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诱清冷权臣的正确方法》
1. 第 1 章
深秋几场雨落,霜风渐紧。
拍门声一阵高过一阵,裴月溋匆促披了衣裳,趿着鞋去开门。
门外那名唤芮儿的丫鬟已极不耐烦,将手中铜盆半扔半塞地递给裴月溋,没好气道:“水!”
她动作丝毫不客气,水溅出来许多,见状也全无愧色,只道:“婢子手脚粗笨惯了,娘子勿怪则个。”说罢,扭头便走。
盆中热腾腾的水汽蒸熏着那张素白的小脸,染上了几分湿润。
裴月溋顾不得被水洇湿的外衫,往前追了两步,急急唤道:
“芮儿娘子且慢着……可能代我再问过钱妈妈几句,何时启程?”
芮儿听她语气,自觉端起了架子。
她不紧不慢地揣起手,瞧了瞧客栈外的天色:
“天要落雨,我等还有通天之能,叫老天爷不下了不成?”
闻言,裴月溋纤长的眼睫儿一颤,半抿着唇,从腕上取下只镯子,戴在了芮儿手上。
“非我心急,只是早听妈妈说,要与那位陆家表兄一道回京的……”
芮儿早看上她那只镯子,装模作样地扭捏了下,睨她一眼:
“等着吧。”
瘦削到有些伶仃的娘子感激地点了点头,柔软发丝垂落在颊侧,掩住了那双清凌凌的眼眸。
隔壁那间屋子,芮儿一进门便道:
“娘猜怎的?她还真等不及了,心心念念要跟那位‘陆家表兄’一道呢!”
榻上那个半躺着的婆子“呸”地一声,坐直了腰:
“她敢?也不瞧瞧自个儿是个什么身份!”
一个流落在外十数年,没个教养的小娘子,能被接回府中已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安敢将心思放在那陆大郎君身上?
钱婆子横着眉眼:“郡王妃特特叮嘱过,千万给人盯好了!还没回京便敢肖想陆家郎君,不敲打敲打,待她回府岂不是要翻了天去?”
芮儿新得了镯子,自顾自道:“我瞧她也没那个本事,怕不是小题大做,怪惹人笑的。”
初接到这位先王妃所出的三娘子时,她还存了几分恭敬,一路客客气气。
然而几日相处下来,逐渐摸透了她的脾性,是个软和怯懦、说东不敢往西的,芮儿便也愈发嚣张起来,料她回了京也不敢告状。
“小题大做?”
钱婆子嗤笑:“那是你年幼不记事,这位三娘子从前的性子,说上句娇纵霸道也不为过,现今却是乖觉了许多,活像变了个人似的……谁晓得她肚里又憋了什么坏水?还是谨慎着些。”
说罢,她叫人又上了瓜果,待到吃得肚皮儿滚圆,估摸着拖延了整三日,那要务缠身的陆世子也该走了,这才唤着启程。
-
落雨如丝。
裴月溋抱着琴上了马车,以身作挡未让其沾上半点雨滴,自身倒是淋了不少,寒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那对细柳似的黛眉蓦地一蹙,连连咳了几声,整张脸都泛起了薄红。
活像谁欺负了她一般。
她知晓钱婆子最看不惯她这副模样,咳得愈发起劲,连肩膀都颤动起来。
果不其然,马车方驶离客栈,嗒嗒的马蹄声中,便听钱婆子道:
“我等既奉了郡王妃的令来接娘子归家,便是真心诚意要侍奉好娘子。容老身多说几句不该说的,我们安平王府可不是那等小门小户,最重规矩不过。府里的几位娘子无不是娴静淑雅,端方得体的。娘子么……”
钱婆子狭长到有些尖利的眼睛上下扫了裴月溋几眼。
相貌再怎么出挑,也盖不住那一身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护着把破琴当命一样宝贝。
裴月溋仿佛觉不出她语中的轻蔑,抬眸问道:“几位妹妹想是极出众了?”
另坐一旁的芮儿忍不住笑出了声,没见过这样听不懂好赖话,上赶着找不痛快的:
“三娘子怕是不知,咱们五娘子一手琴艺冠绝京华,便是陛下娘娘也夸赞过的。五娘子多少名琴珍玩,若是见了三娘子手中这把破烂,恐污了眼去。还是快快寻个地儿丢了,劈了当柴烧也好过来日遭人耻笑。”
芮儿早掀开偷瞧过,那半旧的青布琴囊里的不过是把上了年头的破琴,甚至还掉了一角的漆。
这话直白得厉害。
裴月溋咬了咬唇,颊似霞染,少有血色的唇瓣浮上几分淡粉,那双圆眸也盈了些水光出来。
芮儿几乎以为她要羞得哭鼻子了,谁知她竟又张了口,道:
“好妈妈,且再指点些吧。”
裴月溋眸含水光,盈盈剔透,伸手央那钱婆子:“妈妈是府中得力的老人,想必眼明心亮,非常人能及。还望妈妈看在你我这一路的情分上,多说几句吧。”
钱婆子与芮儿对视一眼,都不想她竟是会这般反应,寻常人听了这话,就是不恼也要羞愤难当了。
好歹受了几句捧,钱婆子很是受用,只道:“娘子且说,想知晓什么?”
“我多年不曾归家,早没了记忆,不知尊长姊妹有何喜好忌讳,冒犯了亲人岂不讨嫌?”
钱婆子颔首:“有理。”
裴月溋眼波流转,一一细数:
“譬如祖母,譬如父亲、母亲,还有长公主殿下与那陆家表兄——”
“……好啊!”
钱婆子猛地反应过来,甩开她的手:
“险些就上了你的套了,原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郡王妃果真料得不错,不过将消息说与她试上一试,便叫魑魅魍魉现了原形。明晃晃地主意打到陆世子身上,好在没叫她真与陆世子碰上面,若真见上了人,凭她方才那糊弄人的功夫,怎还了得?
裴月溋低呼一声,面露不解:“钱妈妈何出此言,分明是妈妈说会与陆家表兄一道回京,我也是……”
“三娘子是从什么地儿被老奴接回来的,没几日就尽忘了不成?想攀这个亲?”
钱婆子仿佛听得了什么笑话,挑眉道:
“国公府是何等门第你总该知晓吧,那可是长公主独子,陛下跟前的红人,才干、品行万里挑一都挑不出一个!说是顺道同归,不过凭着往日微薄情分客套两句罢了,莫不是三娘子当了真,做起了那等攀龙附凤的春秋大梦?”
马车外落雨如帘,敲打着耳廓,摇摇晃晃地载着人往驿站中去。
裴月溋仿佛被那话音重重砸下,红了眼眶,怔怔靠在车壁,竟是半晌没说出话来。
几人落脚的客栈离驿站不过半日的路程,雨声未歇,便远远瞧见了影儿。
钱婆子掀了帘子看去,那位于深林之中的驿站偏僻得很,少有人迹,雨中瞧着更是荒凉。
她甩下车帘,得意一笑:
“这可不是老奴不叫娘子与陆世子一道。迟了这几日,陆世子万事缠身的忙人,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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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已走了八百里,叫老身如何寻去?”
裴月溋好似听不出她语气中的讽意,眉眼轻垂,仍是那副柔弱无依的模样。
唯有指尖扶于侧窗上,似拨琴般缓缓轻点。
下一刻,鸟雀在雨中振翅而飞,转瞬无踪。
马车缓缓停在驿站的院落中。
钱婆子与芮儿下了车,还摆了副笑脸出来:“外头风大,三娘子还是快些下来进屋去吧。若真受了寒,老奴是要心疼的。”
莹白的细指挑开了车帘,油纸伞被撑开的同时,一道清悦鸟鸣声混杂在雨中,一闪而过。
伞柄在手中旋了半圈,晶莹的雨滴斜飞而出,露出了那双垂下许久的清润眼眸。
一身沾了雨的淡青色的长裙显得格外单薄,外头的风雨仿佛都能将她吹倒,似一片落叶。
裴月溋唇瓣轻启,声音微颤:
“钱妈妈嘴上说得好听,这几日多次寻了借口,不是风大便是雨急,分明是存了心叫我与表兄不得相见。”
“你说什么?”
钱婆子自觉方才狠狠打压了这三娘子的气焰,这会儿见她竟毫不留情地戳破,积攒的怒气涌上心头:
“连日落雨,老奴怜娘子身娇体弱,怎能冒着寒风赶路?不过途上歇了一歇,哪知大雨不停,可不是便误了时辰。这话纵是放到京都府去叫官老爷来判,都说不出什么来!”
钱婆子冷笑一声,扬声道:“若要怨,便怨老天不怜你罢。”
雨水落在油纸伞上,溅起四散的水花。
裴月溋眨了眨眼,余光中出现了一道挺拔冷峻的身影,隔着朦胧雨雾并不真切,好似只是个虚影。
“……钱妈妈如此这般以下欺上,就不怕我回了京,向祖母父亲交代吗?”
她鬓发微乱,通身上下并无任何装饰,唯有一根木簪固定着发髻。那是一张极美的面容,眉不染而黛,眸泛水光,唇色浅淡,有股青山隐雾般的清艳。如白壁般无暇的面颊滚下一滴泪来,叫人见之心生怜惜,不忍再瞧。
“你敢?!”
芮儿受不得激,伸了手推她:“我们母女二人好生伺候着你,你若敢恩将仇报,我就……”
“就如何?”
一时雨意将歇。
那声音如冷泉击石,既泠且澈,倒无什么旁的语气,却无端叫人脊背生寒,生生止住了话音。
芮儿身子一僵,不料眼前的裴月溋竟摔倒在地,险些撞到了车辕,发出了一声不高不低的惊呼,恰让在场之人听得分明。
地上有许久未曾打理的枯枝碎石,青衫单薄,随着倒地的动作传来了些许裂帛之声,露出了半截白皙的小臂。油纸伞也脱了手,骨碌碌转上好几圈,终于停在了那双玄黑色的皂靴之前。
裴月溋抬眼,瞧见了那片因风而略微卷起的深青色袍角。
来人立于檐下,风雨未曾动摇他半分,腰间的长剑宛如雪色,在阴云密布的天色里透出隐隐锐利冷光。
阴雨将那张如玉般冷邃的面容隐在了晦暗不明的光线里,眸光沉静微寒,邃然如渊,未曾因着眼前的乱局显出半分情绪。
不过只是短暂的一眼,无端叫她生出几分被看穿的凝滞来。
“阿兄……”
裴月溋垂下视线,低低呜咽几声。
那声音极轻,却含着丝丝缕缕的怯,由不得人不心颤。
“……阿兄,救我。”
2. 第 2 章
裴月溋半撑着身子,低垂眼睫。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这张面容。
早在许久之前,这张画像上的脸便被她看过千百遍,如今就算闭着眼,也能将其临摹出来,分毫不错。
他便是陆珣。
世人皆知的天子利剑,尚未及冠便重权在握的龙骧府指挥使。
此时被他冷锐的目光所注视着,裴月溋忽从骨髓深处感到了一丝难言的寒意。
——像是一种本能的直觉。动物往往趋利而避害,面对危险,有逃避的天性。
他很危险。
裴月溋缩紧指尖,眼睫轻颤。耳畔唯余渐歇的雨声和不由自主杂乱起来的心跳声,直到听得一声暴喝。
“好个刁奴!没见过这等以下欺上,推搡主子的!”
说话之人乃是陆珣身边的近卫箫断,二十来岁的模样,说话粗声粗气,又生了双浓黑的八字眉。这一出声,给刚反应过来的芮儿吓得一激灵,两腿发软。
“她、她……”芮儿慌乱摆手:“我没推她!我只是……”
事情发生得太快,她不过是轻碰了她一下,哪知裴月溋就这样倒了下去!
“大胆婢子,还敢狡辩!”
那人还想叱骂,却明白眼下不是教训人的时候,只好忍着气,呵道:“还不快扶你家娘子起来,一对招子被狗吞了不成?”
芮儿被骇得两眼发黑,这会儿才被骂醒般,同手同脚地去搀扶那倒地之人。
哪知裴月溋身子一缩,竟是躲开了她的手,神色惊慌:
“你别过来,我听话,都听话!我不会与祖母父亲说的……”
这神情,这姿态,若说她没受欺负谁能相信?
……好端端的小娘子,竟磋磨成这番可怜模样,箫断猛地拔剑,指向那对仆妇母女:“你二人好大的胆子!”
芮儿与她身旁的钱婆子眼睛都瞪大了,一时连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又见长剑指着自个儿,吓得几乎胆颤。
“箫断。”
箫断神色一凛,含怒收了剑。
陆珣静静地看着身前不远之处那一片凌乱。
半晌,终于抬步,往那方向而去。
箫断撑着伞,跟在他身后,遮住了细细的雨丝。
裴月溋似是惊魂未定,直到人走到眼前才恍然发觉,她下意识地抓住那片干净柔软的袍角,如同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陆珣垂眼,与那双黑白分明的水瞳对上了视线。
他取下腰间佩剑,递与她身前。
那只紧紧拉着他的手尝试着松开,勉力抓上了剑鞘。
“唔!”
一声短促的痛呼,裴月溋方被带起的上身又落了下去,她咬着唇抬眼,为难又羞惭:“阿兄,我……”
撑着伞遮雨的箫断很快接道:“主子,裴娘子的腿怕是伤着了。”
陆珣微微蹙眉,薄唇轻抿,目光侧过半分。
箫断立刻闭嘴,两眼朝天。
裴月溋低低垂泪道:“不敢有劳阿兄,我自起身便是……”
她努力撑着身子,疼得脸色煞白也未能成,又羞又惭,喉中溢出几分难堪的呜咽,像是恨不能就这样晕死过去。
萧断不忍:“主子……”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听得一声淡笑,周身终于被一席宽大的披风拢住,抱了起来。
猝不及防悬空,裴月溋一时慌了手脚,忙环住了陆珣的脖颈,死死贴上。
她闭上眼,很自觉地将额抵在他的肩头,没错过这具身躯一瞬的僵硬。她浅浅弯了唇,贴得更紧。
那披风上还带着些余温,疏淡沉香尽入鼻尖。哪怕此时染上了她身上的雨水脏污,也仍旧清爽好闻。
如他这人一般,干干净净的。
不似她,为了这一抱,又受冻又跌倒,费尽了苦心……好不狼狈。
裴月溋微睁开眼觑他,只瞥见一片冷淡的下颌,抿了抿唇,将掌中那点尘泥轻轻蹭在他的脖颈、衣襟上。
一下。
又一下。
赶在陆珣垂眼看向她之前,裴月溋又恢复了方才娇弱难当的姿态,仿佛只是动作中难免的触碰。
陆珣:“……”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面色如常地将人抱进二楼屋中。
钱婆子领着芮儿讷讷跟在几人身后,再无先前的跋扈之气,这会儿终于找着了机会表现:“三娘子伤了脚,我等这就去为娘子延请大夫。”
陆珣:“不必。”
钱婆子愣了愣,箫断语气嘲讽:“好糊涂的奴才,干杵着做什么?还不去打水,拎些碳来?”
母女二人被训地蔫蔫,再不敢多说什么,退下做事去了。
裴月溋刚安坐下来,却见陆珣蹲下身,点了点她的足腕。
“是此处?”
“……嗯。”
她闷闷应声,抓着裹住身子的披风,点了点头。
“鞋袜脱了。”
裴月溋睁大眼睛:“阿兄!”
陆珣抬眼,神色淡淡:“离此处最近的镇子约有二十里路,待冒雨请大夫来,你这脚也别要了。”
箫断早在陆珣蹲下身时便识趣退下,关上了房门。
屋中只有二人,裴月溋也实在痛得厉害,白着脸色,一点点褪下鞋袜。
露出了那一片肿胀的红。
“嘶……”
她方才是狠了心地一崴,疼得切切实实,眼中噙着泪,这回哭得分外真心实意。
陆珣竭力无视她掉落的泪珠子,熟练地查摸着骨头的位置,确认并无错位、断裂后,才站起身道:“伤得不重。休养几日便好。”
陆珣自幼习武,也通些医理,寻常小伤不在话下。他取了药来,又淡声交代了几句休养的法子。
窗外雨声渐渐停歇,屋中的却越发动情,似有大雨倾盆的架势。
方才的话像是投入了一口深井,毫无回应。眼前的人仍旧一个劲儿啜泣着,垂着脑袋,看都不看他一眼。
陆珣皱了眉,嗓音冷硬:“莫哭了。”
真个没完没了了。
“可是很痛!”
陆珣:“痛也忍着。”
裴月溋仰脸看他,脸上还挂着滴泪珠,被他一噎。她胡乱擦了脸,吸了吸鼻尖,扭过脸不去看他。
门外箫断叩门,在外轻呼几声。
陆珣:“进。”
“主子,裴娘子落在马车上的东西都带上来了。”
箫断抱着琴囊,提了提包裹:“娘子可要看上一眼?”
裴月溋摇头,鼻音浓重:“不必了,多谢这位郎君。都是些不值钱的物件,没什么好看的,放下便是。”
箫断心底更生怜悯,将轻飘飘,显见没几件行装的包裹放在桌上,又将琴放好。
一个不大的包裹,一张说不出名姓很有些陈旧的琴,便是这位裴娘子全部的身家了。
陆珣瞥了一眼,知晓箫断心中所想为何,目光落在那两件行李上,到底收了方才不虞的神色。
钱婆子与芮儿也端来热水,屋中烧了碳,暖和了起来。
陆珣:“你且好生养伤。”
他最后再扫了裴月溋一眼,见她捧着茶杯,红彤彤的两眼却盯着他放于桌上的药瓶不住打量,唇畔再次抽了抽,踏出了屋。
箫断跟在他身后,直到走廊处,才道:“主子此处是何时弄脏了?”
陆珣顿了脚步,抬手拭过脖颈处。不由忆起那只冰凉的手蹭过此处时,那等异样的触感。
他解了外衫,递与箫断:“烧了。取水来,我要沐浴。”
箫断:“……是。”
他颇有些摸不着头脑,知晓主子爱洁,往日却也没到这等地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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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夜。
屋中的炭火烧得暖融融的,是这几日最暖和,晚饭也最丰盛的一日。
裴月溋摩挲着手中汤匙,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伤处已上了药。这人出身高,又受器重,可想他随身携带的伤药绝非凡品。
她做事虽不择手段了些,却也没想过真落个伤病。好在这药没辜负她的期望,只敷过一次,细细揉开,痛感便已缓解不少。
裴月溋晃了晃脚,立时又倒吸了口凉气,放下汤碗,垂眼看着肿胀的足腕。
足上包裹着冰凉的巾帕。
这也是陆珣交代过的。驿站无冰,幸好后院井水沁凉,勉强充做冰用,敷在腕上消肿止痛。
陆珣……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她竟一时未能看透。
不久之前,那人还在她身前,用他清瘦温凉的长指触碰着她的伤处。
裴月溋知晓那双手三岁提笔启蒙,五岁习武练剑,未及十岁,便已能射中百米开外的野鹿。如此勤学苦练,寒暑不辍,指腹的茧便也磨得她连连退缩、偏生他又有力得很,一手托着她的足踝,叫她动弹不得……进退两难。
他这般……
仿佛她当真是那个孤苦无依的表妹。
在驿站院中觉察到的那道冷锐视线,也只是个错觉。
……
“吱呀”一声。
芮儿提水推门进来,手上搭着帕子。原想似先前那般扔下水便走,又实在畏惧隔壁那凶蛮侍卫,脸色几经挣扎,将水放在了裴月溋手边。
“娘子,水。”
裴月溋瞧她一眼:“放下吧。”
芮儿忍气吞声:“是。”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位三娘子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在她面前做出个笑模样,转头便能哄得人用刀剑对着自个儿,好生怕人!
裴月溋只作不知她心中所想,任她心不甘情不愿地侍候着她净手擦面,才道:“扶我起来。”
“你……”
芮儿在裴月溋面前趾高气扬惯了,如今一朝颠倒,正觉屈辱,刚想发作,便见她静静地看了过来,露出点笑意来,声音温软:“怎的了?”
不知为何,她表现得越柔善,芮儿反倒越没底,心里发虚,只好扶着她起身。
见裴月溋要往屋外去,芮儿眉心一跳:“娘子是要去何处?”
小娘子眉眼弯弯:“陆世子今日帮我良多,我该要亲自同他道谢才是。”
芮儿一惊,想到离京前郡王妃对她娘的嘱咐,对郡王妃的畏惧到底压过了今日的恐慌,下意识扬声:“不成!你不准动什么歪心思……”
房门已开,箫断刚从楼梯另一侧正对着此处的屋子出来,恰与主仆二人对上视线。
习武之人耳力极佳,听了个分明。
“还真是不长记性。”
芮儿猛地回神,却也晚了。
箫断那双八字眉一沉,拔了袖中短匕朝对侧扔去。
寒光忽现,那匕首已深深扎入了门框,几乎擦着芮儿的衣袖过去。
芮儿惊恐地朝后仰去,一屁股跌在地上,吓得脸都白了。她哪还敢停留,连滚带爬地爬起,飞快地跑进了隔间,“嘭”地摔上门。
“娘!杀人了!”
里头当即传来一阵哭嚎声,紧接着便被人捂住嘴,只余呜呜的声响。
裴月溋:“……”
天地良心,这回她可不是故意的。
扶她的人没了,她只好单手拄着驿丞傍晚送来的拐杖,慢慢朝那处挪去。
裴月溋立于门前,先柔声说了许多好话谢过箫断,看着他一寸寸涨红的脸,笑意盈眸:“阿兄可在里头?烦请箫郎君通传一声……”
温声软语在前,箫断面皮发红,只觉阵阵头晕脑胀,连她说了什么都没听见,便将人放了进去。
3. 第 3 章
箫断进来时,屋中水汽方散。
下了数日的雨,方晴了不久,仍是半阴半晴的天色。外头沉沉的天光映入屋中,落在那半解的衣衫上。
裸|露的背脊本为冷玉之色,偏偏落了些深深浅浅的疤痕,宛若白璧有瑕。
桌上摆着几只不起眼的药瓶,陆珣看了眼来人的方向,拢起衣衫,道:“有消息了?”
箫断神色凝重:“是。”
数日前,龙骧府收到几条密报。事关紧要,陆珣带了十数名心腹离京南下,对外只称亲自押解重刑凶犯回京。
一路疾驰南行,却在日前突遭刺杀。刺客来势汹汹,利用地形提前设下埋伏,一场鏖战,对方虽是落败而逃,却也重伤了他手下的几个心腹。
所擒获的几人当场便服毒自尽,死得干干净净,看不出来路。于此同时,南方的消息也断了,不难猜到其中定是出了什么变故。
箫断递来张密函:“还是迟了一步,那人已……只留下了这个。”
消息既已走漏,此事便在陆珣意料之中,他敛眸颔首:“着人厚葬了他,重金抚恤其家眷。”
陆珣接过密函细阅,屋中一时静默,片刻后,才道:“那些死士可有线索了?”
箫断自惭摇头:“属下不力,请主子责罚。”
陆珣:“罢了。即为死士,便不会叫你我轻易查出底细。”
“会不会是京中……”箫断语气游疑,低声问。
龙骧府是为天子剑,上听天命,肃清朝野,过的便是那刀头舐血的日子,素日得罪过的人不计其数。这些年来,不少京中老臣也对陆珣颇有怨言,不乏恨他入骨的。
陆珣放下密函,指尖轻轻触击着桌面。
那日他观刺客出手、围攻之势,与寻常取人性命的路数不大相符,更像是要重伤他等。
——阻拦他南下。
十有八|九,与近来所查之事有关。是警告,还是拖延时间、销毁罪证?
无论如何可以确定的是,风声走漏,他已失了先机。贸然再查恐是不易,不若将计就计。
二人商议良久,待到天色完全黑沉,箫断才方醒转过来:“竟已此时了,属下这便叫人送膳来。”
……
陆珣解了衣衫,侧身对着驿站中简陋的铜镜,倾倒药粉。
这样的伤他受过许多,于他而言并不算重,只是此次位置偏斜,难以触及。箫断又非心细之人,想也注意不到此事。
门外传来些许杂音。
那双水汪汪的眼在脑中一闪而过,陆珣动作一停,下意识皱紧了眉。
倒是能折腾。
他自幼爱洁,更不喜旁人触碰。
自小到大,还从未见过第二个敢将脏污往他身上蹭的。
他耳力好,不消猜得便知外头又发生了何事。想到她今日所为,心中更生不喜。
几乎在看见她的第一眼,他便知她心思不纯,矫揉失真到过于刻意。
那双眼中的打量算计,哄哄箫断也就罢了,竟还妄想能骗过他?
况且,他是因刺杀而在此地停留,她因刁奴而晚了行程,如此竟也碰上了面,好不巧合。
身为龙骧府指挥使,他不得不细思些许。
一门之隔,小娘子絮语轻柔,毫不吝啬夸赞之言。
陆珣面无波澜。他信任箫断,此人与沈择跟随他多年,虽不及后者细致,却也是个周全之人,定不会轻易——
门开了。
陆珣:“……”
箫断被他锋锐的视线一扫,这才回了神,张了张口便要请罪。
陆珣阖眼:“退下吧。”
箫断明白,这便是不追究的意思了。他自知有过,忙下去唤人送膳。
屋中。
陆珣敛起衣襟,看人笨拙地拄着拐杖,一步步挪到近前。
“方才听箫郎君言语,阿兄这是还未用晚饭?”
裴月溋离他并不算近,想是知晓并不受他欢迎,识趣地站远,轻声开口。
陆珣:“你来做甚。”
裴月溋似是听不出他语气中的冷淡与逐客之意,垂眸道:“此处驿舍的汤饭做得很好,不知阿兄尝过没有,我……”
“若无事,便回房去。”
陆珣转过目光,看着窗外黑沉的天色。
裴月溋声音一顿,软了语气。
“阿兄……”
“裴娘子。”
陆珣淡声开口:“你我原也只是关着亲,仔细算算,该唤一声表兄才是。”
此处驿站偏远,屋舍简陋,屋中也只点了几支烛以作照明。从他的视角看去,恰能看见那双因着他的话,而又逐渐朦胧起来的圆眸。
出乎意料地,她竟未落泪,往前虚虚挪了一步,瓮声道:“我只是想来谢过阿兄。”
“我自幼走失,前尘尽忘,原以为再也寻不得亲人了,不想会有能回家的一日。可许是我运道不好,不知怎得惹了人生厌,一路走来,竟无半分回家的喜悦。”
裴月溋看向他:“钱婆子强横,芮儿刁蛮,今日若非阿兄出手相助,我还不知要落得何种境地……是以见了阿兄,如见亲人。飘零孤苦十数年,终于得人相护,一时只想与阿兄亲近,这才……”
陆珣忽然理解了箫断几分,好伶俐的一张嘴。
他不耐听这等哄人的话,打断道:“依你之言,你这一路,定是受尽欺凌了?”
这话实是带着些讽意。
他不是箫断那个耿直的,会被她一时装模作样哄骗了去。
作为龙骧府指挥使,识人断面也是寻常中事,依他看那几个仆妇的模样,言语上说些什么他信,可若是真敢动手打骂欺辱她,但凡留下什么痕迹,那便是授人以柄,蠢得可笑。
裴月溋止了声响,唇瓣张了张,一时没说出话来。
陆珣顿觉无趣,甚至有些意兴阑珊。原以为她还能说出什么狡辩之言,不想她也是只纸老虎,一戳就漏气。
“你裴家之事,我无意插手。今日便罢,往后……”
“阿兄!”
裴月溋急急上前两步,险些丢了拐杖,她扶着桌颤声唤道:“阿兄料得不错,她们确实不曾对我动手。”
见她险些歪倒,陆珣差点以为她又要故作摔倒之态了,可她竟稳住了身形。只是动作中难免活动了伤处,霎时疼痛难忍,显露于面颊。
裴月溋抿了抿唇,又道:“就连今日芮儿推我,也是我……百般挑拨,故意惹她生怒。”
陆珣终于正色看了她一眼。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裴月溋正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已经看不出他印象中的幼童模样了。这些年想是没怎么过好日子,身形纤细,身量却不算太矮,这便更叫人觉得她纤瘦非常。
陆珣:“坐下说话。”
裴月溋应了一声,勉力挪动身子,坐在他旁侧不远不近的位置。
见陆珣并无厉色,她期期然抬眼,细声道:“阿兄这是,不怨我了?”
陆珣饮了口茶,语气平静:“你哄骗与否,总归冤得不是我,我有何怨。倒是你,怎不继续装下去?怕我拆穿?”
他自认没那个兴趣。
桌上烛光摇摇晃晃地映着那张素白的脸,未施粉黛,好似出水芙蓉,柔婉娇嫩,只是太清瘦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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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是陆珣见惯了美人,也不得不承认,她这张脸,的确动人。
只可惜,面对的是他。
陆珣放下茶盏,眸色不变。
裴月溋眼睫一颤,忽地抬手拉住他的衣袖:“阿兄今日助了我,我实在不想欺瞒阿兄。今夜来此,本也是想来与阿兄交代的。”
她眼中水光闪闪,忍着没落下来:
“我走失时太过年幼,虽不知尊卑贵贱,可从钱婆子的话中也能窥得一二,阿兄出身定是贵极。我在外这些年,见多了那些捧高踩低的人。她们是不曾打我骂我,可这几日下来,明嘲暗讽的话我也是听了不少。仆妇都敢如此,可知家中其实并无人还惦念我,想让我回去。”
她声音哽咽,顿了顿道:
“我多番打探,才知这些年只有长公主殿下还在探寻我的消息。这世上,若说还有愿意护着我的人,怕也只有殿下了……”
这话倒没说错。
陆珣垂眼,看着被她拉得生了褶皱的衣袖。
“我实在是,实在是害怕,”裴月溋看向他:“只是想寻个倚仗,靠着阿兄的几分善心……哪怕是做做样子,不由人随意轻贱……也不成吗?”
陆珣并未回答她的问题,转动着茶杯,话锋一转,突然道:
“迟了三日。你又怎知,我还会在此处等你?”
她如何能笃定他的行踪?
长眸摄着那双圆眼,露出几分少显于人前的凌厉来,不错过她可能会出现的任何细微表情。
“……我实是不知。”
她瞧见他的表情,有些不知所措的怯,好半天才答:“不过是走投无路,只得赌一回了。我想,兴许阿兄愿意可怜我几分,多留几日呢?若不成,那便是我的命。”
陆珣并未回应,仍是淡漠地审视她。
那双怯生生的眼鼓起勇气回望他,强撑欢喜:
“想来这便是天意,上天待我不薄,真叫我碰见了阿兄!我知晓阿兄都是看在长公主殿下的面子上,待我回京,定会好好拜谢殿下!”
这模样,活像只鸟儿分明被吓得炸了毛,却还叽叽喳喳,为自己壮胆一般。
陆珣终于收回视线。
他忆起离京前,母亲庆德长公主拉着他的手,与他交代的话。
庆德长公主与裴月溋的娘亲乃是手帕交,情谊深厚,只是她生母早逝,父亲很快另娶。许多年前,元夕那日与家人走散,自此了无痕迹。
裴娘子丢了这些年,长公主便年年元夕都不得欢颜,一直不曾放弃找寻。不久前,京都府拿下了一批常年拐带孩童妇女的贼人,顺着寻摸到了线索。几经辗转,终于将这位走失多年的可怜娘子迎了回来。
得知儿子正要南下,长公主耳提面命,定要他顺路接上裴月溋,仔细看顾着她。
这其中,未必就没有恐其后母的人苛待她的隐忧在。
陆珣抽回衣袖:“只此一次。”
裴月溋睁大了眼睛,猛地站起:“多谢阿兄!阿兄你真是好人——啊!”
动作太快,伤脚触地骤然剧痛,她直直朝前倒了下去。陆珣抬手拦她,她亦伸了手想要扶住些什么不至于摔下,两两相对,竟是彼此以额相触,发出了一声闷响。
裴月溋“哎哟”一声,不知他脑袋是什么做的这般硬,撞得她头晕转向,又要朝后倒去。她慌乱无措中抓紧了男人的臂膀,谁知竟摸到了一片鲜红的潮湿。
她吓得睁大眼,却因姿势而抓得更紧。
“阿兄,你、你怎的流血了!”
“——松、手。”
不知怎的,她似乎从中听出了几分咬牙切齿。
4. 第 4 章
纤纤细指带着些寒夜中的微凉,轻巧地点落在那半赤着的上身。
方才裂开的伤口已不再渗血,药粉的味道不算好闻,效果却好得出奇。
裴月溋站在陆珣身后,默不作声地打量着这副身躯。皮肤温热而微微散发着皂角的香气,宽肩挺拔平直,肌肉紧实却并不过分夸张,线条流畅地收束而下,露出了薄而韧的一截腰身。
哪怕只是静坐着,也掩不住那蛰伏在躯壳之下的锐意。
裴月溋呼吸渐轻,动作也不由得放缓,她毫不怀疑,倘若此刻自己敢表露出一丝一毫的杀意——
“看够了吗?”
裴月溋被这冷不丁响起的声音吓得一抖,手上动作蓦地加重,陆珣的肌肤肉眼可见地紧绷了一瞬,继而又放开。
“看、看够了,”裴月溋声音低低,听起来格外老实:“这便好了。”
她拿起绷带,一圈圈缠紧。
——甚至害怕不够紧,缠得分外用心也用力,直到自己都有些力竭才作罢。
……叫他吓她,看一眼怎么了?
裴月溋轻咳一声,替陆珣拢好衣裳,控制好表情,低眉顺眼地走到他跟前。
外头萧断也送来了晚膳,裴月溋看了眼陆珣的脸色,自觉道:“阿兄,时辰不早,我便先回屋了。”
陆珣不置可否,“唔”了一声。
裴月溋浅笑着与萧断迎面打了个招呼,萧断一怔,也扬起笑来。
她伤着脚,步伐不快,一步一顿地慢吞吞挪到门前。
就在将要跨出门槛的时候,突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你所思虑之事,不必再忧。”
裴月溋扶在门框上,回首看向那张淡漠深邃的面孔。
……
萧断放下碗筷,问道:“主子,裴娘子思虑何事?可是那两个刁仆又作甚了?”
陆珣:“你很关心她?”
“关心称不上,属下只是看不惯那等仗势欺人的罢了。”
萧断语气爽朗:“裴娘子人柔善,今儿个见了她的无不说好。方才膳房的帮厨婆子还在说呢,做厨这些年,还是裴娘子最为捧场。”
相见甚至不足一日,她还真是会收拢人心。
陆珣轻呵一声,正要用膳,抬手却觉不便。绷带扎得太紧,连呼吸也有些微吃力的感觉。
想到那张故作乖巧的脸庞,陆珣扯了扯唇。
真当他没发现她在报复他?
陆珣不喜旁人触碰,若非她胡搅蛮缠,一口一个“碰伤阿兄是我之过,阿兄不应可是在怨我?”……他也不会允她上药。
为免她再出言狡辩,他也懒得与她计较,伸手去解绷带,却并未轻易解开。
萧断瞧见了,立马上前相帮。
衣裳一解,萧断疑惑道:“主子,怎的打了个死结?怕是只能剪开了。”
陆珣:“……”
他算是看明白了。
好一个裴月溋,心眼如针尖大。
-
天寒,盖在身上的被褥有些冷潮,裴月溋躺了好半天,才真正暖和起来。
她平躺着身子,床头的那支蜡烛幽幽地燃烧着,偶尔会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几声噼啪的轻响。
这种时候,似乎应该想些什么才对。想一些回顾过去,展望未来什么的……裴月溋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在微黄的烛光中扬了扬唇角。
笑着笑着,她又缓缓收了笑意,侧过身子,合上有些干涩发胀的双眼。
今日这一关,应该算是过了。
陆珣不是个能轻易接近的人,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敏锐。
若她当真只是个普普通通,安静柔顺的表妹,兴许会换来他情面上的一点照拂,但也仅此而已了。
而她,又或者说……慕容持。
他想要的,远不止于此。
裴月溋将自己用被子团团裹住,仿佛筑巢般缩在其中,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这是她这些年来,养成的最好的习惯。
多思无益,不如好眠。
……
一夜无梦,第二日清早醒来,足腕上的红肿肉眼可见地消了不少。
芮儿昨日被吓得不轻,这会儿进屋服侍,比之从前安生了不少,端着热气腾腾的粥与面点放到桌前,“三娘子,早膳送来了。”
裴月溋“嗯”了一声,坐到桌前。
照往日,芮儿恨不得送了东西便走,今儿却没这个意思,反倒有些殷勤的模样,替她整理起东西来。
理着理着,还道:“昨日三娘子借婢子戴的玉镯,还有先前婢子代为保管的几件首饰都在这儿了,三娘子瞧瞧?”
借、代为保管,说得冠冕堂皇,倒是将她这些天的行径撇了个干净。
裴月溋闻言只觉好笑,钱婆子是个外强中干的,芮儿甚至还不及她。她正喝着粥,抬头看了一眼,正巧和偷偷瞧她的芮儿对上了视线。
芮儿下意识眼神闪躲,讪笑着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裴月溋声音轻柔:“不必瞧,芮儿娘子做事,我放心。”
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芮儿心里直打突,想打探的话支支吾吾挂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
裴月溋不看,是因为那镯子本就不算她的。
她没什么首饰,被接出来的时候连衣物也没几件。钱婆子奉命迎她回京,表面功夫自是做得齐全,派了两辆马车来接她,专有一辆装那些衣裳钗环,还有护卫随行。
只是既要敲打,叫她没了攀附长公主的胆,绝了与郡王妃相抗的心,只好勉为其难地帮她多“保管”些时日。
首饰零散给了些,又大半进了芮儿的口袋。
衣裳更是不提,钱婆子扫她一眼,说是她身形太过纤瘦,先前备下的尺寸不合,需得改改——这一改,便没了下文。
这么一来,她可不就捉襟见肘,身无分文。十月深秋天寒地冻,眼巴巴地看着仆妇的脸色过日子,还没回家就已折了腰。
弯腰容易,想再直起来便难了,哪儿还有颜面再生事端。
算不上多么高明的招数,胜在有效。裴月溋若真是个没见过世面脸皮薄的,羞也给羞死了。
芮儿心里自然明白这些,她今日这般归还讨好,当然也不是因着亏心。
想到她娘要她探问的消息,硬着头皮道:“婢子没读过书,但听府中主子们说有句话叫忠言逆耳……”
她走到裴月溋身边,为她换敷在足腕上的帕子:
“先前婢子与娘也是为着娘子着想,这才冒犯了几句。京中规矩多,似长公主那般的贵人是万万得罪不起的,总不能叫娘子在贵人跟前失礼不是?……不知,不知娘子昨儿与世子说了些甚,也好叫婢子们心里有个数。”
裴月溋笑了笑,她这话说得不甚利索,想是钱婆子一一教她说来,好知晓她昨夜与陆珣究竟说了什么,现今又是什么关系。
“倒也没说什么。”
裴月溋看着被包好的足腕,凉沁沁的,连痛意都不明显了。
她柔柔道:“就是阿兄答应说,往后他庇护着我,叫我什么也不必怕。”
虽不是原话,但勉勉强强算是这么个意思,裴月溋夸大了些,说得毫无心理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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芮儿刚松口气,便听她这么说,又是一惊。
天老爷!这可怎生是好?离京前郡王妃三令五申……办砸了差事,郡王妃可不是个好性儿的!
裴月溋眼见她脸色突变,面上还强撑着,然而终究还是不经事,手忙脚乱起来,支支吾吾寻了理由出去。
关门时,芮儿脑门上都要掉汗下来了。
裴月溋不再理会,她心情不错,用过早饭,又细细为自个儿上了药,便听箫断来敲门,道是要出发。
东西都收拾过了,裴月溋拄起拐杖,要去背行囊。
箫断瞧了眼楼下,不知那母女俩又跑去何处躲懒,暗骂了声,道:“娘子有伤,放着我来便是。”
裴月溋浅浅一笑,谢过他便往屋外去。
甫一出门,只听对侧也传来开门声。
陆珣一身玄衣长靴,墨发高束,身姿挺拔而修长,看不出半分受伤的模样,正往外去。
裴月溋看向他,瞬时扬起个笑来,眼角眉梢都挂上了喜意,“阿兄!”
这一声唤得不可谓不亲昵,她声音不低,驿舍内众人听得清清楚楚。
她不信陆珣能装听不见。
果然陆珣投来视线,瞧见她这般模样,似是不知她又要耍什么花样,薄唇淡淡抿紧了些,微一颔首。
裴月溋不介意他的冷淡,更看得明白他方才的心思,但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陆珣纵是有千般道理,也没理由再挑剔她。
“阿兄可用过早饭了?”仍是轻柔的问候。
陆珣:“嗯。”
裴月溋弯了眉眼:“既如此,阿兄定是有力气抱我下楼了。”
陆珣眉头一挑:“我何时说过,要抱你下楼?”
裴月溋凑近几分,轻轻道:“昨夜呀。”
陆珣不为所动:“昨夜?何时?”
——她还好意思提昨夜?
裴月溋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软声道:“阿兄昨日不是说,叫我不必再害怕被欺负吗?”
她抬眼瞧他,又飞快垂下:
“今晨芮儿又来试探,我怕她再口出恶言处处刁难,便说,说阿兄愿意庇护着我。她似是……似是不大相信。”
裴月溋:“于阿兄而言,那些为难自然算不得什么。可于我……”
陆珣看她一眼。
昨日的裴月溋衣衫单薄,通体上下也就一根木簪,那两仆妇却是穿金戴银,花枝招展,连裴家的车夫都是一身暖和的棉服,可见其轻慢。今日空荡荡的手腕上多了只镯子,想是因着她真真假假的那些话,才忌惮了些。
裴月溋:“阿兄——好不好嘛阿兄……昨日,不是都已经抱过一回了吗?一回生二回熟,阿兄……”
陆珣也是今日才知,一回生二回熟还能被这么用。
她声音低低,却唤得百转千回,好不可怜。
“就当是看在长公主殿下的面子上,好阿兄,天底下最好的……”
拒绝的话刚要开口,裴月溋像是看出了他的意图,立刻拉住他的手指,抬脸可怜不已地望着他。
指尖似被一团云朵所包裹。
她小小声:“求求你啦,好不好?”
陆珣被她烦得头皮发麻,伤口处甚至都隐隐作痛,忍无可忍:
“放手。”
裴月溋咬着下唇,不放。
“再不放开就自己走。”
“……诶?”
裴月溋眨了眨眼,尚未反应过来,身子一轻,已是被拦腰抱起。
拐杖脱手掉落在地,她双手环住陆珣的脖颈,轻快地“哎”了一声。
5. 第 5 章
陆珣冷着面容,抱着人快步下楼。
箫断目瞪口呆,赶忙捡了拐杖跟在后头,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楼下正嘀咕着的钱婆子与芮儿瞧见此番,惊得连眼都忘了眨,僵直站在原地。
箫断路过:“愣着做甚?傻了不成!”
芮儿与钱婆子猛然回神,喃喃道:“完了……”
竟是真的!
两人的反应被裴月溋看得真切,她靠在陆珣前襟,悄声道:“多谢阿兄,阿兄真好!”
这种距离,叫她的气息尽数落在了他的前颈,温热过后便是冰凉,一时轻痒。
陆珣下颌一紧,喉结轻滚,便要放她下来。
裴月溋察觉他的动作,两手挂在他脖子上,死活不松,甚至还晃了晃:
“阿兄阿兄,送佛送到西,送我到车上吧。好不好,好不好阿兄?”
陆珣被她晃得眉头紧皱,唇瓣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甚至有一瞬想要将人扔下去,好过她在他怀中得寸进尺地耍赖。可又想到昨夜的确应允过她,哪怕是看在母亲的情面上……且已抱她下了楼,众目睽睽之下,总不能将她撂在原地。
……倒也不差这一段距离了。
他深深看了裴月溋一眼,冷着面容将人送上了马车。裴月溋倒也没再纠缠,自个儿坐上车,挑开帘子瞧他:“阿兄要不要上来坐?这天若是骑马,可遭罪得很。”
晨起没落雨,但还是阴沉沉的,一出驿舍扑面而来的凉意。
“不必。”
陆珣视线冷飕飕的,胜过寒风远矣,正要开口,眼前人移开视线,飞快道:“知晓知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陆珣抿唇。
接得倒是快。
也算有自知之明,懂得见好就收。
陆珣收回目光,刚要离去,却被人隔窗拽住了衣袖。
“阿兄,”裴月溋露出个脑袋,悄声问:“老实讲,我是不是第一个被阿兄抱的人?”
……话说早了。
衣袖上的两根指尖洁白细软,是一抽手便能挣开的力道。陆珣瞥她一眼,见她眉眼间泛着几分期待,不知又在打什么鬼主意,怕是又想要戏弄他。
他声线冷淡:“你是问活人,还是死人?”
“……”
捏着衣袖的指尖一颤,飞快地收了回去。
“自然是活人!”裴月溋补充:“……女子!”
陆珣蓦地站近了。
他身量高,与车中斜坐着的人几乎是平视。距离一拉近,长眉凛目,如远山静水,没得生出几分压迫感来。
裴月溋缩了缩脖子,听他一字一顿:
“无可奉告。”
车帘被人愤愤打落,彻底隔绝开了视线。陆珣唇角无声一扬,转身离去。
下属牵来一匹通体赤黑的骏马,陆珣翻身而上,听那人道:“大人,裴家两仆妇、车夫并两个护卫都审过了。”
龙骧卫搜寻天下奇人,各有神通。能做到他身边心腹之人,更是出众不提。
他口中的审,自是有法子不打草惊蛇,不动刑见血,又乖乖叫人吐出真言的。
陆珣:“可有何异?”
那人摇头:“并无异常。裴娘子与他们数日都在一处,未接触过任何可疑之人,更无可能传递消息。至于从前,属下会再去查。”
一行人突遭刺杀那日,她们尚在数百里外。
近几日无异,代表不了什么,却也算是她并不知晓他会在此停留的某种证明。兴许当真如她之言,赌赢了一回。
萧断闻声,意外道:“主子是怀疑裴娘子的身份?”
寻人之事由龙骧府一手操办,那伙拐带人口的贼人招供后,便是他们从厚厚的供词中寻到了裴小娘子的线索。为免长公主再度失望,他们慎之又慎,确认那信物凭证绝无半分造假的可能,这才报给了府中,决计出不了差错。
萧断的未尽之言,陆珣十分清楚。他派人查她,不代表他怀疑裴月溋的身份,只是怕她被人利用,或是做了替死鬼。
男人掉转马头,活动着腕骨牵紧缰绳,一张容颜冷冷清清,身形倜傥疏落,长袍随风而荡。
“谨慎些,总不是坏事。”
她出现的时机实在有些巧合。
陆珣素来不信天意,只信事在人为。
一行人齐齐上马,他扫过一眼青篷马车,下令道:“出发。”
数匹骏马奔入深林,速度比往日慢了不少。一是因着众人身上的伤,二是后头跟着两辆小小的马车,稍提速便摇晃着像是要散架似的,不知里头的人那么多心眼儿,摇匀了没。
如此行了大半日,到了扬州境内,临近州府的一座小城。
裴月溋从马车上下来,脑袋还在晃,双脚终于接触到地面,竟有种重获新生之感。
她晕得不轻,又被凉风一吹,整个人不禁打了个寒战,拄着拐杖两眼发懵。
陆珣一转头,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张面容。
日头渐沉,不甚明朗的天色垂照在她身上,隽美娇颜映照出几分朦胧的光影。
那双圆眼虚虚没个落点,显见还晕乎着,一步一挪,脚步虚浮地埋头往客栈中去。
陆珣淡笑了声,她这副呆头呆脑的模样,与昨日夜里的情态,还真是不同。
似是听到了他的笑声,裴月溋转了转脑袋,没找着方向,转了身迈着步子,险些撞着廊柱。
“唔……”
她倒退几步,这下瞧见了他。圆圆的眼睛瞪大了,意识到什么,忽而道:“阿兄就这样眼睁睁瞧着我撞柱?”
陆珣淡呵一声,表示他并无此等兴趣。
裴月溋咬了咬牙,不大高兴地看着他,本还想说什么,谁知鼻尖一痒,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喷嚏。
刚酝酿起来的气势尽消。
只好毫无威慑力地瞪他一眼,径直朝屋中去。
此处临近州府,一进城便知繁华,客栈比那处驿舍好上数倍。因着腿伤,又是女眷,她住在一处独立的小院,与龙骧卫众人分隔开来。
裴月溋不晕车马,但今日折腾了太久,胃中翻江倒海不好受,晚饭都没用多少。给足腕上过药,早早地便歇下了。
床榻柔软,被褥暖和,她原以为能一觉舒舒服服睡至天明,谁知不过两个时辰,口中干渴,她迷蒙着睁开睡眼。
眼眸睁开的刹那,裴月溋忽然感觉到了什么,睡意全失,猛然坐起了身。
——她的足腕上,纠缠着一只冰凉的手。
似游蛇吐信,教人不寒而栗。
裴月溋眼皮一跳,唇齿干涩,喉间挤出声音:
“阿兄。”
门窗紧闭,又无灯烛,坐于床尾的黑影散发着沉沉的苏合香气。
黑影颀长,面容隐于黑暗之中,唯见其轮廓,莫名地有几分森森鬼气。
裴月溋神色镇定,露出个笑来,“阿兄怎么来了?”
“怎成了这副可怜模样。”
一声似叹似怜,只觉音色孤清,如寒弦轻响,听不出喜怒。
他不高兴。
还是极其、非常。
在他身边这些年,裴月溋早已摸透了他的脾性,无需判断推测。她跪坐起身,朝他的方向靠去。
柔软的指尖触碰到那只冰凉的手,熟稔地贴近他,直到靠在他的肩头:“是谁惹阿兄不悦了?”
披散下来的长发与他的落在一处,不分彼此,一如从前。
这样的姿态无疑取悦了来人。觉察到凝结的气氛微融,裴月溋紧绷的心弦霎时松解,浅浅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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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持:“见了我,就这般紧张?”
裴月溋一言不发,仍靠在他身边,额发轻蹭。
慕容持低低笑了几声,长指顺过她的发丝,又渐缓上移,触碰到她的脸颊。
“你啊……”
指尖拨开了她的唇瓣,裴月溋闭上双眼,顺从地张开唇齿,任由他将一颗药丸推入其中。
苦涩在舌面上迅速泛开,饶是她早有准备,也不由得皱眉欲吐。偏生那只手强硬地掌控着她的下颌,拇指指腹重重地摩挲在她的唇瓣上,叫她只能生生咽下。
极度的苦涩引起一身战栗,喉咙隐隐作呕,她却不敢张口,齿根紧咬,生生忍住。
直到确认她彻底咽下,完完全全地品尝到了这般滋味,慕容持才慢条斯理地放开了手,拭去她眼角泛处的泪花。
“真可怜。”
慕容持缓慢开口:“真可怜,是不是?让我猜猜,我家阿莺心中在想什么……”
他轻点着她的眉眼,似是触碰着心爱的珍玩:“恨我?”
话音吐出的瞬间,周遭的空气都无端寒了几分。
恨么?
裴月溋捧住他的手,将脸颊贴在他的手心,低声道:
“恨阿兄不疼我了。”
慕容持轻抚着她的长发,动作温和,却显然并不在意她的回答。
如谈笑般,男人随口道:“他派了人去查你。”
裴月溋轻垂眼睫:“阿兄让我这等时机前来,他自是信不过我。”
“哦?”慕容持轻笑:“这是在怪我了。”
裴月溋摇头,鲜润的唇瓣丝丝抽着气,睫羽纤长柔软,在男人的掌心轻扫,轻轻抱怨:“阿兄,这药好苦。”
慕容持掐了掐她的脸颊:“药哪有不苦的,吃药还是乖些好,免得受罪。”
男子语气温柔,全然看不出半刻钟前那副森冷阴沉的模样。看着裴月溋一如往昔柔顺的脸庞,他眸色略深,白皙到甚至有些苍白的侧脸浮现出隐隐的不悦。
慕容持古怪地一扯唇角,语调仍旧:“这几日做得不错。”
慕容持站起身来,揉了揉她的发顶。
裴月溋拉了拉他的衣摆:“阿兄刚来,便要走了么?”
“过阵子再来看你。”
裴月溋侧坐在床榻上,见他推开窗扇,静静看向远处。顺着他看去的方向,远远瞧见客栈的另一侧亮起的点点火光。
马蹄声渐渐远去。
陆珣的人,漏夜而出,不知要去往何处。
裴月溋有心想要问问慕容持,然而只是一个错眼,人便已消失在屋中,仿佛从未来过。
她一顿,顾不得足腕的疼痛,奔下床榻扑向桌案,飞快地倒了水。冰冷的水灌入喉中,冷得她更清醒了几分,强压住了那股挥散不开的苦意。
……
后半夜,裴月溋一直昏昏沉沉,睡得不安稳。
眼前的人一时是慕容持,一时又变作陆珣,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又重叠在一处,冷然地看向她。
眼前场景总在变换、破碎,像是慕容持曾经给她看过的万花筒,难以分清现实与虚幻。
她恍惚知晓这是梦境,却始终挣脱不开。只好死死咬着舌尖,掐紧掌心,强迫自己从这样迷离的梦境中醒来。
混沌中不知挣扎了多久,她才缓缓听到一老者的声音,道:
“娘子风邪侵体,这才起了热,按帖服药,过几日便好了……足上的伤么,也不妨事,多休养休养……”
裴月溋心想,原是如此。
原来是病了。
仿佛是个宣告,她可以心安理得地闭眼休息,不必再想任何事。
紧闭着的眼睫动了动,终于沉沉睡去。
原以为她会醒来的陆珣:“……”
6. 第 6 章
清晨,天色刚蒙蒙亮,街上尚无行人,只有零星摊贩早早支起小摊,好奇地打量着那些驾马而过的年轻郎君。
领头的那个骑着匹毛发顺滑油亮的黑马,英姿挺拔,神色随然,年轻却不掩威严,看得出绝非常人。
陆珣并不在意路人的目光与打量,甚至放缓了速度。
马蹄嗒嗒轻踏在青石路面上,迎着东升的日光,缓缓往客栈的方向去。
他已拿到了童让所要交给他的东西。
那个只见过短短一面,便被他派来江南数年的龙骧府密探,用他的性命守护住了这份至关紧要的情报。因其所涉之事机要程度,童让应是打算当面交给他的。
只是未及相见,童让便已身死。
好在为了稳妥起见,密报之中被童让设下玄机,若有意外,便能以此告知陆珣藏匿信物之处。
这东西,最终还是落到了陆珣手上。
想来用不着半日,这消息便会传进那些人的耳中了。
那双漆黑的眼眸阴寒未散。
他不会让忠于他的人白死。
街道两旁的店铺已打开了铺门,路过几间成衣铺,陆珣勒住缰绳,将钱袋扔与萧断。
“都去挑几套合身暖体的,再去酒楼订桌席面,不必顾及银钱。”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此行辛苦。回京后,赏金翻倍。”
“多谢大人——!”
众人疲累一夜,闻言都来了精神,万分振奋。
萧断也下了马,道:“都说什么江南烟雨,是个好地儿。哪知美景没见着,又阴又潮,湿得人浑身难受,冷得不利索、不痛快!”
说完,他也打了个喷嚏。
陆珣坐在马上,指尖缠绕着缰绳,看着萧断的背影。
他是粗人,一声喷嚏打得颇有震天动地的架势,倒叫他想起一道纤细的身影来。
不得不说,比起萧断,那女子倒称得上是赏心悦目。桃腮杏脸,柳眉楚楚一蹙,抬袖掩面,再抬眼时,眼尾已泛上了自然而然的水雾。
就是这样一双眼,瞪他瞪得起劲。
陆珣唤住萧断:“寻几套她穿的衣裳,厚些的。”
免得她再作出那等弱柳扶风之态。
萧断摸不着头脑:“主子说谁?”
陆珣已扯平了唇,淡然地抚了抚胯|下的马儿,不欲多言。
萧断愣了一瞬,回过神来:“还是主子心细,属下这就去,定给裴娘子挑几身好看的!”
陆珣看了眼萧断粗枝大叶的模样,疑心他根本分不出甚么美丑。
他淡呵了声,忽而想到裴月溋那般矫情造作之人,若是穿上几身丑衣裳,可还笑得出来?
回到客栈,见仆妇母女一脸惴惴,道裴月溋起了热,想是着了寒。
陆珣叫人去请了大夫,回屋的步伐稍顿一瞬,转去了那处独立的小院。
院中静得落针可闻。
床榻上的身影蜷成了个小山包,似是动了动。
陆珣开口:“裴三娘子。”
那小山包却无动静。
原以为又是她装出来的做派。直到瞧见人烧得面色泛红,梦里还极不安稳的模样,陆珣才敛了眸色,伸手去探她的脉象。
那双手也烧得滚烫,身子在颤。
陆珣面不改色地感受着她的脉搏,在寒风中冰凉的指尖被她染得逐渐温热,松开的刹那,却被她抬手勾住了掌心。
“阿兄!”
极为含糊,极低的一声呢喃,似是被梦魇住,拼命找寻着出路一般。
她人还未醒,手无力得很,虚虚勾住了他又落下,滚烫的热源擦着他的掌心而过,叫陆珣少见地怔了一瞬,才下意识收回。
“阿兄……”
“……”
陆珣垂眼看着那张脸。
他有最基本的判断能力,醒与未醒,真病还是假病。
正是因为判断为真,他才会因着那一声呓语,微微凝愣。
想要抓住的东西离开了,她似是伤心至极,眼角也泛出泪来,一点点漫延晕开。纤长的睫羽被泪花沾湿,鼻头轻吸,竟是在梦里也哭了起来。
陆珣忽而不想再直视着这张面容。
他转过身去,听那低泣声声传来,心头烦躁愈盛。正要推门去唤那两仆妇,便听她呜咽地唤出了声:
“……阿娘!”
陆珣脚步顿住。
这一幕,竟是分外熟悉。
裴月溋生母生下她没多久便撒手人寰,他母亲庆德长公主对她多有怜惜,时常接她过府小住。
他幼时并不喜欢她。
人小脾气大,甚是娇纵,庆德长公主又宠溺着她,一闹起来,整个国公府上上下下都围着她转。
有回生病,一直哭闹着要找娘,哭到嗓音嘶哑,怎么哄也哄不住。他那时已在国子监读书,被吵得做不了功课,扔下笔便寻了去。
推门便道:“好个没良心的娘子,自你生下来,关心你的从来都是我母,便是要哭要闹,也该要寻我母才是。你阿娘何在?你甚至都不曾见过她!”
这话一出,哭声终于停了下来,泪眼怔怔地看着他,连抽噎都变得很小声。
庆德长公主闻言色变,向来温柔的她竟气得发抖,指着他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其实他话说出口,便已后悔。何故跟一个三岁的娘子记气,倒显得他气量颇小。可他一瞧庆德长公主那番模样,对他都不曾有过,她竟还……
那时他尚为少年心性,不肯低头。她似也知道这个阿兄并不喜她,时常见了他便避开,避无可避的场合,也垂着头,不肯与他对视。
这般下来,便是他有心与她说些什么,也没了机会。
后来没过多久,她便被安平王府的嬷嬷接了回去。长公主再不舍她,也不好叫她与亲爹姊妹长久分离。
或许也是知晓儿子与她不亲,在亲子与亡友之女之间,做出了抉择。
再然后……
陆珣忽觉身上潮热,屋中沉闷透不过气来。
她其实与幼时实在不太相像。
无论是眉眼,还是身型,甚至是全身上下的气度做派,都大有不同。
幼年的裴月溋脸颊圆润丰盈,长着一双葡萄似的圆眼睛,头发又多又长,总绑着各式各样的发髻。关系还没那么糟糕时,他从国子监回府,时常见到她小步朝自己跑来,头上的发带一摇一晃,偶尔还戴着他娘的首饰珠子,一步一声清脆地响,声音发黏地唤他阿兄,宣告全天下她阿兄回来了。
她不生病,不胡闹的时候,会在他写课业时搬个软凳坐在他身边,自顾自地玩耍。
偶尔他回头,便会瞧见个小人儿困得眼皮打架,还模仿他提笔写字,在纸上画蚯蚓。
每每她来,国公府都很热闹,欢声笑语不绝。
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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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除了一双眼睛还圆着,已经看不见从前的影子了。
所以陆珣也很少因为她想起从前之事。
他本就是这样的性子,就连他娘殷切叮嘱他接裴月溋回京时,也只是淡淡点了头。
可因为那一声呼唤,往事忽然排山倒海地涌来。
她丢了以后,长公主虽未曾与他言说,他心里却明白。
长公主很是后悔将她送回郡王府,交由她那个继母照顾。若是一直在她身边,何至于天南海北的再寻不见。
甚至那夜,是长公主提前与她约好一同游玩,郡王府的丫鬟送她来的路上,才被人群挤散的。
裴月溋走失,这些年来,已成他娘的心病。
只是过去了太多年,久到他早已淡忘,当时的他是什么心情了。
陆珣沉凝的眼眸缓缓松开。只要她与那日刺杀并无干系,于情于理,他都该对她多照顾几分。
……
陆珣守到正午,见人被喂了药已逐渐退了热,也没再梦中哭喊,这才回了房小歇片刻。
醒来后,又处理了会儿公务,时而过问一句,得到的都是未醒的回答。
一直到傍晚,陆珣蹙眉起身,往她院中去。
莫不是真烧出问题了,怎的还没醒?
他推门进屋,门推开的瞬间,凛长的眼眸轻轻一动。
陆珣的脚步转向另一侧的圆桌,慢悠悠点了灯。
壶中茶水刚换过,还是热的。陆珣倒了杯茶,缓缓啜了几口。
他放下茶杯,朝床榻的方向稍移几步,却又顿住,转去了另一个方向,像是看到了什么感兴趣的东西,站在屋中的博古架前赏玩着装饰。
床榻上的气息越发急促起来,他耳力过人,甚至听到了几声细微的衣料摩挲声响。
等到感觉差不多了,陆珣才背着手,缓缓踱步到她床前。
“既醒了,怎还装睡?”
“——阿兄!”
床上的人掀开被子,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的眼来。那双眼仍是瞪着他,却和昨日那瞪法有所不同,陆珣也说不出究竟是何种心情,心头一哂,慢条斯理道:
“看来病得不重,我先走了。”
他还未转身,一双手便紧紧抓住了他,她半坐起身,骤然接触到被褥外的凉气,整个身子都一抖。
手却没松,还越发紧了。
“阿兄既来看我,怎不好生瞧瞧便要走了?”
她声音还有些哑,说完,仿佛是嗓子难受,干咳了几声。
陆珣扯了扯手,没动,沉眸道:“去给你倒水。”
“不走。”
他补充了句。
那双手这才松开,眼巴巴地瞧着他去倒了水来,两手捧着茶杯。饮水的时候,两眼也抬着一错不错地瞧着他,生怕他真没了影。
陆珣罕见地生出了几分无奈。
裴月溋这般瞧着眼前这人,倒也没有太多装出来的成分。
她是真在看他。
明明眼睛也是这双眼睛,鼻子也是这个鼻子,嘴嘛,还是一样说不出好听的话。哪儿也没变。
可她怎么觉得,一觉醒来,陆珣又哪哪儿都变了。和先前给她的感觉,不太一样。
……总不能是因为,他喜爱病美人这一套吧?
那还了得?!
于是陆珣垂眼看着她喝水,喝着喝着,莫名其妙地又被瞪了一眼。
7. 第 7 章
热水下肚,五脏六腑终于暖和了起来。
裴月溋不想委屈自己,放了茶杯便又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个脑袋来,眼巴巴看着陆珣:
“阿兄,你还走吗?”
她抬眼瞧着陆珣,不错过他的丝毫反应。饮茶的瞬息之间,她便在心里打定了主意,既然陆珣吃这一套,那必要利用好此次机会,万不能错过了。
裴月溋是想故作柔弱之态博得他的怜惜,可不是病弱。一回两回尚可,回回如此,她焉有命在!
视线相对,她眨了眨眼,听陆珣道:“走如何,不走又如何?”
正想开口,陆珣已平静地瞥她一眼,往屋外去了。
裴月溋呆了呆,下意识想再张口唤他,却因病着身体不听使唤,没能提起劲来。
刚鼓起来的斗志霎时泄了,只好拥着绵软被褥靠在壁上,看着他离开。
她一时说不清是何心绪。或许是因为病了,陆珣恰又是个铁石心肠,叫她从未有过如此的……挫败和失落。
眼底映着陆珣方才点燃的灯火,小小的火苗一摇一晃,眼看就要熄灭。
裴月溋垂下眼去。
“在想什么?”
“……嗯?”
一片深赭色的衣角出现在余光里,那片简约大气的云纹随着动作栩栩如生起来。
裴月溋一抬眼,陆珣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前。
“阿兄你没走!”
黯淡的双眸瞬间变得亮堂,就要起身去拉他。陆珣按住她,声音沉了些:
“坐好。”
他侧了侧身,裴月溋这才看到跟在他身后的老大夫。屋中除了这两人,还有不知在忙些什么的芮儿和钱婆子。
她这才想起来,被褥下的自己只着一身寝衣,单薄难以见人。
才刚她毫不顾及地抓着他时,陆珣怕是已经瞧见了。
她面上作出个后知后觉的羞赧态来。
大夫给裴月溋细细把过脉,又再写了个药方,交给芮儿。
芮儿白日里因着裴月溋发热挨了萧断好一顿排揎,正是老实的时候,忙跟去抓药。
钱婆子也寻了换茶水的借口,一步三回头地瞄着床榻边二人出去了。
裴月溋只作什么都不知,一双眼儿始终落在陆珣身上。
见他并无当下便要离开的意思,才张口道:“阿兄来看我,我好高兴。”
人醒了,屋中的灯烛也被点亮,裴月溋靠在床头,墨黑的长发垂落在肩头,被灯烛的光映得分外柔和。
还有些苍白发干的唇瓣轻抿,继续道:
“阿兄推门的时候我才醒……不是故意装睡的。”
说话间,喉头难免泛上些痒。她又低低咳了几声,再一抬眼,身前已被递上了一块锦帕。
裴月溋伸手接过,见陆珣面上并无不耐,也没有预想中应有的甚么情绪,甚至还递与她帕子,忽然又一次确定。
陆珣待她,好像的确不似先前那般冷硬了。起码没了那股冷峭的意味,让她觉得会被他在心里隐隐嘲弄。
钱婆子进屋换了茶水,原还想再借口多停留会儿,细细瞧了这二人之间的相处,哪知被陆珣回眸淡淡一扫,当即背后生寒,赶忙出了去。
裴月溋手上攥着陆珣的帕子,又接过他倒的热茶,小口小口地润着喉咙。
陆珣这会儿才嗯了声,道:“我知道。”
裴月溋笑了笑,眼眸还有些肿。
“我这一觉睡得好长,若不是阿兄来瞧我,我还真不舍得从梦中醒来。”
陆珣挑了眉:“在梦里又哭又喊,原来这是舍不得的表现。”
裴月溋微微一怔,眸光轻闪,望向他扬起个揶揄的笑来:
“阿兄怎知……难不成是先前便来瞧过我?”
她一副狡黠的模样,好似他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被她逮住了一般,眼见就要再得寸进尺起来。
陆珣及时止损:“听说罢了。”
裴月溋眨眼:“哦哦。”
听说,能听谁说?钱婆子和芮儿恨不得她这辈子都见不到陆珣的面,怎会将此事告诉他。
她捧着茶杯老神在在,“我是做了噩梦不假,什么妖魔鬼怪都拦在我跟前,可怕人了。好在,我还梦到了阿兄。”
裴月溋瞧了眼那拦路的鬼怪之一,身子微微前倾,将茶杯放在桌案边,“幸得阿兄出现,为我驱了邪魔,我要怎么谢过阿兄才好?”
陆珣:“梦中之事,不必当真。”
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抛过去的话头总会被不冷不热地弹回来。
裴月溋心知,他态度是有所转变,但似乎也并无要与她交好的意思。
裴月溋靠了回去,绕过一缕发丝缠在指节:“是啊,梦里的事自然当不得真。梦境若能成真,想必此时在身边陪着我的,便是我阿娘了。”
陆珣掀起眼帘。
小娘子声音不高,带着病中的绵软轻哑,鼻音也颇重。
她笑了笑:“但其实我连阿娘是什么模样都不清楚。阿兄便当我是病中说胡话吧,莫要取笑我。”
女子的脸颊还带着些发热后的潮红,想到她睡梦中呓语的模样,稍顿,陆珣收回目光:
“我母亲手中,应是有先王妃的画像。待回京,便能见到。”
裴月溋张了张口:“……当真?”
陆珣看着她,淡道:“我从不哄骗人。”
裴月溋才不管他是不是意有所指,舒展开眉眼,顺势道:
“其实说全然不知阿娘是什么模样也不对,我自小便常常梦到她。阿娘在梦中抱着我,任我如何哭闹都不曾生气,温声细语地喂我喝药,唤我‘小蛮’……”
陆珣曲起指节,低低轻叩着桌案:“是‘小满’。”
“小满……”裴月溋下意识念道,紧接着眼眸一亮:“是我的小字?”
陆珣看她一眼,缓缓点头。
有关于这个妹妹的事,他自以为未曾将其放到心上。但被如此提起,许多事自然而然地便回忆了起来:
“你出生在中秋,月色盈满,湖波微漾,遂定下‘月溋’二字。此名是周姨所取。我母与周姨是至交姐妹,周姨便请我母为你取一小字。”
裴月溋眼眸微亮,不住道:“然后呢?”
陆珣:“有言道:‘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我母以为,小满便好。”
平安富足,健康常乐。抱着襁褓中小小的女婴时,两个母亲想到的都是这样美好的祝福。
那时,年幼的他就站在庆德长公主身边,亲耳听得母亲为她取下了这个名字。
裴月溋:“原是如此。”
她启唇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仿佛很是喜欢。过了会儿,又道:
“梦里,阿娘总爱用一只碧玺戒指逗我,我怎么也抢不到,每每急出一身汗,”裴月溋拨弄着手指,“从前的许多事,我都记不清了,唯有这些,总出现在我梦境里。”
话落半晌,未能听到陆珣的回应。裴月溋疑惑抬头,却见他眸中多了几分难辨的情绪。
“从前的事,你当真都记不清了?”
裴月溋不解:“阿兄这是何意?”
陆珣看了看她,并未说话。
她怕是忘得干净,钱婆子也未与她交代详情。周姨生她生得艰难,没多久便去了。那时她尚未满月,还是襁褓中的婴孩。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娘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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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只碧玺戒指,从前很是喜欢,时常戴着。前些年不知何时磕出了条裂缝,便收了起来。
那个逗弄她的,柔声唤她“小满”的,是谁不必多言。
看她眼前这会儿病后虚弱的模样,陆珣也不欲再与她解释,只道:“没什么。”
索性回京后,她都会知道的,也不必他来多费口舌。
房门被叩响,芮儿送药进屋,打断了那一瞬的难言。陆珣抬眉,道:“喝药吧。”
裴月溋也没再追问。她接过药碗,吹了吹,等到没那么烫了,两眼一闭,捧着药碗一口饮尽。
陆珣看着她的动作,眸中闪过几分意外。
他原以为,照她幼时的难缠,还有这两日亲眼所见的做派,便是不闹着要他喂,也要好生讨价还价一番的。
他甚至已想好了拒绝的言辞。
岂料她丝毫不拖泥带水,喝药喝得虽壮烈,却也喝完了。
裴月溋擦了擦唇瓣,还是被苦得恶心,咧开唇角,吸了口凉丝丝的空气。
“好苦!”
她摊开掌心,弯了弯手指。
陆珣:“……没有糖。”
裴月溋只好一口闷了杯中剩余的茶水,瓮声瓮气:
“好吧。我喜欢吃松子糖和米花糖,阿兄下回可别忘了。”
这语气太过理直气壮和自然而然,似乎让他记住这些是理所当然的。以至于他若是不答应,就会凭空生出几分负罪感来。
这种感觉异样又陌生。
陆珣不置可否地转移了话题,将桌上的包裹递来:“看看。”
“这是什么?”
看清上头的招牌,裴月溋张了张口:“阿兄为我买了衣裳?”
她语气中的惊喜不似作伪。
“这真是给我的?当真?阿兄你快掐我一下——不掐就不掐莫要瞪我……我就知晓阿兄不会不管我的!”
陆珣看着她絮絮叨叨地拆开包裹,垂首之时,微乱的头发有几分毛茸茸的,像初初醒来,没来得及整理羽毛的小雀,叽叽喳喳欢欣不已。
他心里清楚,裴月溋今夜的表现未必就没有装模作样的成分,却多少还是有些受用。
也正因这几分受用,心头莫名又升起了微微的讽意:他本不打算在她屋中待太久,顶多瞧过便走的。她原也没什么大碍,却被她东拉西扯的停留至今……怕是很遂了她的愿。
“几件衣裳而已,”陆珣语气冷了几分:“大惊小怪。”
“阿兄给我买了东西,还不准人高兴嘛,好生霸道。”裴月溋嘟囔完,露出个笑来,拍拍那包裹:“反正阿兄现在要回去也来不及了。”
陆珣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还真容易满足。
她似是还想说什么,手中包裹已被拆开,露出了里头的衣裳来。
裴月溋:……
陆珣:……
入眼所见,皆为红红绿绿的颜色,花纹古朴,毛领硕大,颇为夸张炫目。
裴月溋面上一僵,险些没保持住脸上的表情,飞快地看了陆珣一眼。
不知是不是发热的缘故,她竟还有些晕眩之感,疑心陆珣是不是搬空了铺子中积年难卖的旧物。
“这些,都是阿兄挑的?”裴月溋艰难开口:“这般眼光独绝,实在是,常人难及。还是挺,挺……”
陆珣脸色并未好看到哪儿去,但见她违心恭维,挑眉道:“喜欢?”
裴月溋干笑两声,实在笑不出来,勉强道:“……喜欢。”
陆珣颔首:“既然喜欢,往后便多穿。”
裴月溋的脸苦巴巴地皱了起来。
回应他的,是一双想怒又不敢怒的幽怨眼神。
8. 第 8 章
夜晚,月白风清,万籁俱寂。
萧断阔步走入屋中,将一只锦盒递给陆珣。
“寿春快马加鞭送来的。”
陆珣打开锦盒,取出张洒金暗纹薛涛笺来。其上萦绕着股似有若无的苏合香气,上好的松烟墨落下的笔迹端方内敛,入眼所见皆非凡品,却不叫人觉得过分张扬。
嶙峋修长的指尖在信笺上一弹,随手抛开,语气莫辨:“魏衍的请帖。”
萧断皱眉,魏衍魏大人是主子为数不多的友人之一,早年同窗,入仕后外放至扬州,已有数年未见。
“我等按兵不动几日,他们想来已经按捺不住了。刺杀不成,竟劝动了魏大人,想让魏大人当说客么?”
拿到童让手中的密信后,陆珣不仅再未遮掩痕迹行踪,还一改来时的迅捷作风,在此处停留了足足两日。
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明里暗里盯着此处。
他这处气定神闲,那些人越是揣度,越容易自乱阵脚,露出底牌。他只需要等。
而如今,等到了。
萧断:“该不会是那些人狗急跳墙,以魏大人之名诱主子前去设下埋伏吧?”
陆珣:“还没到鱼死网破的时候。”
他语气沉静,与平日别无二致。只是眸光落在那张信笺之上,言语未尽。
魏衍。
一个意料之中,却非他所乐见到的名字。
陆珣抬眸看了眼窗外的夜色,视线随着浅淡的星光,落向了不远处那座独立的小院。
去探查其过往底细之人还未回来。她这两日还算安分,待在院中不声不响,倒是有些叫他意外。
余光中,高大熟悉的身影有些踌躇,似是想要开口说些什么。陆珣转过目光:“何事?”
萧断如实开口:“回主子,裴娘子向属下讨了两瓶伤药,主子若无别的吩咐,属下这便送去了。”
陆珣眸光一抬:“她常寻你?”
萧断点点头,继而又摇头:“算不得经常,也就寻了四五次。”
“都是正事。”他补充道,“也不涉及公务。”
陆珣似笑非笑,短短两日便寻了四五次,还不算经常?
“你对她倒是殷勤。”
萧断正色道:“主子的吩咐,属下自然要尽力去办。”
陆珣这才想起,那夜离去前为免裴月溋寻着由头再来找他,是说过有事交代萧断这样的话。
他淡道:“吩咐下去,明日动身。”
-
好生将养了两日,裴月溋的风寒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有些病容。大夫日日为她针灸,辅以龙骧府活血化瘀的膏药,足腕上的红肿消去大半,脚已能沾地。
一早,她笑盈盈地看着萧断将她的琴放上马车,语气甜软:“多谢萧郎君。”
萧断“嗐”了一声,爽朗道:“小事。”
他转去牵马,裴月溋站在马车旁,双眸不经意划过不远处一张冷峻的面容。
“阿兄!”她喜笑颜开,俏生生唤道。
随着动作,耳上一对简单的红宝珠坠子,摇晃在那小巧玲珑的耳垂。莹白的脸颊在日光下显出几分净透来,纯澈清美。
身上大红大绿的衣裳不显俗气,反倒有几分喜意,可惜太过清瘦了些,若是脸颊再圆润几分,便活像是画里的年画娃娃。
陆珣高坐于马上,淡漠点头。
两人相隔并不远,裴月溋对他笑得灿烂,就在他以为她又要如那日一般,缠着要他抱她上车时,她却转过了身,扶着萧断的臂膀,一步一搀地上了马车。
陆珣眉间一蹙,迎着日光微掀眼帘,下令道:“出发。”
出了城,山道分向了截然不同的两个方向。一行人暂停修整片刻。
看着提了水囊往马车处行去的近卫,陆珣沉声唤道:
“萧断。”
正与马车中的倩影笑着说话的萧断回首,中断了话题,裴月溋善解人意道:“萧郎君快去办差吧,我这处一切都好。”
接连阴沉了数日,今日难得阳光明媚,日光颇显刺眼。陆珣皱了皱眉,与萧断交代了几句,见人走远,这才缓缓回过视线。
胯|下的骏马被日光晒得暖洋洋的,踱步至马车前。
陆珣指节无意识地叩着缰绳,开口道:“你与他,关系很好?”
裴月溋双手搭在车窗上,微微抬脸看他,“不是阿兄叫我有事寻萧郎君的吗?”
“我是与阿兄关系好。”
她纠正道:“不好意思劳烦阿兄,便只能劳烦旁人了。两日未见,阿兄只想与我说这些吗?我却是有好多话想与阿兄讲……”
那双粉润的唇瓣一张一合,音色悦耳清脆,不见那夜的脆弱沙哑。
她对着萧断,只怕也是这样喋喋不休。
缰绳越收越紧,骏马不适地摆动了下脑袋,男人下颌呈现出一种紧绷的弧度,拍了拍坐骑以作安抚,淡哼了声。
巧言令色,鲜矣仁。她似乎很善于利用这张人畜无害的脸,甜言蜜语巧舌如簧,与她接触过的人,除却有什么利益冲突,否则都难以对她生出恶感来。
旁人便罢。萧断是他身边头一等的亲信,又是少数能够接触龙骧府机密之人,偏又心性耿直,爱锄强扶弱,怕是已经被她楚楚可怜的模样哄得晕头转向了。
陆珣:“病都好了?”
裴月溋点点头,一双圆眼儿睁大了看着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见陆珣从袖中取出了一物,精准地扔到了她怀中。
“这是什么?”
裴月溋手忙脚乱地接住了那块玉佩,定睛一瞧,那玉佩通体碧色,触之生温,手感之温润,可见其珍贵。
“见此玉佩,如同见我。”
陆珣:“有此作庇护,想来你也没什么可惧的了,你且先北上回京。这是傅十七,由他护送你,有事吩咐他便是。”
一精壮干练的龙骧卫出列,与她见礼。
……
裴月溋愣愣地看着陆珣的眉眼,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似的:“阿兄这是何意?”
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是这个发展。
陆珣视线所不能及之处,微凉的掌心瞬间出了一层薄汗,心跳在胸腔中乱了节奏,裴月溋脑中闪过了无数念头。
他发现什么了?
她这两日未曾在陆珣眼前打转,也不曾与任何人联络,更没传递出什么消息,这人派去查她的人也尚未回来,若说唯一的可能,便是那夜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房中的慕容持!
慌乱不过一瞬。裴月溋迅速镇定下来,眼中浮现出朦胧水雾:
“为何要我先走,阿兄不想看见我了吗?”
……她赌他便是有疑心也没有证据。
他若真知道了什么,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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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给她玉佩遣她回京,而是直截了当地取她性命了!是她草木皆兵太甚,险些自乱阵脚。
陆珣看着那张顷刻间便失了颜色的容颜,微一停眸:
“我南下有公务在身,无暇顾你。”
离京前出发得匆忙,面对长公主的要求只能先应下,“此行艰险,你无武艺在身,此时离去尚能无虞。若将你带在身侧,我不能保证你的安危。”
他语气平实,言简意赅地道出缘由。
裴月溋从车窗探出脑袋,怔怔看他。
“你且先行。”
陆珣不去看那双泪珠将掉未掉的眼,稍顿,道:“以你行车之速,我等办完公务,应能赶上一同入京。”
他鲜少做出什么承诺,补充上这么一句,已是让步。
看着男人的神情,裴月溋忽然明悟。
——他是真将她当做那个多年未归的妹妹了,自然而然地代入了兄长的身份,无论是否尚存疑心,都要对她的安危负责。
一行人早已整装待发,陆珣一声令下,便如利箭般疾驰而出。
坐在车前的钱婆子旁观片刻,心中早已狂喜,暗暗催促车夫,马车迅速前行而去。
裴月溋被颠簸得回了神。
她趴在车窗前唤了几声阿兄无果,见距离越来越远,心一横,拨开车帘便从行驶着的马车上跳了下去!
傅十七:“裴娘子!”
“吁——”
车夫和钱婆子都被吓得不轻,不想她竟会如此,马儿一时未能牵停,马车甚至还往远处滑行了些。
陆珣闻声回眸,瞧清她的动作,脸色微变。
他沉眉凝眸一瞬,还是驾马调转了方向。
那处裴月溋几乎是跌下马车,踉跄几步,未能维持住平衡扑倒在地,尘土飞扬。顾不得膝盖和双肘火辣辣的疼痛,她猛然站起身,伤脚支撑着身子,往陆珣的方向奔去。
山路不平,她险险又跌一跤,陆珣飞身下马拉她起身,低斥道:“你这又是作何?”
几乎在他触碰到她的瞬间,柔软的双臂不管不顾地缠了上来,环在了他的腰间,纤细、苍白,却仿佛要嵌入他骨血般缠绕着。
指尖因为用力而显得青白,沾了泪的脸颊死死贴在他的前腹,“我不走!你休想丢下我!”
她近乎是撞进他怀中的。
从来挺拔如寒松的身躯骤然绷紧,一股清而浅的幽香蛮横地冲破了那一身的凛冽,避无可避地任由其闯入鼻尖。
陆珣喉头一塞:“胡闹。”
跳车、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抱着他,全无半点体统……
她抱得那样紧,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具紧贴着的温软身躯在无法自控地颤抖。像是觉察到他要推开她,下一刻,裴月溋又抬起脑袋,一双朦胧泪眼委屈不已地瞧着他,抱着他的动作更紧了些。
漆黑的眼瞳里倒映着一张冷而清俊的面容,鼻尖脸颊已然通红。
裴月溋:“阿兄若执意不要我,便将我折手断脚,自我尸骨上踏过去好了。”
她嗓音很轻,带着病愈后的微哑与鼻音,却叫人丝毫不怀疑她话语中的决绝。
陆珣一怔。日光倾泻在二人身上,越发显出一种刺眼的冷白,冰凉而无温。
裴月溋鼻尖轻耸,两眼圆钝而又澈然,泛着细碎的浅光。
“没有阿兄,我会死掉的。”
9. 第 9 章
陆珣的眉头仿佛从遇到她的那刻开始便没松开过,此刻闻言,眉梢又是一压,沉声喝道:“裴月溋!”
她说话当真是毫无顾忌。生死就这样挂在嘴边,不知是不知者无畏,还是以此作胁有恃无恐。
陆珣再不能容忍她如一块牛皮糖般粘在身上,动手将她撕下来。裴月溋半拖半拽地被剥离,仍没骨头似的还要往他身上倒。
陆珣冷冷道:“站好。”
裴月溋精心养了几日的脚腕又开始发痛,不情不愿地勉强站直,双手扯过他的衣袖,不由分说地埋头将眼泪胡乱蹭上去,赶在他开口前嗫嚅道:“阿兄,我错了。”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陆珣看着袖摆上晕开的深色痕迹,忍耐道:“错哪儿了?”
裴月溋头摇的老实巴交:“不知道。”
“那你认什么错?”
“既然无错,阿兄又为何要丢下我?”
裴月溋眼眶红红,半抬不抬地看他:“总不能、总不能是因着我方才与萧郎君多说了几句话吧?”
陆珣:“……与他何干?”
裴月溋欲言又止,垂下头自顾自掉眼泪。
陆珣不耐:“说话。”
这语气实在算不上好,裴月溋被凶得一抖,吞吞吐吐:“方才我便发现了,阿兄一直盯着我与萧郎君。我们不过说了几句话,阿兄便把他叫走支开。”
她越说越有底气,脸也抬了起来,“万一是阿兄吃——”
陆珣语气不善:“嗯?”
“——吃醋了呢?”裴月溋嗓音一颤:“若不是这个,我也实在想不出其他缘由了!分明前两日还一切都好,为何今时要送我离开?”
“阿兄若觉得不好,往后我与萧侍卫保持距离就是了!”
裴月溋说完,泪珠又啪嗒砸碎在男人的手背上,拽起他的衣袖又要擦泪。
陆珣深吸口气,伸出一指将她推开,冷冷抽回衣袖。
“我,吃醋?”
他淡声一笑:“裴月溋,我疯了吗?”
裴月溋低声:“这也说不准……”
“与此事无关。”
陆珣打断这越来越偏的话题,“你若未病,两日前便该送你离开。我说过了,是因为公务。”
“有公务去办就是了,我是阿兄的累赘不成?”
陆珣看她一眼,移开目光:“我没这么说。”
“但你心里这么想了!”裴月溋不知是伤心还是生气,整张脸被薄粉笼罩,“……因为我是累赘,是多余碍眼的人。”
“所以阿兄,我又要被丢下了,是不是?”
她声音颤抖不止,泪珠连串地掉,沾湿了雪白的毛领,大有不给出回答,便要哭死在这儿的架势。陆珣几不可见地皱了眉头,抬袖擦过她眼下:“好好说话。叫你自个儿回京罢了,还有信物护卫傍身,怎就严重至此。”
哭成这样。
他知她有些小心思,想让他充作靠山,他也已允准。予她信物亲信,便是默许她打着他的旗号耀武扬威地回到京城。
可她非但不肯,反应还强烈到了这般地步。
——她有什么,非留在他身边不可的理由?
长眸微微带了些审视,落在那张娇靥上。
“我不要玉佩!”
在陆珣放下手的瞬间,裴月溋抓住他的衣摆,更紧密地贴了上去:
“我只要阿兄。如若不然,还不如叫我早先便死在夏园!”
……
不大的马车里,裴月溋斜靠着车壁睡去。因着哭了许久,在梦中都还有些抽噎的迹象。
眼尾泪痕洇入厚厚的毛毯之中,巴掌大的脸颊泛红还尚未褪去,指尖从毛毯下伸出来,紧紧抓住他衣衫一角。
陆珣的目光顺着她的指尖,缓缓移向占据了车中不小空间的琴囊上。
时有富户,四方贩买幼女,凭天资分为数等,教以筝琶书画、箫管笛笙,甚至管家算账。待其长成,或高价卖出,或进献权贵,此在江南已成风气。时人将其称为……瘦马。
江南富户夏氏将那些女孩儿们养在一处庄园里,这便是夏园。夏园的名声在民间或许不显,在扬州高门大户中却是无人不晓,常有千金求购一女之事。
早在离京前,陆珣便知她的来处。所以哪怕对她的出现有些许疑心,也不曾亲口探问她的过去。
他还没不通人情到那般地步。
此刻坐在马车里,耳边却还是方才她带着泣音,哽咽所说的话:
“——她们能丢下我一次,谁能保证不会有第二次?上一次是被丢去夏园,勉强保得性命,下一回又会是什么地方?”
“阿兄,我只是想活着,仅此一个愿望,也不可以吗?”
……
当年她走失时,陆珣还不到十岁。庆德长公主惊闻噩耗,病了许久,国公府很是兵荒马乱了一阵子。如今想来,是有不少或许会被遗漏的细节。
如若她的走失不是意外。
牵着他衣袖的人缓缓睡熟了,手渐渐松开。陆珣收回衣袖,敲了敲车壁。
马车缓缓停下,他回眸看了眼裴月溋熟睡的脸,利落地下了车。
上马,陆珣唤来萧断,吩咐几句。萧断神色肃然:“属下这就去信京中细查当年之事。只是过去了太久,怕是需要些时日。”
陆珣颔首,对傅十七道:“回京前,你便先跟着她。”
萧断补充:“尤其是那几个刁奴,可得盯紧了。”
陆珣看他一眼,神色颇淡,策马而去。
不知他们说了什么,直觉不好的钱婆子背后发凉,冷汗直冒。
眼见着郡王妃的交代定是完不成了,钱婆子狠心一拉女儿的手,问:“先个给你的东西,可还收着?”
-
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关城门前,赶至寿春。
客栈中,陆珣刚沐浴完,先前派去细查裴月溋底细的人也回来了。
他取出几张薄薄的信纸,呈与陆珣:“主子……都在这上面了。”
陆珣一目十行,很快看完了裴月溋这数年来的经历:被拐卖后几经转手,卖至夏园,此后再未出过那方天地。乏善可陈的经历不足一页纸便能写完,剩下几页,皆是这些年考核的标评。最早的几张墨色已深,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那人道:“夏园里的人都问过了,所述身形相貌都对得上。为稳妥起见寻了相似的画像叫人辨认,也指认得出。还有自称交好、同屋舍的女子,连裴娘子有何细节特征都说得不错。这些年,从未见裴娘子接触过什么外来之人……”他查得详细,一一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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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半晌未听得回应。龙骧卫:“大人?”
陆珣放下纸张,“下去吧。”
龙骧卫离开后,陆珣垂眸看着那张信纸,指尖在上面百无聊赖地轻点。
执掌龙骧府这几年,他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不要凭借着直觉办案。
可裴月溋身上,就是笼罩着一种让他忍不住去怀疑和试探的直觉。
这种直觉,甚至在某些时候胜过了理智。让他在与裴月溋相处时,很难不加以审视,也很难用当年看待那个孩童的目光再去看她。
此刻看着这几张纸,陆珣心头微哂。
真是他疑神疑鬼,看谁都有罪?
门外传来些许响动,颇为杂乱。陆珣:“何人在外喧闹?”
钱婆子被人带进来,还没开口便“噗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世子!”
“事到如今也是没法子了,老奴对王府一片忠心,岂能眼睁睁看着娘子走上歧途?世子大善,求您快去看看吧!再拖下去,怕是……”
寿春是郡治所在,一行人落脚在长公主名下的一处别院中。别院不小,顺着长长的廊道,钱婆子沿路抹泪道:
“娘子是从什么地儿回来的世子也知晓,离京前王妃反复叮嘱老奴,女儿家的教养很是要紧,三娘子又深受长公主恩宠,其言行不止关系着郡王府的脸面,还有长公主殿下的。若真有什么不妥……岂不是白白连累了长公主?”
陆珣走在前头,钱婆子看不着他的神色,只觉他周身冷得厉害,实在拿不准他是否听了进去。
穿过廊道,老远瞧见芮儿躲在灌木丛后朝她挤了挤眼睛,这才心下大定。
她就知道!早便觉着裴月溋与那侍卫眉来眼去,很有些不清不楚,既如此,她老婆子也算是做了回好事,成全了这二人!
裴月溋的院落在别院西侧,小院景致秀雅,临近冬日也有着葱葱树影。院中无人,空落又寂静,随着渐渐走近,些许琴声从屋中传了出来。
陆珣缓缓站住脚步。
那琴声宛若流水,如鸾凤和鸣,不染纤毫浊气。琴音幽幽难断,婉转缠绵,眼见着便要曲终,却不知因何忽乱,杂音骤生。①
堪称完美的琴曲,偏在最后的高.潮戛然而止,陆珣下意识皱眉,呼吸一沉。
窗后几声低语,女子不知听到了什么,笑得清脆。
高大的身影被灯烛投映出一道清晰的轮廓。屋中灯影憧憧,只见那纤细倩影扭身坐下,身影重叠,好似坐在了那人膝上。她扬手轻抬,更似在轻抚其首。
不知二人又说了些什么,女子惊道:“……这么大?”
“哎!郎君轻些!”
钱婆子压着声音,兴奋得眼睛都红了:“老奴昨日便听得娘子与萧侍卫调笑成婚嫁娶之事,原以为是闲话谈天,哪成想三娘子竟真这般糊涂!”
陆珣负手站在窗外,静静地看着那两道身影。
窗上人影交缠,似鸳鸯绕颈。
隔着窗扇,偶有几声娇叹隐约传来,将昏黄的灯影都蒙上了一层不可言说的意味。
暧.昧,却又无比刺眼。
“傅十七。”
陆珣淡声开口。
“去,把门撞开,”他拍了拍衣袖,抬眸:“让我瞧瞧,到底有多大。”
10. 第 10 章
“轰”地一声,房门大开。
钱婆子第一个冲进门,哭嚎道:“三娘子做下这等丑事,先王妃若是泉下有知,怕是不能瞑目啊!”
最上等的催情香,不需一盏茶的功夫便能叫最贞烈的人也难以招架,她还特意加大了用量,不怕这二人不成事!
“三——”
钱婆子刚挤出泪,睁眼一瞧,却像是被掐住了脖颈,再也发不出声来。
屋中灯火因这动静缭乱一瞬,惊动了对坐案前的两个身影。
“阿兄!”
裴月溋率先看了过来,一眼便瞧见位于人群之中的冷峻身影,眼眸明亮一瞬,却又回神,看向脸色僵硬的钱婆子:“这是……?”
“什么丑事,”少女语气迟疑:“又与我阿娘何干?”
白净的脸颊不带半分情/欲之色,眼眸更是清净明澈,轻眨着望向陆珣。
“……阿兄?”
她还穿着白日里那身略显浮夸的衣裳,只解了厚重披风,朱红的衣裙宽大得过分,完全掩盖住了那具身躯应有的曲线,透出几分孤伶来。
陆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息,转瞬便又移开。
明晦光影里,那双眼眸黑沉如墨,忽而一笑,展袍施施然落座,好似个悠然看客。
“主子。”
萧断早已起身,手中还拿着尚未缠好的琴弦。饶是他平日粗枝大叶惯了,瞧见这般情景也反应了过来,“你这婆子胡嚷嚷什么?!”
钱婆子强作镇定:“世子体谅老奴一片护主之心,关心则乱,老奴实在是怕娘子误入歧途,这才……”
“歧途?”
裴月溋仿佛这才明白过来她带着众人来此的原因,蹭地站起:
“钱妈妈原是来捉奸的啊!”
她气得浑身打颤,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顾不得足腕上方才上好的药,直直上前两步:
“我是何处得罪了妈妈,竟要如此羞辱于我?”
不等钱婆子回答,裴月溋转过头,看着陆珣的双眸,“……所以阿兄是信了她的话,来看好戏的吗?”
陆珣转了转空荡荡的杯口,“坐下说话。”
裴月溋咬着唇,用那张水雾朦胧的眼睛倔强地盯着他。
“阿兄以为,我们在做什么?”
陆珣:“脚不痛了?”
裴月溋扭过脸,在离陆珣最远的地方坐下。
“萧断,”陆珣开口:“你说。”
萧断直起身,对钱婆子道:“我与裴娘子清清白白,从未有过逾矩之举,仅凭你几句胡言乱语,便想毁人清誉?”
钱婆子眼神闪烁:“你……近来你与三娘子频频接触,三娘子年纪轻不晓得避讳,老身也是怕这夜深人静干柴烈火的,坏了事啊!”
萧断本就是查案缉凶惯了的人,早先未曾警惕,此刻四下环顾,很快便发觉了不对。
案几上的香炉中,点燃了一截的香料被人用茶水泼熄。他低头一嗅,当即变色。
未及他开口,便听一声变了调的尖叫从屋外传来。
意识到那是芮儿的声音,钱婆子身子一软,顿觉不好。接着便见芮儿被傅十七扭送进来,跪倒在地上,被塞着口舌呜呜叫唤。
傅十七:“此人在院中鬼鬼祟祟,行迹可疑。属下将其拿来,大人可要一审?”
钱婆子慌了神:“误会,都是误会!世子您也瞧见了,方才那场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如何不叫人害怕……我这女儿没见过世面东走西逛,冲撞了世子,还请饶过……”
陆珣不答,抬了抬手,傅十七利落地将堵嘴的布条拔开,束缚着芮儿的力道一松,她连滚带爬地移到钱婆子身边,哭丧着喊娘。
萧断眼神锐利,上前几步揪住芮儿的衣袖,低头一闻,立刻想清了关窍,强忍着怒意,回禀道:
“主子明鉴。”
“今日夜里,属下得婢女芮儿口信说娘子有要事,叫属下立刻来此。属下进屋时,娘子正抚琴,请属下静坐片刻再言要事。只是这琴老旧,没过会儿便断了琴弦,娘子便请属下相帮换弦。这便是主子来前屋中所发生之事,绝无任何狎昵之举!”
陆珣看向裴月溋,神色颇有些惫懒:“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裴月溋垂眸,低声道:“我未曾叫人传信。只听芮儿讲,萧郎君有事要与我说,让我在屋中静候。”
事已至此,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二人,一人引主子前来,一人衣摆鞋底俱沾新泥,袖口指尖皆有异香经久不散,这味道与此香炉中的朱夜香别无二致。”
萧断捏紧拳头:“此香有催情之效,十分狠辣,可见设局之人用心之险恶!证据确凿,你这刁仆还不老实交代!”
“……是,是三娘子!”
钱婆子仿佛抓住了根救命稻草,不住道:“三娘子命我如此的!”
裴月溋瞪大双眼:“你说什么?”
“三娘子你就承认了吧,若无娘子之命,我等怎敢如此胆大包天?”
钱婆子站起身来:“三娘子看上了萧郎君,却又怕身份悬殊难以成事,这才出此下策,只待生米煮成熟饭……”
“胡说八道!”
裴月溋将手边的茶杯狠狠掷去,气得胸膛起伏:
“这香料便是我浇熄的,故意不声张,就是想看看是何人如此害我。若真如你所言,我又何必自坏好事!”
钱婆子躲开,捂着脑袋道:“三娘子想是事到临头反了悔也未可知。”
萧断拍案:“与其狡辩诬陷旁人,不如好好交代一番,这朝廷禁了数十年的玩意儿,究竟是从何得来?”
钱婆子浑身一激灵。她也想了起来,这香太烈,极易成瘾,早为朝廷所禁,若叫龙骧府查至郡王妃,一切就都完了……她忽地福至心灵,嚷道:
“这就得问三娘子了,毕竟三娘子是那等乌糟地儿出来的……呃!”
又一只茶杯飞来,重重击至咽喉。剧痛与惊恐之下,钱婆子眼神慌乱,再也发不出声音。
“聒噪。”
陆珣摩挲指尖,声音微倦:“带下去,分开审。”
傅十七领命,将脸色灰败的母女二人带了下去。
萧断看过陆珣的脸色,俯身请罪:“主子,属下……”
“你也下去。”
陆珣神色疏淡,“长长记性。别哪一天被人卖了,还觉得人家可怜。”
……
跳跃着的火光将人影浅浅地投在墙面上。女子不言不语,纤纤素手将丝弦缠绕上琴轸。
她坐在离陆珣很有些距离的远侧,身影很小。陆珣看过去,墙面上他的影子好似笼罩着那个跪坐着的虚影,而那个小小的身影随着动作微微垂首,如同低低倚靠在了他的膝上。
分明远不及才刚所见的身影暧昧,却更显亲昵,以至于也有了几分旖旎的错觉。
陆珣收回目光,压了压眉心:“这屋子可住得惯?”
裴月溋没有回答,十指灵活地缠绕着琴弦,侧脸绷得很紧。
陆珣冷冷一笑,很好,还学会无视他了。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傅十七便来回了话。西侧院墙根处有着新鲜的土痕,寻到了剩余的小部分朱夜香。母女二人分别一审,自是错漏百出,谎话不攻自破。
陆珣:“郡王府的下人,我等自是不好处置。”
余光里,那个身影偏过头,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生生转了回去。
“然其私藏违禁之物,依我大周刑律,该杖三十棍。”
“……”
裴月溋手上的动作一停,转过身来。
陆珣:“杖完扔回京城去,叫郡王府看看这忠心耿耿的好奴才。”
裴月溋抿起的唇似有松动,乌润的眼看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用别院侍女刚补足的茶杯倒了杯热茶,递到陆珣手边。
院外隐隐约约传来些哀嚎声,很快被堵住,声响越来越小。
三十杖毕,几人都昏死过去,连夜便被送离。
陆珣看了眼还冒白气的热茶,轻吹了吹:“可满意了?”
裴月溋恍若未闻。漂亮的眼羽轻眨,她已换好了弦,轻轻拨弄着。屋中只闻三两下不成调的弦音,不难听出其中情绪。
“还不消气?”
陆珣饮了口茶,漫不经心:“不是都配合你了么。”
隔着氤氲茶汽,裴月溋含混道:“阿兄说什么,我不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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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楚。”
“不打算解释解释?”
陆珣半笑不笑:“还是你以为,算计了我的人,能毫发无损地蒙混过关。”
“阿兄怎么能这么说?”
裴月溋不服气地抬眼:“害人者非我,我也不过是将计就计,想叫阿兄眼见为实而已。”
“免得阿兄还以为,是我杞人忧天。”
裴月溋撇撇唇,显然还在记早晨陆珣叫她离开的仇。
她说得义正辞严,陆珣不禁发笑:“眼见为实?”
他点了点灯烛。
显而易见的小小把戏,在特定的光影与角度下想要引人误会并不难。
“由此可见,眼见也不一定为实。”
陆珣笑意轻敛:“那耳听呢?”
他微微朝后靠了靠,更完整地看着灯烛下的那张脸:
“为了引人误会,什么大不大、轻或重的都说出来了。裴月溋,你倒是很懂啊。”
“……略懂、略懂。”
裴月溋装作听不懂他的意思,但感谢了他对她专业的肯定。
陆珣实在有着张过分俊朗的面容,有着公府世子的从容清隽,也不乏年少掌权者的威势气度,平日里的表情惯来是随然淡漠的。可此时她竟觉得那张如金似玉的表皮之下,有着些微的不悦。
是不满她牵连到了他的心腹萧断,还是白日里演那一副兄长做派,当真入了戏?
这情绪很淡,让她险些以为只是错觉。然而下一刻,他又开口了:“你若真看中了萧断,也不是不成。”
“……嗯?”
“裴娘子与他亲近,连那些刁奴都看在眼眼里。”陆珣声音清淡:“三番两次与他搭话,甚至还关心他是否成婚,难道不是?”
裴月溋愣了会儿才想起来他说的是什么。
她提裙起身挪至他身侧不远处,隔着张小案几,将脸托在掌心,肘凭几上,浅浅笑着望向他。
“阿兄现下,是在关心萧侍卫,还是关心我?”
距离霎时近了。
近到仿佛只要他低头,便能触上什么似的。陆珣呼吸一窒,几乎要被这铺天盖地而来的女子香气淹没。
裴月溋继续:“那我若说,只是闲聊,阿兄还会在意吗?”
陆珣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却又迎面瞧见对侧的墙面上,落下两个交融在一处的身影,愈发缠绵。
她所说所做,皆如此影。
似真似假,非真非假。
陆珣忽觉口干,偏过头饮尽茶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你的琴……”
话有了开头,自然而然能顺下去。“琴技不错,断在那处还是刻意了些。”
裴月溋已经坐了回去,“此《良宵曲》是聊表情意之曲,面对的又不是钟情之人,错不错、错在何处,又有何要紧?”
清冽的茶水易未能解口中之渴,反而愈发燥热起来。
陆珣压了压眉,抬手一捏眉心,随口道:“还以为你要曲有误‘萧’郎顾,可惜他不通音律,怕是听不出你曲中意。”
屋中灯影忽地暗了。
小案上的烛火被女子倏忽吹灭,一缕白烟飘散无影。细白的指尖学着他此前的动作把玩着茶杯,明暗交织之际,指尖上那一点沾染的水渍无比显眼,像是银亮的月光。
裴月溋呼吸轻轻,浅如薄纱拂面,声音也似掩在那轻纱之下:“萧郎顾不顾,我不在意。”
眼前的光影骤然失色,唯见如花瓣般嫣红欲滴的唇缓缓张合:
“……陆郎,顾不顾呢?”
带着钩子的尾音像是点燃引线的火星。话音落下的瞬间,陆珣身形蓦地一顿,紧闭双眸吐纳调息。
“阿兄现下可觉着难受?”
裴月溋缓声:“有没有感觉浑身发热、口舌发干、气短神虚——”
陆珣:“……”
清脆泠然的声音无时无刻不在侵扰他的思绪。自肺腑熊熊燃烧起的烈火逐渐开始吞噬混乱的心神,身上的衣衫莫名显得过于厚重,连最细小轻微的摩擦,都能带来一连串难以想象的反应。
“有就对了。”
裴月溋歪了歪脑袋:“因为我给阿兄下药啦。”
11. 第 11 章
下药是个好法子。钱婆子会,裴月溋也会。
裴月溋声音轻婉:“这药唤作‘赴春宵’,无色无味,难以察觉,正因如此,茶中这点少说也值百两银呢。这可是夏园的独门秘方,绝不外传的。”
她有些肉痛,虽说这东西本就是为陆珣准备的,但她的确没想到会用得这么早。
往后再想此般行事,他定会生出防备了。
怪就怪陆珣太过心硬,害她只能行此下策——白日若非她重提旧事惹他疑心,她定会被送走的——这桩事在裴月溋的计划里,本也该择个更好的时机道出,换得更多的怜惜与好处。
总归不该是现在。
一日之间,全抛出去了。
罪魁祸首再好看的容颜也变得可恨起来。裴月溋心底暗恼,抬手便抓住了他的指尖,一寸寸抚上,直至腕骨,不难感受到指腹下强劲跳动着的脉搏。
“若只是不易叫人察觉,倒也没那么稀奇,真正难得的,是这药不止会叫人意乱……更叫人情迷。”
寻常春.药大多只是叫人燃起□□,燥热难当,意志坚定者并非不能抵抗。而此赴良宵,却能微妙地惑其心神,动摇心智,如同对眼前人万般钟情。哪怕眼前是厌恶之人,也能凭空生出几分欢喜;若本就有两三分喜爱,得此催化,便好比天雷勾动地火,足以燎原。
“阿兄,”她说:“你的心跳好快。”
陆珣睁开眼,仍旧是冷淡的神情,平静无波的眼神,视线落在二人交叠着的手上,好似中药的人与他无关。
“为什么?”
他语气微冷,话也简短,这并不妨碍裴月溋明白他的意思。
裴月溋勾了勾他的掌心,微倾上身,嫣红的唇瓣险险靠近那滚烫的耳垂,柔声道:“因为……”
“我喜欢阿兄啊。”
馥郁的香气自她的话音绽放而开,温热的吐息毫无阻挡地落在脖颈之间,很难不引起一些细小的反应。
陆珣眸色微动,蓦地抬手下压,反扣住她的掌心。
“说谎。”
那只手有着灼人的热意,宽大而又粗粝。与其相比,那段雪白的玉腕简直不堪摧折,细瘦伶仃,轻而易举地被他桎梏在其中。
他手指修长,手背上难以忽视的青色血管微微隆起,指骨曲起,克制之下,仍能流露出难掩的强势,叫人心惊。
裴月溋下意识想要抽手却不得。
心跳骗不了人。她能以此证明他中药情动,他也能凭此判定她的虚情假意。
她舔了舔发涩的唇,很快嗔怨地看了他一眼,似委屈、似不解,更似有情人的哀愁:“阿兄不信?”
她长睫轻颤,站起身,像股轻柔的风落在了男人怀中。裴月溋侧坐其上,牵引着桎梏住她的那只手缓缓向上,捧住了她的脸。
只需再往前一寸,便能鼻尖相触,呼吸陡然有了几分缠绵的意味。
四目相对。
他并未推开她。
这样近的距离,裴月溋看着这玉面郎君,眼波流转,唇边噙着浅淡清幽的笑意:
“自与阿兄重逢起,阿兄护我良多,诸多关怀。于月溋而言,阿兄便如天上月,月溋……只要能远远倒映出阿兄的光彩,便心甘情愿,别无所求。”
这话说完,她自己也不由赧然,脸颊发烫。
裴月溋偏过脸,咬着唇,另一只手轻轻牵拉,外袍随之松散,露出了一片雪腻的肩头。
越是这样看不分明,越有朦胧诱人的美。她抬手摘掉发簪,长发又倏忽而落,几缕发丝钻进半解的衣衫之中,勾得她发痒。
她其实一口茶也没喝,清明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微微晕眩。
陆珣容颜极盛,哪怕此时这般近,她也未能找到半点瑕疵,半点不完美。这样的人,这等身份与年纪轻轻而立下的功绩,形容他那句如天上月并不为过。
男人身上的热意源源不断地传来,隔着衣衫,她隐约感觉到了什么细微的变化:他的呼吸因她而不复平稳,面颊与耳尖因她而显现出少有的薄红,就连始终不为所动的睫羽,也颤动了一瞬。
这让她很轻易地想到陆珣因她而凌乱的样子。
惑人的,并非她一个。
裴月溋闭上双眼,凑近。
挺翘的鼻尖尚未触碰到男人的侧脸,便听一声玩味的浅笑。
“心甘情愿,别无所求?”
陆珣重复这几个字,大掌松开她的手,紧接着,揽住了那截柳腰。
女子的身躯无一处不柔软,更无一处不芬芳,几乎要被那幽微缭绕的香气彻底浸透。陆珣任由自己溺在这腔柔软之中,语气意味不明:
“听起来,裴娘子像是只求□□愉,连名分都不要?”
话是这么说,可他这般挑明也太不解风情了吧?
裴月溋容色不变,娇柔俯首:“月溋只求,能长久相伴在阿兄身边……呃!”
她还在柔情蜜意,不料陆珣突然发作,疏淡地笑过一声,指腹竟恶劣地揉弄着她的后腰,摩挲下压!
指腹深陷在腰窝,酥麻异样的感觉从尾椎直至天灵……裴月溋只觉发丝都要炸开,浑身发软,呼吸骤乱,几乎要扑倒在男人身上。而陆珣缓缓抬眸,幽邃的眸子映着微亮月光,唇角噙着笑,本就俊美的容颜因着这点笑意颜色更盛,一手勾起她的脸颊,指腹轻抬她的下颌。
漆黑深沉的眼眸擒住那双唇,目光如有实质。
裴月溋身子发颤,心跳在胸腔中咚咚作响,胸膛亦难以自持地上下起伏。不知为何,这样的陆珣让她感受到一丝慌张。
一种事情即将超出控制的……
英挺的鼻梁触碰到她的,薄唇即将吻上她时,裴月溋突然在忽明忽暗的烛光里,看清了那双点漆眼瞳中的凉薄嘲弄之意。
……他并未动情!
自始至终,那双眼都沉静如霜月,冷诮而又淡漠地看着她。
身子不由自主地一颤,一时的意乱刹那间被浇灭。裴月溋下意识侧过头,避开了那个注定不会到来的吻,紧绷着的躯体有一瞬间的僵直。
近在咫尺的薄唇仍停留在那个位置,勾起个凉薄的笑来。
“虚张声势。”
陆珣评价。
他挑起外衫为她穿回,仍是那带着玩味的语气:“如此看来,裴娘子所说的话,半句也信不得。”
裴月溋闭了闭眼,心底一时难言。想那赴良宵还是太过迂回,该直接药倒他捆起来扒干净!待他醒来,由不得他不认账。
她自认貌美,柔情,也不失世间男子大多都爱的娇俏,更别说还有赴良宵这等奇药,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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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心如铁石怕也能融化三分。在此之前,她不是没想过引诱不成的可能,她只是从未想过会得到这般冷待,更没想到会失败得如此彻底……他坐怀不乱无动于衷也就罢了,竟然戏弄她!
而她甚至险些还被他迷惑到。
裴月溋咬着唇,眼眶微红,仗着陆珣并未推开她,偏过身埋首在他肩头,纤纤细指一探而下。
“阿兄何必要拒我于千里之外?”
她的手刚触及坚硬腰腹便被截住,陆珣压低声音,警告:“你最好适可而止。”
裴月溋偏不,“……我还以为阿兄是真君子,半点不动情。”
“不难受吗?”她指骨在大掌中不安分地扭转,另一只手也蠢蠢欲动:“再不纾解,怕是会坏的。”
她说话越来越大胆,简直像山中精怪第一次化身人形,天真而又残忍地向他索要人类的精.气,全然不知如若放纵下去,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陆珣眸色暗沉:“不需裴娘子费心。”
作乱的两只手都被他一掌握住,距离拉开几分,玉面清颜虚虚实实地透着些血色。散落的发丝不时飘荡拂弄上他的面颊,仿佛要与他的交缠到一处。
陆珣沉眸侧开脸,并指速点上几个穴位,不过片刻,他端起方才饮过的茶杯,吐了出来。
裴月溋:“……”
她呆呆地看着男人的动作,不动了。
陆珣:“药效甫一发作便被压制,我封住了几个穴位,使其并未流经心脉肺腑。余下的药量,怕是不足以让我动情失智。”
他松开手时轻轻向外一推,裴月溋不得不站起身,扶着小案离开他的身侧。
“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吗?”
裴月溋眼角微潮,雪肤花颜笼罩上一层濛濛雾气,她身子虚晃了晃,“阿兄……”
“我暂时不会将你送走。”
陆珣:“如果你所求为此的话。今夜之事,到此为止。”
裴月溋怔然见他轻描淡写地看她一眼,就好像片刻前的那些缠绵暧昧的时刻从未存在。
陆珣起身,因着沐浴过,浑身上下无一件赘饰,宽袍广袖,清雅难当。哪怕被她这样折腾,也未曾显得狼狈,反而流露出一种慵然的风流。
“你的包裹我会让人收走,确认无误了再送回来。”
他回首淡声:“你最好没有私藏更多违禁之物。”
谁知她还会掏出什么出乎意料的东西。倒是小瞧她了。
裴月溋不甘:“赴良宵不是禁药……”
总不能叫她也跟钱婆子一样被打三十板子吧?
“——很快就是了。”
陆珣:“安分些,裴娘子。”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裴月溋张了张口。屋外夜凉如水,初冬的寒意侵体,冷得她打了个哆嗦,眼眶被吹得发干,原想挤出的几滴泪不得不干巴巴地收了回去。
她转身回首,“嘭”地一声,木门被重重关上。用力之大,质量上乘的门窗都随之振动。
尚未远去的陆珣身形一顿:“……”
胆子不小,脾气更是大。
一直以来隐隐绷起的下颌更紧了些,他大步回院中去,对闻声迎上来的别院侍从吩咐道:“备水,沐浴。”
几息后,补充道:“要凉的。”
12. 第 12 章
这一夜,裴月溋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却意外地睡得很沉。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着可以覆盖一切的大雪。
三两片雪融化在烧得潮红的脸上,巴掌大的小脸眼睫紧闭,唇瓣干裂,呼吸微弱。
“那妮子如何了?”
“烧了三天三夜,昨儿醒了回,说了好一阵胡话,我看她像是……不会真烧傻了吧?老大,你说咋办?”
“老子说咋办?要不是你个瞎眼的连几个小崽子都看不住,她能跑?她这一跑,爷爷眼见着要折两个在手上了!你最好真能叫夏园的管事收了她,不然老子要你好看!”
……
一点碎雪落在肩上,雪光白得刺眼。
“呀,你醒啦。我叫阿燕,这是阿鸾,她是小鸢……嬷嬷说,往后你便叫阿莺。”
几个稚龄娘子你一言我一语,背得磕磕绊绊:“‘燕鸿过后莺归去’的莺。”
“可惜我们几个都不懂得这句诗是何意,阿莺你可知……啊,忘了你生病,什么都不记得了。”
“若不是家里穷得过不下去了,咱们也不会被卖到这儿来,说什么读书认字呢。这地方,哪里又是人待得的……”
“嘘!轻声些,叫嬷嬷听到了要挨打的。”
……
雪落了一夜,院中积雪被扫到一旁,石阶上却还有着残雪坚冰。
“跑、又想跑!好了伤疤忘了疼,安分不了两年!这次我要叫你好好看看,什么叫规矩!”
“知不知错?好、好!既然如此,就莫怪我无情无义了。”
眼前一片血色朦胧,模糊出现了一角雪白的衣袍,金丝织就的云水纹隐约映着雪光。来人驻足片刻,似是感了兴趣,半蹲下身,抬起她的脸,叹道:
“模样生得这般好,嬷嬷还真是狠心。”
“可惜了,是个倔脾气。”
来人浑不在意地吃吃笑了两声,随手丢开。迈步的动作稍顿,他低下头,足腕被一双染血的手死死地抱住。
一时风雪俱寂。
“……带我、走。”
她昂起头,哪怕眼前已被污血遮蔽看不明晰,奄奄一息,仍不松手:“求你,带我走。”
“只要你能让我活着,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
堆起的雪狮子融化一地,长靴毫不在意地踏过,数张纸页飘扬落下,墨色字迹密密麻麻,落在半旧的琴面上。
“——从今往后,你就是裴月溋。我要你接近他,不惜一切代价留在他身边。”
慕容持笑得轻缓,语气流露出一种不容置喙的森然:“我要你,得到他的心。”
-
夜里下了点似雨的薄雪。
雪花在空中打着转,尚未落地便化成雨滴,轻飘飘地落在屋檐上。
裴月溋推开窗,细碎飞雪在空中扬起一瞬,旋转下落。清晨天色熹微,屋外一地潮湿,枯叶萧索,空气里带着湿冷的潮意。
她伸出手,一点冰凉停于指尖,很快便消失不见。
手指上凉薄的触感渐渐传来。凉意浸染上那双琉璃似的眼瞳,冷冷清清,琼鼻翘挺,唇瓣总有种血色不足的浅淡,此刻半扬不扬,更显得整个人泠然剔透,似雪中玉。
得到陆珣的心……裴月溋颦蛾微哂,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陆珣这样生来高贵,自幼见惯了人世浮华的郎君怎会轻易动心?论家世,整个大周也没有几家能高过定国公府的门楣;论容貌,他自己便有一副惊世姿容,想来对于美色也司空见惯;论性情志趣,陆珣此人心狠手辣的凶名在外,冷诮寡情的接触在后,裴月溋左看右看,无论如何也看不出陆珣会对她动心的可能。
寻常路都走不通,眼看着又要被送走,裴月溋便只能另辟蹊径,不说爱,只谈情:世人待与自己同享过鱼水之欢的人,总是有些不同的。
她离开夏园已久,却也记得嬷嬷讲过,许多人会将肌肤相亲所带来的亲密、有别于旁人的种种不同错认为爱。
只是昨夜……裴月溋轻轻蹙起细眉,面露惋惜。
好在她颇会安慰自己,细思之下竟觉得并无不好。一是嬷嬷也曾说过,男子多薄情,太容易得到的便不懂得珍惜;二来,她给他下了那样的药,乃至于……作弄,他竟无半点表示?
裴月溋凝眸看着指尖那点渐渐消失的水光。
她需要一个机会。
一个试探他底线,到底在何处的机会。
……
槛窗大开,一身月白素衫的妙龄娘子亭亭而立,眉眼如画。乌发垂腰似云拂,玉容纤华,削葱细指接住几片落雪,似被一层薄雾所笼罩,静谧优美得叫人不得不屏息而立,生怕扰了仙娥,遁飞不见。
别院侍女们提着用具进来,一时间,竟看得呆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娘子醒了,怎不唤婢子们?”
窗中年轻女娘闻声送来目光,动作轻而缓,尚未言语,先弯眸浅笑了笑。
别院侍女不多,大多都做些洒扫的粗活,长久不曾服侍过主家,又不清楚这位娘子的底细,只听她是郡王府的娘子,便觉不安。昨儿傍晚一行人刚到,夜里又不知怎的,郎君重罚了娘子身边贴身的人,众人唯恐她是个跋扈骄横的性子。这会儿一见,众侍女竟忍不住心荡神迷:好个柔婉可爱的小娘子!
侍女们进屋服侍,冷清的屋子立时有了人气。其中一个圆脸侍女见裴月溋衣衫单薄,忍不住放下手中事,从架上取了外袍来披在她肩上。
肩头一暖,裴月溋柔声道:“多谢你。”
那侍女脸色红了红,讷讷不知如何回话,忙退了下去做她手头的事。
裴月溋看着众人忙前忙后,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方才那个侍女的身上,见她做事干净利落,手脚麻利,就是仿佛不善言辞,不似其他侍女见她温和,便频频与她搭话。
用罢早膳,裴月溋漱过口,用帕子轻柔地拭了拭唇畔,启唇道:“你叫什么名字?”
-
别院书房,乌檀木雕螺旋纹香炉中焚着幽淡的木樨香。陆珣难掩烦躁地放下手中请帖,揉了揉眉心,唤道:“穆叔。”
穆叔是别院管事,五十出头的年纪,闻声步入书房,垂手道:“郎君有何吩咐?”
“再沏一壶凉茶来。”
穆叔却没动。他是长公主身边的老人,除却别院府中管事外,还兼顾打理着长公主在南方的一些产业,是老资历了,看陆珣犹如看家中晚辈,“凉茶滋味虽好,郎君也不可多饮,外头雨雪刚停,天冷得厉害……”
陆珣:“穆叔。”
惯来淡漠的面容出现几分疲色,眼下泛起淡淡的青黑,仿佛被一层阴云所笼罩。穆叔本还想劝,看到他这般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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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好摇着头下去吩咐。
陆珣一夜未眠。
纵使用冷水沐浴过,也只是堪堪不让他太过狼狈。夜半时分竟有片刻,他于暗室内只闻水声渐渐,几乎不知身在何处。
药效逐渐消退,白日尚有些残留的燥意,不得不靠清热解毒的凉茶来下下火。他无意与任何人道出这等私密事,哪怕是穆叔。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穆叔!”
柔软轻快的声音传入耳中,陆珣蓦地抬首,望向窗外。冬月天寒,门窗都紧闭着,视线被阻隔在雕花窗扇中,外头被雨沾湿的空气似乎从窗扇的缝隙中漫了进来。
门外,穆叔满面笑意地看着拄拐慢慢走来的女娘:“裴娘子怎来了,可是要寻郎君?娘子稍候着,我这便去通传。”
陆珣正要回拒,却听门外女娘笑着否认:“不是来找阿兄,是来找穆叔的。”
“哦?”
穆叔从前跟着长公主的时候便见过裴娘子,这些年在扬州,也听从长公主的命令派人寻过她的踪迹。多年没有音信,如今竟得知这些年裴娘子就在扬州,甚至离寿春并不远,他又是赧然又是怜惜,对这位小娘子很是和气:
“ 娘子若想寻我,派人来说一声就是了,怎还亲自走动,外头湿滑,娘子脚又不便……”
“无妨的,阿兄说过,多走动走动更好恢复呢……”
外头的声音不远不近地传来,比夏日的蝉鸣还要闹人,陆珣深吸口气,干脆合上手边书册,闭目养神。
“穆叔可是要送茶去?”
隔着门扇,声音有些不真实的乖巧:“穆叔先进去吧,我在此处候着便是。”
穆叔笑着摆手,“不妨事,郎君在处理公务,不好一时扰他。再者说,我也不愿叫郎君多饮这凉茶,拖得一刻算一刻吧。”
“娘子可是对这茶感兴趣,可要尝尝?”
“……不了不了,天寒地冻的,我怕是无福消受。真不知阿兄是怎么喝下去的。”
陆珣冷笑一声,睁开双眼。
为何要饮此茶,她裴月溋心知肚明。这会儿在外装乖,也就是哄哄穆叔,真以为他听不出她语气中的幸灾乐祸么?
“穆叔。”
陆珣声色平淡,似是刚听到外头的声音。门外二人又低声说了些什么,穆叔推门进屋,放下一个食盒:“郎君,这是裴娘子送来的糕点,娘子还在外候着,可要请她进来?”
相貌俊美的郎君手撑额头,转动着笔杆,面露漠色。如玉面孔既清又雅,方才离去前所见那几缕未曾言说的燥意浅淡下来。穆叔多年察言观色,心底有数,他走近放下茶壶,倒了杯茶。
“外头天寒,路面湿滑,娘子又腿脚不便,似是站得不稳。好歹叫娘子进屋暖暖身,好过明日病了伤了,还得郎君再费心看顾着不是?”
陆珣轻抬眉峰,“是么?”
“是啊,”穆叔推推茶杯,缓声道:“郎君若是不喜裴娘子,请她进来应付几句便是了,莫叫人干巴巴地候在外头。这丫头待谁都笑,便是丫鬟仆从都亲和有礼,我记得她幼时……也不知在外吃了多少苦,才养成了这副模样。”
还有半句他没说出来:也不知这么人见人爱的小娘子,是怎么惹了自小喜怒不显的郎君动气的。
他瞧着……这气还不轻。
奇也怪哉。
13.第 13 章
毫不意外地,裴月溋没能见到陆珣。
穆叔从书房中出来,半是无奈地对在外等候的裴月溋笑了笑。
“郎君这会儿忙着,不便见客,娘子且担待些个。还没问过娘子,此番前来是为何事啊?”
裴月溋温婉浅笑。陆珣态度冷淡,将她拒之门外,是在她预料之中的。她摇了摇头示意无妨,而后对穆叔道出来意。
穆叔请她移至避风处,和煦道:“一个侍女么……娘子身边是该有个妥帖的人,此事本不需娘子开口便该安排好,是老仆失职,还劳烦娘子亲自费心。”
“穆叔事忙,可不敢这么说。”
郡王府遣来接她的人犯下如此大事,挨了打被遣送回京,穆叔昨夜便知晓了。听裴娘子道身边没了服侍的人,他心底更是怜惜:
“能被娘子看上是她的福气,过会儿老仆便将那丫头的身契送去。”
不多时,穆叔唤人送了裴月溋回去,转身进了书房。
书房宁静清幽,只闻书页翻动的声音。食盒仍被放在桌角,显然分毫未动。
陆珣见人进屋,眼也没抬,随口道:“走了?”
穆叔笑眯眯答:“回郎君,走了。”
“没闹着要进来?”
“回郎君,不曾。”
这可不似裴月溋一贯的风格。
陆珣静默一瞬,等候着穆叔的下文。
哪知穆叔答完,便没了旁的话,一双眼瞧见砚台中只余干涸的墨痕,自然而然地上前添水研墨。
书房中又恢复了先前的寂静,唯有研磨墨条的声音沙沙入耳,不紧不慢,与穆叔此时的姿态一样,四平八稳。
没一会儿,穆叔温声道:“郎君若无别的吩咐,老仆便先下去了。”
约莫过了几息的功夫,陆珣搁下手中的白玉紫豪提笔,抬手按了按鼻梁,眼睫微阖。
面对着亲近熟悉的老仆,他自然而然地少了几分在外的强势,流露出几分疲惫来。
“……穆叔。”
“老仆在府中待了十数年,还从未见过郎君对谁是这般态度。”
穆叔点到为止,含着笑三言两语将裴月溋的来意解释清楚,而后道:“老仆料想这是小事,便自作主张应了娘子,郎君以为如何?”
一大清早,带了糕点、拖着伤腿挪了这么远,想必开口讨要侍女是假,借机试探他的态度才是真。
只是这么轻易地便打道回府,倒是叫他意外。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胡搅蛮缠的功夫。预想中穆叔难以招架,他出面斥责勒令她闭门思过,好生反省的话术没了用武之地。心底没来由地升起一股邪火,他将其归功于那还未散尽的药效。
她送来的东西,他半口都不会再动。
穆叔候了半晌,终于一头雾水地听郎君发了话:“把这糕点撤下。”
陆珣:“吩咐下去,自今日起,她送来的东西,一概丢去喂狗,不必回话。”
-
不知是他的吩咐起了效果,还是他的拒之门外让裴月溋有了自知之明,接下来一日,他总算得了个清净。
时近夜幕,淮水之上,覆以青瓦朱栏的巨大画舫正缓慢于水面上漂泊。
丝竹之声远远飘扬,层纱重幔中弥漫着脂粉的香气,裹了蜜般的娇声笑语遥遥传来,即使已经入夜,画舫之中仍旧灯火璀璨。
宴上推杯换盏,不知是谁说了句玩笑,众人纷纷哄笑起来。
一片热闹中,坐在上首的陆珣端了杯清茶,轻轻啄饮着,与满船觥筹交错的喧嚣格格不入。
这种场合,他从来都游刃有余,任由旁人恭维或是讨好,只凭心意,间或施舍些许反应。
扬州刺史陈仲贤捏着酒杯,冲下首众人使了个眼色。
魏衍自案前起身,提起酒壶,行至陆珣身侧,为他斟酒。
“三年不见,陆兄还与从前一样,叫我想起尚在国子监的时候。”
魏衍声音温润,笑容里流露出几分友人间的熟稔:
“这酒是我的私藏,此番若非你,我可舍不得拿出来,尝尝?”
他与陆珣曾是多年同窗,如今正在刺史手下做事,时任扬州别驾。此次陆珣来扬州押解凶犯回京,便是他做了东道主,相邀于此。
陆珣淡淡一瞥,唇角柔和几分:“确是好酒。”
“可惜我伤势未愈,怕是享不了这个口福。”
“伤?”
魏衍放下酒壶,声音里有不加掩饰的焦急:“好端端地怎会受伤,何时的事?可叫大夫看过了?怎不提前与我知会一声……”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陆珣只得抬手,拍了拍老友的肩头。
魏衍眉头拧得死紧,瞪了他片刻,没再继续问下去。
“数日前遭到埋伏,受了些伤,不是什么大事。”
陆珣说得云淡风轻,但架不住他身份在此,自有人为他义愤填膺。
“何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行刺陆大人?”
都尉是个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从他的面色来看便知已经吃醉,怒而拍桌:“胆敢在扬州境内动手,陆大人放心,我等定会给大人一个交代!”
扬州刺史此时才道:“是啊,行刺并非小事,陆大人可有什么线索,也好叫我等前去捉拿。”
他笑了笑,看向陆珣的目光里暗中加了几分审视。
以他此前所掌握的情报来看,龙骧卫怕是已经查到了什么。此番设宴,便是为了探探他的虚实。
陆珣此时堂而皇之地提起这场刺杀,是为何意?
是试探,还是……
数道惊疑不定,各怀心思的视线里,陆珣淡然地弯了弯唇:
“是有些线索。说来也巧,此事,正与刺史大人有关。”
此言一出,喧闹的宴席静了一瞬,无数目光闪烁交汇,落在上首的位置。
一片寂静中,不知是谁干笑了两声,打圆场道:“陆大人说笑了,那些穷凶极恶之徒,怎会与刺史大人扯上干系?”
能出现在此宴上的,都是扬州有头有脸的人物。谁人不知扬州刺史陈仲贤的陈,便是当今皇后的那个陈?
既是同族,自是同气连枝,说陈刺史与刺杀他陆珣的歹人有关,岂不是意指背后的陈家有意阻拦龙骧府办案?
再往深处想,陆珣的背后,可是国公府和太后的母族庄家。
庄家在前朝便是豪族,根基极深。当年先帝起事不利,穷途末路之际,就是靠着这门姻亲,才东山再起,有了如今的江山。正因此,民间多有笑言称“裴庄两家,共分天下”。
只是数年过去,这些话渐渐变了味道。不久前,太后贵体抱恙,紧接着便有数位学子百姓聚于承天门,状告庄家藐视天威,草菅人命,鱼肉百姓……浩浩荡荡数十条罪名,陛下震怒,下令彻查。
无人知晓这场查处会是何种结果,朝中人人自危,更别提庄家的祖业所在的扬州。在场诸位,没有几人可以说是与庄家毫无干系的。
这等紧要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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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陈家是想落井下石,还是有更多的图谋?
陈仲贤面皮不由得发紧。陆珣轻飘飘一句话,已叫众人的目光变了味道,他笑得越来越僵,“陆大人,这种玩笑可开不得。”
陆珣蹙眉:“那凶犯张槐及其同伙,去年不是劫了刺史大人的私库么?陈大人,这么快便忘了?”
“张槐?”
陆珣身侧的魏衍接道:“此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的那些同伙也都是作恶多端之徒,如今贼首已擒,这些人竟还不知收敛,胆敢行刺?”
张槐便是陆珣南下此行,将要押送回京的案犯。
如此说来,那刺客是张槐的同伙,也是合情合理。
陈仲贤笑容一松:“是……自然没忘。”有此前情,这些刺客自然不可能再与他陈家有何干系。他还想说些什么,忽地反应过来,背后发凉,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的私库,并非被劫,而是被张槐拿捏住了把柄,被迫敞开大门任其洗劫一空。此事被他视作奇耻大辱,捂得严严实实,陆珣又是如何得知?
陈仲贤颤巍巍抬眼,恰对上那双清寒凛彻,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
陆珣所知晓的,比他预想中的还要更多。
他根本不需要试探。
他是在敲打。
……
宴席并未因这小小插曲而中断,除却扬州刺史不胜酒力,先行离席外,满船宾客仍旧笑语如故。纵有心中惴惴的,也不敢形于言色,宴上愈发热闹起来。
寒夜月色孤清,画舫静静地在淮水上轻漾,映入水面的倒影被数盏莲灯所环绕,清风拂过纱幔,难辨此时身处天上还是人间。
烛火煌煌,微风送来几声弦响,撩动一室烛光,数位身着轻薄纱衣的舞姬翩跹而来,飘飘若仙。
旋转间水袖飘扬,无一不美,若细柳纤云,又不失柔韧美感。
有人凑趣道:“陆大人,这几位娘子可都是整个扬州数一数二的绝色,瞧这一个个的鲜嫩水灵,大人可有中意的?”
陆珣没有答话。
他神色慵漫,半抬的眸光落在不远处,一重随风半扬的浅纱帘后。
浮动的光影里,透出一道若隐若现的袅娜倩影。高高绾起的发髻轻垂,流苏晃落在面影上,素手起落间,唯闻琴音婉转。
是不久前才听过一回的《良宵曲》。
指尖起落如风,娴熟圆融,仿佛月光泠泠照溪山,时而清越,时而低回。一时间,竟盖过了相协的丝竹笙箫,在座但凡稍通音律的,无不侧目而视。
顺着陆珣的目光,旁侧之人揣度他心意,恭维道:“陆大人非是我等俗人,满眼只瞧得见那些庸脂俗粉,自是这等清雅妙人方能入眼。”
说完,他扬了扬手,侍从会意,寻到老鸨:“撤了这珠帘,请你家琴师也露一露面。”
老鸨迟疑:“这……”
侍从:“怎的?莫非她相貌丑陋,不能示人?”
“这倒不是,只是……”
她话未说完,侍从已上前,掀起了珠帘。
帘后人影显露,满室光影缭乱,女子覆着面纱,倏忽抬眼,露出了好一双盈盈带讶的眸光,如清泉般柔澈含情。
一身雪青软罗,衬得身姿窈窕静美,哪怕遮住了半副面容,也足可料想此间绝色。
饶是在座都见惯了美人,也不得不为之心颤,席间的惊叹声悄然四起。
唯有高坐于上首的陆珣始终置身事外,不咸不淡地牵了牵嘴角。
14.第 14 章
一曲终了,余韵未散,早已吃醉酒的都尉率先抚掌:
“好,好啊!梁妈妈,楼里何时来了这么一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儿?怎还藏着掖着不叫人看呐。”
老鸨擦了擦头上的汗,讪笑几声,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要如何说?说这位娘子一个时辰前拿着块玉佩,声称她是陆珣陆大人的女人,身后还跟着个人高马大的龙骧卫,威风的不得了。
若说这些都还能作假,那立于旁侧,笑得有些无奈的公主别院管事穆老先生可是如假包换。
作为庄太后的爱女,当今陛下唯一的同胞手足,庆德长公主名下的产业绝不会少,扬州稍有脸面些的人,都不会不认得这位穆管事。
老鸨硬着头皮给人请上画舫。
原以为这娘子瞧着斯文柔弱,想也不敢做些什么,顶多是盯着不让那些舞姬近陆大人的身,哪知她竟要……
纱幔被夜风轻拂,女子衣袂微动,发间珠钗隐有流光,垂落下来的流苏扫过肩头,叫人如何也挪不开视线。
小意巴结着陆珣的那人双眼一亮,“确是个新面孔。这位娘子,还不近前来说话。”
这轻佻的模样叫老鸨心头一紧,亲眼看着那娘子一双美眸欲言又止地望去上首的位置。
然而终是没能等到期望中的回应,那眸光怔怔地定了片刻,一寸寸暗下。
她缓步上前,行动间能看出几分不自然。还没站定,那人又道:“不知娘子如何称呼,又是何方人士?”
娉婷娘子迟疑片刻,仿佛还存着一丝希望。
可瞧见那人疏冷漫淡的神色,终究还是微一福身,螓首低敛:“小女子贱名莺娘……自小与家人失散,不知家在何方。”
那人似是唏嘘一阵,叹道:“这一手好琴,没个十年难以习成,瞧娘子年岁不大,没想到竟有这般本事。”
他一边说着,边凑近与陆珣道:
“听闻大人极通乐理,不如叫她侍候左右,权当凑个趣儿。若能得大人指点一二,也是这娘子的造化,大人意下如何?”
他先见陆珣视线所落,只当他怀了此心,正要唤人前来,却听一声疏落回拒:
“不必。”
那人也惯是机灵的,忙道:“忘了大人爱清净。也罢,那便……”
“陆大人年轻,尚不懂得怜香惜玉,哎!”
都尉酒意熏熏,笑得开怀:“美人何不摘下面纱,好叫我等一度芳容。兴许露了面,也叫陆大人回心转意。”
他自这娘子现身开始,视线便没离开过。只是好歹还记得尊卑,陆珣未发话,他便是再心动也不好与大名鼎鼎的龙骧卫指挥使抢人。
这会儿见陆珣无动于衷,都尉心痒难耐,忍不住出言撩拨。
他语气颇不正经,叫那娘子眼里腾地生出几分无助失措,再抬眼时,已有了些委屈的怯。
都尉愈发急躁:“叫你取下面纱,怎得半晌不动弹?”
面纱下的红唇紧紧抿起,素白的指尖拧作一处,眸色里摇晃着水光。
“我只数三个数,你若不识好歹……”
老鸨已是大气不敢喘一个。
她有心想劝阻,然而这娘子来时千叮万嘱,绝不准她擅自做主透露她的身份,她实是有心无力。
这头矜贵万分的男子瞧着没什么表情,可那周遭的气息,已能凝结成冰。
眸光冷风似的扫过那醉酒都尉,只当事人不自知罢了。
二人分明相识,却闹成如此局面——她真是看不透如今这些年轻的郎君娘子究竟在玩些什么把戏了!
小娘子看向陆珣的动作不加掩饰,求助之色亦是显而易见,这番可怜模样彻底惹恼了都尉,他沉了面色:
“看你是敬酒不吃,想吃罚酒了。来人!”
“够了。”
陆珣冷声开口:“过来。”
都尉扬起的手一顿,甚至还没明白他这句话是对谁说,便见那双委屈到发红的眼愣了愣,瞬时变得璨然。
她猛地吸了吸鼻尖,提着裙快步奔上前去。
在众目睽睽之下,来不及站定,便扑在了他的身侧,双手环住男人的腰身,脑袋埋在他的胸前,甚至还蹭了蹭眼角。
她悄声呜咽:“阿兄……”
陆珣绷着唇角,未去看旁人的反应,先去拨她的手。
裴月溋不放手,嗓子又黏又沉,一片泣音:“阿兄你不要推开我。我好害怕。”
陆珣几乎要被她这模样气笑了。
“自作自受,还哭得出来?”
他一拍她的背脊,扶着肩叫她直起身,自袖中取出了块巾帕扔给她,淡声道:
“今夜倦了,就到这儿吧。”
魏衍忙吩咐人停船靠岸。
他反应算是快的,场中仍有人未能从先前的闹剧中回过神来。
面色最为难看的则是那都尉,像是被什么给噎住了一般,连问都不敢开口一问。
陆珣冰冷的目光给了他几分清醒,知晓他连追问陆珣半句的资格也没有。只得噤声,酒也不敢再饮了。
画舫即将靠岸,陆珣站起身来,裴月溋却抓着他的衣袖,没跟着起身。
那意思很明确。
陆珣:“方才不是跑得很利索么?”
“……还是痛的,”裴月溋揉了揉脚腕的位置,可怜兮兮:“真的,不信阿兄你看……”
陆珣一提她的手臂,径直给人提溜了起来。裴月溋身形不稳,双手堪堪扶着他的臂膀,打横被他抱了起来。
魏衍简直看傻了眼,突地想起什么,待陆珣下了画舫,压着嗓子道:“这位便是你那刚接回来的小表妹?”
得知裴月溋身处扬州后,陆珣的人联系过魏衍,叫他行了些方便。
陆珣“嗯”了声。码头停靠着数辆马车,傅十七站在个显眼的位置,一瞧见主子,表情都变得不自然起来。
陆珣将裴月溋送上马车,松开手的瞬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裴月溋下意识抓住他的指尖,又松开。
陆珣:“你,傅十七,还有穆叔。”
他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倒是给了我一个惊喜。”
未等裴月溋再说话,他放下车帘,回身行至魏衍身前。
魏衍不料他还会折返,有些意外,面上仍是笑意:“你这表妹倒是有趣。”
有趣?
裴月溋的出现,确实在他的意料之外。可若要说有趣,还真是牵强。
陆珣朝那个方向回望一眼,那人半点不安分,掀了车帘眼巴巴地看着他,面纱也挡不住她矫揉的神情。
他按了按眉心,道:“扬州的事,你知道多少。”
这样的直白叫魏衍哑然片刻,才开口:“你还真是……如从前一样,不兜半点圈子。”
魏衍回身看向灯火通明的画舫,笑得浅淡:
“我人微言轻,又能知道多少?”
陆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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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置可否:“我南下的路线,只有你知晓。”
换言之,那些刺客能得知他的必经之路,设下埋伏,必是从他这处透露的。
此事,就连魏衍本人也不知。他若死了,便更无人知晓。
可惜他没死。
魏衍也明白过来。
他笑了笑,温润的面上闪过一丝无奈:“所以陆兄今日若要取我性命,我也绝无怨言。”
他闭上双眼,反倒有几分释然的神色:“扬州的水很深,陆兄若还愿听我一句,便莫要再查了。你自是位高权重不惧污泥,却没必要在此时此刻,惹上一身腥。”
庄家的事尚无定论,陛下若真惩处了庄家,那他立马便会少了一大靠山,自身难保。若庄家仍在……扬州的事,庄家也没少掺和,更不会叫他再查下去。
“我对扬州的事,没那么感兴趣。”
夜风里,陆珣的声音染上了几分倦:“贪得无厌之人,所求也不过那几样,无甚稀奇。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两月前青州所截获的那批军火,是自扬州运来的吧。”
魏衍睁开眼。
“你竟知道得这样多,”他顿了顿:“那又何必再来问我。是与不是,你心中不是都有数了么。”
青州连年遭受倭寇侵扰,时有战乱,又多山匪,乱作一团。一批无主的军火本不该这么快便被他抓住蛛丝马迹,寻到来源。
他终于也露出了与扬州刺史同样的神色。
“你执意要搅这趟浑水?”
“不。”
陆珣回答得干脆:“龙骧府上承天命,陛下若无旨意,我无意自惹麻烦。”
更何况,有比他更关心此事的人。他自来懒得做那等锦上添花的功夫。
“我只是好奇……”
陆珣看着画舫上来往的人影,“是谁,从中协调各方,将那些自私自利,从来只看中自身利益的士族结合在了一处。如此数年,没露出半点马脚?”
“好像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帮他们瞒天过海,牟取利益。”
陆珣的声音里带着些凉意,如此刻夜色。
魏衍苦笑:“且不说这样的势力是否真的存在,便是真有,我又能如何得知。你知晓我出身清贫,来到这扬州,若不……连一片容身之处也难得。又如何会得知这等内幕。”
“是吗。”
陆珣:“我以为你明哲保身,审时度势,看得清现状,知晓我今日与你说这些,便不是来问你消息的。”
魏衍一时失声,仿佛是第一次认识陆珣。
他认识的陆珣杀伐果断,面对背叛,宁可错杀不会放过。他在透露陆珣的行踪之时,便料想过此刻。
可陆珣竟没第一时间取他性命。
甚至是给他回头的机会。
陆珣自然知晓魏衍这份神情是为何意。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回程。
见他回身,车中的裴月溋立时没了那股颓丧之气,颇高兴地朝他摆了摆手:“阿兄!”
陆珣面无波澜。
他为人处世,有自己的准则。
若从来无情,或许他还能如从前一般,毫不留情地取人性命。
可当他因为从前的情分,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裴月溋的逾矩之举,一贯的衡量标准便也不得不发生了变化。
裴月溋如此顽皮、恶劣、放肆。
她不能成为特殊的那一个。
他不会允许她成为他唯一的例外。
15.第 15 章
陆珣上车的时候,裴月溋正费劲将软垫拍出一个柔软的窝。
见他上来,面纱下的脸立马扬起一抹笑,挪挪身子轻拍软垫。
分明是他的马车,此刻却满是另一个人的气息,犹若新雪落满枝叶时将融未融的清气,沁入鼻腔。
陆珣目不斜视,坐到了另外的位置,落下两个字:“回府。”
裴月溋撇下嘴角。
时辰不早,马车内外都是一片宁静,陆珣阖上双眼,隔绝那道清凌凌的视线。
他面色与平日没多大区别,可裴月溋还是能看出他的不虞。她环顾左右,从案上倒了杯茶水捧过去,小心翼翼:
“阿兄,你还在生气吗?”
“你说呢?”
语气不善。
裴月溋立刻闭嘴。
隔了会儿,她手被茶杯捂暖和了,又讨好地递过去,道:“阿兄喝杯茶润润喉咙吧?”
陆珣微一抬眼,意味不明地嗤笑了声。
裴月溋的脸因为他这声嗤笑变得有些热,嘟囔:
“不喝便不喝。”
她自个儿抿了一口,清了清嗓,一本正经道:“阿……阿兄,今日之事,与穆叔和傅十七无关,是我硬要他们帮忙的。阿兄你要气,便生我的气好了,千万莫要责罚他们。”
她一口气说完,才弱弱补了句:“……好不好?”
陆珣垂下视线。
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到她精心装扮后的模样。乌发梳了个双环望仙髻,几只蝶簪点缀在发间,垂落的金丝流苏交叠着樱红色的耳坠,平添几分灵动娇俏。
本就白腻的肌肤覆上些聊胜于无的香粉,眉眼特特勾勒地纤长,原应有些妩媚之感,却被面纱遮掩去一半,便也减去了几分俗气。
见他没回答,裴月溋又挤了过来。
“阿兄?”
这样的距离隐约可以瞧见面纱下,被茶水润泽过的嫣红唇瓣。
陆珣的脸色更差了。
他知她对他怀有引诱之意,不想她竟时刻都想着勾引他,连喝水说话这会儿功夫都不放过。
分明是她一次次来撩拨他,言行举止如此之轻佻,却还要装作天真无辜的姿态来迷惑人心。
当真可恶至极。
“我当然知晓是你的主意。”
陆珣伸出两指,抵住她的眉心,将人推远。
裴月溋捂着额头,听他凉凉道:
“他们没有你那般胆大包天,肆意妄为。”
陆珣:“你可知这是什么场合,在场之人是什么身份,这般行事又会引发什么后果?裴月溋,这世上还有何事是你不敢做的?”
他肃着面色,语气沉冷如冰。
裴月溋被他斥得身子一颤。
她低下头,喉头哽了哽,慢吞吞道:“可是如果今日不这样做,只怕一直到回京,我都不会再见到阿兄了,是不是?”
陆珣若是铁了心不见她,她纵有千方百计也难以近身。若不抓住这次机会,待回了京,只会更难接触。
陆珣的神色并未因她的话再产生波动。
她前日敢下药,今日敢扮作琴师混入那等场合,焉知她往后还会做些什么?
“无论如何,视听言动,决去非礼;喜怒哀乐,务求中节。在你明白这个道理之前,我不会再见你。”
“……”
裴月溋懵懵抬眼,眼底是丝毫没听明白的清澈。
陆珣蹙眉。
“你没读过书?”
据他所知,夏园应是会教授女孩儿们读书认字,只是不知她学了多少。
“读过!”
裴月溋急忙证明:“我认字的阿兄!且嬷嬷说我极有悟性,我阅过许多典籍,可以说是博览古今……”
陆珣倒没想到她如此有文化,“这么说,四书五经都是读过的了?”
裴月溋又摇头。脑袋上的发簪流苏发出清脆的铃响,说:“没有。但我读过《缃娘子传》《陈宫秘史》《幽玉怀香》……”
她细数几个书名,陆珣的眉头一寸寸压紧。
“荒唐!”
陆珣深吸口气:“裴月溋,这都是朝廷明令禁止的禁书,尽是些淫.词艳.曲,这便是你读的书?”
若非他前阵子查处书肆中一批诋毁朝廷的书册,还真不明白她所说的到底是什么。
他语气实在严厉,裴月溋被他凶得一顿,“……嬷嬷说,没人想在红袖添香的时候听小娘子讲之乎者也。很败兴的。”
陆珣生生闭目。
是了,从始至终,他都没必要与她计较这些是非。一个自幼流落在外,长在那等地界的娘子,一身恶习也是情理之中。
她不知礼数所以无畏无知,而他,只需要护送她平安回京。
待到回京,桥归桥路归路,无论她是什么脾气秉性,都与他再不相干。
长公主那边,他自会劝阻母亲少与她往来。
隔绝了视线,隔绝不了丝缕不绝的香气,还有那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旁的人不知又在捣腾什么,觉察到她逐渐靠近,陆珣利落抬手,擒住了她的手腕。
鹰隼般凌厉的视线扫过她的面颊,目光缓缓下落。
掌中腕骨软滑如脂,陆珣反倒下意识更收紧了些,直到听得一声细弱的抽气声,他才松开。
裴月溋牵着张薄毯,似是要为他盖上。因着方才的动作,已掉落在两人的膝盖上。
像是盖上了同一张毯子,抵膝而坐。
裴月溋:“阿兄,我知道错了。”
不等陆珣回话,她又道:“不该给你下药,也不该私自跑来,给阿兄惹麻烦。”
照常理,她应该再加上一句,往后再也不敢了诸如此类的话。
但裴月溋在某些事情上,实在对自己不太有信心。于是道完歉,便垂头丧气地闭上嘴,不再说话了。
四下一时无声,除了马蹄与车轮的声响,便只有二人轻而浅的呼吸声。陆珣掀开车帘,已快到别院,远远能瞧见亮着的灯笼和等候已久的穆叔。
他正要说什么,便听身侧传来一声低低的腹鸣。
“……自己下车。”
陆珣放下车帘,恍若未闻,待马车停稳,先一步下了马车。
裴月溋抿了抿唇,从后面缓缓跟上。
她没想以此扮可怜,只是忙碌一日,的确没顾上用饭。寒夜寂寥,腹中空空,陆珣的态度又这样冷淡,叫她不得不心下一叹。
陆珣身量高,步伐大,三两步就与她拉开了距离。
裴月溋原先还跟着,没走几步,只闻道旁的黑暗里有什么细微的声响,偏头往那处瞧了瞧,换了方向。
这头陆珣已换了常服,穆叔送上烫热的巾帕,陆珣擦了手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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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未见人回来,肃声道:“人呢?”
桌上摆着刚送来的晚膳,热气腾腾,却不见该坐在这里的人。
穆叔方才忙着传膳,也没注意到裴月溋的去向。
夜幕沉沉,廊下的灯光照亮一方天地,一提小灯笼自黑暗中渐渐融入了这一片光亮。
裴月溋双手不知捧着什么,身后是个面生的圆脸侍女为她打着灯,她兴冲冲地上前,语气很是神秘:“阿兄,瞧我发现了什么?”
她手中的帕子还是陆珣方才随手丢给她的那一方,陆珣不感兴趣地抬眼,一只小小的、叫不出品种的小雀儿躺在她手中,奄奄一息。
“在院角墙檐下发现的,”裴月溋说:“它这么小,又受伤了,阿兄,你说我们救救它好不好?”
小雀儿灰扑扑的,翅膀羽毛凌乱,耷拉在身侧,看着不像是能活的样子。
陆珣:“随你。”
养不活别找他闹就是了。
裴月溋不在乎他的惜字如金,心满意足地看向方桌。
“原来阿兄也饿了呀,”她随口道:“阿兄方才在宴会上没填饱肚子么?”
叽叽喳喳,聒噪。
陆珣懒得理她。自顾自坐下用饭。
裴月溋也不气馁,怕他嫌弃,坐得离他远远的。她挑挑拣拣,将米碾碎,混合着些水,轻手轻脚地喂着小鸟。
“娘子。”
穆叔送上风寒的药来,道:“娘子先服药,再用膳吧。”
裴月溋点点头,她的风寒好得差不多了,也就是穆叔上心,叫她再服几帖药。
她仍是一口饮尽,放下药碗,还没来得及咽下苦意,面前已摆上了一碟松子糖和米花糖。
裴月溋下意识看向陆珣。
一双眼儿转了转,却什么也没说,拈起一块送入口中,咔嚓轻响,唇齿间弥漫着甜滋滋的味道。
-
启程回京那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在扬州的最后两天,裴月溋被陆珣勒令在院中闭门思过。帮凶穆叔与傅十七也罚了俸,裴月溋很有些肉痛地想要补上,但因荷包空空,只能赊账。
艳阳高照,裴月溋活动活动筋骨,钻上马车。
车内小桌上精巧的鸟笼中,小雀儿被包扎好伤处,原本灰扑扑的羽毛显露出鲜艳的颜色,尾羽长长,精神好了不少。
圆脸侍女绿绮跟着上来,贴心地为她叠好披风。此名出自名琴绿绮,小丫鬟只听她说了个千金难求、价值连城,就满意得不得了。
穆叔也跟着他们一道回京。
他做事细致,处处周全,裴月溋与他说着话,目光望向马车后,一辆被小臂粗的铁链紧锁住的囚车。
里头手脚都被拷住的男人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囚服也带着血迹,他半靠在囚车里,不知死活。
似乎是觉察到了来自此处的视线。那人微动了动,目光直直刺来,四目交汇的那刻,锁链发出了哗啦的声响,叫人一阵牙酸。
这便是陆珣此行,将要押送回京的重犯张槐。
绿绮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被吓了一跳:“好娘子,快拉上车帘吧,怪怕人的。”
“胆小鬼。”
裴月溋逗逗她,坐了回去。
袖中的指尖轻碾着块蜜蜡。
里头的字条已被取出,只有短短的两个字。
——杀之。
16.第 16 章
张槐此人,这些年来在扬州可谓是凶名远扬。
他曾为一知县的家中护卫,不过几句口舌纠纷,竟引得他愤而暴起,灭门了那一家五口。
他武艺高强,又心狠手辣,短短几年便获得了极大的拥趸,打家劫舍,四下横行,手中沾染的鲜血数不胜数。
更耸人听闻的是,因其行事乖张,爱行灭门之事,民间隐有传言,某几桩惨案说不定是买凶杀人,有人借此铲除异己。
如此一来,他迟迟未被抓获,也有了可以解释的理由。
时近夜幕,夕阳归林。
一龙骧卫扶着刀柄,活动着筋骨。
“可算能换人了,来来来,赶紧替下小爷。”
看守着囚车的防卫严密,一刻也疏忽不得。
倒不是他们行事夸张,连日里,他们已迎接了三场刺杀。
有想劫囚的,有想趁乱灭口的,更有人在混战之中忽换目标,意图刺杀龙骧卫指挥使陆珣的。
好在对于他们这等训练有素,能以一当十的龙骧卫来说,只是难缠了些。
“呼……”
另一龙骧卫斜眼道:“这么个猪狗不如的东西,给咱们折腾得不轻。要我说,还是大人不够狠心。给他砍手断脚,剜去双目,留条舌头能交代事儿就行了……”
“我看你是想去地牢里练手了,要不要我同萧大人说一声,给你调去?”
“滚滚滚!”
龙骧府地牢,多少人提起都胆寒的地方,那可不是常人能进得的。
几人说着话,不时警戒着四周,视线中,远远出现了一道碧色的身影,提着食盒,去往楼上。
那是裴娘子的侍女绿绮,这几日他们已经熟悉了,每日都差不多是这个时辰。
“赌不赌,今儿个大人会不会收?”
“有什么好赌的,”一龙骧卫摆手:“大人哪日收了?”
何况……
果不其然,绿绮娘子离开没一会儿,萧断便拎着那食盒朝他们走了过来。
“处理一下,”他神色有几分不自然,“莫叫裴娘子发现了。”
这是裴娘子亲手做的点心,就这么丢弃总觉得对不起裴娘子的一番心意。
可没办法,谁叫主子发了话,裴娘子送来的东西,就是丢去喂狗也不会留下。
几人面露难色。
喂狗?
裴娘子做的点心,狗都不吃的啊!
裴娘子的手艺,龙骧卫众人这几日已深刻感受过了。起初没人相信这么个貌美温柔的小娘子会做出什么难吃的,直到有人尝了第一口,接下来的,便都是不信邪的人。
哪怕是这种味道,裴娘子也一如既往地日日送来给大人,如何不是一种毅力……裴娘子这么好,又有什么错呢。
一龙骧卫忽亮了眼,推推身旁的人,“哎”了几声:“小孩儿,来,过来。”
站在不远处好奇地偷看着他们的,正是驿长家的两个小儿。
听他们招呼,那俩小孩儿你看我我看你,不住打量他们看守着的囚车,虽然害怕,但终是抵不过好奇,噔噔跑了过去。
一龙骧卫将食盒递过去:“刚出锅的点心,趁热吃。”
萧断摸摸鼻子,赶紧转身回去,好像他没有亲眼看见,便都与他无关一样。
小孩儿听见有吃的,忙一人一块拿着咬下,“……呸!呸呸!”
“呕……这是石头!”
“不对不对,是煤渣!”
“——是百珍糕。”
裴月溋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不满道。
驿站不似别院奢华,只有几盏小灯。她的表情在暮色里不甚清晰,语气幽幽。
龙骧卫众人忙看向四周,作出与他们无关之态。
裴月溋朝前走了几步,绿绮忙跟上,道:“娘子还是别过去了,那儿可是凶犯张槐,咱们离远些吧。”
小娘子已能摆脱拐杖行走,转了转足腕,随口问:“怎么你们好像都知晓他是谁一样?他很厉害么,都锁成这样了,难不成还能将我们如何?”
绿绮挠挠头,她听闻的故事大多也是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最后都有些玄乎的说法了,说此人如何如何凶悍,如何危险,这会儿也不知该怎么开口。
“张槐张槐,大恶人张槐!”
两小儿听了他的名姓,又惊又好奇,不住地伸头往囚车处探看。还七嘴八舌地与裴月溋讲他们所听的传闻。
这名字许是被爹娘当做止小儿夜啼的良药,在两人口中像是有三头六臂、凶面獠牙。
几个龙骧卫也不制止,乐得听小儿胡说,时不时附和道:“的确如此。”
“听说被他看见脸的人,都会被妖精吃掉!”两人捂着脸,“我娘说,有个大好官去抓他不成,被记住了脸,第二日……”
裴月溋配合地拍了拍胸口,后退两步:“这么晚,他应当瞧不见我吧?”
龙骧卫知晓她在哄孩童,却也笑道:“娘子莫听小儿夸大,有咱们看守着,娘子无需害怕。”
“不过他们所说,这人杀得那些好官,可是真的?”
裴月溋一脸忧惧:“那可都是性命呐……像他这样的人在话本子里,都是要被人人唾骂,扔臭鸡蛋烂菜叶的。”
“就是!”
年幼的那个小孩张牙舞爪:“哥,我也要扔他……”
小脑袋被哥哥一捶:“笨呐,咱家哪有臭鸡蛋,只有你这个笨鸡蛋!”
寻常人家哪能剩下鸡蛋菜叶。
年幼的那个躲了躲,脚踩到方才吐出来的糕点上,嘿嘿一笑,抓起便扔了过去:
“大恶人,砸死你砸死你!”
龙骧卫也不制止,这几日他们心里如何不窝火,若非龙骧府纪律严明,他们早想法子出气了。
……
裴月溋很听话,不让绿绮再费心思,早被她劝了回去。
背后是两儿的嬉笑,糕点屑落在他乱蓬蓬的发间,面颊,他也丝毫未动,像是个死物。
可裴月溋知道,他还没死。
她回了屋,倚在窗边,看着外头的天色,似是觉得无趣,素手拨弄起琴弦来。
不似《良宵曲》那般缱绻,只是个家喻户晓的扬州小调。她弹得随意,曲不成曲调不成调,绿绮这个扬州人却还听了出来。
“阿爹阿爹快快回哟,孩儿乖乖下学堂,盼着阿爹早回乡……”
绿绮哼了几句,“娘子怎想起弹这支曲子了?”
裴月溋托着脸,未曾答话。
视线里,庭院中的两个小孩儿玩累了,口中也哼着她方才所弹出的那首调子,被爹娘唤回屋中去。
囚车中的人仍无任何反应。
他许久未动。就在裴月溋以为,他不会再动弹的时候,那人在黑暗中,缓慢抬起了头。
裴月溋挑了挑眉,窗边烛火清晰映照着她的脸,眸似浅月,无比明澈。
简单的小调被她弹得随意而潦草,断断续续的琴声里,张槐的锁链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张开手,握住了块丢过去的糕点。
不知过了多久,窗边的短烛燃尽,灭了下来。
陆珣抬眸,“什么时辰了?”
萧断:“回主子,快丑时了,早些歇息吧。”
陆珣放下纸笔,将几叠密信递去,安排好送往何处。最后才道:“先前交代你的事查得如何了?”
萧断知道他说的是裴娘子多年前走失之事,垂首道:“已经过去十余年,人证物证难寻,当年侍奉先王妃的仆从也多被遣散,天南海北的,尚无眉目。不过当年拐走裴娘子的人犯仍在关押中,待回京后再审,或许能有更多线索。”
短短时日,的确很难查出什么,更何况还是十余年前的旧事。当时既然倏忽了蛛丝马迹,如今又怎会轻而易举地便寻到?
陆珣应了声。
许多事,都要等到回京后才会有结果。譬如张槐,譬如裴月溋。
耳边似乎仍有几声弦响,那悠哉而随意的琴音,他几乎立时便能知晓她当时的眉眼神态。
必是懒洋洋地靠在何处,随手勾拨。不知起了什么坏主意,又要捉弄谁。
她是个吵闹的人,琴声也不叫人安宁。
陆珣:“传令下去,加快行程,早日回京。”
只有最后数日的行程了,最好能赶在京城落雪前,将一切回到原点。
-
安平王府。
夜色深深,菊清院里灯烛高照,主座上的华衣妇人手中捏着张信,面色不善。屋中的侍女们怕极了她这副模样,侍立在旁,大气也不敢出。
“人呢?怎还不来?”
妇人没甚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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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催问,“怎的还要人三催四请她才能来?好大的架子!”
带着几只玉戒的手指叩击着桌面,处处流露出不耐与烦躁来。
“来了来了,”她的心腹李嬷嬷忙为她顺气,道:“陶姨娘来了,王妃且沉住气,莫急。”
“你要我如何不急?”
郡王妃林氏埋怨了句,到底还是深吸口气,静了下来。
明日,明日那小妮子就要回京了。而她派去敲打她的钱婆子和芮儿却被打得丢了半条命,大喇喇地被丢在府门前。
若非他们发现的早,万一被外人给瞧见了,外头可有的是闲话要传!
陶姨娘进来,先瞧了眼林氏的面容,朝李嬷嬷使了个眼色。
后者会意屏退了屋中侍候的侍女,连自己也退了出去。
她生得娇媚,打扮得也花枝招展,看不出年纪的同时,又有种成熟的韵味。
林氏平日里最看不惯她这妖妖娆娆的模样,奈何今时不同往日,她不得不忍下这口气,道:“怎得此时才来?”
陶姨娘:“王爷先前在妾身屋中用膳,困乏了想歇下,妾身也不敢将王爷撂在一旁不是?”
林氏:“好了,莫说这些有的没的,你只说说,明儿个……”
“明日三娘子回府,是好事一桩,王妃何故满面愁容?”
“别在这儿给我装相!”
林氏斥道:“当初可是你给我出的主意,你若不忌惮,何故要叫她——”
“王妃慎言。”
陶姨娘轻巧道:“从前的她或许值得忌惮,但如今早已不同,王妃何必再提旧事。报信的人不是说了么,从前的事,一场高热,她都忘得差不多了。”
当年她不过五岁,便是记得又能记得多少?
“如何不同?她仍是那般会蛊惑人心,你没见我手下那钱婆子?被打得只剩下一口气,就这么被丢回来……”
林氏越说越气,安平王嫌她险些丢了王府的脸面,这几日都没给她好脸色,“你就不怕她回来后再得长公主的宠?”
“要我说,钱婆子的事,是王妃急了。”
陶姨娘:“王妃怕什么?她有再大的能耐,回府后总归也是要在王妃手下讨日子的。许多事关起门来,那都是自家的事,何必急于一时,给了人插手的机会?”
安平王是个风流的性子,房中美妾不少,而陶姨娘能多年来盛宠不衰,自有她的一番本事。
这话叫林氏冷静了下来,她沉默了会儿,问:“你说如何?”
陶姨娘坐下,不紧不慢:“算算年岁,这丫头已十六了吧?”
林氏看向她。
“她到了年纪,总不能不许亲事。您这个嫡母与王爷都还健在,长公主再疼惜她,也不好越过父母爹娘去罢?”
陶姨娘:“而那丫头自幼走失,京城里稍有头有脸的人家又怎会瞧得上她?”
林氏:“你是说……”
陶姨娘慢悠悠地抚平帕子:“届时无论是寻个小门小户,还是天南海北将人打发得远远的,都凭王妃心意。自古儿女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长公主素有贤名,还能说个不字?除非她自己做了那婆母,否则以这丫头的曾经,将她许给谁不是结仇?”
“……是这个理,”林氏忽地转念一想:“但若长公主真疼她到要将她娶进国公府,那可如何是好?”
她们防来防去,最怕的不就是这个结果么!
“王妃糊涂了不成!”
陶姨娘忍不住道:“那陆世子是何等人物?便是长公主乐意,能容得下那等身份的儿媳,陆世子不点头,谁又能强迫了他去?”
“这几年长公主身子不好,早想将世子的亲事定下,王妃忘了?多少天仙似的贵女都没个结果,何况是她?”
林氏此时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糊涂了:“是,长公主娶儿媳,娶进来的又是长媳宗妇,再偏爱也不至于此。”
她终于满意,心头气顺,才道:“你放心,你的淑玉年纪也到了,婚事我自会上心。”
陶姨娘自是笑着应下,二人客套一番,她便告辞离去。
一出门,陶姨娘回首望了眼菊清院的匾额,暗唾了一声蠢货。
就让她与裴月溋对上,最好闹个两败俱伤。
得罪了长公主,往后这个府里,还有谁能与她的淑玉相争?
17.第 17 章
天色刚蒙蒙亮,定国公陆崇章翻了个身,对上妻子那双睁开的眼睛,心差点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
“醒了?”
庆德长公主叹了口气,坐起身,唤人进屋侍奉更衣洗漱。
定国公:“你这是一夜未眠?”
庆德长公主年近四十,生得一副静美相貌,气度沉稳,姿态雍容,处处都透露出她的身份不凡。可那眼角细细的纹路与清瘦的身形,还是能看出她正处于些许的焦虑不安之中。
“昨日我入宫,去看了母后,”庆德长公主声音低落:“仍是那副模样,连话都说不出几句。”
她无意评判朝政时局,母后的是非功过有的是人评说,她只是身为人女,怎忍心见母亲这般受苦。
定国公与她多年夫妻,知她心中事,安抚地搂了搂她的肩:“这病也急不来,慢慢调养,总会好的。”
庄太后是风症,半边身子已然不能动弹,日日躺在榻上,连吐字都费劲。
定国公道:“裴家丫头可是今日回京?”
提到此事,庆德长公主的面容终于舒缓了几分,流露出些笑意:“是,昨日珣儿的信便到了,说是今日一早便能进京。”
这对她而言无疑是个好消息,叫她日日夜夜沉重的心放下了许多。
时辰不早,定国公用了早膳,去上朝。庆德长公主目送着丈夫离开,视线停留在那身影消失的垂花门前,神色怔忪。
半个清晨,她都心神不宁,不时唤了人来,又不说是何事,挥退人下去。一旁的沈嬷嬷是当年自宫中出来的陪嫁,最了解她不过,温声劝道:
“殿下既然如此挂心裴娘子,何不叫人回京了,先到国公府来见上一见?”
庆德长公主摇了摇头,回屋坐下。
“这样总归是于礼不合,”她神情寥落:“小满丢了十一年,是该先回到她自己家中去的,去见她的血脉亲人。”
况且如今朝中局势,她也不好太张扬。越是这种时候,越不好惹来些非议,叫人以为她罔顾人伦亲情,只顾私欲了。
沈嬷嬷:“说是血亲,老奴多句嘴,在寻娘子这件事上,那些个血亲还没殿下半点上心。”
庆德长公主拍拍她的手:“罢了,人都寻回来了,就别再说这些话了。尤其是往后见了小满,在她面前切莫再提。”
她心中如何不忐忑。多年不见,如今是想见又不敢见了,小月溋吃了那么多苦,兴许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性情,可还会认得她?
沈嬷嬷:“殿下关心裴娘子的近况,待郎君回来,问问便知晓了。”
正说着话,门房的人来报了信:“回来了回来了,郎君的车马已入京了!”
庆德长公主站起身,目光渴盼。
她心急如焚,恨不得出府去迎,被沈嬷嬷劝住,又等了许久,才听人道:“殿下。”
回来的唯有穆管事,不见陆珣的身影。
“郎君押送人犯,先一步去了府衙,特遣老仆回来向殿下告罪,待事了,定早些回府与殿下请安。”
庆德长公主虽失望,却也习惯了儿子的作风,“罢了,他向来如此。月溋呢,她可安好?”
与国公府相距足有小半个时辰车程的安平郡王府门前,一辆马车缓缓驶停。
早收到了消息,等候在门前的林氏露出个笑脸来:“可算到了。”
她再不喜裴月溋,这等表面功夫也是要做的,早早便领着一家子兄弟姐妹站在门口候着她。
“三娘她久未归家,你们这些做手足的,自要宽和耐心地与她相处,莫叫她觉得与咱们生分了,可明白?”
二娘子裴淑玉温温柔柔地应了:“母亲说的是。”
而站得与林氏最近,她所出的一对龙凤胎,四郎君裴麒不屑地撇了撇嘴,五娘子裴淑灵则是将手拢在织锦白狐绒手笼里,两眼望天,不知听没听进去。
余下的些庶子庶女心里不论如何想,表面且都应了下来。
车夫放下轿凳,车帘紧接着被拨开,露出一张饱满圆润的脸来。
她通身装饰简单,有些好奇地朝众人投来视线。不过一瞬,二娘子裴淑玉便快步上前去,亲亲热热地拉住她:
“三妹妹,可真是许久未见了。我是你二姐姐,可还记得我?”
那娘子显而易见地惊了下,下意识缩回手,裴淑玉自是不放,她待要开口,却听马车中,一个轻柔带笑的声音。
“二姐姐,我在这儿呢。”
圆脸娘子身后,露出张皎白若仙的面容。眸似春水,粉唇如樱,一颦一笑间若星月流转,更不提那声浅浅轻笑,叫裴淑玉一个娘子都不禁酥了耳朵。
意识到认错人,裴淑玉悻悻松开手。
“……三妹妹。”
裴月溋扶着绿绮的手,缓缓下了马车。
她穿着件秋香色暗缎宽袖褙子,外罩着个深绛色织金妆花披风。这一身的装扮掩住了她的身形,却掩不住她飘雪落花般的清容,反而压下了几分眉眼间的冷清,凸显出些许沉雅来。
她上前几步,福了福身,“王妃。”
林氏看着她,略显吃惊。
这丫头和她想象中那等地界出身的女子大不相同,没什么轻浮或是怯懦的姿态,也不似她幼时那般娇蛮张扬,叫她原先准备好的话都没了用武之地,一时间,竟和方才的裴淑玉有了一般的面色。
“好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林氏拉过她的手,将她往府中带去:“这是你二姐姐,才刚已经见过了。这是你四弟弟五妹妹,当年你可喜欢他们俩,常与他俩玩耍,可还记得?”
裴月溋垂眼,摇了摇头。
林氏:“好孩子,不记得也无妨,总归都是一家人,往后熟悉起来,也都一样。”
四郎君裴麒没这个耐性,听了几句便想回屋,林氏任他去了,只叫他用饭时需得过来。
五娘子裴淑灵倒是将那双朝天的眼睛落了下来,瞧了瞧她的手。
“你会琴?”
裴月溋盈盈朝她望来,“五妹妹如何知晓?”
裴淑灵生得与林氏很是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林氏富贵,她却孤冷。
她仿佛有话想说,被林氏一个眼神拦下,唇角朝下拉了拉,神情又恢复了先前的状态,万事与她无关的模样。
林氏:“这几个弟弟妹妹想都是第一次见。你阿爹上朝未归,大哥哥在书院读书,不好告假,晚些时候便能见到了。”
裴月溋含笑说好,目光扫过王府众人,清泠泠不带一丝余温。
这样的安平王府,与她所得的情报没有太大出入。
安平王裴隆,虽说是皇室宗亲,却是极远的那一支。
早些年先帝起事时,先王还瘫在族中醉生梦死。直到先帝起事不利,一度被前朝称为逆党,要株连九族的时候才恍然梦醒,连滚带爬地加入。
然而一路庸庸碌碌,毫无功绩,这郡王的爵位全靠某次刺杀为先帝挡了一箭,先王一命呜呼,倒是给儿子留下了封赏。
裴月溋猜测,先王定不是自个儿心甘情愿上前挡箭的,以当时那情形,十有八九是被先帝的人推上前来当了肉盾。
继室林氏,父亲至今也不过是个五品官,但母族是为富户,当年的陪嫁光现银便足有千金,是以在这个府中,多少人都仰仗着她的鼻息。
姨娘陶氏尚未露面,据情报而言,此人的心机远深于林氏。她曾为安平王身边的侍女,在先王妃进门前便已是通房,这么多年王府后院多少莺莺燕燕,也没分去她的宠爱。
她膝下养着生母早逝的长子裴昌,这是在先王妃还在时便有的事。而林氏因进门不就便怀有身孕,一举产下龙凤胎,便也无意与她争夺这庶长子的归属。
几个姐妹中,裴淑玉最长,平日里因其生母的缘故也很得安平王欢心。五娘子裴淑灵尚未及笄,一手琴艺师从大家,早几年便被陛下太后夸赞过,扬名在外。
余下几个庶出的弟妹,不是被林氏打压得只会讨好卖乖,便是被陶氏挑拨得不受人待见。
小小郡王府,日子过得还挺热闹。
林氏带着儿女回了正房,对裴月溋道:“先去见见老祖宗,这些年老祖宗对你颇为惦念。你去了她若问话,便只挑好的答,莫惹老祖宗哭。”
这番话说下来,很是慈爱妥帖。裴月溋自是应下,随着林氏去了安平王生母韩老王妃的屋子。
与王府一路走来所见到的富雅不同。
老祖宗的居所虽也雅致,却阴沉太过,除却浓重到难以挥散的药味,还有寺庙中才会有的肃穆气息。
裴月溋记得,这位老祖宗常年吃斋念佛,不理世事。但许多年前,先王妃去后,林氏进门,年幼的裴三娘子一度随着老祖宗生活。
若说这府里谁对她最熟悉,定是这位韩老王妃没错了。
她敛下眼眸,不动声色地收紧掌心,作出些紧张忐忑的神情,言行举止,都与一个刚回到家,再故作沉稳也有些不安的小娘子一样。
林氏:“母亲瞧瞧,谁回来了?”
老祖宗半靠在榻上阖着眼,口中念念有词,并无反应。
林氏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的裂痕,咬牙再道:“母亲……”
裴月溋跪下,磕头道:“祖母。”
念经的声音终于停了。
“孙女不孝,多年未能侍奉祖母膝下,还望祖母莫要怪罪孙女。”
韩老王妃睁开满是皱纹的双眼,定定地,朝跪着的那个身影看了良久。
“是三娘啊,三娘回来了,”她招手:“……来,叫祖母看看你。”
裴月溋顿了顿,自若地走上前,抬起脸。
苍老的视线在这张莹白的小脸划过,一寸寸下落。
“变了,变了,”她哽咽地长叹:“祖母都认不出三娘了,你当真是月溋,我家三娘?”
裴月溋的手被她紧紧攥在手心,滚烫而灼热。
林氏:“这怎会错,老祖宗眼睛花了,连自家孙女也认不得了?女大十八变,要我瞧我们淑灵,与三五岁的模样也不大像了。哎哟这日子过得可真快……”
满室的檀香里,裴月溋眨了下眼,道:“是我,祖母。”
鼻尖充斥着苍老而陈腐的气息,那是上了年纪的人难以避免的味道,林氏不爱多待,借口叫这祖孙二人叙话,先一步出了去。
裴月溋缓缓靠在韩老王妃身侧,闭上双眼,喃喃道:“我就是裴月溋。”
手背上落下一滴泪来,烫得怕人。
老祖宗大掌抚摸着她的头发,过了许久,才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
从老祖宗屋中出来,正好到了下朝的时候。安平王裴隆已回府,裴月溋去与他见了礼。
对于这个多年未归的女儿,裴隆其实并无什么复杂的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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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缺儿女,对现今的生活也并无不满,只是乐得表现出一副慈父的模样,随口问了几句,裴月溋一一答了。裴隆看着她的脸,突然道:“定国公世子一路护送你回京,你二人相处得如何?”
此言一出,林氏与裴淑玉都警惕地看了过来。
这是林氏眼下最关心的事。而裴淑玉自多年前见过一回陆珣,便将其记在了心里,她强压着好奇,镇定地听裴月溋说话。
裴月溋回府以来都不曾有变的面色微微红了,黑眸盛满了清浅的光影,唇瓣提起些许:“……阿兄,待我极好。”
“哦?”
裴隆舒展开眉眼:“三娘与他如此亲近了?”
他知道长公主对他这女儿关爱有加,但多年前两家关系还算近的时候,都没见陆珣对她有什么不同,不想如今竟还能亲近起来?
“倒也算不上亲近,”裴月溋咬了咬唇,露出小女儿家的羞赧:“父亲别问了。”
林氏心头一紧,恨不得叫裴月溋将这连日来的一切都交代个明明白白。哪知裴隆哈哈笑了几声,道:
“我当他陆家小儿是个不近人情的,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啊。三娘,你既回来了,便多与长公主殿下走动走动,你可还记得殿下?”
裴月溋摇摇头:“从前的许多事,都记不清了。好在一路上阿兄与我说过些许,隐约有些印象。”
裴隆心满意足,大手一挥便叫人摆上膳食,为她接风洗尘。
当年他便能看出长公主有意裴月溋,可惜人丢了后,两家疏远了不少,他如何让林氏带着淑玉淑灵去讨好长公主都不见成效。如今人回来了,向来眼高于顶的定国公世子待她也格外不同,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唯一需要斟酌的,便是她这些年所待的地方不大好听。但在裴隆看来,男人么,只要喜欢了,这些都算不得什么。
用饭时,二娘子裴淑玉坐在裴月溋身侧。她几次想要挑起话题,都寻不到合适的时机,不知等了许久,才寻着个机会开口。
“三妹妹,你这身衣裳……”倒是挺别致。
“哦,这是阿兄为我准备的。”
裴月溋弯了弯唇:“二姐姐若喜欢,改日我叫阿兄再送些来。”
裴淑玉一听陆珣之名,连声道好,连这衣裳也不嫌丑了。
仔细端详着,还挺有一番美感。
林氏一口牙都要咬碎,有气又不好冲着裴月溋发,只好斥裴淑玉道:“莫当个眼皮子浅的,为着件衣裳还朝旁人伸手。我可从不曾缺了你的吃穿,你三妹妹刚回来,怎好叫人看笑话?”
裴淑玉眼眶一红,险些便要哭出来。
用过一顿心思各异的接风宴,裴隆对这个女儿真是万般满意,对林氏道:
“先前为三娘收拾的院子还是太小了。正好,我记得映月阁刚修缮过,还空着吧,叫人将三娘的东西挪过去。”
林氏半晌没应。
新修好的院子,本就是她要为自家闺女准备的,快到年底事情繁多,她打算过了年再叫淑灵搬过去,谁知裴隆就这么随口给了裴月溋?
裴隆如何不知她的心思,哼道:“三娘这些年吃了不少苦,映月阁位置不错,与姐姐妹妹们都近,也好多说说话。就这样吧。”
裴月溋对此无可无不可,她轻轻柔柔地谢过,又道:“父亲,女儿想去给母亲上炷香。”
裴隆愉悦的神色一滞,放下擦手的帕子。
高高兴兴的时候,好端端提起亡故之人,裴隆不大欢喜她的不合时宜。
但依礼数,也挑不出什么差错,裴隆淡淡摆手:“去吧。为父还有公务要忙,你自去便是。”
裴月溋去了祠堂。
她跪在地上,规规矩矩地上了香,没多留恋便起身离开。
绿绮自裴月溋提出要来为亡母上香时便悬着心,这会儿见娘子并未伤心落泪,不由得松了口气,但也好奇:“娘子不难过?”
“早已不记得的人与事,没什么好难过的。”
裴月溋没了在裴隆与林氏面前柔软恭顺的神采,眸色显出几分疏淡:“我只是……”
只是觉得,应该来祭拜一下。
如果周氏还在,见到如今的她,会是什么感想?
但这都是无谓的空想,周氏不会看到她现在的模样。
裴月溋与绿绮回到映月阁,她不多的行李都已经搬了进去。林氏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尚未给她拨人,院中不免有些空落。
冬日的天黑得早,此刻天色昏昏濛濛,连映月阁中的一池湖水也显得有些凄清。
裴月溋站在湖水旁,忽然想起那个晚上,陆珣与她说的话。
“你出生在中秋,月色盈满,湖波微漾,遂定下‘月溋’二字。”
月影落在水面,从天上月变作了水中月。
她便是那水中月。
映月阁不算大,胜在景色别致,距离主院与几个院落都不远。
推开房门,裴月溋的眼皮颤了颤,忽地道:
“绿绮,我方才有些没吃饱,你去厨房再取些汤来。我要现煲的。”
绿绮:“娘子……?”
“去吧。”
裴月溋推了推她,“快去。”
绿绮一头雾水,还是听话地去了。
裴月溋关上房门,转过身。
“阿兄,”她语气轻缓:“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