了灯,隔着床帐瞧见闲云安睡在床上的影子,心里不由得生气。她心想,我家小姐命可能都要没了,人都不知道去哪了,你却还在这儿睡大觉。
茯苓把屋内弄的亮堂,自己也不掀开床帐,只是用短刀的刀鞘怼闲云的侧腰处。人的侧腰处有一团痒肉,闲云只觉得睡梦之中,谁在挠自己的痒,猛地一出手,正打在茯苓的刀鞘上。
手掌却撞上硬物,闲云轻嘶了一声,还是不醒。茯苓没辙,她只好哭道:“闲云少爷,救救小姐吧,小姐丢了!”
闲云虽然还在梦中,但是已经能听见茯苓的哭声。他皱着眉想,这声音似乎是茯苓,只是她怎么会半夜在自己房中?恍惚间却听见小姐丢了,小姐?尽夏?
闲云心中一急,可越急越睁不开眼,他整个人被魇住了。闲云心道不好,定是晚上饮的酒有问题,里面被人下了咒,专门对付有真气的人,真气越高,越会被困住。
闲云调理内息,果觉五脉不通。他企图强行冲破咒术,可下咒之人道行颇深,并且于此道即为精进,对于强行冲破的法子设下禁制,若是暴力破咒,只会反噬五脏经脉。
闲云脑筋一转,忽然想起师父同自己讲过,不仅道家可以行咒术,妖邪外道亦能,只是道家行咒多为驱邪除秽,讲究力平而气正。而外道则反其道而行之。
咒术虽好,但任何的术法都有自己的气眼,若是突破气眼,再强大的咒术都有攻破之法。因此,若是以应对道家咒法的形式破外道咒法,反而能势如破竹。
闲云平心静气,不执着于五脉是否通畅,也不在意真气是否能融会贯通,而是以不动应大动。
待到体内气息骤停,闲云在梦魇之中反而能收放自如,他尝试默用净心神咒:“太上台星,应变无仃,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倏地,只觉体内灵气仿佛开了闸门一般,重新注入到脉络之中。闲云呼出一口气,猛然睁开眼,却见茯苓站在自己床前,还在试图叫醒他。
闲云起身道:“茯苓?尽夏怎么了?”
茯苓大喜,心说你可终于醒了,再不醒我就要自己去找小姐了。她连忙将来龙去脉同闲云说清楚。
闲云闻言,簇起眉头:“我们被暗算了,尽夏恐怕凶多吉少。”
他连鞋袜都没来得及穿,赤着脚跑到湖边。此时已然四更,天空泛起淡淡的白,月亮隐在山头之下,太阳马上升起。
茯苓拎着他的鞋,追在他身后。闲云站在芦苇荡旁,面色冷极,转身从堆起来的杂物中找出几根长绳,将长绳绑在一起,再一端绑在大树上,一端绑在自己腰上。
他转头对茯苓嘱咐:“你去喊伙计和掌柜的,就说驿站闹水鬼,三个人失踪了,让他们过来帮忙。我先进这里探一探,你们在外面等,绝不可以进去。”
茯苓忙不迭地去找伙计和掌柜。闲云知道这哪里是什么芦苇丛,这是水鬼洞穴旁的鬼芦草海,是专门帮助水鬼骗人进去的陷阱。人一旦误入,定会在内迷路,从而被水鬼拖进去。
他深入鬼芦草海之中,即是有法术傍身,但依然需要小心。闲云拨开芦杆,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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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抽剑伤害任何的芦草,朝里深入。
越向内去,鬼芦草长得越高,隐隐有遮天蔽日之景。他感觉脚下越来越湿泞,心知快到了大湖边上。
果然,芦草丛被拨开一道口,闲云钻了进去,此时腰上的长绳已然绷得极紧。闲云仔细感知尽夏的气息,只在一块岩石处感知到了她的气息。
闲云知道,他必须得下水一探。他在那处插下一把匕首留作记号,到时从此处入水。
他又钻了出去,掌柜的和伙计一脸紧张地站在芦草外,看见闲云道:“道长,哦不,仙长,这可怎么办啊。”
闲云没时间同他们计较,只道:“你们得跟着我一同去这芦草之中走一遭。”
一听此言,掌柜的霎时间脸色大变:“凭什么?我们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闲云墨眉轻拧:“你明知驿站闹鬼,却偏偏将青庐建在这大湖旁边,你明知新郎的酒有问题,却还是让宾客共饮,若是我将你知情不报的事上告公廨,你觉得,你还能继续做掌柜的?”
掌柜的气焰被浇灭了,他咬咬牙道:“仙长,你说要我们怎么帮。”
闲云道:“你们可以不随我进去,只要再取长绳给我,至少再要十丈。”
掌柜让伙计取来,闲云把长绳系在一起,又道:“时刻留意这绳子的变化,若见绳端变成青黑色,立刻斩断。若不斩断,水鬼就会攀着绳子取你们性命。”
掌柜和伙计点头应下,一旁的茯苓道:“那你怎么办?”
闲云道:“不必管我。”说着,他又一头扎入鬼芦草海中,身影消失在高高的芦草之中。
闲云一回生二回熟,他没一会就找到了作记号的地方,脱了外衫跃入水中。
大湖平面无波,闲云下水之后荡起几圈涟漪。闲云闭气沉水,缓缓张开双眼,却见水下并不浑浊。只是这湖水之中竟然没有一条鱼或者什么活物,湖底中却长满了柔软且长如房梁一般的粗壮水草。
闲云向下潜去,尽力感知尽夏的气息,他分明能察觉到她就在附近,可是却毫无踪迹。闲云意识到这水中恐有结界。他钻出水面,稍微缓了缓,又一个猛子下了水。
这一回,他用了破祟术,果然击破水中结界。再看那长满茂密水草的湖底,竟然遍布尸骸。有的白骨之上挂着褴褛的布条,有的还能看出昔日的簪环首饰,这大湖之下竟然是多少人的埋骨地。
闲云从未见过这堪称尸海的景象,他只觉得胸中仿佛被人锤痛一般,霎时间乱了气息。闲云用了闭气决,因而只是稍微乱了分寸,还能强撑着游走在尸骸与水草之中。
忽地,他眼皮一跳,却见湖底泥沙与水草之中,一柄银色长剑安静地躺着。闲云的心一颤,潜到那处,拿起长剑,竟然是尽夏的随身佩剑。
闲云险些晕厥,但在水中,只能强忍着惊疑和悲痛向上游去。他好容易爬出水面,紧紧抱着手中的长剑,一滴泪自眼中滑过。
突然,他额间被热意刺痛,闲云惊喜发觉尽夏的气息并未消失,反而强烈起来。闲云意识到尽夏应当是被水鬼拖下水后,佩剑从手中滑落到了湖底,因而被他拾得。
他长叹一声,小心将长剑放好,重振旗鼓,再次下水。这次,闲云决定施展水月观心术搜寻尽夏。尽夏的气息并不虚弱,证明她应当性命无虞。水月观心术能够洞悉熟人的气息以此来探查她的踪迹,厉害的施术者譬如紫狐,甚至能知道所观之人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闲云再潜入水底,墨发浮在水中,白袍跟着手中动作鼓动起来。他整个人悬在尸海上方,金色的薄光笼罩在闲云周围,渐渐聚拢将他包裹。
闲云手捏法决,双眼微阖,犹如谪仙坠水。一点神识自明台飘出,瞬间笼罩整片大湖,朦胧间,他果然看见了尽夏!
28. 水鬼驿(三)
只可惜闲云的水月观心术并不精进,只一瞬,尽夏竟然又消失在了自己的神识之中。
闲云心中焦急,想要再看,可是多次入湖到底让他无法和在陆地一样施法自然。水中施法反而会过度消耗他的真气。
闲云气急攻心,喉间如被棉花死死堵住。肺叶堵得要炸开,他死命抽动着鼻翼,一团血吐了出来。
血丝融在水中,脚下尸海中盘绕的蔓蔓水草霎时间有了生命,发狂般朝着闲云扑来,犹如一群嗜血饿狼。
闲云心道不好,血气会激怒这湖中的水草,若是被缠住,只怕自己非但不能救出尽夏,反而会被这些水草吸干精血,变成这尸海之中的一具无名白骨。
他施展剑诀,身后骤然飘起数十柄长剑。
闲云袍袖一挥,长剑齐齐朝水草割去。已然触到闲云脚踝处到水草被斩断,跌落在泥沙之中。
可是如此一来,竟然更加惊动了水草林。数以百计的水草争先恐后地朝闲云涌来,仿佛一团缠绕的长虫。
闲云心知不能恋战,却只能再起剑诀,用剑阵为自己抵挡一阵,好让他能尽快上岸。
正所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闲云虽然算是少年高手,但是也有敌不过的妖。
这大湖之下的水草林,虽然并不恐怖难敌,但偏偏它们并不单打独斗,而是讲究排兵布阵,齐心协力。闲云就算有再大的能耐,也寡不敌众。
他已然斗的精疲力尽,就在要触到水面之时,水草团被一股力驱动着,最后一柄长剑被团团裹住。
闲云叹息一声,莫非自己今日就要命丧大湖?
水草缠绕住闲云的脚腕,余下的也跟着呼啸而来。
忽地,一条坠着石头的长绳抛了下来。几个熟悉的叫喊声透过水面模糊的传来,似乎在喊着,闲云,抓住绳子!
闲云猛然睁眼,用最后一丝力气紧握住长绳。
岸上的人喊着号子与这些魔化的水草搏斗。闲云隐约听见关棋等人的交谈声。
关棋道:“怎么办?那水下的东西太厉害,要被拖下去了。”
接着是逢春的声音:“这样下去不行,等等,我记得我有闲云给我的符咒,当时去跟踪水陆三侠的时候没用上,试试能不能击退这东西。”
逢春将符咒包了石头扔进水,闲云接住符咒,驱动真气向水草团击去。此符为金光神咒,有驱魔除祟的奇效。
水草团轰然被道道金光斩得零落粉碎。关棋道:“有了有了,我们加把劲,拉闲云上岸!”
闲云只觉身子一轻,整个人被扯出水,迎面而来的是晨光和微风,他活过来了。
关棋下了水,将他拖出来。闲云整个人湿透了,双脚之上血淋淋的。墨发黏在苍白的脸,一团水窝在眼窝处。
关棋仔细探了探鼻息:“还好,还活着。”
茯苓急得要哭了:“怎么会这样?那小姐怎么办。”
逢春镇定些,她道:“现在救钟兄弟要紧,不然尽夏就只能命丧大湖,关棋,你那里有没有什么药?”
关棋犹豫半刻:“没有能治疗溺水之人的药,不然,我们试试渡气?”
逢春道:“男女授受不亲,你去渡气。”
关棋道:“别吧。”
关棋被他们推过去,他为难了半刻,但瞧见闲云苍白的脸,心想,兄弟,我可是豁出去了,要不是为了救你性命……
就在他微微俯身之时,闲云醒了过来,吐出几口水来。关棋如蒙大赦,连连退了几步。
闲云睁开眼,不待三人说话,便又要下水。关棋拉住闲云:“不行,再下水你会死的!”
闲云甩开他的手,失控道:“不去救她我才会死!”
三人都是一愣,闲云双眼通红,几滴泪从眼角滑出:“那湖底全是尸骸……”
茯苓一听,险些跌坐在地,手中紧紧捏着尽夏的香囊。
逢春扶住茯苓,颤声道:“钟兄弟,可是你如今已经力竭,你若是丢了性命,尽夏如何能得救?”
闲云看着腰上系着的绳子,忽同茯苓道:“不是让你们在芦草外等着吗?你们怎么进来了?”
茯苓道:“你去了那么久,我担心你死,就让伙计去叫醒关公子和表小姐,我们三人合计,得来救你。”
“那绳子可有变成青黑色?”
茯苓摇摇头:“没有,就是见没有我们才过来的,掌柜和伙计在外面看着。”
闲云叹道:“你们快顺着绳子出去,这里比我想象的更加凶险,我一个人没办法保护你们三人。”
三人点点头,闲云朝他们拜道:“救命之恩——”
不等他说完,关棋止住他的动作:“你无需如此,我们五人也算是出生入死,一路过来,早已是生死之交。”
“闲云,我知道你对尽夏的情意,可正因如此,才会关心则乱。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我就不信,我们几个合起来,斗不过这湖底的妖怪?”
闲云愣在原地,他心中一暖,道:“好,逢春,你的巨弩呢?”
逢春从身后解下巨弩,闲云拿出留在岸上的蹀躞袋,从上面解下一个皮口袋,里面放着必要的牛血,朱砂等物。
他让逢春将牛血涂在每一根弩箭之上,以备不时之需。闲云朝关棋和茯苓道:“我要重新再施展水月观心术,你二人在我身边做护法。”
两人愣着,各自指了指自己:“我们?当护法?”
闲云点点头:“我的水月观心术并不精进,因此,需要有人护法,你们虽然不通心法,但是只需在旁念清心神咒即可。切记,无论遇见什么事,都不要挪动位置。”
他又从口袋里拿出五枚符咒,递给逢春:“若是在我施展水月观心术时有妖来犯,这五张符可抵御一时,切记,一张一张用,莫要五张一起用。”
逢春点点头。闲云就地打坐,关棋和茯苓二人在他两边护法,逢春一人手持巨弩预备敌袭。
一切都安排妥当,闲云理气调息,神识自明台涌出,继续尝试搜寻尽夏。有了方才那番下水,他已感知到了尽夏的确切位置,此次再施展水月观心术,便比上次更加容易,也更清晰。
所观之景并非闲云所想的水底,反而是一处黑漆漆的洞穴。
时辰倒转,三更天时,尽夏被水鬼拖入湖中。
水鬼甫一入水,便显出原形。拖着尽夏的哪里是什么红衣新娘,分明是个全身须发皆无,光溜溜,青黑黑的人形怪物。
他头上满是瘤子,或大或小。一双眼只有黑眼仁,没有眼白,在水下瞧得分明,极其骇人。水鬼的手上长出蹼来,双腿粗壮有力,可但凡裸露的皮肤都极其肿胀,并长着繁密的青色斑点。
尽夏本想挣扎,可自入水时便惊慌的呛了水,而今越潜越深,只怕要溺死在这大湖之中。
水鬼好似发现尽夏将要窒息,他在尽夏的身上乱点一通,竟然将她的穴道封住,强行令她闭气。这一下,尽夏双眼一黑,气息皆无。
等再醒来时,似是有人把她被封住的穴道解开。四周略暗,自己似乎在一处干燥的地面上,远远还能听见隆隆水声。
尽夏尝试动了动身子,发觉自己被捆了起来,斜靠着墙面。她心神一转,有了办法,这绳子似乎只是普通的麻绳。尽夏本想摸自己的长剑,却发现不知何时,长剑不知所踪。
尽夏微皱了眉,心想应该是入水时掉了下去,不过幸好当初阿父送了自己防身的剑簪。她当晚夜探之时,刚梳洗完,便只用剑簪挽了头发,而今它便是自己的脱困利器。
尽夏轻轻磨蹭着后脑挽起的发,忽地,只感觉脑后一松,哐一声轻响,剑簪掉在手中。
尽夏抽开剑簪的鞘,用锋利的剑刃割断捆住双手的麻绳。又活动活动手腕,再去割断缠在双足之上的麻绳。
她小心翼翼地起身,发觉自己似乎在一个宽敞深邃的洞穴之中。尽夏把剑簪藏在袖中,她一面扶着洞壁,一面小心翼翼地寻找出口。
忽然,她好像踢到了一具软软的身体。此时耳畔的水声更大了,洞口处也隐约透进些光亮。尽夏猜到这也许是在地下河处的某个洞穴之内,应当是水鬼的巢穴。
那么自己脚下的人,极有可能是被水鬼掳来的可怜虫。尽夏并未失去警惕,而是紧紧攥住手中剑簪,向脚下看去。
她将剑簪抵住那人的身体,双眼一瞧,竟然是陈红玉!她穿着一身喜服,正处在昏迷之中。红玉的手脚也都被缚住,尽夏连忙割断缠住她的绳索,刚想推她,却听见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尽夏连忙把自己躲进阴影中,找来被割断的麻绳,假装它们还缚在自己身上,闭眼装昏。
进来的有两人,他们站在不远处谈话。
一人开口道:“没成想今晚还另有收获,两个小娘子献给主人,想来我们定会受到嘉奖。”
此人声音甚是耳熟,尽夏一个激灵,说话之人竟然是杜成!
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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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道:“第二个小娘子力气好大,还挺聪明,只可惜她不知道我的鬼芦草不能被斩断,一旦留了痕迹,我便能轻而易举的抓了她。”
这人声音甚至算不上人,只用喉音说话,沙哑至极。尽夏偷偷张开一只眼,借着暗淡的光看清了那人,准确说是那鬼。说话者正是水鬼。
水鬼又道:“你既然都与陈娘子结了秦晋之好,不觉得可惜?”
杜成哼了一声:“有什么可惜的?我又不是她真的心上人。”说着,他嘿嘿笑了起来:“若非真的杜成被我们捉来吃了,我又怎会有如此艳福,既得了娘子,又能献给主人讨赏。”
尽夏听着愤恨极了,心道,好呀,原来你也是个妖精,竟然要将陈红玉吃干榨净才算罢休,当真是一对恶妖。她起了莫大的杀意,可是眼下自己处在水鬼和地盘,绝不能与他硬碰硬,得想个办法逃出去。
二人低声说了些什么,只听见杜成道了句:“结界破了。”他们便步履匆匆地走了。
尽夏缓缓起身,从身上摸出火折子。幸好火折子隔水,还能用。微弱的火光照在洞穴之内,尽夏不由得呆住。
方圆之内,自己周围,竟然都是累累白骨。而远处,一条条绳索架在洞中,无数女子的衣裙飘在上面,被充当帘幕。
尽夏凑近,其中不乏幼童的小衣,甚至还有婴儿的襁褓。近乎数百道,在隆隆的水声之中,尽夏只觉胸中怒意再也无法压抑。她咬紧牙关,恨不能立刻将那恶妖就地伏法。
忽然,一声厉喝:“是谁?”
尽夏后背一震,无数裙摆纷飞,露出她的脸来。来人一看,冷哼道:“是你?你何时醒的?”
尽夏手中没有趁手的兵刃,心知剑簪万不能与他对抗,眼下竟然已被发现,不如打斗一番。她捡起堆叠着的一条腿骨,白森森的握在手中。
“杜成,我来取你的命!”
说时迟那时快,尽夏一个箭步,已然到了杜成跟前。手中白骨一挥,直朝他肚腹打去。杜成挨了一记,后退两步,闷哼出声。
尽夏使了霜雪十二剑的第三招,名为雪后初晴。却见她顺势出腿,杜成急忙闪避,尽夏眼微眨,手中白骨快成一道残影,不知何时,她已然转到杜成身后,白骨向杜成后心砸去。
杜成躲避不成,反而正撞在白骨之上。可他身形忽然极软,尽夏手中的白骨恍如打在草甸之上。骤然间,杜成袖中伸出两条飘摇绿带,缠住了尽夏手中的白骨。
尽夏一愣,想要借力打力,可杜成袖中绿带力大无穷,竟然生生将白骨截断。尽夏见他用了妖力,心想,若是如此更好,闲云便能赶到身边。
正想着,那两条绿带直朝自己面门而来。尽夏向后弯腰,躲过直袭,那绿带仿佛长了眼睛一般,上下夹击,想要将尽夏缠住。
尽夏在空中飞旋,她轻身功夫极好,那绿带竟然分毫未曾沾身。尽夏稳稳落在白骨堆上,随手又捡起一根,朝杜成掷去。
绿带一挥,竟在空中击碎白骨。尽夏额上沁了冷汗,心说闲云怎么还不来,这分身术莫非不灵了?
来不及多想,杜成操纵着绿带向尽夏心口攻去。尽夏俯身一躲,滚到另一侧,白骨堆哗啦啦地散了一地。尽夏身后追来绿带,她跃上长绳,手中剑簪刺在绿带之上,复又拔出。
趁着绿带颓靡的功夫,尽夏扯断挂满衣裙的长绳。她本就力大无穷,能举起实心的百斤石墩,眼下这些坠这繁复衣服的长绳在她手中,如同寻常绳镖。
尽夏胳膊用力,那些衣裙呼啦啦地扫去。杜成心惊,暗想这丫头功夫好厉害,能与自己的妖术打个来回。
他躲开攻击,正想再次施展绿带功夫,尽夏早就又扯下一条长绳,两绳齐击,一条砸在杜成后背之上,一条砸在杜成肚腹之上。
尽夏使了能杀人的力气,两条长绳系数断裂,衣裙如同瀑布一般落在杜成身上。尽夏想将他彻底杀死,见他被裹在衣服堆中不能动弹,便握了剑簪朝他颈处刺去。
就在剑簪将要刺入杜成脖颈之时,尽夏身后忽然遭了一掌。那掌力极大,震得尽夏后心一痛,呕出几口黑血来。
尽夏向后退了两步,竟是水鬼。
那水鬼朝杜成道:“有人偷袭,想来是救人来了,你去外面用水草阵解决了那人,我来收拾这丫头。”
杜成狗爬一般刨出衣服堆,连滚带爬地跑出洞穴。
再看尽夏,此时身受重伤。正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29. 水鬼驿(四)
水鬼知他的掌力,冷冷笑道:“小娘子,你中了我一掌,如今应当经脉寸断,功力尽失,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尽夏擦了擦脸上的血,强撑道:“你这恶妖,竟然偷袭于我。”
水鬼看着自己的手掌,慢条斯理道:“那又如何?我一会便把你捆了喂大鱼。”
尽夏心念一动,她靠在白骨堆上,缓缓开口:“既然我今日难逃一死,不如你让我死个明白。”
水鬼瞧她不像耍花招的样子,便道:“说吧,你要问我什么?”
“你们在这里抓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水鬼乐了,心道这小娘子死到临头了还真是好奇,他道:“都说了,是为了喂大鱼。”
“大鱼?这里地处地下河流域,哪里来的大鱼?”
水鬼道:“你倒有几分本领,知道自己在哪里。就是这里才能有大鱼,那是无上主人,法力通天,你们能上供给主人,是修来的福分。”
尽夏慢慢汇聚体内所剩无几的真气,拖延道:“鱼神?不过是哄骗你们的幌子罢了,我倒是见过真正厉害的地仙,便是那紫云山上的紫狐仙人。”
水鬼哈哈大笑:“躲在山中清修的紫狐?那条狐狸分明是被长春真人打怕了,灰溜溜地钻进山中,反而做起日行一善的行当来,简直是我们妖的叛徒。”
“你认识紫狐?也知道长春真人?”
水鬼道:“那是自然,想当初紫狐与我家主人是一同出山,他被长春真人收服做了地仙。我家主人恨极长春真人,便蛰伏在此,若非如此,你又怎能成为我家主人的贡品?”
尽夏忽地眼神一变,她腾挪体内真气,将真气尽数汇聚在右掌之中。趁水鬼不备,掌风挥出,直朝水鬼后心打去!
水鬼一时不察,硬生生挨了一掌,可他体内迸发出巨大的力,将尽夏震飞数丈。尽夏的身子砸向洞壁,跌落下来,呕出几口血。
水鬼也受了伤,他哇呀呀地乱叫:“好呀,你这貌美的面皮之下藏着好毒的一颗心,竟然暗算我!”
尽夏奄奄一息,还是强撑着爬了起来,她道:“一报还一报,活该。”
水鬼呸了一声:“快死的人了还如此伶牙俐齿,看我结果你的性命!”
水鬼身法极快,一道闪电般蹿到尽夏面前,再次出掌。此番他用了半数功力,存了直取尽夏性命的心。尽夏只觉耳边风声震震,紧接着大掌近前,威压让她耳中鸣声不断。
只是不等尽夏反应,本能下意识地提掌反击。水鬼没料到她还有力气抵挡,他也是一愣。二掌相撞,刹那间,却见阵阵红光自尽夏掌中喷涌而出,水鬼大叫一声,被击退数步。他青白色的大掌被灼烧得皮肉糊成一团,冒起团团青烟。
水鬼甩着手掌,巨痛混杂着热意,他怒从心起:“你留了一手?不对,你明明就是个凡人,也只是功夫高明些罢了,怎通术法?”
尽夏不明就里,却见自己的右掌掌心处,原本艳如血滴的那点朱砂痣变成暗褐色,渐渐消融在掌纹之中。紧接着,尽夏眼前金星乱冒,头疼得要炸开,五脏之内仿佛钻进了无数只马蜂,巨痛难忍。她勉强稳住身形,那边的水鬼还气得跳脚,并未察觉尽夏的异常。
尽夏呼出一口气,体内正好似有一团火焰猛烈灼烧着五脏六腑。她额上沁出豆大的汗珠,扶着洞壁缓缓蹲下。这种感觉,和当初美人蛇为她下元神结时的感觉很像,只是灼烧感更加猛烈。忽地,她远远瞧见水鬼似是发现她筋疲力尽,想要冲自己迎头再击。
眼看那凌厉掌风已飞至面门,尽夏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抬手再挡。她的掌中真气浓厚,完全不似武功尽失的人,那股真气轰地击散了水鬼的掌力。
尽夏反应过来,她想,我本就被水鬼那一掌打的筋脉寸断,方才又为了奋力一搏,耗损了最后的真气,按道理应当功夫尽失才对。可方才那一挡,竟然能破解水鬼的掌法,实在奇怪。
莫非与水鬼相抵的那掌,反而借力打力,破了元神结。让美人蛇的真气功夫填补了自己的筋脉,这才能有与水鬼的匹敌之力?想到这里,她再度运气,尝试腾挪体内真气,果然发现不同。
尽夏自小修习她父亲的绝学霜雪十二剑,体内内功深厚扎实,真气清明。美人蛇虽然有灵力术法,但到底是从动物身修习到如今的修为,真气不如尽夏原本的清明,而是更浑厚有力。但对付水鬼,定然是同为妖物的术法更加有用。
尽夏心想,这真是命不该绝,天无绝人之路啊。她定了定心神,再瞧那水鬼,他面上已有了提防,尽夏知道此时再想出快招,只怕对水鬼来说并非杀招。自己刚刚融合了美人蛇的真气,使用的并不熟练,若是硬碰硬,终究还是棋差一招。眼下既然有了保命的资本,就不能再硬碰硬。
她咳喘两声,朝水鬼道:“你我若是再斗,便是两败俱伤,不如你把我放了,你我相安无事,你继续做你的差事,我也不干扰你。”
水鬼黑眼珠一转,笑道:“小娘子,莫要再骗我,上头那伙人是来救你的吧,那小道士早被我兄弟弄死了,你就别做梦了。”
尽夏一愣,顿觉喉中一片咸腥,一口血咳了出来。她知道水鬼说的定然是闲云,只是他口说无凭,既然杜成出去是为了对付闲云,他到现在都未归,证明闲云定然无事。尽夏稳住心神:“什么道士,我根本不认识。你若是不放了我,我便与你同归于尽。届时莫说你还能为你的主人献上贡品,只怕这里也成了你的埋骨之地。”
水鬼一合计,不如先放了她,只是她能不能出了杜成的水草阵就不知道了。正想着,洞中忽然天旋地洞,阵阵低沉吼声从洞内传来,水鬼忽然神色大变。
紧接着,那吼声越来越低,可却依然萦绕在洞内。尽夏只觉耳目欲裂,霎那间,竟隐有心脉受损的架势。尽夏连忙运转真气护住心脉,她看向洞内,莫非发出这怪异吼声的就是鱼神?
水鬼忽然激动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尽夏。尽夏想要运功抵挡,却发现自己在这吼声的威压之下竟然动弹不得。水鬼将尽夏扛在肩上,冷笑两声:“莫要再挣扎,算你命好,主人要第一个吃了你。”
话音落下,水鬼骤然大笑起来。尽夏心中打鼓,她哀叹一声,这下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这洞穴深处不比外面的白骨洞,一路竟然高燃烛火,照得甬道格外亮堂。过了狭窄的甬道,只觉眼前格外开阔,竟然别有洞天。
里面垂下道道红色纱幔,幔上挂着铃铛,顺着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铃铛叮咚作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许多鱼头人身的侍婢,她们穿着一样的纱衣,手中端着各式漆盘,盘中盛放着只有新妇才会用的嫁衣和头面。
尽夏被眼前的一幕幕惊得不知如何是好,为首的一个侍婢朝水鬼屈膝,鱼嘴巴一开一合,说出来的竟然是人话:“主人对这个贡品很满意,要与她立刻成了喜事。”
水鬼面上尽是谄媚之色:“那不知维持法力的事——”他拉长声音,笑着发问。
鱼头侍婢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手指轻点了水鬼头上最大的那颗瘤子:“放心,你是主人的得力干将,少了谁,都不会少了你的。”
说着,水鬼封了尽夏的穴道,将尽夏交给鱼头侍婢:“那我就先退下了。”
鱼头侍婢挟住尽夏,朝两旁的侍婢道:“快给贡品收拾一番,这幅狼狈模样如何能献给主人?”
鱼头侍婢们拥着尽夏进了层层纱幔之中,原来纱幔之后竟然有座巨大牌楼。过了牌楼,赫然是座掩藏在陡峭石壁之下的小型殿宇。
这殿宇烛火通明,沿路之上还有数不清的夜明珠盛放在珠托之上,将这地下洞穴装点如同白日。殿宇里张灯结彩,正中央的广场上燃着一团巨大的龙涎香,香气扑鼻。龙涎香本就得之不易,如此巨大的龙涎香只怕宫中都不会有。
尽夏未曾想鱼神的洞府竟然奢靡如此,紫狐和他相比,算是简朴至极的大妖。她还在懵愣之间,被鱼头侍婢们簇拥进一间屋内,里面熏香汤泉,胭脂彩衣一应俱全。尽夏自从听了那低沉吼声后,便浑身脱力,又被水鬼封住穴道,此时任由鱼头侍婢摆布。
她们脱了尽夏脏兮兮又湿透了的衣服,把她浸在温暖的泉水之中,又仔细地在她的发丝之上打上皂角和玫瑰露。一番沐浴下来,尽夏被一群鱼头侍婢服侍的如同神仙妃子。她看着穿梭来去的鱼头侍婢们,心中欲哭无泪。
她想,这都是什么事儿啊?自己就算再绞尽脑汁,都不会料想临死之前会被一群鱼伺候梳洗。忽然,为首的鱼头侍婢走了过来,解了尽夏的穴道。
尽夏忽然能开口说话,只是还不等她开口,鱼头侍婢满意点头道:“好美的女郎,主人十分满意你的容色,你的福气还在后头。”
说着,她拍了拍手,屋内的十来个侍婢围着尽夏,侍奉穿衣的穿衣,侍奉梳发的梳发。尽夏连忙开口,装出一副柔弱的模样:“好姐姐,能不能告诉我,这到底怎么回事。”
尽夏一边说,一变做出泫然欲泣的样子来。鱼头侍婢见她嘴甜胆小,笑道:“我们主人瞧上了你,你生了如此花容,要给我们主人做娘子了。”
众侍婢都笑了起来,鱼头侍婢道:“既然做了我们主人的娘子,莫说世间的奇珍异宝,就算是天上的月亮,都能得到,要不说你是好福气呢。”
尽夏佯装高兴,开始扮猪吃老虎:“那,你们主人生的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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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侍婢们互相对视一眼,为首的那位道:“放心,绝对和女郎十分相称,端的是貌如宋玉,色比潘安。”
尽夏心说,你们一群鱼,知道什么是貌如宋玉,色比潘安吗?她又道:“只是,我不是来做贡品的吗,怎么又成了新妇了?”
鱼头侍婢笑吟吟道:“一夜娘子也是妻子,女郎既然要献给主人,自是要与主人阴阳双修,所以说你,好福气呀。”
尽夏一听,心里明白了七七八八。这所谓主人的鱼神,只怕是个以邪修之法修炼的妖怪。他命水鬼和杜成四处抓来女子,强迫她们与他做一夜夫妻,采阴补阳之后,再用她们的肉身滋补自己,得以精进功法。而外面被悬挂起来的那些衣裙,便是最好的证明。如此恶妖,叫她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以解心头之恨。
她眼下独自深入如此魔窟,也不知如何才能自保。但是尽夏知道,闲云应当已经发现了自己的位置,看来他的追踪术还是能用。只是不知为何,分身术却失灵了。尽夏叹了口气,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她又开口问道:“那水鬼是怎么回事?”
鱼头侍婢道:“他呀,是个可怜人,说是前世蒙冤,投水自尽,后来成了这湖中的水鬼。主人看他可怜,便让他与水草精做个伴,让他二人为主人所用。”
鱼头侍婢又道:“女郎何必多问那两个臭家伙呢?一会儿这头面戴上,你呀,便是主人最美的新妇。”
她三言两语搪塞了尽夏,其他侍婢在尽夏被高高梳起的繁复发髻之上插戴金饰宝玉。尽夏额前横着一条细细的珠链,中央的红宝石毫无杂色,衬得她犹如月上嫦娥。尽夏望着镜中的自己,一时间也晃了神。
铜镜之中,她被装点的如同天女一般,只是如此端庄晔丽的打扮,却是奔赴注定葬身鱼腹的结局。朦胧之间,尽夏仿佛瞧见无数的女子坐在这面镜前,被这些鱼头侍婢装扮一新,最后落得惨死结局。一滴泪,顺着脸庞滑过。
鱼头侍婢连忙替她补妆,嗔道:“女郎怎么哭了?大喜的日子,怎么能哭?到时主人会不高兴的。”
紧接着,窗外传来响亮喜庆的乐声,浩浩荡荡的怪物们穿红戴绿的吹着鼓乐,混杂在隆隆的水声之中。
鱼头侍婢们让尽夏拿起孔雀羽扇,她套着沉重的喜服,被架上花车,一行人朝最内华灯通明,缀角连檐的宫殿走去。
大殿格外宽敞,莲池鱼戏,中有宝台,珠链玉幕,香花遍地。正中坐着一人,两旁的鱼头侍婢撩开珠链,露出那人来,竟然并非尽夏料想的鱼头人身,而是个身形高壮的美男子。
他半披着墨发,身着绣锦鲤的红色丝袍,上缀珍珠,各个圆润如小球,这便是那所谓主人的鱼精。
尽夏下了花车,一股力直接让她飞到鱼精身侧。她瞪圆了眼,心说好深的道行。他的手捏住尽夏的下巴,开怀道:“好美的女子,你是我娶的这些女子中,最美的一个。”
此话一出,尽夏真是手刃了他的心都有。鱼精又道:“为什么你的身上有一种我从未感受过的气息?”
尽夏只挣脱开了他的手,佯装柔弱:“郎君如此俊俏,小女一时害羞,生出了几分倾慕。”
说着,她用孔雀羽扇挡住了脸。鱼精大喜:“水鬼的差事办的好,不仅给我送来了绝色佳人,还是个可亲可爱的。”
他拍了拍手,宫殿之内忽然涌入了许多宾客。他们有的是一些妖物,但应当修炼的时间不长,还未完全化出人形。只是有一个人,他站在下首第一的位置,竟然是个人。
尽夏看向那人,他穿着朴素,通身打扮像是镖师,络腮胡,瞧着约莫四十岁。此人背着一柄长剑,腰间的蹀躞袋挂满了东西,尽夏仔细瞧去,不仅有瓶瓶罐罐,甚至还有驴蹄朱砂等物。
莫非此人也是个捉妖师?或者是为道士?尽夏一愣,心想,在这鱼精的洞穴中出现一个捉妖师,还被奉为座上宾,实在奇怪。
却见那人上前一步,道:“锦鲤大人,我奉阁主之命前来问事,只是实在不知您的喜事与我要问之事有何关系?”
锦鲤?尽夏明白,这鱼怪的真身只怕是条锦鲤了。
锦鲤道:“诶,钱道人莫急,我与金阁主多年的交情,你们所谋之事我不感兴趣,但我没说不帮。”
他拉着尽夏同坐莲台,笑道:“今夜我高兴,得了佳人,制成观音泪的最后一宝我已派人送到你房中,届时再亲自送你回北境。”
尽夏心中大惊,她再看底下的钱道人,又看向身边的锦鲤。原来东升药庐研制观音泪的那个捉妖师,他要来徽州寻的大妖,都一一对上。原来,那捉妖师要找的人并非紫狐,而是窝在陈庄驿站大湖之中的鱼精!
30. 水鬼驿(终)
钱道人听闻锦鲤此言,朝莲台之上躬身一拜,喜笑颜开:“我是个粗人,不通什么文墨,便祝大人早日成道,得升天宫。”
一众鱼头侍婢忽齐声道:“祝主人早日成道,得升天宫。”
声音回荡在宽敞的宫殿之内,锦鲤大喜,仿佛成仙之日就在眼前。他一挥袖,每个人手中都凭空而现一枚珍珠,如樱桃般大小。
连尽夏手中也得了一枚,她看向锦鲤。锦鲤笑道:“你的自然是最漂亮的那枚。”
尽夏将珍珠收进衣袖内,面上却佯装欢喜:“多谢郎君。”
钱道人又道:“我家阁主还有事相询,先前不得机会,钱某就一并问了如何?”
钱道人从未想过自己所做之事会有人知晓,加上尽夏看上去只是个柔弱谄媚又贪慕富贵的貌美女子,便未曾设防。
钱道人得了锦鲤的允许,开口道:“我家阁主想问,先前与大人商议的事,能否帮助完成。”
锦鲤慢悠悠道:“北境天灵阁的实力我是知道的。你回去禀告你家阁主,叫他不要以为有了观音泪便能搅得外头天翻地覆。何况长安是什么地界,你我都心里明白。我可以帮他,但前提得是,他许诺的好处给足。”
钱道人道:“我家阁主既然做了保证,那定然能完成。”
锦鲤并未搭话,他懒洋洋地靠在榻上:“今日是我大喜之日,何必谈这些俗事?我这娇滴滴的娘子只怕早已等不及了吧。”
说着,他的长指想要碰碰尽夏的鼻子,尽夏用孔雀扇一挡,轻声道:“这样多人呢。”
尽夏皱着眉想,如何还能多套些话来,他们天灵阁想在长安弄出什么动静来现在还不清楚。
她眼睛一转,朝锦鲤好奇道:“郎君要去长安?”
锦鲤道:“怎么,娘子你好奇我们说的话?”
钱道人一愣,想要瞧尽夏的面容。尽夏用羽扇挡住面容,娇声道:“你们说的我也听不懂,我只是从未去过长安,好奇那是个怎样的富贵锦绣地儿罢了。”
锦鲤凑近,散漫开口:“你既然想去,那我便应了那阁主所言,届时我带你去可好?”
尽夏闻言一愣,心说你不吃我了?她愣愣地露出一双眼来。
锦鲤笑道:“这样的美娇娘,我还真舍不得只与你做一夜夫妻。我决定了,便不吃了你,还允许你求一个恩典。”
尽夏又用羽扇挡住脸,偷偷翻了个白眼。一听他允许自己求个恩典,忙不迭道:“郎君所言可真?”
锦鲤点点头:“当然,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尽夏道:“与我一同被捉来的,还有一名女子。她姓陈,名红玉,不知郎君能否放她回去?”
锦鲤闻言,竟然真的派鱼头侍婢叫来水鬼,询问他是不是还捉来一名女子。水鬼应了,锦鲤命他待到交拜礼结束之后,便送红玉上岸。
尽夏根本不知道这鱼妖会不会履行承诺。她还想再问,忽然,鱼头侍婢领进来一伙人,为首的是位戴着面具的公子。
那公子站定,抬手道:“湖神大人,在下上官越,是新任的湖仙社社主,为湖神大人送贺礼而来。”
说着,上官越拍拍手,身后的社众呈上一条流光溢彩之物。
尽夏依旧用孔雀扇遮面,露出一双眼偷瞧。那条流光溢彩之物越看越眼熟,直到锦鲤将那东西拿到跟前,她倒吸一口凉气。
此物竟然正是那日她与闲云在杏林之中发现的灵蛇蛇蜕。
后来,那蛇蜕不知怎的在东升药庐出现,她当时并未理会,派人取回,重新交给阿父。这条蛇蜕在她手上二进二出,绝对不会认错,如今怎会在湖仙社手里?
来不及多想,却听那湖仙社社主上官越道:“按照惯例,今日应该是本社的汇报财供之日,本不成想遇上湖神大喜。”
锦鲤笑道:“无妨无妨,且说说你们借紫狐那厮的名头为我弄来多少钱便是。”
尽夏又是一愣,合着在徽州城中横行霸道,收黑心保护费的竟然是锦鲤。她又把脸蒙进孔雀羽扇里,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气。
尽夏心说,你这条臭鱼,到是狡猾。说自己是湖仙,以湖仙代狐仙,毁他人名声为自己敛财。
也不知道这是聪明还是欠揍,亏得你能想出来,奇鱼也!若是紫狐知晓了,不知会作如何以对。
上官越命身后社众提来五大口檀木箱,里面满是金饼银铤。接着又抬来五大口樟木箱,里面放满绸缎锦布。
这些都是从徽州城内的百姓手中搜刮而来。一些被徽州城内的官吏抽走,余下的送给这条大鱼。
尽夏垂着头,握着羽扇扇柄的指节泛起淡红。她心想,贪官和恶妖,也算是凑成了一对儿,竟然有一日,人和妖能处在如此和谐的天平之上。
远远的,却听见兵刃与兵刃的碰撞声,和一片杀声。
尽夏心中不由得雀跃,慌忙抬头看去。却见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提剑飞身而入,身后是横尸遍野的妖怪。
那人斩断层层纱幔,露出面容来,竟是闲云。
四周宾客乱作一团,他周身被鲜血染成红色,面容也不再洁净,眼瞳之中满是杀意,浑如玉面阎罗。可尽夏看见他,近乎激动的要哭出声来。
锦鲤眉头一皱,朝尽夏道:“娘子莫怕,待我收拾了他。”
接着,他飞身从莲台而下,莲台垂下纱幔,将尽夏挡住。
锦鲤稳当地落在闲云面前,脸上满是轻慢之色:“捉妖师?你单枪匹马过了水草阵,杀了我的随侍?有点本事。”
闲云持剑而立,冷声喝道:“尽夏呢?你把她藏到哪里了?”
锦鲤见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后,忽然笑道:“尽夏?你莫非说的是她?”
莲台上忽然吹起一阵风,纱幔四掀,露出里头身着嫁衣的尽夏。尽夏在莲台之上被箍住了手脚,动弹不得。
闲云看清了尽夏,心中焦急,怒气更甚。他挽了个剑诀,怒道:“恶妖,待我取你性命!”
他手中的捉妖剑金光阵阵,朝锦鲤挥出道道剑风。锦鲤身法灵活,犹如游鱼戏水,将剑风躲避:“长春真人的弟子?”
闲云眉头紧皱,并不答话,只是一味施展本事。他催动符决,竟引来阵阵天雷,将这宏伟宫殿劈得四处起火。锦鲤大惊:“你疯了?毁我的宫殿做什么?”
闲云趁他松懈,飞身上前,斩妖剑直奔锦鲤的喉间而去。锦鲤闪身一躲,可颈侧肌肤还是被斩妖剑划破。此剑是无上至宝,但凡妖怪被此宝所伤,受伤之处便再也无法愈合。
果然,锦鲤的颈侧缺了一块,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可锦鲤并非凡妖,而是道行颇深的大妖。他催动体内灵力,护住颈侧。他开始正视起眼前这个人类捉妖师。
锦鲤回望莲台,道:“这莲台之上的,可是你的心上人?”
闲云一愣,他道:“是又如何?”
锦鲤笑道:“好,我许你我之间有一场斗争,我权当你是来找我报夺妻之仇。”
闲云大怒:“你这疯妖,莫要信口胡言,接招!”
锦鲤神色自若,却驱动术法。他从洞穴外的地下河中吸纳出数道水柱。这些水柱又化成道道尖锥,直朝闲云而去。
闲云挥剑斩断水锥,可它们方被斩断,又重新粘合在一起。没一会儿,他便被水锥团团围住,臂膀和后背处多了几道伤痕,血液涌出,面色苍白如纸。
闲云喘了口气,心道绝不能如此再战。他缓了缓心神,催动符咒,用剑阵对水锥。可是锦鲤能够源源不断的从地下河中取水,而闲云的剑阵却是有数的。
相比于锦鲤的千年道行,闲云不过是个修习数十年的凡人。纵使他天资卓绝,是个难得的修炼天才,面对锦鲤这种大妖,也是吃力至极。
就在生死一线间,却听一道声音落在耳畔:“你这条鱼如今很是威风啊。”
话音未落,却见来人袍袖一挥,水锥凝在半空被冻成冰块,悉数断裂,噼里啪啦的落在地上。来人紫衣白发,正是紫狐!
紫狐拍了拍闲云的肩膀,指尖一抬,莲台之上纱幔尽碎。
紫狐见到尽夏,弯唇轻笑,朝锦鲤道:“你给我这小友打扮的好生漂亮。”
他指尖再点,一股力托起尽夏。却见她凌空而起,飞到紫狐身侧。
紫狐收了手,悠悠道:“怎么不说话?莫不是,不识得我了?”
闲云蹿到尽夏身边,忙道:“那恶妖可有伤你?”
尽夏摇摇头:“没有,你呢?可有受伤?”
闲云擦了擦眼:“没事,只是小伤。”
二人一时间有千言万语想说,可此时泪眼相望竟一时语塞。不知哪句该说,哪句不说。一旁的紫狐侧了侧眼:“喂,你们能不能一会再叙旧?”
尽夏抹去脸上泪珠,看向紫狐:“多谢,只是你怎么来了?”
紫狐一笑:“若不是我,只怕你二人就要葬身鱼腹喽。”
锦鲤气得发疯,但是他忌惮紫狐,他的修为比不过紫狐,不敢轻举妄动。他只好扬声道:“你这狐狸,不是躲在紫云山中修行吗?怎么跑我这里来了?”
紫狐见他搭话,眉宇间满是不屑,却还是故作恭敬:“你我也算老相识了,鱼兄,你却假借我的名号,四处招摇撞骗,你说,我该不该来找你问罪?”
锦鲤心虚地眨眨眼,他冷哼道:“你要是为此事而来,我分你一半财宝,此事便罢了。”
紫狐轻啧一声:“不行,你还捉了我的小友,要吃了她。”
锦鲤看向尽夏,解释道:“我一开始想吃她,但她太美了,我就想留她性命,我没想吃她。”
紫狐斜眼瞧了瞧闲云的神色,笑道:“哦?那也不行,我这小友只怕并不钟情于你。”
锦鲤咬咬牙,心说只要不与紫狐起冲突,到手的娘子飞了也就飞了:“好,那我放了她。”
紫狐又是轻啧一声:“不可,这位小友我也要带走。”说着,他的手指向闲云。
尽夏轻声道:“洞穴里还有一位娘子,你进来时可曾看见?”
紫狐回忆一番,点点头:“那个新妇?”
尽夏连忙插了一句,大声道:”你还得把水鬼一同捉来的那位娘子也放了!”
锦鲤不耐烦,挥挥手道:“好好,都放了,我都放了还不成吗?”
“不成!”
说话的竟然是紫狐,他一改先前的散漫姿态,手中赫然显现一柄银枪:“都放了,你我之间也免不了一场斗。今儿我便要杀了你这条鱼,为被你祸害的一方百姓报仇!”
锦鲤吓了一个激灵,他向后退了两步,怒道:“你捉弄我?”
紫狐冷哼一声,并不多言。他握紧银枪,直朝锦鲤面门打去。
锦鲤手中幻现一把金刀,他抬刀挡枪,兵刃相撞,激起一阵白光。
风声阵阵,卷起尘土万千。却见这殿宇之内,原本的水戏莲台,幔帐珍珠,一瞬之间化为齑粉。
二妖都是道法功力深厚的大妖,所施展的一招一式均带着浓烈的真气和灵力,因而破坏力更大。
闲云护着尽夏退了两步,他轻声道:“普天之下,能胜过紫狐这种大妖的,只有我师父。像我这样学艺不精的,只有更加多历练,才能达到师父的功力。”
尽夏看出闲云的失落,她温声道:“人道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天资不凡,我相信你有朝一日也能成为那样的人。”
闲云望着尽夏,她一身喜服,容色鲜妍。自己不由得心中酸楚:“都怪我—”
没等他说完,尽夏伸出手指轻轻抵住他的唇:“你的心意,我知道。只是眼下,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闲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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愣,尽夏连忙拉着他躲到柱子身后。再看一旁,紫狐与锦鲤正打得难舍难分,二人都快成残影,根本分不清谁处在上风。
过了一会,一道紫色身影凌空而起,正是紫狐。
紫狐现出九条狐尾,张牙舞爪地悬在身后。他白发披肩,先前的银枪不知所踪,唯有两只手长出极长的尖指甲,上面满是鲜血。
而地上的锦鲤伏在被击碎的幔帐之上喘息,后背上赫然是十个血洞!
锦鲤吐出一口黑血,抬首望向紫狐,奄奄一息道:“百年不见,你竟然有如此功力?当年偷师长春真人,还是有点用。”
紫狐冷哼一声,居高临下道:“蠢鱼,你修习邪术,便莫要再提当年之事。”
锦鲤癫狂大笑,一边笑一边呕血。待到气息将近,他强撑起身子:“臭狐狸,也许你教训我?”
“我是妖,你也是妖,我只是想精进功法,有什么错?”
紫狐背过身去,并不看他,九条尾巴悠然摇曳:“你错就错在,违背天道,今日若非我结果你,你只会落得更惨的下场。”
锦鲤攥紧拳头,咳喘几声,还欲说些什么。却见紫狐一抬手,他体内的血洞之中飞出一枚圆润温暖的妖元。与此同时,锦鲤气绝。
紫狐看着手中的妖元,叹息一声,将它捏在手中,化为齑粉。如此恶妖,就此消散。
紫狐看向柱后走来的二人:“若非尽夏,我也不会这样快的找到他。此件事了,你们便可放心北上。”
尽夏看着身着红衣的锦鲤瞪着双眼,她走到他身前,俯身替他合上双眼,幽幽道:“你所作的恶业,足矣让你永世不得解脱。”
她看向身后的二人:“还请你们随我来。”
紫狐和闲云跟在尽夏身后来到了先前关她的黑暗洞穴。饶是紫狐,见到堆积成山的白骨也骇了一跳。
先前的水鬼随着锦鲤的消逝也化作一团白骨。而杜成在闲云闯湖底时亲手击杀,他的水草阵也被闲云击破。只剩下还昏迷的红玉。
尽夏借来闲云的斩妖剑,腾空跃到长绳之上,将余下的衣裙斩断。道道长绳落在地上,堆成一团。
尽夏从衣服中掏出火折子,用洞穴内的余柴堆起火堆。衣裙成了火堆的余料,霎时间燃起熊熊火苗。
闲云明白尽夏的意思,她是想烧衣祭奠那些被害的女子。他叹息一声,在一旁默默念起经文,替这些无辜枉死的人超度。
火焰越烧越旺,突然,这洞府竟然天摇地动起来。
紫狐眉头一皱,一手拉着尽夏,一手拉着闲云:“不好,这洞府要塌,我们快走!”
就在掠出洞穴之时,尽夏忽然喊道:“紫狐,救那娘子!”
紫狐分出身来,捞了陈红玉便走。他带着三人蹿出水面。
尽夏望着水面,喃喃道:“希望她们都能投胎去个好地方。”
再看岸边,先前的鬼芦草海早已消失。岸边围上五人,正是茯苓,关棋和逢春,还有驿站的掌柜和伙计。
紫狐刚放下三人,来不及多说,尽夏连忙让掌柜找来医师,诊治红玉。茯苓第一个扑进尽夏怀里:“太好了,小姐你还活着。”
尽夏轻拍茯苓的后背:“没事,我没事。”
她松开茯苓,朝紫狐一拜:“此番还是多谢了紫狐仙人,若非你,只怕我早已成了那鱼的腹中餐。”
紫狐轻笑,他指着尽夏:“也罢,你这一身打扮,便算是锦鲤给你的赔礼了。”
尽夏看着自己的一身繁复衣饰,一时间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忽地,她连声懊恼。
闲云拉着她的手问:“怎么了?可还是落下什么人?”
尽夏点头道:“钱道人!他跑了。”
她见众人一头雾水,连忙将自己在莲台上的所见所闻一股脑儿的说了出来。
紫狐思索了半刻:“倒是合理,制作观音泪的最后一味药便是万年砗磲妖的灵珠。锦鲤先前偶然得了这砗磲妖的灵珠,这个我是知道的,至于这天灵阁筹谋什么,我却也无法得知。”
尽夏道:“这已经很好,我记得钱道人的模样。此番动乱,他定然是向北境而去,我们加快脚步,追上他,一审便知。”
紫狐轻笑,他环顾五人,最后轻拍了拍尽夏的肩膀:“小友,莫忘了我送你的那句话。”
说着,他又朝向闲云,笑道:“你若有机会见到你师父,切记要替我向她问好。就说,待到此件事了,紫狐邀她闲来紫云山同饮。”
一阵香风袭来,哪里还有紫狐的身影,只余他言笑的声音。
关棋摇起羽扇:“当真是位行踪莫测,来去随心的高人。”
他又用扇子点了点一身华服的尽夏,和满身血污的关棋:“你二人在湖底演的这出凤还巢,可已了结?”
正逢劫后余生之际,关棋这一打趣揶揄闲云和尽夏,反倒叫二人松了精神。
关棋朝逢春和茯苓使了眼色:“我们先去用点餐食,让尽夏和闲云回房收拾梳洗一番如何?”
三人也不管他们两个,兀自说笑离开。大湖边上,二人相对,一时无言。
良久,闲云鼓足勇气,开口道:“尽夏,我———”
尽夏莞尔,她轻抬长指,封住了闲云的唇,轻声道:“洵有情兮,而无望兮。闲云,那个晚上,烟花在侧,心上人在身边,我怎肯睡去。”
这句话如同一道春雷在闲云耳边炸开。他面上绯红,烧得似火。尽夏抬手,擦去他脸上的血污,不再说话。
忽然,尽夏只觉自己被压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带着淡淡血腥味。
闲云的下巴搁在她的发顶。尽夏感到一个轻飘飘的吻,混着温热的泪意落在自己的额前。
“待到此间事了,我们便安心寻一处好地方,再也不离开。”
“好,我答应你。”
31. 仙人献宝
此时正是金光破云的好天气,似乎只一刹那的时间,当鱼妖身死之时,生机重落在大湖之中。
尽夏一行人早已收拾妥当,客栈的掌柜抹去额头的汗,笑吟吟开口:“多谢众侠客,若非你们,只怕,我们这驿站还为水鬼妖异之事所困。”
他从怀中点出银钱,交还给尽夏:“少侠的住宿行饮费用,小人实在不能收。”
掌柜诚恳,不等尽夏说话,不由分说地将银钱塞进她的手中。尽夏见他如此,脑筋一转,望向楼上道:“陈娘子此番大喜大悲,如今还在昏迷之中,这些银钱你既然不愿收,那就当我留给她的照料费。”
提起陈红玉,掌柜的汗流的更多了,他连连摆手:“陈娘子的事本就是我们的错,少侠未把此事上报官府,已是手下留情,陈娘子的事,包在我身上,我一定好生侍奉,待她醒来,便送她归家。”
尽夏的目光落在掌柜脸上,沉吟半刻:“杜成出身士族,他的死,谁也瞒不了,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掌柜一愣,他面上五官皱在一处,万分纠结下,缓缓启齿:“少侠能否再救我一命?”
尽夏把银钱塞回:“你若想悔过,便将陈娘子好好照料,让她稳妥归家。”
她又补道:“在这湖中救陈娘子上来的,正是紫云山修行的仙人。仙人与我们有交情,他会替我们在侧观察陈娘子的动向。掌柜若是不想遭难,不如多行一善,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尽夏此言,半带着明晃晃的威胁。她心知这掌柜贪利,此番生死之境,人心却难免易变。虽然尽夏厌恶此人,面上却显得极温和有礼。
逢春神色复杂地望向楼上,她担心陈红玉日后的处境,叹息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枚荷包,交给边上的伙计:“你是个心善的人,请千万将此物交给陈娘子,可救她命,等她醒来,看见这里的内容,你的善心也会得到回报。”
伙计捏着荷包,点头应下,他虽穷苦,但却比掌柜更有良知。
关棋凑了上来,摇着羽扇笑道:“真不巧,这位是荥阳郑氏的大小姐,有她的关照,想来陈娘子定然无虞。”
一听荥阳郑氏的大名,伙计和掌柜都是一抖。
关棋又点了点尽夏和闲云,笑得更邪气:“这二位呢,便是东都人氏,一个是名剑山庄的少庄主,一个是庄主的义子,陈娘子与她二人交好,想来定然能被好生侍奉,直至归家。”
再听是名剑山庄的人,二人又是一震。余下四人忍着笑望向关棋,尽夏学着关棋的样子,装模作样道:“这位呢,是徽州刺史的二公子的挚交,想来——”
不等她说完,掌柜又哭又笑,举起手发誓:“我保证不贪钱,不谋利,定然把陈娘子好好儿送回家乡,只求各位大人不记小人过,绕了小人吧。”
经此一吓,纵是再贪财之人也会怕死。众人相视一笑,出了驿站的门,此间事毕,他们身为萍水相逢的过客,也只能帮陈红玉到这儿。余下的路,只能自己走,谁都帮不了。
尽夏偷偷拉着逢春,问道:“表姐,你留的荷包里是什么?”
逢春轻声道:“陈娘子私逃,日后定然会被四下议论。不一定有谁能帮她,我便留了凭证。她若遭难,可以去郑氏的钱庄提银一百两,日后若想隐姓埋名自己生活,也算有了底气。”
尽夏眼底一震,她素知表姐是个宽心眼的人,只埋头钻研机巧之道,于此外的事一窍不通。如今来看,逢春定然也有许多的身不由己。
她不由得鼻尖一酸,逢春察觉到尽夏的情绪,她柔和一笑,长指点上尽夏的鼻尖,轻轻捏了捏:“不要乱想,表姐我呢,有你这个好大侠,还有姨母护着,无论怎样,我都快乐。”
逢春轻轻揽住尽夏的肩头,她眉眼舒展,笑着指了指正帮着放行囊的闲云:“比起旁的,表妹你如今更应该珍惜眼前人才对啊。”
尽夏挣开逢春,耳根微红,却也不能说什么来反驳她,只好独自咽下这打趣,撇脸不理她。
待到车舆收拾好,尽夏正要上车,却发现逢春和茯苓仿佛约好了一般,竟然齐齐向关棋的车舆走去。
尽夏和闲云都是一愣,关棋扶她们上了车,自己坐在赶车的位子上,朝他二人眨眼睛。也不等他们说话,驾马便走,路过他二人时笑道:“我的车夫,留给你俩了。”
原本名剑山庄的随行车夫因去送信,便抵达陈庄后离开了。本来应当闲云牵马赶车,如今明摆着是关棋三人有意撮合他俩,给他们留空间相处。虽是好意,但对刚表白心意的二人来说,还是有些尴尬。
尽夏望向闲云,无端地绞起手帕。她轻声道:“近日长途奔波,你不得闲,正好休息休息。”
闲云白皙的面皮早已红透,他强装镇定:“好,都听你的。”
话虽如此,行动间却十分慌乱。耳朵听见尽夏说让自己休息,脑子知道应当扶尽夏上车,可腿却不听使唤的险些把自己绊倒。
尽夏见他如此,实在好笑,原本的紧张和羞怯被冲推。她走上前,轻轻按住闲云的手:“扶我。”
闲云一怔,下意识地扶尽夏上车。她掀开车帘,看他道:“还愣着做什么?难道你也要给我赶车吗?”
其实二人并非未曾同乘过,只是先前彼此并未捅破这层窗户纸。就算有意,但也能平淡相处。而今虽然辨明心迹,再次同座,却总觉得有些害羞。
闲云看着添了香的博山炉,心念微动,他道:“你一直在用我送你的熏香?”
尽夏道:“我以为你能闻出来的。”
此话一出,她面上作烧,心里腹诽道:你这样说话却也太不矜持了。
闲云的心却柔软的好似一团云。他声音很轻,却带着无尽的欢喜:“你若是喜欢,以后我再做些送你。”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被精心包着的物什来。
尽夏好奇,凑过去瞧,竟是一枚金钗,上面攒出栩栩如生的杏花。杏花瓣上落着一朵蝴蝶。那蝴蝶随着人的摆动,也会跟着颤微微地张合翅膀,翩然欲飞。
“好美的闹蛾儿,你从哪里买来的,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钗饰。”
“自从杏林同游后,我时常想起你发上落满香花的模样。不知不觉间,这金钗便被打好,我时常纠结如何把它送给你,如今终于有了机会。”
闲云眉眼含笑:“我替你簪上。”
言语间,他坐近了许多,揽袖抬手,将这金钗插戴进尽夏的发中。
一股朱栾香气钻入尽夏的鼻畔,是闲云的香气。他们离得好近,近的尽夏能瞧出闲云脸庞上细小的绒毛。
闲云满意地端详尽夏,静澈的瞳孔中满映出她戴着金钗的影子,再无其他。
尽夏沉溺在这朱栾香气之中,闲云的唇一开一合,似乎在夸赞,她很美丽。
尽夏的目光凝在闲云的唇瓣之上。她想,看起来好软的唇。不自觉地,声音突然止住。尽夏竟把指尖搭在闲云的唇上,柔软贴在指腹,仿佛蹭上了天边的那团红云,令人流连。
闲云的喉结微动,他的身体恍如有炭在烧。
尽夏回神,刚想缩回手指,闲云却握住她的手,一双眼里满是笑意:“好美的女花神,却是个登徒子。”
尽夏手指微动,闲云却越握越紧,还在她的掌心轻轻捏了几下:“想跑?”
尽夏被他盯得无所适从,身上浑如过电般酥麻。她垂下头,心脏跳如擂鼓。
正在她发愣之时,忽觉手心里被塞进一块微凉的硬物,竟是那枚被她当作救命信号的玉佩。
玉佩重归她手,尽夏摩挲着手中温润。发现在闲云二字的旁边各雕刻了两个小字,一个是尽,一个是夏。
“闲云,尽夏,你——”
尽夏惊喜抬眼,撞入闲云眸中深邃的情海之中。她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这或许就是情到深处,反而爱在心口难开。
二人目光相对,尽夏鼻尖微酸:“别人都是在玉佩上刻什么莫失莫忘,万寿永昌的吉祥话。你却把名字填了上去。”
“而且,这不是你师父送给你的出师礼吗?这样贵重,怎好把我的名字也添上?”
闲云郑重道:“尽夏,你的名字比我的一切过往都更珍重。”
“你对我太好,我不知怎样回报。”
尽夏轻声呢喃,她将玉佩珍惜地系在腰间,又抚上鬓发之间的那朵颤动的金钗:“你送我这些珍贵的物件,我却未曾送你什么。”
闲云握住尽夏的手,他眼睫微颤,缓声道:“我不像士族子弟,没有显赫的家世。我也没法考取功名,更没有丰厚的家俬能让你畅快挥霍。”
“我只不过是个会讨巧的捉妖师,这样怎么能算与你相配?我送你的东西也不过寥寥数件,又怎样能算是对你太好呢?”
尽夏一愣,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这车舆中的一应物什。良久,她反应过来闲云话中的自贬。
尽夏叹息一声,唇角微扬,伸出手来作势欲捏闲云的鼻尖,却顿住了,只轻轻一点。
“不许这样想自己,我就喜欢和你一起捉妖,救人。”
尽夏笑得眉眼弯弯如新月。闲云不由得看呆,他心知尽夏这是宽慰自己。
他主动把脸送了过去,轻轻蹭了蹭尽夏未来得及收起的指腹:“遵命。”
忽地,车舆停住。车夫的声音透过车帘:“女郎,郎君,外面有人拦车。”
二人相视,尽夏掀开车帘,探身看去,竟是紫狐身边的小童子。
那小童见了尽夏,拂尘一甩,恭敬地行了一礼:“我家主人让我在此等候,他说自己到底年岁稍长,记忆大不如前,忘记嘱托女郎些话,要我来捎带。”
说话间,小童已至侧窗,她仰着头认真道:“我家主人说,既然那人是为了观音泪而来,已得到了砗磲妖的灵珠,还需拿到青玉瓶,才算尽善尽美。小友自可探听玉瓶消息,再寻此人,或有妙用。”
尽夏心中大喜,她连忙对小童道:“替我多谢你家主人。顺带告诉他,等找到那人,破了此案,我定带上最好的美酒,去紫云山同他共饮。”
说着,她从桌案上的食盒里抓了一些松子糖送给小童。小童眉开眼笑地接了糖,拂尘再摆,消失在虚空之中。
车舆再起,闲云道:“我们这一路也算是误打误撞。若非误闯了紫狐的洞府,想来也没有今日的顺利。”
尽夏点点头,她靠在软垫上,叹道:“时也,命也,我有时当真觉得,冥冥之中有一双大手,它操纵着我们的命数,机缘,时运。”
忽地,尽夏道:“闲云,不知为何,在水下之时分身术似乎不灵了。”
闲云也恍然想起这事,他也颇为疑惑:“我当时只能感知到你的气息,追踪术应当还可以继续用。至于这分身术,既然能打破紫狐的结界,按理说也能破了水草阵,但我当时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启用此术。”
“莫非,这分身术只能用一次?”
闲云也是一愣,他未曾想过这层。他连忙拿出千妖百鬼图,将它铺陈在桌案上。
二人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图解之上。突然,闲云指着底下的一行小字,凑近了逐字指读:“此法为单次阵,若欲长久留存,请看下回。”
空气凝滞了半刻,二人面面相觑,仿佛一瞬间,有无数只乌鸦自车内飞过。
闲云缓缓翻动图册,果然,如何施展长久的护身术法的图解跃然纸上。
尽夏抿了抿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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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住荒谬的笑意,长叹一声:“闲云,吃一堑长一智,你是不是根本没好好读完这图。”
闲云面色一红一白,他轻咳几声道:“这部涉及合作成阵,我向来都是独来独往,确实未曾涉猎。”
想到闲云先前都是独自捉妖,风餐露宿,时常挂彩而归,尽夏收了笑:“以后不会再是你一个人了,我陪你。”
她指了指这图:“既然如此,我们研究一下怎样设护身法阵,到时就不怕分开了。”
闲云闻言,专心钻研起护身法阵的施展之法来。其实所谓护身法阵与先前的分身术差不多,终归是万变不离其宗,但是因它的长久性,需要更繁琐的步骤。
闲云想起,先前自己还在山门修行时,师父曾同自己简单言说过此术。妖能够轻易将法力传给他人,是因他们能修出人身获得仙法十分不易。
对普通人来说,他们算是半只脚踏进了成仙的大门。而人虽生来便有能吸纳灵气的躯壳和理解证悟法门的智慧,却常为欲望俗物压制心中清明,这便犹如明珠蒙尘。
因此,凡人若想缔结此术,相当于把施术者和受术者血脉相连,死生皆同,须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方成此术。
尽夏见他研究了半晌,并不说话,心中难免焦急。
她推了推闲云:“怎么样?是很难吗?”
闲云回神,他摇摇头:“不难,只是现在恐怕没办法设术施咒。”
他见尽夏不解,简单解释了一番其中道理。又补充道:“若想施展咒术,建立真正的护身法阵,需要寻一处灵气富裕的清净修行洞天。双方不被打扰的同时,再用太仓笔,取以各自的腕间血,合以青墨,将符文刺在皮肤上,共同调息理气,便能成咒。”
“金陵是大城,人气过重,并非清净洞天。内里杂欲交织,气息混乱,实非修行之所。若是贸然施咒,会造成反噬。”
尽夏了然,她摸着下巴,缓缓道:“我先前还以为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山是无上箴言。却不成想怪道真正的修真者都是寻一处僻静山林,凿洞建屋,舍弃红尘俗欲,方得证悟。”
闲云颔首:“人人都想修真,都想要羽化登仙,殊不知,若是常怀此愿,却不居清净地,怀无清净心,只会茫茫然不得正法,适得其反。”
闲云鲜少主动提及修仙之事。尽夏顺坡下驴,开口问道:“本朝人人都想成仙,你似乎也对修真之道颇为熟悉,那为何却对仙门甚是抵触?”
闲云面色一僵,他的手不自觉握紧。片刻的沉默后,他方道:“我,其实也没什么不可说的。”
他垂下头,词句从口中踌躇而出:“你说的对,我的父母都是得道之人。我的师父亦是声明在外,成就不可估量。但我只是一俗人,我有所恨,有所求,有所欲,我只求脚踏后土,平淡此生。”
尽夏咬唇不语,闲云此言,实为搪塞。但是她知道,她与闲云虽亲密,但终究需要留给他保守秘密的空间。等到日后闲云想要同她交心之时,她自然便会知晓一切。
尽夏并不逼问,反而调转话题:“方才紫狐说的青玉瓶是什么?”
闲云仔细回忆,终于,他恍然大悟:“我想起先前在一本杂书中读过。前朝之时,当时还是秦王的太宗曾在梦中得到过三样珍宝。这三样宝物都是天上仙人所赠,有太平治世,命归龙主的意义。”
“这三样宝物一样是玄黄,形如笏板,长八寸,体有孔,供之能避无端兵祸。”
“一样是如意宝珠,体色赤红,大如鸡卵,若是悬于室内,可引日月同辉,消除瘟疫。”
“另一样便是青玉瓶,以整块碧玉打造。瓶身流光溢彩,若是注入清泉,便会变成仙醴,饮之无忧。”
“这样看,这杂书上所写竟是真的?可若是太宗得了此三宝,那应当稳妥留在长安宫中才对,怎会流落民间?”
“那书中记载,太宗本是将星入命,百战百胜,战无不怠。平生之战,只有亲征高句丽时,因天气严寒,算是战了平手。”
“当时我军受困,补给被暴雪阻断,正是九死一生之际,太宗焦急难眠。”
“当夜合眼小憩之时,竟再遇赐宝之仙人。仙人同太宗说,此劫可过,但需要太宗将宝物交还给他。”
“他会将稳固大唐社稷的这三宝流入民间,因为我朝日后会有更大的变数,宝物若束之高阁,反而难以避祸。”
“太宗虽然纠结,但还是同意了仙人的要求,他想问是何人会让大唐徒生变故,仙人却笑而不语,翩然离去。”
“太宗转醒,却见帐外风雪骤停,天光放明。营帐外陡然出现百车粮草,正是仙人所赠。而待到回宫,果听宫人上报,宫中供奉的三宝无端消失。”
尽夏听得入神,啧啧称奇:“好玄妙的事,钱道人背后的天灵阁通世间百晓,既然能找到砗磲灵珠,想来对青玉壶也有线索,不然不会擅自行动。只是我们连这人跑去哪里了都不知,又如何能找青玉瓶?”
闲云也觉此事难以探寻,他长吁一声:“我记得出山之时,我师父同我说他不日会去长安宫中奉职。要是能找到师父,便能问他一二,只可惜金陵离长安甚远,前去北境的路也不会经过长安。”
尽夏撑住下巴,脑中灵光一闪:“从徽州前去金陵的路不算远,这一路不过一间陈庄驿站。想来官道上的茶摊也不过几家,不如我们挨个打听,询问摊主是否见过他?”
闲云一喜,尽夏掀开车帘,朝车夫道:“这一路可有茶摊?”
车夫道:“现在还没有,想来前面会有,先前小人与我家公子来金陵时,这一路不过茶摊两个。”
尽夏笑道:“烦请小兄弟到时每个茶摊都停留一会,我请大家吃茶。”
32. 金陵结义
车行小半日,车夫道:“女郎,可要下车饮茶休息?”
得了尽夏的允,车夫勒马停车,关棋的车驾也跟着停到路边。
几人下了车,尽夏塞给车夫银钱:“自去消遣,一会好了叫你。”
车夫领了赏钱,到一旁为众人点好茶水,自己坐到一旁饮茶休息。
茯苓凑到自家小姐身旁,笑吟吟道:“小姐可是累了?要不要茯苓给小姐捏捏肩?”
尽夏坐在长椅上,任茯苓揉捏自己的肩膀,合眼道:“你与表姐就这样弃我而去,自寻欢乐,是来给我赔罪的吗?”
茯苓朝尽夏撒娇:“小姐,你就别吓唬茯苓了,等到了金陵,茯苓给小姐赔罪。”
尽夏仰头,不再装腔:“好啦,我没有生气,快坐下饮茶。”
说着,她又找来摊主,给众人各点了一份酪浆配巨胜奴,另送了一份给车夫。
摊主见是笔大生意,笑眼盈盈地应下。尽夏拉着摊主悄声道:“想问摊主打听个事。”
摊主道:“女郎请问,小人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尽夏道:“不知摊主这两日可曾见过一个身背长剑的中年镖师。络腮胡,面容有些凶狠,中等身量的人在这条道上行走?”
摊主仔细回想,摇摇头道:“还真不曾见过,这条道很少有单人独行,更多是往来商队,女郎描述的人,我还真没有印象。”
尽夏不死心:“那这一路直到金陵,可还有歇脚的地方?”
摊主道:“再没有了,除开到金陵再有驿站客店,这一路不过独我一家茶摊。因此这过路之人多少都会在此讨茶喝。”
尽夏点点头,摊主转去忙生意。
关棋放下茶碗,问道:“这是作什么?”
尽夏把自己的想法同大家讲来,关棋沉吟片刻:“从徽州前往北境就这一条官道,钱道人定会图快。他既然是个捉妖师,脚力定然非同常人,也许日夜兼程,不在途中休息也未可知。”
尽夏道:“可若是遇上行走极快的独行客,想来在路上也极其惹眼,不会有人没印象。”
关棋觉之有理,转念一想:“也许他乔装一番,或者用了什么障眼法隐去身形?葛洪不是曾编写了一种名为立亡术的神奇术法,也就是民间所说的隐身术。钱道人若是通晓隐身术,便可隐匿身形,叫我等肉眼不可察。”
闲云颔首:“关棋所言,不无道理。确实有隐身术这一说。可以确定的是,即使钱道人身怀绝技,但终究还是凡胎。他也许会在金陵休息,这一路既然只有这一个茶摊,我们不如到金陵再去寻找。”
尽夏叹了口气:“言之有理,只是偌大一个金陵城,我们几人都是外州人,人生地不熟,寻一个懂术法的捉妖师,实在是大海捞针。”
关棋轻啧一声,他笑道:“各位,正所谓无巧不成书,恰巧我在金陵有些田产庄铺,算得上熟悉,略有人脉,届时大家便住在我的宅子中,我让底下人一同暗查,那岂不是如虎添翼?”
关棋家中行商,商铺遍及各地州府,而今竟然当真派上用场。
尽夏当即叫来摊主:“再给我们来一份蜜煎金枣。”
不一会儿,蜜煎金枣被端上桌。尽夏推到关棋面前:“我知道关兄弟爱吃这道菜。茶摊粗陋,等到了金陵城,我定然请你吃更好的。”
关棋诶呦一声,毫不客气地夹起蜜枣,笑道:“一顿可不够,而且,巨胜奴也是我所爱。”
尽夏道:“那你以后的蜜煎金枣和巨胜奴,便被我包下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关棋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好说好说,不过这到金陵城的第一顿啊,须得我来请。”
约莫小半日,一行人方抵达金陵城。尽夏掀开车帘,颇为激动地探头探脑:“闲云,这便是金陵,我先前只在书本中看过,未成想竟是这般景象。”
金陵城中热闹非凡,秦淮河穿城而过,水系发达。四处坊市人声鼎沸,楼阁鳞次栉比,幡旗迎风招摇,令人眼花缭乱。
尽夏的话隐去了半句,她其实在境外世界时,曾去过南京数次采风。而今所见,便是她设想了许多回的金陵之景。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金陵已是如此美不胜收,长安又该是何等的繁华。”
闲云听出尽夏的惆怅,他道:“你想去长安?”
尽夏点点头:“谁都想去长安看看吧,那毕竟是最富贵锦绣的地方。”
她眼中闪动着点点微光,握住闲云的手道:“等有机会,我们一同去长安可好?”
闲云笑着颔首,他揽住尽夏,轻声道:“等我们找到钱道人,了结了美人蛇的嘱托,你想去哪里,我便陪你去哪里。”
车舆停住,原来是到了关棋的宅邸。众人下了车,却见锦绣门户,宽门大院。
关棋虽家中行商,但因是官商,拥有官身,便不用与寻常商人一般,衣食住行被籍贯限制。
门口早有随侍等候,匆匆迎来,躬身道:“郎君可算是回来了,里面早就打点好了。”
关棋颔首,朝大家道:“一应物什都已备好,大家舟车劳顿,好生休息沐浴一番,我们便可用饭。”
大家穿廊过桥,进了后院,各自散去。尽夏一路劳累,瘫在床上许久,方挣扎沐浴。
茯苓在一旁梳发,一面梳一面道:“小姐,你与闲云少爷怎么样?一路相处的可好?”
水声阵阵,却并无声音。茯苓不由得有些害怕,她连忙冲到浴房,屏风之后,并无声响。
茯苓害怕尽夏出事,她一咬牙,披衣而入。却听哗啦一声,热水扑面而来,自己的衣衫半湿。茯苓用衣衫擦了擦脸,果然是躲在水中的尽夏在作怪。
茯苓娇怪道:“小姐!你又逗我!”
尽夏伏在池壁之上,歪头看着茯苓,眼中满是笑意:“好啦,以后不许打趣我。”
茯苓坐在汤泉池边的竹榻上,拧干自己的外衫:“小姐,依我看闲云少爷是顶喜欢你的。”
尽夏拨弄着热水:“哦?你怎么知道?”
茯苓道:“那夜小姐失踪,闲云少爷急得连鞋袜都没穿。赤脚跑进鬼草之中,后来下湖三次,好似不要命一样,那双腿血淋淋的,怕人极了。若非关棋和表小姐极力阻拦,闲云少爷恨不能投湖自尽。”
尽夏一愣,她把自己浸泡在热水之中,长久不言。
茯苓见尽夏沉默,讶异道:“闲云少爷,没和小姐说此事?”
尽夏摇摇头,她喃喃道:“竟然伤得那样重。”
茯苓见自己说错了话,留下尽夏的衣衫便悄悄离去。尽夏一人泡在汤池之中,目光发直,眼前的柔顺水波仿佛无边无际。
她的心忽然一痛,一拳击打在水面上:“笨死了,你真是个笨蛋。”
弦月初升,懒懒挂在树梢之上。关宅内华灯长明,往来的小厮侍女端着或大或小的漆盒同进同出。
关棋命人在堂前空地摆上团桌,周边亮起玻璃宫灯,四处花团锦簇,馥郁芬芳。
关棋引众人入座,举杯笑道:“诸位,我们这一路也算是同风共雨,今日在我家中,便卸掉一切,什么妖邪精怪,通通抛去九霄云外。这可是我珍藏许久的石冻春,快些尝尝。”
大家举杯同饮,闲云道:“好香的酒,先前便听闻石冻春的大名,却不成想这富平的名酒,却在金陵饮到。”
关棋道:“若是钟兄弟喜欢,等日后有机会,我们能去长安游览,便可顺路去富平再品美酒。”
“如今我们已经知道了联合药庐掌柜杀害美人蛇一族的捉妖师,想来很快便能了结小姐与美人蛇之间的诺言,届时也算大事已毕,又可逍遥自在了。”,茯苓一面说,一面饮尽杯中酒,脸上带着笑。
关棋道:“说起事了,不知大家日后都打算做些什么?”
逢春闻言,撑脸笑道:“我打算留在东都。”
“留在东都?”
逢春见四人露出理解之色,连忙解释道:“倒不是为了继续逃婚,我先前投奔姨母更重要的是为拜师而来。”
“拜师?”,关棋一愣,他思索片刻:“逢春,你打算拜什么师父?若是诗文之道,你不如拜我为师?我不收你拜师礼,只需要每日与我一起探讨平仄韵律,四书五经即可。”
逢春面露鄙夷之色,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冷哼道:“谁稀罕。”
她又正色道:“真的,你们竟然不曾听过本朝最厉害的机巧大师殷其文的名号吗?”
闲云道:“莫非是洛州县令?我听袁长史说过。他擅长木工,竟然能做出会动的木人来,不仅可以倒酒,还懂侍酒。甚至还能做出会礼乐的伎乐工来。”
逢春激动地点头:“正是此人,他精通墨学,不仅懂得制造这些精巧的木偶,还通悉墨子的武器机关术。我若能拜他为师,得他指点一二,到时再做新机巧,定能助我们捉妖一臂之力。”
说到逢春擅长的地方,她整个人都活泼起来,眉飞色舞地讲个没完。
关棋耐心听了一会,插嘴道:“那他就在洛州,你怎么不早找他拜师?”
逢春面色一僵,她长叹一声,眉毛耷拉下来:“可说呢,他不收我,我送过去的自制机巧也都被退回。”
闲云笑道:“袁长史与殷县令是昔年同窗,我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是个脾气古怪的人。待回到东都,我与长史一说,想来以表小姐之才,定能得偿所愿。”
逢春未曾想过闲云与公廨中人这样熟悉,她举杯道:“那就多些钟兄弟了,我敬你一杯。”
闲云看向关棋,问道:“那关兄,你有何打算?”
关棋思索一会儿,笑道:“我本浪子,自然是天下之大,我自去八方。不过,待这趟路行完,我也还是回东都休整一段时日。不过等休整完,我还是打算跟着钟兄弟和尽夏妹子一起捉妖。”
他补充道:“肯定是钟兄弟和尽夏多出力,我呢,就沿路探查风土民情,看看我家的生意能不能开到那里。”
茯苓笑着发问:“关公子,那你可是要继续包场?”
关棋面上一红,轻咳一声:“包场,包场。”
“那你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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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之时,莫要忘了再让我们听一段那腰上黄,褐衣红的故事,当时我和小姐去听书,若非关公子包场赶人,早就听完了那书。”
关棋忙道:“一定一定。”
他见尽夏一直沉默,似是有所思,便开口问道:“尽夏,你打算日后做些什么?”
尽夏回神,她抿了抿唇,颇为茫然:“我也不知,可能,跟着闲云继续捉妖?”
关棋诶了一声:“这可不行,只跟着钟兄弟捉妖?那你真正想自己做些什么?”
尽夏有些魂不守舍,她随口道:“日后的事,想来如今也是说不准的。”
她轻叹一声,眸光落在月色之上:“若是问我想做些什么,一时间竟然说不出来。”
此间事了,她应当做什么呢?继续画自己的志怪画册?可这里是另一个世界,她逐渐变成了另一个尽夏,不再是会画精怪奇事的人,而是参与进这志怪中的人。
尽夏留意到自己的情绪让席间的氛围略冷。她弯起唇角,笑道:“茯苓呢?你想做什么?”
“我吗?我就想和现在一样,陪在小姐身边。等到回家,我定要多多精进自己的功夫,好保护小姐。”
逢春握着茯苓的肩,笑道:“我们小茯苓,也算是好学起来了。”
众人笑开,月色之下,关棋忽然道:“各位,今日好夜色,好酒,好友相伴,不如我们趁着此刻空闲,结义如何?”
大家交换眼神,茯苓问道:“关公子,这结的是什么义?”
“古有桃园三结义,结拜为兄弟。本朝有红拂女,李靖和虬髯客结拜为异性兄妹。我们五人便效仿这风尘三侠,日后同出同进,同生共死。”
关棋此言,令众人都甚是满意。尽夏收起先前满腹的惆怅,她率先举杯而立:“我同意,我们五人虽然都是泛泛之辈,没有刘关张三人的文韬武略。也不敢妄称是风尘三侠那样的大英雄。但也算替地方斩去作恶妖邪,虽称不上豪杰,侠义二字确是两全的。”
她又道:“诸位本就是因我与美人蛇的千金一诺,才踏上北境险途。我无以为报,便自饮一杯。”
闲云起身,他也举着酒,先是朝关棋道:“关兄弟,先前我对你多有冒犯,你却并不计较我的过失,我在此自罚一杯。”
不等关棋说话,闲云兀自饮下一杯。
他又转向茯苓和逢春,举杯一饮而尽:“表小姐,茯苓,若非你二人在大湖边舍命相救,想来我早已葬身湖底,闲云在此谢过。”
他又举杯望向尽夏,踌躇半刻道:“尽夏,你我之间,无需再言。”
“我也同意关兄弟的提议,不如就趁今日机会,我们五人结拜。以除恶务尽,荡四方妖邪为己任,永不背离此誓如何?”
“好!”
关棋大喜,他招来仆从:“快去,把准备好的三牲拿来,再把请好的关公像拜来,再取高香来。”
众人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一切。良久,茯苓磕磕巴巴道:“关公子,你这是早有准备?”
关棋摩拳擦掌,好不畅快,一双墨眉高挑,眼睛笑成两片细叶子:“那是自然,我老早就心痒痒了,今日可算是成了,了却我一桩心愿。”
众人面面相觑,忽地,逢春笑道:“实在难为你了,若是我们不同意,你岂不要独自丧气?”
关棋轻啧一声:“不要说这种话,听了叫人好伤心。”
此时月上高空,夜幕上飘来薄云几片。宅中杀好三牲祭礼,悉数摆放在关公像前。
五人跪在蒲团之上。迎着晚风,香烛燃起五道烟柱,交织在空中,复又四散在飘渺虚空里,无踪无影。
“一拜苍天,以日月为证。二拜后土,以草木为证,三拜先师,以尊长为证。”
“今我五人,虽为异姓,在此结义。为侠义者,匡扶天下之道,但教黎庶安宁,不为妖异祸心所害。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大家再拜,共立誓言。关棋又弄来五张金帖。大家各自写上自己的名姓庚辰,共同放在檀木盒中,埋在园内所植的玉兰树下。
五人之中,关棋年龄最大,逢春次之。闲云稍长尽夏两岁,茯苓最小。大家本就是在一处浑叫,此时虽然结拜,但骤然论资排辈的叫得客气反而生分。
因如此,闲云笑道:“我们虽结义,但依我看,也不必以兄妹格外称呼,不如还和先前一样。”
众人点头同意,大家又坐回席间,把酒言欢。
正是酒酣耳热之际,小厮忽然来报:“郎君,金陵谢家来人了,公廨那边也来人了,说是要请名剑山庄的二位侠士,有要事商谈。”
关棋浓眉轻皱,刚想寻个理由打发他们。闲云却道:“可有说是什么事?”
小厮摇摇头:“只说是谢家派人来请,务必请二位过府一叙。”
闲云道:“既然是陈郡谢氏的族人,我们便过去一趟。”
关棋本想再拦,尽夏也道:“陈郡谢氏虽不如前朝之时显赫,但你在吴地做生意,少不得与他们打交道。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们去去就回。”
33. 造访谢宅
小厮引着他们出了府门,因夜而格外安静的石板路上赫然停了两辆车舆,一辆顶为黄金,正是谢家的车驾。而这两辆车舆之后,浩浩荡荡站了一排人。
为首的见里面出来人,便上前道:“在下乃谢氏管家,此番前来是应了我家主人的令,来贵府求见。”
管家一面说,一面抬眼睛打量二人,虽然面上还维持着微笑,可却悄掩了鼻:“老夫人见不得酒气,不知二位可否先行更衣。”
此言一出,尽夏几乎要气得笑出声来,她抱臂歪头,语气带着几分嘲弄:“你们倒是有趣,趁着宴饮时分三催四请要人出来,还嫌弃我们身上有酒气?这便是谢家的待客之道吗?”
管家未曾想过尽夏会直白的同自己呛声,他道:“老夫人年岁已高,又逢大公子出事,实在是闻不得酒气。钟郎君既然通蓬莱仙术,不如简单施个决窍,也叫我们开开眼界。”
这管家摆明了是给他们摆世家威风,先来个下马威。尽夏气急,正要理论,却被闲云按住。
管家又道:“而且此番谢家遇上难事,正是徽州的林二公子写信举荐,而且谢家在金陵与关郎君的生意多有交集,女郎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
尽夏不欲与他呈口舌之快,别过头去不说话。闲云当着众人掐了个决,二人身上不仅酒气全无,还有阵阵熏香伴身。
众人纷纷惊诧,管家见闲云有真本事,连忙换了一副神色,躬身笑道:“这林二公子果真没说错,还请二位上座。”
尽夏路过管家,明晃晃地翻了个白眼。二人上了黄金顶的车舆,尽夏闻了闻自己的衣衫,面上带了薄怒:“真是欺人太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们求他们做事。”
闲云慢条斯理的添了茶水,递给尽夏:“谢家在本朝远不及前朝显赫,但到底有些家底,只好在我们这些东都来的人面前显露底气,殊不知,他们内里早就招来不干净的东西了。”
尽夏一愣,她放下茶水:“不干净的东西?你可是感觉出来什么?”
闲云环顾四周:“这黄金顶的车舆想来是谢家人常乘的,常伴着主人的物件用久了也会沾染主人的气,此物四周氤氲黑气,有煞,却并非魔物,似是妖物。”
“你的意思是,谢家闹妖怪?”尽夏敲着小桌案,她道:“这不是说废话吗,若是不闹妖怪,也不会找我们了。”
闲云道:“我只知道这妖气并不浓厚,也不算有攻击力,反而带着冤魂野鬼才有的怨怒之意,一切是非只能等我们到了谢宅才能见分晓。”
约莫小半个时辰,车舆停下,抬眼便是一座格外气派的府邸,上有前朝御赐金匾,书曰谢府。管家引着二人迈过了高大的门槛,内里更加开阔,青砖铺地,有十二名侍女提灯而立。
花厅之内,另走出一队衣着窄袖裙衫的侍女,她们恭敬地替了管家,簇拥着二人进了内厅。为首的女婢提着绣球灯,低眉顺眼地道:“老夫人在后院,还有一段路,辛劳二位。”
不知走了多久,这内厅之后便是绿植苍翠,花云玉绕的锦绣园子。过了廊桥便是小亭,转过小楼又上小桥,穿过水榭又是一座假山。
闲云不动声色的打量这宅子,忽然开口问道:“这宅子可是谢家新买的?内里风水倒是有趣。”
女婢轻声道:“这宅子正是谢家的老宅,老祖宗住在这里的时候改建修缮,才成了如今的模样。”
尽夏见这个婢子言语柔和,心生好感,不由得问道:“不知此番到底因何缘故,邀我二人过府一见?”
婢子仍是垂头,只道:“还有一段路程才到,贵客莫急,老祖宗住在这里的时候改建修缮,才成了如今的模样。”
尽夏一愣,心说这女婢怎么回事,问话只一直重复。眼下天色暗淡,四周又树影深深,安静极了,她不由得心生诡异。
正有了提防的意味,忽见眼前楼阁高耸,地面开阔,灯火通明。不知有谁高声通报了句:“贵客来了,快去告诉老夫人。”
又从四面八方涌来一些女婢,她们都穿红着绿,打扮得妥帖体面,笑意盈盈地拉过二人:“老夫人久等了。”
尽夏回头看向送自己来的那对婢子,她们消失得悄无声息,身影淹没在了夜色中。闲云一直默不作声,直到见过这些女婢,他方附在尽夏耳侧言语了什么。
尽夏闻言,后背直冒冷气,望向这座富贵至极的园子的眼神竟多了许多警备。
屋内十分温暖,老夫人坐在上首,尽夏和闲云都落了座。老夫人头发花白,眼下天气暖和,可她却还穿着厚实,额上戴着一条白狐毛抹额,一张脸上皱纹沟壑极深,瞧着格外苍老。
谢老夫人轻咳两声:“此番请二位过来,是因为我的孙儿,遭了难。”
谢老夫人的眼注视着闲云:“仙长若是有真本事,想来应当心中明晰这此中内情了。”
闲云理了理衣袖,不紧不慢道:“我只是个捉妖师,并不能预知陌生人的前后事,老夫人若是想要真心求解,不如先将事情缘由仔细讲出,再让我见上贵公子一面,方能商议出解法。”
闲云站起身:“方才贵府管家已经试过了在下的本事,才让我们上了车舆,如今还要再试,老夫人不如另请高明。”
谢老夫人还想拿架子,可她身后站着的中年妇人急得要落泪,连忙道:“这是哪里的话,仙长莫急。”
转头又向老夫人道:“婆母,安儿已经不省人事近十日了,再这样耽搁下去,只怕是——”
说着,妇人掩袖悲泣,呜呜咽咽地哭起来:“是我命苦,夫君弃我们母子两个而去,只留下琮安这么一个孩子,如今却——”
老夫人变了脸色,不耐打断:“哭哭哭,就知道哭,在外人面前,像什么样子。”
但是被自己的儿媳这么一说,老夫人也只好放下居高临下的态度,叹道:“是老身糊涂了,还请二位随我来。”
转入暖阁,屋子被捂得密不透风,花雕大床上躺着的正是谢家大公子,谢琮安。
闲云的目光落在这屋子内,一扬手,窗棂震动,啪嗒一声,半扇木窗微开,露出些许风丝。众人被这术法皆惊的心中一震。
谢老夫人被人推了过来,她手中拄着一根木杖,杖尖落在地毯上,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
闲云道:“这暖阁中气息浑浊,眼下已是春生万物之日,不日便至盛夏,毋需如此窗门紧闭。”
他落下此言,抬脚向前,仔细观察起谢琮安来。
谢琮安瞧着不过二十有五的年纪,双眼紧合,麦色的肌肤却并未透出病态,反而有些许红晕。闲云扒开他的眼,瞳孔亦然正常。他沉思片刻,坐在床边,抬手按住谢琮安的脉,顺势用神识去探。
良久,闲云挪了手,起身道:“大公子只是沉睡,并不是染病。”
此言一出,众人皆松了一口气。谢老夫人却皱眉道:“可若只是沉睡,哪里会有人平白睡上这些天?”
闲云道:“老夫人问的正是,大公子是陷入了梦魇,因而不醒,若是已沉睡十日有余,眼下早已魂飞天外,若是继续沉睡,只怕游离的神魂找不到人的躯壳,这辈子便再也无法醒转。”
尽夏瞧着屋内众人又焦急又心痛的神色,心说闲云这话说半截的毛病能不能改改,也不怕谢家人一口气提不上来,受不住。
果然,谢夫人率先经受不住,哎呦一声,翻了个白眼,竟晕将过去。婢子们忙忙乱乱的又是拍水又是掐人中,方醒转。
谢夫人一面哭,一面哀求道:“道长,求仙长救救我的安儿,我就这么一个孩子,他平日里是个令人心里喜欢的不得了的好孩子,眼见他重拾功名,仕途一片大好,他,他绝不能就这样睡着死了。”
谢夫人此言,恳切悲哀,连一向冷静持重的谢老夫人也闻言落泪。谢老夫人命婢子给闲云二人递茶,缓缓道:“道长,先前是老身礼数不周,多有得罪,只是不知我孙儿这事,可有解法?”
她又忙道:“金银钱帛,仙长只管开口便是,只要能救我的孙儿,哪怕是给你半个谢氏的财产,我都同意。”
闲云并未接茶,背着手道:“老夫人,不必如此。大公子一事,我既然遇到了,便会勉力一事,不为钱帛,只为公理。”
“只是——”,闲云话锋一转:“若是老夫人依旧对我有所隐瞒,只怕得另请高明,我恐怕学艺不精,难以应承此托。”
老夫人明白闲云的意思,她道:“我会如实告知。”
她靠在木轮椅之上,衰老让她的明目变得浑浊,可此刻却露出几分精明。老夫人缓缓道:“安儿是门荫入仕,本来无心官名,是我,迫他接了这仕途。他一心向道,戴了乌纱,却整日扑在三山楼里同人论道修真。”
“三山楼?谢大公子常去此地?”
老夫人点点头:“正是,那是金陵城有名的修真之地。安儿天资不高,便耗费钱帛四处找寻高人,以求指点迷津。我不喜他整日不求上进,时常训斥与他,他是个好脾气的孩子,从来不与老身计较。”
“后来有一日,他忽然撇开修真论道,一心只为仕途,办成了几件事,眼看要得褒奖,不日即将外调,却横遭祸事,昏迷不醒。”
“横遭祸事?”尽夏问道,“老夫人可否仔细说说,是什么祸事?”
老夫人顿了一顿,她叹了口气,示意四周婢子退下。屋内只余下他们四人,老夫人紧握手杖,眉目慎重:“有贼来窃取我谢家的祖传宝物,安儿很喜欢那宝物,便向我借来赏玩,他将宝物放在密室之中,却遭遇恶祸。”
闲云道:“不知老夫人能否告知,那宝物现在何处?是什么宝物?”
老夫人长叹一声:“罢,随我来。”
说着,她调转轮椅,缓缓按下八宝柜上的一方墨砚,轰隆一声,柜子挪移开来,露出一间灯火通明的密室。
“我谢家的传家宝,便是一尊玉瓶,它被那贼窃走,只留下一把匕首。”
提起宝瓶,尽夏难得追问:“不知老夫人可否详细描述那宝瓶的模样?”
老夫人点点头:“宝瓶通体是由琉璃制成,流溢七彩,是谢公当年偶得。”
尽夏点点头,不再言语。
再看密室之内,明净整洁,摆放着书案,百宝阁诸如此类的器具。正中央放置物品的漆器托盘如今空无一物,而与这一应事物格格不入的却是落在旁侧的一把匕首。
闲云俯身细看这把匕首,上面残留着已经干涸的绿色液体。他仔细闻嗅,是妖力的痕迹。只是已过十日,他无法仅仅依靠这点痕迹便去判断这是谁留下的,只能知道,被刺伤的定然是一个妖怪。
忽地,隐隐有呜咽伴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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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袭来。闲云回首,透过密室大开的门,方才被自己用术法打开的木窗已然大敞。月色之下,暖阁下的破败荒园映入眼帘。
只是不等他细看,老夫人竟然砰地一声合上窗,转身对上闲云的目光,她苍老的声音响起:“晚间风大,还是关窗为好。”
闲云放下匕首,走出密室:“我会为大公子点燃七盏长明灯,老夫人需要派人日夜看守,灯灭一盏,魂魄难归,若灯俱灭,大公子便会气绝身亡。”
说着,一盏盏灯逐渐亮起,闲云设阵施法,灯芯迸发的火苗由黄转青后来竟变成红色,最后又回归于暖色的灯火。
老夫人送他二人离开暖阁,忽地,闲云道:“老夫人可是全盘托出,并无隐瞒?”
老夫人目视前方,语气中没有一丝涟漪:“自然,事关我谢家血脉,我如何能隐瞒?”
闲云道:“明日一早,我们便会去三山楼一探,不知老夫人可否相助?”
谢老夫人颔首,朝两侧的婢子道:“去我房中,把三山楼的拜帖拿来。”
没一会儿,婢子送上一个锦盒,盒内便是三山楼的拜帖。
闲云收好拜帖,朝谢老夫人道:“眼下已经夜深,我二人便不再叨扰,告辞。”
“等等。”老夫人开口叫住二人。她转着轮椅来到尽夏面前,上下打量着尽夏,两眼之间透着一股复杂的情绪。
尽夏只觉得她似要活吞了自己,良久,老夫人缓缓笑道:“不愧是吴树生的女儿。”
尽夏松了一口气,她道:“老夫人认识家父?”
老夫人不再看她,手指捏着木轮椅:“认识,天下第一剑客,一等一的大侠,盛名如雷贯耳,我哪能不认识呢。”
尽夏听她这话,觉出几分不对,但老夫人说完这话便是一幅赶客的模样。二人转出谢宅,上了车舆过后,尽夏方开口问询:“你可是察觉到什么不对?”
闲云闭目养神,他幽幽道:“很不对,谢家只怕是有着天大的秘密,暖阁后面的那片荒园,你可曾瞧见?”
尽夏当时略一粗看,有些印象。闲云睁开眼道:“只是无论如何,谢老夫人都缄口不语,如今线索已断,只希望明日能从三山楼中寻些蛛丝马迹。”
尽夏撑着下巴,若有所思:“你说,这偷谢家宝瓶的,会不会是钱道人?”
“何出此言?”
尽夏摇摇头:“是我多想了,你先前说,宝瓶应是青玉,而谢家的宝瓶却是琉璃制成。而且宝瓶是十多日之前被偷,钱道人那时应在徽州。所以是妖怪窃宝?”
闲云道:“我不清楚,只是匕首上的痕迹有妖力残存,风水怪异的宅子,藏有秘密的老夫人,还真是各怀鬼胎。”
“风水怪异?这是为什么,你先前不是说这宅子风水有趣吗?”
闲云见尽夏来了兴趣,他解释道:“夜里太暗,我一时也无法解释清楚,若想真弄清楚这块地的用途,还需白日再探。但可以肯定的是,无论是这宅院的方位,还是假山湖水的开凿方位,似乎都是为了聚和锁而生。”
“可也合理,谢家是士族,自然要讲究聚财嘛。”,尽夏答道。
闲云道:“话虽如此,可堪舆术在寻找风水好的宅地时,通常都是讲究狭而不堵,曲而不冲,可我这一路观来,谢家的宅子却有好大一股堵力,实在奇怪。”
尽夏对风水堪舆之术一窍不通,她眼珠一转,笑道:“也许正因为这道堵,才让谢家在本朝不复前朝辉煌?”
闲云轻轻点了点尽夏的额头:“莫要胡言。”
尽夏缩了一下:“知道啦,也不知茯苓她们歇息了没,眼下都这样晚了。”
闲云望向尽夏,眉眼褪了许多方才的严肃,温和道:“可是乏了?”
尽夏靠在闲云的肩上,仰头瞧他:“饶是金刚,只怕也受不了这一路的辛苦吧。”
闲云轻轻摩挲着尽夏的手,并未搭话,心里却翻涌起一阵巨浪。他在回忆,方才在谢宅中遇见的那群女婢。
尽夏肉眼凡胎,并不能看出那些女婢的异样,但是闲云却能。当时他为了不让尽夏受惊,只是告诉她这群婢子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而是一群有功夫的武人,要她少搭话,跟住自己。
但实际上,这群穿红着绿,沉默寡言,讲话不断重复的婢子们身上全无生气。闲云并不确定这群婢子是否还能算是人,可她们却与常人无异。但他可以肯定的是,她们并非妖邪。若是妖邪,他随身的斩妖剑早就按捺不住提示自己了。
闲云隐约觉得,谢家隐藏着天大的秘密。如今一路走来,他甚至觉得,也许他们不应该趟这浑水。当日他不该牵扯尽夏到美人蛇一事之中。随着天灵阁,北境,观音泪,一系列的事情接二连三的发生,他一开始只当是简单的江湖纠纷。眼下其实并非是敌在明处我在暗的局势,反而幕后之人从未现身,他们一路追查,也堪堪不过只查到了钱道人而已。
尽夏整个人都靠在他的身上,吐着安稳绵长的呼吸。闲云轻轻靠在尽夏的发顶,感受着身边人的温暖,他心底翻涌的不安和探究被抚平。
闲云心想,事情再坏也不过是需要被打败的坏蛋,而他又在恐惧什么呢?他身边有爱人,有亲人,有好友,他什么都不怕。他是无畏金刚。想到这儿,他不由得弯起唇角,笑意漾在他的脸上。
34. 三山楼记
一回到关府,乌泱泱围过来三个人和一群仆从。茯苓抱着外衣披在尽夏身上。尽夏不住的打着哈欠。
关棋问道:“如何?那谢家人可有为难你们?”
尽夏披紧衣服,歪着头问:“关兄弟莫非学会了测算推演术?怎的也能预测未知之事了。”
关棋笑道:“尽夏妹子莫要打趣,实在是谢家老夫人声名在外,惯会摆架子。”
尽夏道:“算不上为难我,倒是结结实实为难了闲云。”
闲云对上关棋关切的目光,他倒是不以为然地笑道:“无妨,不算什么难事。关兄可是和谢家关系不错?”
关棋道:“算不上,他们谢家与我有些私下的生意往来。”
闲云了然点头,他问道:“那不知关兄可知这谢家大公子有什么仇家?或者谢家有什么仇家?若是金陵城有与谢家有关的流言也尽可说来。”
关棋仔细思索半刻,苦恼地摇摇头:“还真没听说,你等等,我叫管家一问。”
管家听了关棋的询问,恭敬道:“回公子,谢家大公子为人温和,喜欢修真论道,这些时日却改了脾气秉性,做成了好几件大事,因而大家都以为大公子要高升了。”
这倒是与谢家老夫人所说的没错,闲云心里有了计较。
他又问道:“你可知道这谢琮安有什么朋友?”
管家道:“谢大公子交友不广,不过到时听说和一位姓方的公子相交甚好,时常同进三山楼论道。”
闲云追问:“这位方公子名字是什么,家住在哪里?”
管家显得很是为难,他道:“回公子,小的这就不清楚了。只知道这位方公子家贫,旁的一概不知。”
管家得了关棋的允,退下忙自己的事。关棋方道:“可是这其中有异?”
闲云点点头,简明扼要同他讲了此事。众人闻言,也都觉得不对。
关棋皱着眉思考,手指点了点桌面,忽然道:“有了,不如还是老样子,我们兵分两路。”
他道:“闲云和尽夏妹子去三山楼,毕竟接了谢老夫人的委托,也不好不去。我会派人在金陵城中寻找宝瓶和钱道人的下落,若是得了消息,我们三人便去盯梢。到时候府内会和。”
关棋说得有理,众人都点头应下。眼下天晚,便各自散去。
第二日一早,依着舆图,二人打马寻到了三山楼。此世中人多爱修仙论道,三山楼建的格外华美,楼阁高耸,四角缀铃,顺着微风发出当啷的碰撞声。
尽夏把马扔给马童,愣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喃喃道:“建在秦淮河边的修真之地?”
秦淮河两岸多为秦楼楚馆,料想也与清心寡欲的修真清净地无甚关系。
尽夏点着下巴,若有所思道:“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大隐隐于市?但这也太红尘之内了。”
闲云反而皱起眉头,却并未多言,只道:“我们快些进去罢。”
尽夏跟上闲云的步伐,二人被一个门童拦下。门童倒是有礼,躬身拘礼,方开口要入门的帖子。
闲云从怀中掏出谢老夫人所送的入门贴。门童表情一怔,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竟平白多了许多恭敬。
“二位贵客可是谢家的亲眷?恕小人眼拙,方才多有怠慢,望贵人海涵。”
尽夏和闲云对视一眼,并不多话,生怕露馅。门童引着二人入内,却见楼内真真算是别有洞天。
楼阁正中摆着一尊四层楼高的二龙戏珠铜像,一龙口中衔珠,一龙欲夺。
欲夺之龙气势汹汹,虎视眈眈,大张的兽口之中喷涌出清澈活水,落向白玉铺就的蓄水池中。
守珠之龙却神情自若,气定神闲,身形盘旋,恍若丝毫未将夺珠之龙放在眼中。
整栋三山楼围着这尊铜像而建,楼内珠帘幔帐层层围裹,期间往来交谈之声不绝于耳,却并不吵闹。
进出的人或身着锦绣或身穿道袍,神情皆泰然自若,衣袂翩然,彼此皆以同道人相称。
瞧着眼前这幅人人皆世外人的模样,再看那明显逾矩的塑像,尽夏道:“好气派的楼。这尊二龙戏珠还真是栩栩如生,不知是何人所为?”
门童面含骄傲:“那是自然气派,说起这出资修楼之人还与二位贵人有关呢。”
尽夏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二人是以谢家人的身份进的楼,便顺着说下去:“与谢家有关?”
“正是,谢家是三山楼的主要出资人。”
门童眼睛一转,压低声音道:“贵人,您方才可有句话说错了。”
门童一字一句道:“这可不是什么二龙戏珠,这作的是蛟非龙。”
尽夏心里冷哼,分明是逾矩作像,但偏偏还要欲盖弥彰。她此时再看这尊铜像,只感觉多了几分政治意味。
谢家竟与此楼有关,又修了这么一座大逆不道的像,有趣有趣。她一边想着,竟不自觉琢磨出一个问题,也不知谁是守珠之龙,谁又是那欲夺之龙呢?
她没敢细想,毕竟朝堂政事的暗流涌动与她无关。尽夏对上闲云的目光,见他也若有所思的样子,她心知闲云也觉察出其中意味。
尽夏转头看向门童,笑道:“口误口误。”说着,掏出一袋银子塞进门童的手中。
门童掂量掂量钱袋,不动声色的把那银子塞进袖中,神色谄媚:“贵人可还有吩咐?小人名叫东儿,尽情使唤小人便是。”
尽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面上不显,还是那副天真烂漫模样:“我就是想朝你打听一下,我们家大公子平日都和谁一起修真论道?不知你可否带我二人过去见上一见?”
门童了然于胸,他以为尽夏和闲云是替谢老夫人过来查人的,便毕恭毕敬道:“实不相瞒,大公子平日里与楼内众人都是好友,若说是关系最好最亲密,想来便是书生方询意了。”
看来这就是管家所言的家贫的方公子了。门童在提及方询意的时候神色很明显多了几分鄙夷,尽夏心道,还真是个拜高踩低的小人。
她佯装严肃:“那他人在何处?”
门童左顾右盼的看了一圈,又翻看了自己手中带着的花名册,茫然道:“那书生好几日不曾过来了。”
尽夏颔首不语,思衬半刻后,闲云开了口:“你可知道这方公子家住何处?”
门童翻开花名册,瞧了半天,方道:“承瑛巷第二户便是他家。”
闲云道:“多谢,我们四处逛逛,无需你陪同了。”
待门童离去,尽夏道:“我们不现在就去承瑛巷吗?”
闲云摇摇头,目光落向楼内来去谈笑的人们:“我们先在这里转转。”
二人装作无事,尽夏压低了声音:“你可是觉察出什么不对?”
闲云微微低头,若有所思道:“我只是猜测,但并无证据,我们在这楼中探听些消息,也许能帮助理清思路。”
尽夏跟在闲云身后,正欲说话,迎面却走来了三四位身着白色袍服的青年人。他们都头戴莲冠,神态安乐,瞧这不似心怀古怪之人。
为首的那人朝二人拘礼,温和笑道:“二位同道可是新来楼中的?”
闲云笑道:“正是,方才在这里粗转了一圈,还真是名不虚传。”
那人的目光打量着尽夏和闲云,眼睛落在尽夏手里捏着的请帖之上,眼底闪过一丝莫名,但语气依然沉静:“女郎是谢氏的人?在下似乎并未见过。”
尽夏抬眼看他,见此人诘问,却不慌不忙道:“你是何人?即是非请自来,何故不先报上名姓?”
那人未曾料想尽夏会如此呛声,但他自知礼亏,毕竟方才那番话确实是自己试探在先。尽夏的回应并不客气,反倒教他们心生恭敬,纷纷回应到底是谢氏那支的女郎。
那人忙道:“在下失礼了,清河崔氏,崔琰。”
崔琰介绍过自己后,他身后跟着的那几个人也一一道出名姓,竟全都是士族子弟。
尽夏同闲云对望一眼,闲云开口道:“今日与诸君相识在此地相识,想来是有缘,我二人不过是乡野草莽,得老夫人赏识,过来监察一番。不知几位可否知道方公子?”
崔琰闻言,语气冷淡颇多,他道:“原是如此。”
话是这样搪塞,心里却想着自己竟有看走眼的时候,但眼下也不好离开,只得应付闲云的问。
“方询意?他与谢大公子交好,不过自前几日谢大公子抱病,便没再见过他了。”
闲云顺势问道:“我听说方公子家贫,不知崔兄可知他是如何进得来这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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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楼的?”
崔琰嗤笑出声:“他自是没有金银财帛供奉楼中的,出身微寒不过一介布衣,若非得了谢大公子青眼,怎会与我们在一处修真论道?”
他提及方询意时,面上表情流露出轻慢之色,话语里的鄙夷甚至不加掩饰。
崔琰身后的一个人也道:“正是正是,谢大公子认为这方书生有天资,甚是喜爱与他混在一处。前几日楼内来了一位真人,方书生与那真人攀谈过后得了夸赞,说来也怪,自那日之后,方书生便不再来楼内,谢大公子也跟着生了病。”
闲云道:“这世上有如此巧合之事?”
崔琰接过话头,起了兴致,嘲讽道:“那是自然,这方询意最是趋炎附势之辈,得了真人的赏,哪还管公子的赏啊。”
话音未落,众人笑作一团,闲云和尽夏却只觉厌恶。但最有效的消息就近在眼前,闲云忍道:“不知,那是位什么真人?”
崔琰止了笑,他仔细回忆了一番,摇摇头道:“还真不记得了,不过瞧着怪年轻的,估计是个骗子。”
“不过你们打听这些做什么?”崔琰的面上显出狐疑,目光在二人的面上转来转去。
尽夏道:“我们初来乍到,既然承了老夫人的邀请,自是要见识一番。崔公子,小女有一事想问,不知公子可否将所知告知一二?”
崔琰见尽夏虽然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可语气却软了下来。他本就是个酒色之徒,进三山楼中也并非为了修行,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
他心中一喜,自觉魅力过人,上前道:“自是乐意,说来也怪,不知女郎可是住在谢宅之中?”
尽夏脑筋一转,便点了点头。崔琰语气转的飞快,带了些怜悯:“女郎竟然不知,这谢宅闹鬼。”
“闹鬼?”,尽夏佯装被吓到,顺势向后退了半步。
崔琰却沾沾自喜,以为尽夏是个胆小的女子,他猛地抓住尽夏的手:“正是,这谢宅那处地本就不太平,当年那场战争死了无数人,之后便常传来女子的悲泣声——诶呦呦呦,女郎松手!”
崔琰的手紧贴住尽夏的腕子,尽夏冷哼一声,反手捏住他的手腕,使了不过半分力道,便将此登徒子的手腕卸了下来。
她捏着那处,崔琰何曾受过这样的苦楚,连连求饶:“女郎,女侠,我错了。”
“错哪儿了?”
崔琰疼得流鼻涕,一面吸鼻涕一面流眼泪道:“错在不该吓唬女侠,但我说的是真的。”
“是错在这儿吗?”说着,尽夏又使了点力。
这下疼的崔琰可算意识到自己错哪里了,连忙求道:“我错在不该行为孟浪,抓女侠的手,我再也不干了,求求女侠,饶了我吧!”
尽夏冷笑道:“大点声,没听见。”
崔琰快跪下了,他双膝酸软,用尽平生力气大喊道:“我错了,我不该行为孟浪,抓女侠的手,我错了!”
尽夏猛然松开捏着他腕子的手,崔琰瘫软在地。尽夏道:“崔琰,你下次若是再敢调戏女子,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说着,她转身拂袖而去。闲云并未着急离开,而是蹲了下来,平视瘫在地上的崔琰,启唇道:“方才是这里碰了她?”
说着,他隔空掐诀,不等崔琰反应,却见一道金光击在崔琰的手背之上。下一瞬,火焰燃烧着皮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味儿和点点肉香。
崔琰痛苦地尖叫,一面乱滚一面喊着要水灭火。有人反应过来,提着水浇在崔琰手上,可那火却如同遇上油一般,烧得更旺。
闲云面上浮起一丝冷笑。他又掐了个决,又是一道金光,从那二龙戏珠的吐水之龙的口中引来水柱,哗啦一下,将崔琰浇成落汤鸡。
火确实是灭了,他手上的皮肤却是血肉模糊,再被冷水一击,堪如人间酷刑。
闲云伸手拍了拍崔琰的脸,冷淡道:“手若是不想要了,可以早说。”
他缓缓起身,在临走之前轻飘飘落下一句:“不用谢我,举手之劳。”
众人被闲云的行为吓得呆如木鸡,没有人还记得瘫在地上喊痛的崔琰。良久,细碎的谈话声响起,又是一阵骚乱。再看崔琰,他当初碰到尽夏的那只手,竟然萎缩成鸡爪模样,佝偻蜷曲在掌心之中。
35. 探承瑛巷
尽夏虽惩戒了登徒子崔琰,心情却也毁了大半。她恨恨地出了大门,迎面却撞上门童。
门童惯会察言观色,他敛着眉毛问道:“贵人怎的气冲冲出来了?可是里面不合心意,不知能否与小人说说。”
尽夏斜睨了一眼门童,她收起怒气,敷衍开口:“无甚大事,不过是遇见个不长眼的。”
她脑筋一转,换了个神色道:“我同你打听个事。”
说着,她拉着门童到了僻静处,塞给他一个锦袋:“小哥在此做事,想来是个伶俐人,也是知晓这城中许多密事。”
门童只觉得锦袋坠得手发疼,他立刻换上一副笑颜:“贵人谬赞,小人也不是事事都知,不过知道些家长里短罢了。”
尽夏笑道:“小哥不必如此过谦,你放心,我打听的也不过是些家长之事。”
门童咧嘴道:“洗耳恭听。”
尽夏问道:“听里面的人说,谢家的宅子闹鬼,可确有其事?”
门童所回之话却与崔琰相似,尽夏心中暗想,看来这谢宅闹鬼是确有其事。
她却只当被勾起好奇,探头过去,声音放得低:“那这女子悲泣又是怎么一回事?”
门童道:“这可说来话长,当年谢家躲避兵祸,是当时的老夫人带着人逃出金陵城的,都说那女子是老夫人讨厌的妾室,临走前命家丁套着麻袋活活扔进井里,自此之后便常有女子哭声。”
门童转着眼睛,凑到尽夏耳边:“为此,谢家还把当年淹死那可怜女子的后园给封上了,但却还是躲不过悠悠众口。”
尽夏回忆起闲云同自己提及的谢宅的风水怪异之事,心中隐隐有了揣测。她朝门童道谢,打发了他,远远瞧见闲云出来,便追了过去。
闲云见到尽夏,笑得和煦:“怎么跑去哭鼻子了?”
尽夏拧了他胳膊一把:“瞎说,我是去打听消息了。”
她将门童所言对闲云一一讲清,闲云摸着下巴思索道:“你的揣测有理,只是就算谢家闹鬼,拼尽全族气运也要压制这鬼的怨气,也很令人匪夷所思。”
尽夏道:“你说会不会,谢大公子的病便与这东西有关?”
闲云道:“这一切究竟如何,也得等我们探过这一切的虚实再说。”
“你打算夜探谢宅?”
见尽夏如此发问,闲云颔首:“谢老夫人有所隐瞒是真,谢宅闹鬼又不假,如果想要救谢大公子的命,那必须行此险招。”
言语间,二人便到了承瑛巷口。
尽夏打听着便找到了方家,木门上的漆痕起着裂口,虚挂着一把铁锁,但却瞧不见院子里的景象。
尽夏扣了扣门,良久,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媪探出头来。她浑浊的眼珠落在尽夏身上,缓缓问道:“不知女郎何事?”
尽夏摆出温和的神色:“老人家,我们是方公子的好友,听说他这几日没来三山楼,便一同来探望他。”
老媪闻言,理了理浆洗的发白的布衣,让出一个身子道:“随我来吧。”
老媪便是方询意的母亲,她把二人请进小院,又倒了点看不出颜色的茶水,饱含歉意道:“实在是没什么好茶招待女郎和郎君,我去巷口给你们买点糖糕配着吃去。”
尽夏拉住方母,笑道:“伯母不必如此客气,这茶水正好,我俩赶了许久的路,如今又天热,就喜欢饮些清淡凉爽的饮子。”
方母拘谨道:“女郎人长得漂亮还会说话,可人得很。询意一会子才回来,可要吃些什么?”
尽夏摇摇头,只道:“方公子现在在哪里?”
方母道:“他这些天都在建初寺烧香做事,这孩子勤奋,与广善法师投缘,法师便允许他在庙里学习,偶尔还会同他论禅。如今春闱已过,询意说他应了广善法师的邀请,去庙里做些活计,顺带还愿。”
闲云开口道:“不知方兄可曾与伯母提过三山楼的事?”
方母此时卸了防备,笑道:“那是自然,他自小就爱这些东西,得了谢大公子的赏识,才得以进入三山楼修道,实在是他的福气。”
“那不知他可曾提及谢大公子的事?”
方母思索道:“这倒不曾,前日询意还同我说,谢大公子邀他聚会,带回许多好东西呢。可是大公子有事?”
闲云浓眉一挑,摇头遮掩:“自是无事。伯母,时候不早了,我们二人不好再叨扰,便直接去建初寺寻方兄便是。”
方母还欲挽留,尽夏握着她的手道:“伯母不必如此客气,过几日我们再来看你。”
她送二人到巷口,方才回去。闲云抱臂瞧着尽夏:“生出可怜之心了?还偷偷留银子给人家。”
尽夏叹了口气:“只是瞧着老人家可怜,看不得这样的事。”
她的目光落在方母渐渐消失的背影上:“这方询意有猫腻,他明明与谢大公子有交情,还骗她母亲。”
闲云道:“方询意此人,想来不凡。”
“广善法师是金陵有名的高僧,能得到他的青眼,想来方询意应该聪明沉稳,不会做出出格之事。”
“照你这样说,广善法师的青睐,是这方公子的一块免死金牌?”
闲云摇头道:“自然不是,谁都有看走眼的时候,法师也是普通人,仙人也没法全然探查人心。”
建初寺离承瑛巷不过几步路程,二人转出巷子便瞧见从朱红门墙内升起的股股青烟。寺内倒是安静,清风吹过,院内的银杏树簌簌的响。
看寺的小僧正打着盹,他怀中抱的猫儿跳了起来,他惊了一跳,险些跌落椅子。闲云伸手扶住了他,小僧连连道谢:“多谢公子,二位施主可是来烧香的?”
闲云道:“小师父,我二人想问方公子可在寺中?”
小僧颔首:“方书生就在客堂,眼下正帮着理香,施主自去便可。”
客堂内,身着青色麻衣的方询意正誊抄着捐赠银钱的香客的名册。他听到了脚步声,并未抬头:“施主若是请香,右手边的架子上自取便是,一把香一文钱,钱放在藤筐里。”
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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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未听见响动,反而是自己面前的椅子被拉动。方询意抬头,放了手中的笔:“二位也是要做法事的?”
闲云盯着眼前人,方询意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瘦弱书生。他道:“我想为谢琮安做一场法会。”
“谢家闹鬼,老夫人疑心是鬼邪侵害了谢琮安的身体,便托我们来这儿一趟,做除鬼法事。”
话音方落,方询意向后挪着身体,抱着臂道:“你们是什么人?”
闲云弯起唇角,但却看不出和善之色:“依我看谢琮安如今已是山穷水尽,只是不知那鬼与他是什么仇怨,要置他于死地。”
不等闲云说完,方询意面色惨白,他抠弄着桌边,却故作镇定:“你乱说什么?他明明!”
“明明什么?”,闲云点着桌子,想让他继续说完那话。
可谁知方询意却缄口不言,他猛然起身:“我无可奉告,谢琮安的事,我劝你们也不要插手。他们家的孽债,只能他们自己还!”
闲云道:“什么孽债?”
方询意死死看着闲云,几个字仿佛从他紧咬着的牙缝中挤出来一样:“这条贱命,谁都管不了。”
他留下这莫名的话,拂袖而去。只留下闲云和尽夏面面相觑。
尽夏靠在椅子上,拿笔不住地敲头:“你说,他这是在骂谁呢?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方询意明明就像个知情人,却还偏偏装作不知道。装也就罢了,还偏偏要装神弄鬼。”
闲云把那毛笔拿走,手指点着尽夏的额头:“你啊,再敲下去只怕是更想不出来了。”
他的目光落向远处,闲云道:“我们得跟着他。”
闲云拉起尽夏,脚尖轻点,二人飞身上了房顶。他们隐匿了身形,却见方询意出了建初寺,却并未回家,而是朝着城外去了。
二人一路跟着方询意,他只身一人到了一处荒郊,眼前赫然是一座绿意葱葱的深山。
方询意并未顺着修葺的山道上山,反而绕道而行,专挑杂草丛生的土路前行。好在他们二人轻功不错,但一路攀岩爬树的追着这书生,却也不算轻巧好受。
尽夏隐在树梢上,看着方询意正用木棍留下记号,她轻声道:“这人是来给他先人烧纸的吗?”
闲云无奈,他示意尽夏莫要乱出声说话。却见下一瞬,方询意拐进巨石之后不见了踪影。
二人收敛气息,从树上跃下,攀到巨石之上,探头观察。竟见这荒山之中平白显出一座府邸,门梁上挂着两个白纸灯笼,随风摇动。
而方询意叩开了这座气派府邸的门,转出一个道童装扮的年轻人,笑着把他迎进去。
尽夏揉了揉眼,下一瞬,这座气派的府邸竟又凭空消失在自己的眼前。她心中大惊,又揉了揉眼,空地之上只留下一座石碑。
她和闲云跳下巨石,走到近前,见那石碑一半露在外面,一半埋在土中。尽夏扫去碑上的浮土,上面残存着的小篆她并不能看懂。
闲云蹲下身来,仔细辨别:“大秦三十五年,钱施之墓。”
36. 棋局全乱
天色转暗,眼前好似蒙了一层纱幔,四周事物安静地伫立着。
尽夏和闲云站在墓碑前,谁也不说一句话。身后传来突兀的乌鸦鸣叫,扑棱棱地扇着翅膀低空掠过。云层低迫在空中,叫人无法呼吸。
尽夏口舌干燥,她的目光落向这座已经沉睡了八百余年的墓,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她指着这块碑,声音很低:“闲云,我们可是撞鬼了?”
闲云的手撑着地,他沉默着。思绪把他拉到了数十年前,乌鸦的惨叫与四周蔓延的尸臭味混杂在一起,冲进闲云的鼻腔。他的胃部正剧烈的痉挛,闲云摇晃着站了起来,攀着一棵小树翻江倒海。
尽夏来不及再想这处地的古怪,三步并作两步跑去为闲云顺气:“怎么了?”
闲云仿佛要把胃呕出来,良久,一阵剧烈的咳喘之后,他跌坐在地,猛饮了几口水:“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
尽夏鲜少瞧见闲云如此脆弱的模样。即使他们已经彼此表明了心意,但她总觉得彼此之间过于客气。如今,她似乎明白这其中所缺少的,她和闲云,其实都对彼此知之甚少。
尽夏侧坐下来,仔细瞧着闲云的面庞,长指拢着他散落在额前的碎发:“闲云,你可以同我讲的,我可以为你分担这些往事。”
闲云垂着头,长睫遮住了他漆黑的眼,让尽夏看不清他的神色。
尽夏试探道:“闲云,你怕尸体,也是因为那些往事吗?”
闲云却转过脸,僵硬的微笑着。脸上的情绪像是画好的假面:“尽夏,眼下还不是讲这些事的时候。”
话音方落,二人鼻息间的空气都凝滞下来。尽夏的眼眸里满溢着情绪,却强忍着不发出来。她忽然笑出了声,尽夏端详着闲云的表情,沉默着颔首。
尽夏兀自站起身,拍去沾染在裙摆上的尘土:“你说的对,我们在人家的墓前说这些话,确实是本末倒置了。”
尽夏回身望着闲云,她仿佛没有任何情绪一样,说道:“闲云,你我之间总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不想继续在这块野坟地多待了,等美人蛇的嘱托完成了,我们也许还有的是时间。”
尽夏心中突然生出了许多怨怼,她总是在等待。生病的时候等待死亡,寿命延续之后等待铜镜给她的使命,如今继续等待爱人对她敞开心扉的那一刻,永远的等待。
尽夏背过身去,朝着那块残碑走去,她忍住窝在眼眶中的泪,硬生生将它们憋了回去。她又何尝不是在隐瞒闲云,他们两个人,就这样互相隐瞒着,为了不打破这水到渠成的欢欣和爱情。
闲云站在树下,一言不发。尽夏道:“我们怎么才能找到下墓的入口?”
闲云干巴巴开口:“等到天黑,天象会告诉我们吉穴的位置。”
不知过了多久,天幕完全暗了下来,闲云抬首看天,大颗的星星挂在绛紫色的空中。
他叹息一声,手搭上了尽夏的肩膀:“尽夏,墓穴入口就在这块碑的西北角十五步处。”
尽夏躲开了闲云的手,绕着墓碑走去,走了约莫十五步,果然觉察出不对。她从蹀躞带上解下火折子,微弱的火光下,这小块土地土质呈显出微妙的不同。
闲云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旁,他刨开小块地层,捻起土壤,观察了片刻道:“这是熟土。”
“古代的工匠修造墓室后,会烧制土壤铺在墓室之上,时间久了之后,便是与生土截然不同的土壤。”
尽夏神色复杂,她抱着膝盖:“我们要现在挖洞吗?墓主人会不会气得诅咒我们?”
火苗不住的跳跃着,映出尽夏紧簇着的浓眉。闲云的手不由自主的抚上去:“莫要生气了。”
尽夏抬眼,黑亮亮的眼里很是平静:“今晚要下墓吗?”
见她又重复了一次,闲云收回了手,有些不自在地摇摇头:“不可,虽然找到了墓穴,但是妄然打扰墓主的安息,实在是罪过。”
尽夏摊开手掌:“那怎么办?坐以待毙?”
闲云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既然已经知晓了这地方,先回去再做商议也不迟。”
“你有没有闻到一股烟味?”
“许是火折子的味道吧。”
二人转身离去。远处的空地上,无色的烟雾掩藏进夜色中,没了踪迹。
待到回府,关棋看出他二人满腹心事。却只以为是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事,忙拉着他们坐下,又给各自斟茶,笑道:“可是辛苦了?收获如何?”
闲云简单同他们讲述了一番,关棋与逢春对视一眼,正色道:“我这儿也打听到不少消息,且听我同你们一一说来。”
今日卯正十分,关棋的管家便将铺子里的消息带了过来。钱道人果然不出他们所料,此时正在金陵城歇脚。而正说无巧不成书,钱道人偏偏落脚在关棋开的酒肆,还同伙计要了一间天字号房间,摆了许多酒菜,只说要宴请好友。
关棋三人一听,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三人本在用早膳,立刻放了筷子,各自换了衣装,乔装做外地来的客商,大摇大摆地被关棋安排在了这天字号房间的边上。
关棋甫一进了房屋,先是把门插上,又把窗子放了下来。他神秘兮兮地招呼着逢春和茯苓:“一会儿我要弄点动静,你二人便随便说些话,弄出点声响,遮掩过去。”
逢春眼珠一转,笑盈盈的应了,她二人便咿咿呀呀的又是笑又是闹。却见关棋鬼鬼祟祟的挪开八宝架上的一方砚台,呼啦啦地显出一块暗格。他在里面摸索出一把钥匙,竟然钻到床底去了。
逢春和茯苓二人看得目瞪口呆,茯苓弯下腰掀开床帘:“这是在做什么?”
却见关棋正满头大汗的拿钥匙对进一个孔洞处,他道:“快点,弄出点声响动静。”
茯苓一转脸,却见逢春拿起一个青玉瓷瓶,猛朝地下砸去,却听砰的一声,瓷片碎了遍地。而再看这间屋子,碎瓷声遮盖住了木床缓缓升起的机关声,一条密道赫然显露出来。
逢春跑了过来,关棋探出一个脑袋,得意道:“想不到吧?”
逢春仔细检查着托举木床的机关,她道:“你简直就是奸商!”
茯苓却一脸担忧的看着门外:“表小姐,关兄,我们弄出这么大的动静,钱道人心思警惕,应当会起疑心吧?”
关棋打了个响指:“错,钱道人特意选了最靠近秦淮河的客店是为何?他要的就是人多眼杂。一个瓷瓶碎裂算什么大事?秦淮河附近的客店最容易争执吵闹。若是整个客店都静悄悄的,岂不露馅?”
他道:“你们快同我下来,这条密道能偷听到他那间屋子的所有对话,异常清晰。”
三人便紧了脚步,这密道不长,紧接着便转进一间整洁的屋内。
逢春环顾四周,笔墨纸砚应有尽有,她笑道:“怪道你们关家是皇商呢,原来谋的不只是利钱,还有权钱。”
关棋却还是那副散漫模样。他坐在椅子上,羽扇半遮住他的面庞,只露出一双眼来:“表小姐心细如发,这种事却不能乱讲。有人需要,我自然得倾力完成,不然那些金银和秘密,若是留给别家,岂不是我关家便少赚一分?”
逢春转过眼:“关兄弟,你是从哪里弄来的这回音石?”
茯苓好奇道:“可是传说中殷其文大师所作的那块能回声的石头?”
逢春点点头,她朝关棋道:“你与他竟然相熟至此?”
关棋却示意二人嘘声,一个泠冽的女声回荡在室内:“钱道人,你可是办了一件好事啊。”
室内,身着玄色衣裙的女子端坐在上首。她发髻高盘,额间点着一朵花钿:“阁主吩咐你做的事,一件都未成,叫我怎好继续信任你?”
钱道人战战兢兢道:“上官大人恕罪,小人未曾想锦鲤竟然实力如此脆弱,竟然不敌那只狐狸。”
女子细眉轻挑,语气中满是嘲弄:“那条色鱼,死了也就罢了。”
女子的目光落回瑟瑟发抖的钱道人身上:“反倒是你,落荒而逃到这金陵城,一副狗样。”
钱道人磕绊道:“小人无能,让上官大人失望了。小人不知为何,竟被一伙人盯上,实在是拼了命才逃开追查,得以面见上官大人。”
女子握着瓷杯,她转动着杯口,笑道:“罢了,你是个无能的人。阁主吩咐你,去取青玉瓶。”
“青玉瓶?可是那件流落到民间的神器?”
女子微微颔首:“正是。阁主发来信报,青玉瓶就在谢家,你到时寻了机会,若是能盗便盗,若是盗不来,那便都杀了。”
听闻此言,钱道人一愣:“大人,谢家到底是士族,小人怎敢血洗谢家?”
女子见钱道人这幅惧怕模样,反而咯咯笑出声来:“有趣,谢氏一族本不该继续霸占吴地,如今却能续命至此,便是依托这青玉瓶。如今青玉瓶既然不再归于他,死了便是死了,有何惧怕?他们家不是一直闹鬼吗?便是鬼来复仇了。”
钱道人心中不忿女子的威压,但又不得不从。他知道她的痛处,只低着头,缓缓道:“大人说的对,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谢氏先前风光,如今这个朝代,覆灭也是大势所趋。”
话音方落,女子手中的瓷杯生出许多碎裂,下一瞬,竟化为齑粉。她死死掐住钱道人的脖颈,恶狠狠道:“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讥讽上官氏?你不过是个小小捉妖师。”
钱道人被扼住咽喉,死命蹬踹也无法挣脱开。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另一人突然开口:“容儿,莫要冲动。”
上官容望向那人:“阿兄!”
男子起身,他轻按上官容的肩膀:“听阿兄的话,钱道人一路不易,他只要取回青玉瓶,便就是对阁主有用,也是对我们有用。”
上官容闻言,缓缓松开桎梏着钱道人的手。钱道人瞬间脱力,整个人喘如风箱。
上官容冷哼一声:“你若不能在三日内取得青玉瓶,便割了脑袋,自去见阎王吧。”
脚步声响起,随后是重重的关门声。钱道人跌坐在椅子上,抹了一把脸:“他娘的,欺人太甚!”
他狠狠啐了一口:“不过是一群攀炎附势的狗,真当老子是吃素的。”
又是一道关门声。逢春仰着脸,也不知在看什么,若有所思道:“看来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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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也不是真心服这个上官大人啊。”
关棋道:“你知道是哪个上官氏?”
逢春的眼睛仿佛会说话,里面透出两个大字:傻子?
她看关棋摇扇子的模样,也装模作样的拿手给自己扇风:“名字都知道了,上官容,天后身边的女侍官。她唤的兄长应当是尚书郎上官隐。上官普念,也就是她的父亲,自然是长安城中派来敕办武林大会的……”
说着,她不敢继续说下去。逢春猛地起身:“坏了!武林大会是姨母家办,上官氏与天灵阁勾结,莫非是要对姨母家不利?”
关棋收了扇子,扇柄轻轻敲在腿上:“不无道理。”
逢春急得在小屋中踱来踱去:“天灵阁要做奇毒观音泪,长安派来的大人一家与天灵阁勾结。武林大会是天后亲自督办,届时要选出一位武状元去平西州的叛乱。若是武林大会出了岔子,名剑山庄岂不是会被——”
“轻则判罚抄家,重则灭门。”关棋把未说完的半句话补全了。
连带着茯苓也被吓得不轻,她道:“表小姐,这该怎么办,要快些归家吗?”
逢春强稳心神:“不对,上官普念是忠臣,素有贤名。何况选武状元是大事,不为别的,上官大人也不会做出如此危害社稷之事。”
关棋道:“上官家可与吴老爷有过仇怨?”
逢春摇摇头:“未曾听说。”
关棋沉吟片刻:“无论如何,这其中定有隐情,我们须得与尽夏妹子和闲云兄弟商议,再做打算。”
烛火跳跃,室内安静。关棋饮尽杯中温茶:“尽夏,此事事关重大,你如何看。”
尽夏垂着脸,火光在她的面庞上投下一片阴翳。她不停的绞着手,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回答。
突然,她嗅到一股香烛烧起的烟味。尽夏抬眼,目光落在灯台之上,心莫名发慌。
“我亲自回家一趟。”尽夏压下情绪。她抬眼看向四周,下了决心:“我是个骗子,背弃了诺言,美人蛇的重托,可能只有日后再完成。”
茯苓道:“可是小姐,你为这件事已经忙了这样久,而且美人蛇的线索也指向了观音泪,现在回去岂不是半途而废。”
闲云走到她身前,他面色冷静,语气却是关切:“尽夏,茯苓说的对,不如去信一封归家,我们在这边继续探查,若是有了新线索也好叫义父提防。”
尽夏不可置信地看向闲云,她问逢春:“表姐也这样觉得吗?”
她见逢春不说话,点点头:“好,你们都觉得我冲动,鲁莽,半途而废是不是?”
闲云道:“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尽夏腾地站起来,椅子扯了老远,发出滋啦的刺耳声音:“若是信送不到怎么办?若是途中出了差错怎么办?难道还要我再忍受一次失去至亲的痛苦吗?我忍够了,等够了。”
“我是名剑山庄的少庄主,阿父阿母是我的亲生父母,不是你们的,你们自然能置身事外。”
“尽夏!你言过了!”
尽夏望向闲云,他被她的一番话激得脸通红。
麟德元年,正是天后掌握权利,想要巩固权利之际。武林大会是天后亲自点了名剑山庄来办。而此时天后竖敌甚多,正是群狼环伺之际。吴家自然被视为天后一派的势力,杀鸡儆猴再好不过。
她不信他们不清楚,尽夏的目光落向关棋:“他们不知道,你总知道吧。”
关棋坐在椅子上,目光对撞,他叹息道:“尽夏妹子,我明白你的担忧,但是金陵路远,这边眼看就要水落石出,不如带着更确凿的证据再回?”
她感到胸口闷重,尽夏猛地站起身,扔下一句让我想想,便夺门而出。
尽夏施展轻功,三下两下便跳出关府。月色之下,独有一个人影穿梭在青瓦屋檐之上。尽夏跳进一片竹林,抽出佩剑,起式便是杀意。
竹叶纷飞,裙角旋转,剑招出的又快又急。她心中犹如一团乱麻,剑招自然也少了往常的稳重。
一粒石头朝尽夏的面门击打而来,尽夏定睛顿首,手中长剑横过,石头撞在剑背之上。尽夏腕上使力,石子朝着竹林深处飞去。
尽夏停了动作,朝着深处喊道:“什么人!”
竹林窸窸窣窣的响了几声,尽夏吸了吸鼻子,一股淡淡烟味飘来。
一个身着道服的女子走了出来。那女子须发皆白,却是童颜鹤发。身形挺拔如鹤,令人不觉生畏。
“霜雪十二剑?你是吴树生的女儿?”
尽夏心中生疑,眼前人瞧着深不可测,定是高人。她冷淡道:“你认识我阿父?”
女子笑道:“武林中人,谁人不知第一剑客的威名?你如今这么大了?”
尽夏见她语气关切,但依旧怕有诈,退了两步:“你不是道士?”
女子噙着笑:“你不认识我也正常,老朽正是长春真人。”
“说来我那小徒,你也许还得唤他一声义兄。”
长春真人的目光落向尽夏的腰间,她道:“你也许还得唤我一声师父也不为过,我这小徒连玉牌都给了你,想来你们是好事将近了?”
37. 长春真人
长春真人如此揶揄,尽夏反而闹了个大红脸。她不自在地轻咳两声,下意识掩住了玉牌:“原来是长春真人,是晚辈失礼了。”
长春真人一点都不计较,她摆摆手,无甚所谓道:“无妨,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闲云呢?”
尽夏更不自在了,她总不能说自己是被时局事情压得喘不过气,撇下他们不管跑了吧。
不等她说话,长春真人又摆摆手,了然道:“无妨,闹脾气了,我懂。”
说着,她又朝四周望了望:“白教这孩子功夫了,怎么还没追来,轻功退步这么多吗?”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尽夏心说这位老神仙怎么还有自说自话的毛病。她叹了口气:“前辈,你怎么会在这儿?”
长春真人乐了,她哼哼两声:“我其实跟你一路了。”
尽夏一愣,她自诩功夫不错,也算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绝不至于有个人跟在自己身后一路都不知道。
不过长春真人也并非凡人,她是得道的真人。尽夏心中却不由得肃然起敬:“晚辈功夫不济,前辈见笑了。”
长春真人道:“你功夫不错,就是心中不静。”
说着,她手掌一拉,藏在尽夏怀中的娑罗镜竟然就这样被吸了过去。
尽夏大惊,想要去夺,却被长春真人定在原地。她拼命想要挣脱桎梏,喊道:“前辈这是做什么?怎么平白无故的夺我的东西?”
“这不过是一面镜子,前辈若是喜欢,我明日去给前辈买一面便是!”
长春真人抬眼:“这并非是普通的镜子,你从哪里弄来的?”
尽夏僵住,她别过头不说话。长春真人翻看着娑罗镜,皱起眉头:“你和它签了血契?”
尽夏猛地抬头:“什么血契?”
长春真人道:“你是不是滴了指尖血在铜镜上?”
尽夏点点头,长春真人道:“那就是了,娑罗镜是天地间的吸纳之物,能连接过去和未来。你主动滴了血在这上面,镜子便与你签了契约,你须得完成这镜子带给你的任务,方能了结这契约。”
尽夏心念一动,长春真人是世外高人,她一定知道怎么用这面镜子。
尽夏忙道:“还请真人赐教,晚辈愚钝,实在是不懂这镜子的用处。”
尽夏把这一路的来龙去脉同长春真人讲过,隐去了自己是穿越而来的事实。
长春真人沉吟片刻道:“你这一路,便是娑罗镜指引你来的。”
尽夏的后背汗毛直竖,如坠冰窟。
长春真人道:“娑罗镜选了你,是因为你是天命之人,是覆灭的唯一转机。”
尽夏不懂这其中的意味,长春真人也没有解释,只是端详着尽夏。她伸出手贴在尽夏的额头上,良久,她道:“孩子,你死过一次了。”
二人之间静默无言,一滴泪从尽夏的眼角流出。她死过一回了,她的过往应当已经死了。
长春真人解了尽夏的定神咒,她绕着尽夏走了一圈,对着她的后颈点了四下:“美人蛇的气在你体内,你原本的真气清明厚重,但怎么筋脉寸断了?”
尽夏转身:“我受了一掌。”
长春真人道:“你坐下,让我来探一下你的气息。”
二人对坐,一阵风天旋地转,尽夏被拉入长春真人的识海之中。那里温暖,令她焦灼的心安定下来,仿佛徜徉在母亲的怀抱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尽夏又听见了竹林的风声。她缓缓睁眼,耳边传来了长春真人的声音:“这一掌打废了你的武功,蛇妖的气补了你断掉的脉络,但那是妖的混沌真气,到底与你冲撞。”
尽夏听出长春真人话中的严肃,她一愣:“我是又要死了吗?”
长春真人摇摇头:“你不会死,我方才为你输送了一些真气。何况你与娑罗镜签了血契,它不会让你死的。”
“但也不是全无后顾之忧,但为了压制这股邪气,你暂时不能再练霜雪十二剑了。”
尽夏握紧配剑:“我不该搅进这团浑水之中,我若是不能再用霜雪十二剑,这门绝学岂不是就此埋没?”
长春真人按着尽夏的肩膀:“好孩子,我传你一套心法,名为越女心经,你将这套心法揣摩通透烂熟于心,便能捡回这套武学。”
“霜雪十二剑最要真气纯明,越女心经却能净化你体内的妖气,若是练成对你大有裨益,还能让你的功夫再上层楼。”
尽夏闻言,起身便结结实实的磕了几个响头:“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三拜。”
长春真人倒是愣了:“我也没说要收你为徒啊。”
尽夏的额上都是泥土,斩钉截铁道:“师父要授我心法,传道授业者,自是老师。”
长春真人笑着擦去尽夏额上的污痕:“我不能收你为徒,我的徒儿要学的是修真之术。你是武学中人,我若收了你,便是破了修真不染武林的规矩。”
“只是在你幼时,我便曾想收你为徒。你根基优秀,是不可多得的苗子。兴许会比闲云还强上不少。如今我虽不能收你为徒,但却可以指点你。”
尽夏语塞,长春真人看她懵愣的模样道:“若是心情平复了,便带老朽去见闲云吧。”
二人施展轻身功夫,在竹海之上跃出。尽夏问道:“不知真人为何一直跟着我?”
长春真人道:“我有事要求你。”
尽夏一愣,她脚下动作不停:“真人但说无妨。”
长春真人落在地上,院子内涌来几个人,正是关棋三人。他们见尽夏带着一个鹤发童颜的女子回来,皆是一愣。
茯苓上前:“长春真人?”
此言一出,更是无人敢动。尽夏环顾四周道:“闲云呢?”
茯苓磕磕巴巴道:“方才小姐跑出去之后,闲云少爷便跟着追出去了,眼下只怕是还没回来。”
话音方落,长春真人手中掐诀,千里传音给闲云。不过半柱香,却见天边落下一个人,正是闲云。
他看着站在师父身边的尽夏,眼里有些怒意,但却忍着不发。
闲云走到长春真人面前,行了弟子礼:“师父不是在长安城吗,怎的来了这里?”
长春真人微微挑眉:“你这孽徒,是不欢迎为师喽?”
她话语里却不见丝毫生气,轻轻拍了拍闲云的肩膀:“有些长进了,境界有突破。”
闲云道:“师父谬赞。”
长春真人道:“既然人齐了,我们进屋说吧。”
长春真人看着眼前的这几个小辈,几人命数在她眼中不过池底之鱼。一个苦,一个孤。一个聪慧却不得志,一个深藏不露。只剩一个好命之人。
她叹息一声,他们几个遇到一起,命运如此,天意如此。
长春真人道:“想来你们已经知道了太宗得到的那几件宝器。我在梓云宫推演出变革之象,失落的宝器隐隐有唤醒之势,你们几个人,算是变革之象中的又一变数。”
几人面面相觑,全都不信。闲云道:“师父莫要开玩笑,若是想叫我们几个替您干活,直说便是。”
长春真人哈哈笑道:“孽徒,为师说的都是真话。”
她坐在八仙椅上,正色道:“我推演出两个象,一个象是本来应有的,而另一个象是会被改变的。”
长春真人紧盯着尽夏,她这话分明意有所指。
尽夏思索半刻:“真人的意思是,我们几个是会被改变的象里的一部分?”
长春真人颔首:“聪慧,准确说是你,才能让会改变的象不改变。”
尽夏愣在原地,她目光落回长春真人身上:“真人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长春真人道:“真人不说假话。”
“这就是我必须要做的事?”
“自然。”
尽夏沉默半晌:“我做了这件事,会死吗?”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闲云拉住她的手:“好端端的怎么说起死了?”
尽夏拂去他的手,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长春真人并未回答她的问题。
“我若是不做这件事,会死吗?”
长春真人沉默良久,缓缓点头:“这是代价,你换了生,就必须得还相应的价。”
尽夏了然于胸,她突然释怀一笑:“我就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哪里就那样好命,白白得了这么好的人生。”
闲云站在师父和爱人之间,看着她们一来一回的打哑谜。
“师父,你今日来到底是做什么?”
长春真人笑道:“我是来求尽夏办事。”
此话一出,他不住地发颤,拉起尽夏的手便跑了出去。
月色之下,尽夏坐在长廊里,黑暗几乎将她淹没:“你想问什么,便一起问了吧。”
“当初说的话,还作数吗?”
尽夏以为,他会诘问许多,却未曾想只问了这一句不明不白的话。
尽夏道:“我同你说过许多话,你指的什么。”
闲云侧过身,手按在尽夏的肩膀上,捏得她发疼:“诺言,你当初说的诺言,你说你要一直陪着我,你说此间事了,你我浪迹天涯。”
尽夏仰脸看他:“闲云,任何事情都称不上算数,只有活下来,才能算数。”
尽夏道:“按你师父所说,我只要去做这件事,成为那种变数,那我自然能活。”
闲云缓缓半跪下来,他握着尽夏的手:“你不懂我师父是怎样的人,她这副姿态,她要你做的事,结局不会好。”
他像个乞怜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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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做好不好?”
尽夏心中一痛,她微微俯身:“闲云,你觉得许多事你不问,便不存在。就像今日,你明明有机会问我事情的来龙去脉,但你不敢,你总是掩耳盗铃,觉得你不知道,那便不是真的。”
“但我今天偏要告诉你,我,根本不是你认识的吴尽夏,我其实是一个命不久矣的废人。阴差阳错得了这幅身体,我是个骗子,骗了你们所有人。”
“我为了活下去,我必须要做这些事,和你无关,只是为了我自己。”
闲云愣在原地,尽夏忍着泪意:“你以为为什么我会对你态度变化那么多?因为我根本不认识你。你喜欢的是这个尽夏,还是那个尽夏?你自己都不知道吧。”
她起身,险些跌倒,却推开闲云下意识的搀扶:“莫再多言,我会去信一封回剑庄,提醒阿父提防上官氏,等金陵的事情水落石出,你们便回东都吧,我去做我该做的事。”
话音轻飘飘的落下,却是闲云的灭顶之灾。
尽夏回到室内,内里安静,每个人都沉默着。茯苓看着尽夏,扑了过来:“小姐,我陪你。”
尽夏僵硬了脊背,逢春也扑上来:“表妹,你受苦了。”
关棋在原地,拍了拍尽夏的手臂:“妹子,既然都到如此地步了,我们势必陪你到底。”
尽夏冷着脸推开一个又一个人:“我有些话想单独和真人说。”
送出去了他们,长春真人理了理衣袖:“想好了?”
尽夏点点头,她道:“人都走了,我就和你打开天窗说亮话。真人所托之事,可是与天后有关?”
见长春真人并未否认,尽夏继续道:“娑罗镜将我的命附在这具身体之上,是为了将偏离的路线掰回原本的命数?”
长春真人端详着眼前的小姑娘,她年纪不大,但却能揣摩透人话中的危险。真人颔首,语气里带了几分赞许:“聪慧,正是如此。”
“我做完这些事,会死对不对?”
长春真人一愣,她思索半刻,微微摇头。
尽夏道:“会,还是不会?”
长春真人道:“后者。”
尽夏再问:“我不做这些事,不仅会死,会对这里有影响吗?”
真人开口的时候,尽夏被拉入混沌。眼前的一切,是无边的哭声和猩红,是火焰吞噬着的房屋,和漫天的烟灰。
人的尸体堆成山高,鲜血流成一条长河。尽夏站在尸山之中,回望的是没有做出选择的自己。
“你若是不做这些事,此世会临大灾。天道会拼尽全力用兵祸,瘟疫,乱世,再造一个天后,重回命数的正轨。”
“所以我若是做成了,历史按照原有的方向发展,便不会有你说的那些灾难。”
长春真人道:“正是如此,这是你的天命,是你的机缘。”
尽夏犹疑地盯着她,良久,她一字一句道:“真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长春真人大笑道:“小友,老朽非男非女,即少又老。”
至此,尽夏知晓了这一切的因。娑罗镜送给自己的命,一路以来遇到的人和事,无非都铺垫着这一切。热泪流了满面,灼伤了她的心脏。
她点点头,却并未拂去满面的泪:“最后一个问题,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他们不搅入这件事?”
长春真人再次沉默。
“又不回答?”
真人道:“他们已经搅进来了,但他们不会死,会活着。只要你做了我交给你的事,破了天灵阁的计谋,搜集三样宝物,做完这些足够翻天覆地的事,我想你的任务便完成了。”
尽夏道:“真人既然在送镜子的那一刻便选中了我,我自然竭力去做。若是算,这条命,还是你给的。”
“青玉瓶就在谢家,办完谢家的事,我会想办法拿到青玉瓶。剩下的如意宝珠和玄黄,还需真人指引。”
长春真人指了指尽夏手中的娑罗镜:“它会告诉你。”
尽夏道:“可是这么久的时间,它只现过一次象,一次牡丹的象。”
长春真人道:“等你拿到青玉瓶,它自会指引你。”
尽夏见她要离去,忙问道:“真人留步!你既然是天后的近臣,想来上官氏背主一事,你自会知晓。”
长春真人顿住脚步:“上官氏背主?这也是命数。”
尽夏道:“真人可是早有准备了?”
长春真人微微一笑,她道:“小友莫急,你只要做得好,你此世的家人便都能过得好。你今夜劳思过甚,不宜再学心法。明日子时,我会传你心法。”
话音未落,却见青烟半缕,这室内哪里还有什么鹤发童颜的仙人。
尽夏推门而出,却见四人各怀心事的站在门外,牢牢盯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