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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作者:令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天色刚蒙蒙亮,定国公陆崇章翻了个身,对上妻子那双睁开的眼睛,心差点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


    “醒了?”


    庆德长公主叹了口气,坐起身,唤人进屋侍奉更衣洗漱。


    定国公:“你这是一夜未眠?”


    庆德长公主年近四十,生得一副静美相貌,气度沉稳,姿态雍容,处处都透露出她的身份不凡。可那眼角细细的纹路与清瘦的身形,还是能看出她正处于些许的焦虑不安之中。


    “昨日我入宫,去看了母后,”庆德长公主声音低落:“仍是那副模样,连话都说不出几句。”


    她无意评判朝政时局,母后的是非功过有的是人评说,她只是身为人女,怎忍心见母亲这般受苦。


    定国公与她多年夫妻,知她心中事,安抚地搂了搂她的肩:“这病也急不来,慢慢调养,总会好的。”


    庄太后是风症,半边身子已然不能动弹,日日躺在榻上,连吐字都费劲。


    定国公道:“裴家丫头可是今日回京?”


    提到此事,庆德长公主的面容终于舒缓了几分,流露出些笑意:“是,昨日珣儿的信便到了,说是今日一早便能进京。”


    这对她而言无疑是个好消息,叫她日日夜夜沉重的心放下了许多。


    时辰不早,定国公用了早膳,去上朝。庆德长公主目送着丈夫离开,视线停留在那身影消失的垂花门前,神色怔忪。


    半个清晨,她都心神不宁,不时唤了人来,又不说是何事,挥退人下去。一旁的沈嬷嬷是当年自宫中出来的陪嫁,最了解她不过,温声劝道:


    “殿下既然如此挂心裴娘子,何不叫人回京了,先到国公府来见上一见?”


    庆德长公主摇了摇头,回屋坐下。


    “这样总归是于礼不合,”她神情寥落:“小满丢了十一年,是该先回到她自己家中去的,去见她的血脉亲人。”


    况且如今朝中局势,她也不好太张扬。越是这种时候,越不好惹来些非议,叫人以为她罔顾人伦亲情,只顾私欲了。


    沈嬷嬷:“说是血亲,老奴多句嘴,在寻娘子这件事上,那些个血亲还没殿下半点上心。”


    庆德长公主拍拍她的手:“罢了,人都寻回来了,就别再说这些话了。尤其是往后见了小满,在她面前切莫再提。”


    她心中如何不忐忑。多年不见,如今是想见又不敢见了,小月溋吃了那么多苦,兴许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性情,可还会认得她?


    沈嬷嬷:“殿下关心裴娘子的近况,待郎君回来,问问便知晓了。”


    正说着话,门房的人来报了信:“回来了回来了,郎君的车马已入京了!”


    庆德长公主站起身,目光渴盼。


    她心急如焚,恨不得出府去迎,被沈嬷嬷劝住,又等了许久,才听人道:“殿下。”


    回来的唯有穆管事,不见陆珣的身影。


    “郎君押送人犯,先一步去了府衙,特遣老仆回来向殿下告罪,待事了,定早些回府与殿下请安。”


    庆德长公主虽失望,却也习惯了儿子的作风,“罢了,他向来如此。月溋呢,她可安好?”


    与国公府相距足有小半个时辰车程的安平郡王府门前,一辆马车缓缓驶停。


    早收到了消息,等候在门前的林氏露出个笑脸来:“可算到了。”


    她再不喜裴月溋,这等表面功夫也是要做的,早早便领着一家子兄弟姐妹站在门口候着她。


    “三娘她久未归家,你们这些做手足的,自要宽和耐心地与她相处,莫叫她觉得与咱们生分了,可明白?”


    二娘子裴淑玉温温柔柔地应了:“母亲说的是。”


    而站得与林氏最近,她所出的一对龙凤胎,四郎君裴麒不屑地撇了撇嘴,五娘子裴淑灵则是将手拢在织锦白狐绒手笼里,两眼望天,不知听没听进去。


    余下的些庶子庶女心里不论如何想,表面且都应了下来。


    车夫放下轿凳,车帘紧接着被拨开,露出一张饱满圆润的脸来。


    她通身装饰简单,有些好奇地朝众人投来视线。不过一瞬,二娘子裴淑玉便快步上前去,亲亲热热地拉住她:


    “三妹妹,可真是许久未见了。我是你二姐姐,可还记得我?”


    那娘子显而易见地惊了下,下意识缩回手,裴淑玉自是不放,她待要开口,却听马车中,一个轻柔带笑的声音。


    “二姐姐,我在这儿呢。”


    圆脸娘子身后,露出张皎白若仙的面容。眸似春水,粉唇如樱,一颦一笑间若星月流转,更不提那声浅浅轻笑,叫裴淑玉一个娘子都不禁酥了耳朵。


    意识到认错人,裴淑玉悻悻松开手。


    “……三妹妹。”


    裴月溋扶着绿绮的手,缓缓下了马车。


    她穿着件秋香色暗缎宽袖褙子,外罩着个深绛色织金妆花披风。这一身的装扮掩住了她的身形,却掩不住她飘雪落花般的清容,反而压下了几分眉眼间的冷清,凸显出些许沉雅来。


    她上前几步,福了福身,“王妃。”


    林氏看着她,略显吃惊。


    这丫头和她想象中那等地界出身的女子大不相同,没什么轻浮或是怯懦的姿态,也不似她幼时那般娇蛮张扬,叫她原先准备好的话都没了用武之地,一时间,竟和方才的裴淑玉有了一般的面色。


    “好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林氏拉过她的手,将她往府中带去:“这是你二姐姐,才刚已经见过了。这是你四弟弟五妹妹,当年你可喜欢他们俩,常与他俩玩耍,可还记得?”


    裴月溋垂眼,摇了摇头。


    林氏:“好孩子,不记得也无妨,总归都是一家人,往后熟悉起来,也都一样。”


    四郎君裴麒没这个耐性,听了几句便想回屋,林氏任他去了,只叫他用饭时需得过来。


    五娘子裴淑灵倒是将那双朝天的眼睛落了下来,瞧了瞧她的手。


    “你会琴?”


    裴月溋盈盈朝她望来,“五妹妹如何知晓?”


    裴淑灵生得与林氏很是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林氏富贵,她却孤冷。


    她仿佛有话想说,被林氏一个眼神拦下,唇角朝下拉了拉,神情又恢复了先前的状态,万事与她无关的模样。


    林氏:“这几个弟弟妹妹想都是第一次见。你阿爹上朝未归,大哥哥在书院读书,不好告假,晚些时候便能见到了。”


    裴月溋含笑说好,目光扫过王府众人,清泠泠不带一丝余温。


    这样的安平王府,与她所得的情报没有太大出入。


    安平王裴隆,虽说是皇室宗亲,却是极远的那一支。


    早些年先帝起事时,先王还瘫在族中醉生梦死。直到先帝起事不利,一度被前朝称为逆党,要株连九族的时候才恍然梦醒,连滚带爬地加入。


    然而一路庸庸碌碌,毫无功绩,这郡王的爵位全靠某次刺杀为先帝挡了一箭,先王一命呜呼,倒是给儿子留下了封赏。


    裴月溋猜测,先王定不是自个儿心甘情愿上前挡箭的,以当时那情形,十有八九是被先帝的人推上前来当了肉盾。


    继室林氏,父亲至今也不过是个五品官,但母族是为富户,当年的陪嫁光现银便足有千金,是以在这个府中,多少人都仰仗着她的鼻息。


    姨娘陶氏尚未露面,据情报而言,此人的心机远深于林氏。她曾为安平王身边的侍女,在先王妃进门前便已是通房,这么多年王府后院多少莺莺燕燕,也没分去她的宠爱。


    她膝下养着生母早逝的长子裴昌,这是在先王妃还在时便有的事。而林氏因进门不就便怀有身孕,一举产下龙凤胎,便也无意与她争夺这庶长子的归属。


    几个姐妹中,裴淑玉最长,平日里因其生母的缘故也很得安平王欢心。五娘子裴淑灵尚未及笄,一手琴艺师从大家,早几年便被陛下太后夸赞过,扬名在外。


    余下几个庶出的弟妹,不是被林氏打压得只会讨好卖乖,便是被陶氏挑拨得不受人待见。


    小小郡王府,日子过得还挺热闹。


    林氏带着儿女回了正房,对裴月溋道:“先去见见老祖宗,这些年老祖宗对你颇为惦念。你去了她若问话,便只挑好的答,莫惹老祖宗哭。”


    这番话说下来,很是慈爱妥帖。裴月溋自是应下,随着林氏去了安平王生母韩老王妃的屋子。


    与王府一路走来所见到的富雅不同。


    老祖宗的居所虽也雅致,却阴沉太过,除却浓重到难以挥散的药味,还有寺庙中才会有的肃穆气息。


    裴月溋记得,这位老祖宗常年吃斋念佛,不理世事。但许多年前,先王妃去后,林氏进门,年幼的裴三娘子一度随着老祖宗生活。


    若说这府里谁对她最熟悉,定是这位韩老王妃没错了。


    她敛下眼眸,不动声色地收紧掌心,作出些紧张忐忑的神情,言行举止,都与一个刚回到家,再故作沉稳也有些不安的小娘子一样。


    林氏:“母亲瞧瞧,谁回来了?”


    老祖宗半靠在榻上阖着眼,口中念念有词,并无反应。


    林氏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的裂痕,咬牙再道:“母亲……”


    裴月溋跪下,磕头道:“祖母。”


    念经的声音终于停了。


    “孙女不孝,多年未能侍奉祖母膝下,还望祖母莫要怪罪孙女。”


    韩老王妃睁开满是皱纹的双眼,定定地,朝跪着的那个身影看了良久。


    “是三娘啊,三娘回来了,”她招手:“……来,叫祖母看看你。”


    裴月溋顿了顿,自若地走上前,抬起脸。


    苍老的视线在这张莹白的小脸划过,一寸寸下落。


    “变了,变了,”她哽咽地长叹:“祖母都认不出三娘了,你当真是月溋,我家三娘?”


    裴月溋的手被她紧紧攥在手心,滚烫而灼热。


    林氏:“这怎会错,老祖宗眼睛花了,连自家孙女也认不得了?女大十八变,要我瞧我们淑灵,与三五岁的模样也不大像了。哎哟这日子过得可真快……”


    满室的檀香里,裴月溋眨了下眼,道:“是我,祖母。”


    鼻尖充斥着苍老而陈腐的气息,那是上了年纪的人难以避免的味道,林氏不爱多待,借口叫这祖孙二人叙话,先一步出了去。


    裴月溋缓缓靠在韩老王妃身侧,闭上双眼,喃喃道:“我就是裴月溋。”


    手背上落下一滴泪来,烫得怕人。


    老祖宗大掌抚摸着她的头发,过了许久,才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


    从老祖宗屋中出来,正好到了下朝的时候。安平王裴隆已回府,裴月溋去与他见了礼。


    对于这个多年未归的女儿,裴隆其实并无什么复杂的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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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缺儿女,对现今的生活也并无不满,只是乐得表现出一副慈父的模样,随口问了几句,裴月溋一一答了。裴隆看着她的脸,突然道:“定国公世子一路护送你回京,你二人相处得如何?”


    此言一出,林氏与裴淑玉都警惕地看了过来。


    这是林氏眼下最关心的事。而裴淑玉自多年前见过一回陆珣,便将其记在了心里,她强压着好奇,镇定地听裴月溋说话。


    裴月溋回府以来都不曾有变的面色微微红了,黑眸盛满了清浅的光影,唇瓣提起些许:“……阿兄,待我极好。”


    “哦?”


    裴隆舒展开眉眼:“三娘与他如此亲近了?”


    他知道长公主对他这女儿关爱有加,但多年前两家关系还算近的时候,都没见陆珣对她有什么不同,不想如今竟还能亲近起来?


    “倒也算不上亲近,”裴月溋咬了咬唇,露出小女儿家的羞赧:“父亲别问了。”


    林氏心头一紧,恨不得叫裴月溋将这连日来的一切都交代个明明白白。哪知裴隆哈哈笑了几声,道:


    “我当他陆家小儿是个不近人情的,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啊。三娘,你既回来了,便多与长公主殿下走动走动,你可还记得殿下?”


    裴月溋摇摇头:“从前的许多事,都记不清了。好在一路上阿兄与我说过些许,隐约有些印象。”


    裴隆心满意足,大手一挥便叫人摆上膳食,为她接风洗尘。


    当年他便能看出长公主有意裴月溋,可惜人丢了后,两家疏远了不少,他如何让林氏带着淑玉淑灵去讨好长公主都不见成效。如今人回来了,向来眼高于顶的定国公世子待她也格外不同,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唯一需要斟酌的,便是她这些年所待的地方不大好听。但在裴隆看来,男人么,只要喜欢了,这些都算不得什么。


    用饭时,二娘子裴淑玉坐在裴月溋身侧。她几次想要挑起话题,都寻不到合适的时机,不知等了许久,才寻着个机会开口。


    “三妹妹,你这身衣裳……”倒是挺别致。


    “哦,这是阿兄为我准备的。”


    裴月溋弯了弯唇:“二姐姐若喜欢,改日我叫阿兄再送些来。”


    裴淑玉一听陆珣之名,连声道好,连这衣裳也不嫌丑了。


    仔细端详着,还挺有一番美感。


    林氏一口牙都要咬碎,有气又不好冲着裴月溋发,只好斥裴淑玉道:“莫当个眼皮子浅的,为着件衣裳还朝旁人伸手。我可从不曾缺了你的吃穿,你三妹妹刚回来,怎好叫人看笑话?”


    裴淑玉眼眶一红,险些便要哭出来。


    用过一顿心思各异的接风宴,裴隆对这个女儿真是万般满意,对林氏道:


    “先前为三娘收拾的院子还是太小了。正好,我记得映月阁刚修缮过,还空着吧,叫人将三娘的东西挪过去。”


    林氏半晌没应。


    新修好的院子,本就是她要为自家闺女准备的,快到年底事情繁多,她打算过了年再叫淑灵搬过去,谁知裴隆就这么随口给了裴月溋?


    裴隆如何不知她的心思,哼道:“三娘这些年吃了不少苦,映月阁位置不错,与姐姐妹妹们都近,也好多说说话。就这样吧。”


    裴月溋对此无可无不可,她轻轻柔柔地谢过,又道:“父亲,女儿想去给母亲上炷香。”


    裴隆愉悦的神色一滞,放下擦手的帕子。


    高高兴兴的时候,好端端提起亡故之人,裴隆不大欢喜她的不合时宜。


    但依礼数,也挑不出什么差错,裴隆淡淡摆手:“去吧。为父还有公务要忙,你自去便是。”


    裴月溋去了祠堂。


    她跪在地上,规规矩矩地上了香,没多留恋便起身离开。


    绿绮自裴月溋提出要来为亡母上香时便悬着心,这会儿见娘子并未伤心落泪,不由得松了口气,但也好奇:“娘子不难过?”


    “早已不记得的人与事,没什么好难过的。”


    裴月溋没了在裴隆与林氏面前柔软恭顺的神采,眸色显出几分疏淡:“我只是……”


    只是觉得,应该来祭拜一下。


    如果周氏还在,见到如今的她,会是什么感想?


    但这都是无谓的空想,周氏不会看到她现在的模样。


    裴月溋与绿绮回到映月阁,她不多的行李都已经搬了进去。林氏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尚未给她拨人,院中不免有些空落。


    冬日的天黑得早,此刻天色昏昏濛濛,连映月阁中的一池湖水也显得有些凄清。


    裴月溋站在湖水旁,忽然想起那个晚上,陆珣与她说的话。


    “你出生在中秋,月色盈满,湖波微漾,遂定下‘月溋’二字。”


    月影落在水面,从天上月变作了水中月。


    她便是那水中月。


    映月阁不算大,胜在景色别致,距离主院与几个院落都不远。


    推开房门,裴月溋的眼皮颤了颤,忽地道:


    “绿绮,我方才有些没吃饱,你去厨房再取些汤来。我要现煲的。”


    绿绮:“娘子……?”


    “去吧。”


    裴月溋推了推她,“快去。”


    绿绮一头雾水,还是听话地去了。


    裴月溋关上房门,转过身。


    “阿兄,”她语气轻缓:“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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