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槐此人,这些年来在扬州可谓是凶名远扬。
他曾为一知县的家中护卫,不过几句口舌纠纷,竟引得他愤而暴起,灭门了那一家五口。
他武艺高强,又心狠手辣,短短几年便获得了极大的拥趸,打家劫舍,四下横行,手中沾染的鲜血数不胜数。
更耸人听闻的是,因其行事乖张,爱行灭门之事,民间隐有传言,某几桩惨案说不定是买凶杀人,有人借此铲除异己。
如此一来,他迟迟未被抓获,也有了可以解释的理由。
时近夜幕,夕阳归林。
一龙骧卫扶着刀柄,活动着筋骨。
“可算能换人了,来来来,赶紧替下小爷。”
看守着囚车的防卫严密,一刻也疏忽不得。
倒不是他们行事夸张,连日里,他们已迎接了三场刺杀。
有想劫囚的,有想趁乱灭口的,更有人在混战之中忽换目标,意图刺杀龙骧卫指挥使陆珣的。
好在对于他们这等训练有素,能以一当十的龙骧卫来说,只是难缠了些。
“呼……”
另一龙骧卫斜眼道:“这么个猪狗不如的东西,给咱们折腾得不轻。要我说,还是大人不够狠心。给他砍手断脚,剜去双目,留条舌头能交代事儿就行了……”
“我看你是想去地牢里练手了,要不要我同萧大人说一声,给你调去?”
“滚滚滚!”
龙骧府地牢,多少人提起都胆寒的地方,那可不是常人能进得的。
几人说着话,不时警戒着四周,视线中,远远出现了一道碧色的身影,提着食盒,去往楼上。
那是裴娘子的侍女绿绮,这几日他们已经熟悉了,每日都差不多是这个时辰。
“赌不赌,今儿个大人会不会收?”
“有什么好赌的,”一龙骧卫摆手:“大人哪日收了?”
何况……
果不其然,绿绮娘子离开没一会儿,萧断便拎着那食盒朝他们走了过来。
“处理一下,”他神色有几分不自然,“莫叫裴娘子发现了。”
这是裴娘子亲手做的点心,就这么丢弃总觉得对不起裴娘子的一番心意。
可没办法,谁叫主子发了话,裴娘子送来的东西,就是丢去喂狗也不会留下。
几人面露难色。
喂狗?
裴娘子做的点心,狗都不吃的啊!
裴娘子的手艺,龙骧卫众人这几日已深刻感受过了。起初没人相信这么个貌美温柔的小娘子会做出什么难吃的,直到有人尝了第一口,接下来的,便都是不信邪的人。
哪怕是这种味道,裴娘子也一如既往地日日送来给大人,如何不是一种毅力……裴娘子这么好,又有什么错呢。
一龙骧卫忽亮了眼,推推身旁的人,“哎”了几声:“小孩儿,来,过来。”
站在不远处好奇地偷看着他们的,正是驿长家的两个小儿。
听他们招呼,那俩小孩儿你看我我看你,不住打量他们看守着的囚车,虽然害怕,但终是抵不过好奇,噔噔跑了过去。
一龙骧卫将食盒递过去:“刚出锅的点心,趁热吃。”
萧断摸摸鼻子,赶紧转身回去,好像他没有亲眼看见,便都与他无关一样。
小孩儿听见有吃的,忙一人一块拿着咬下,“……呸!呸呸!”
“呕……这是石头!”
“不对不对,是煤渣!”
“——是百珍糕。”
裴月溋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不满道。
驿站不似别院奢华,只有几盏小灯。她的表情在暮色里不甚清晰,语气幽幽。
龙骧卫众人忙看向四周,作出与他们无关之态。
裴月溋朝前走了几步,绿绮忙跟上,道:“娘子还是别过去了,那儿可是凶犯张槐,咱们离远些吧。”
小娘子已能摆脱拐杖行走,转了转足腕,随口问:“怎么你们好像都知晓他是谁一样?他很厉害么,都锁成这样了,难不成还能将我们如何?”
绿绮挠挠头,她听闻的故事大多也是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最后都有些玄乎的说法了,说此人如何如何凶悍,如何危险,这会儿也不知该怎么开口。
“张槐张槐,大恶人张槐!”
两小儿听了他的名姓,又惊又好奇,不住地伸头往囚车处探看。还七嘴八舌地与裴月溋讲他们所听的传闻。
这名字许是被爹娘当做止小儿夜啼的良药,在两人口中像是有三头六臂、凶面獠牙。
几个龙骧卫也不制止,乐得听小儿胡说,时不时附和道:“的确如此。”
“听说被他看见脸的人,都会被妖精吃掉!”两人捂着脸,“我娘说,有个大好官去抓他不成,被记住了脸,第二日……”
裴月溋配合地拍了拍胸口,后退两步:“这么晚,他应当瞧不见我吧?”
龙骧卫知晓她在哄孩童,却也笑道:“娘子莫听小儿夸大,有咱们看守着,娘子无需害怕。”
“不过他们所说,这人杀得那些好官,可是真的?”
裴月溋一脸忧惧:“那可都是性命呐……像他这样的人在话本子里,都是要被人人唾骂,扔臭鸡蛋烂菜叶的。”
“就是!”
年幼的那个小孩张牙舞爪:“哥,我也要扔他……”
小脑袋被哥哥一捶:“笨呐,咱家哪有臭鸡蛋,只有你这个笨鸡蛋!”
寻常人家哪能剩下鸡蛋菜叶。
年幼的那个躲了躲,脚踩到方才吐出来的糕点上,嘿嘿一笑,抓起便扔了过去:
“大恶人,砸死你砸死你!”
龙骧卫也不制止,这几日他们心里如何不窝火,若非龙骧府纪律严明,他们早想法子出气了。
……
裴月溋很听话,不让绿绮再费心思,早被她劝了回去。
背后是两儿的嬉笑,糕点屑落在他乱蓬蓬的发间,面颊,他也丝毫未动,像是个死物。
可裴月溋知道,他还没死。
她回了屋,倚在窗边,看着外头的天色,似是觉得无趣,素手拨弄起琴弦来。
不似《良宵曲》那般缱绻,只是个家喻户晓的扬州小调。她弹得随意,曲不成曲调不成调,绿绮这个扬州人却还听了出来。
“阿爹阿爹快快回哟,孩儿乖乖下学堂,盼着阿爹早回乡……”
绿绮哼了几句,“娘子怎想起弹这支曲子了?”
裴月溋托着脸,未曾答话。
视线里,庭院中的两个小孩儿玩累了,口中也哼着她方才所弹出的那首调子,被爹娘唤回屋中去。
囚车中的人仍无任何反应。
他许久未动。就在裴月溋以为,他不会再动弹的时候,那人在黑暗中,缓慢抬起了头。
裴月溋挑了挑眉,窗边烛火清晰映照着她的脸,眸似浅月,无比明澈。
简单的小调被她弹得随意而潦草,断断续续的琴声里,张槐的锁链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张开手,握住了块丢过去的糕点。
不知过了多久,窗边的短烛燃尽,灭了下来。
陆珣抬眸,“什么时辰了?”
萧断:“回主子,快丑时了,早些歇息吧。”
陆珣放下纸笔,将几叠密信递去,安排好送往何处。最后才道:“先前交代你的事查得如何了?”
萧断知道他说的是裴娘子多年前走失之事,垂首道:“已经过去十余年,人证物证难寻,当年侍奉先王妃的仆从也多被遣散,天南海北的,尚无眉目。不过当年拐走裴娘子的人犯仍在关押中,待回京后再审,或许能有更多线索。”
短短时日,的确很难查出什么,更何况还是十余年前的旧事。当时既然倏忽了蛛丝马迹,如今又怎会轻而易举地便寻到?
陆珣应了声。
许多事,都要等到回京后才会有结果。譬如张槐,譬如裴月溋。
耳边似乎仍有几声弦响,那悠哉而随意的琴音,他几乎立时便能知晓她当时的眉眼神态。
必是懒洋洋地靠在何处,随手勾拨。不知起了什么坏主意,又要捉弄谁。
她是个吵闹的人,琴声也不叫人安宁。
陆珣:“传令下去,加快行程,早日回京。”
只有最后数日的行程了,最好能赶在京城落雪前,将一切回到原点。
-
安平王府。
夜色深深,菊清院里灯烛高照,主座上的华衣妇人手中捏着张信,面色不善。屋中的侍女们怕极了她这副模样,侍立在旁,大气也不敢出。
“人呢?怎还不来?”
妇人没甚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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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催问,“怎的还要人三催四请她才能来?好大的架子!”
带着几只玉戒的手指叩击着桌面,处处流露出不耐与烦躁来。
“来了来了,”她的心腹李嬷嬷忙为她顺气,道:“陶姨娘来了,王妃且沉住气,莫急。”
“你要我如何不急?”
郡王妃林氏埋怨了句,到底还是深吸口气,静了下来。
明日,明日那小妮子就要回京了。而她派去敲打她的钱婆子和芮儿却被打得丢了半条命,大喇喇地被丢在府门前。
若非他们发现的早,万一被外人给瞧见了,外头可有的是闲话要传!
陶姨娘进来,先瞧了眼林氏的面容,朝李嬷嬷使了个眼色。
后者会意屏退了屋中侍候的侍女,连自己也退了出去。
她生得娇媚,打扮得也花枝招展,看不出年纪的同时,又有种成熟的韵味。
林氏平日里最看不惯她这妖妖娆娆的模样,奈何今时不同往日,她不得不忍下这口气,道:“怎得此时才来?”
陶姨娘:“王爷先前在妾身屋中用膳,困乏了想歇下,妾身也不敢将王爷撂在一旁不是?”
林氏:“好了,莫说这些有的没的,你只说说,明儿个……”
“明日三娘子回府,是好事一桩,王妃何故满面愁容?”
“别在这儿给我装相!”
林氏斥道:“当初可是你给我出的主意,你若不忌惮,何故要叫她——”
“王妃慎言。”
陶姨娘轻巧道:“从前的她或许值得忌惮,但如今早已不同,王妃何必再提旧事。报信的人不是说了么,从前的事,一场高热,她都忘得差不多了。”
当年她不过五岁,便是记得又能记得多少?
“如何不同?她仍是那般会蛊惑人心,你没见我手下那钱婆子?被打得只剩下一口气,就这么被丢回来……”
林氏越说越气,安平王嫌她险些丢了王府的脸面,这几日都没给她好脸色,“你就不怕她回来后再得长公主的宠?”
“要我说,钱婆子的事,是王妃急了。”
陶姨娘:“王妃怕什么?她有再大的能耐,回府后总归也是要在王妃手下讨日子的。许多事关起门来,那都是自家的事,何必急于一时,给了人插手的机会?”
安平王是个风流的性子,房中美妾不少,而陶姨娘能多年来盛宠不衰,自有她的一番本事。
这话叫林氏冷静了下来,她沉默了会儿,问:“你说如何?”
陶姨娘坐下,不紧不慢:“算算年岁,这丫头已十六了吧?”
林氏看向她。
“她到了年纪,总不能不许亲事。您这个嫡母与王爷都还健在,长公主再疼惜她,也不好越过父母爹娘去罢?”
陶姨娘:“而那丫头自幼走失,京城里稍有头有脸的人家又怎会瞧得上她?”
林氏:“你是说……”
陶姨娘慢悠悠地抚平帕子:“届时无论是寻个小门小户,还是天南海北将人打发得远远的,都凭王妃心意。自古儿女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长公主素有贤名,还能说个不字?除非她自己做了那婆母,否则以这丫头的曾经,将她许给谁不是结仇?”
“……是这个理,”林氏忽地转念一想:“但若长公主真疼她到要将她娶进国公府,那可如何是好?”
她们防来防去,最怕的不就是这个结果么!
“王妃糊涂了不成!”
陶姨娘忍不住道:“那陆世子是何等人物?便是长公主乐意,能容得下那等身份的儿媳,陆世子不点头,谁又能强迫了他去?”
“这几年长公主身子不好,早想将世子的亲事定下,王妃忘了?多少天仙似的贵女都没个结果,何况是她?”
林氏此时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糊涂了:“是,长公主娶儿媳,娶进来的又是长媳宗妇,再偏爱也不至于此。”
她终于满意,心头气顺,才道:“你放心,你的淑玉年纪也到了,婚事我自会上心。”
陶姨娘自是笑着应下,二人客套一番,她便告辞离去。
一出门,陶姨娘回首望了眼菊清院的匾额,暗唾了一声蠢货。
就让她与裴月溋对上,最好闹个两败俱伤。
得罪了长公主,往后这个府里,还有谁能与她的淑玉相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