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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中秋夜赴饮马园

作者:八百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八月十五,中秋节,子虚观,天边出现月亮的轮廓,傍晚晒下昏光。


    韦愿在大殿上了三炷香,起身到门外等候张武陵,他垂着眼,泪沟深刻,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不多时张武陵推门而出,身穿绯袍,佩躞蹀带,衣袂生风,好似进士及第赴琼林宴,又好似高朋满座结良缘。


    “时辰到了,我先下山。”


    饮马园注定多生事端,张武陵不想让韦愿牵扯进来,就在子虚观远离是非。


    绯红的衣裳擦身而过,韦愿拽住他的手腕说道:“……公子,不如你不要去……”


    张武陵抽开手道:“我是一定要去的,不必拦我。”


    韦愿徒劳无功,抿着唇,低声说:“公子早早归来。”


    夫子庙的檀香融进风里,吹动屋檐下的红灯笼,两岸张灯结彩,游人观潮,儿童嬉水,女子结队而游,名曰走月亮。


    外面热火朝天,里面却一潭死水。


    紫薇馆中紫薇花遮眼,门庭关闭,因姨母徐颜稚想念,此间主人去了饮马园养病,暂住复醒轩。轩中案头上,桃花枝斜倚花瓶,粉蜡请柬孤零零放在桌上。


    即便杜磊堂作茧自缚,不再酬酢,连杜磊堂也弃之如敝履,漠不关心,多广社但凡宴饮酬唱都要送一份请柬过来。


    这些对杜炼微毫无意义,他常常看着左手的卦爻落泪——上卦为兑,下卦为坎,泽水困。


    延嘉十四年春天,状元及第,春风得意,抵不过王志仙急病而死的噩耗,杜磊堂哭晕过去好几回,短短半月形销骨立。


    不是说去祭祖吗?不是说小小的风寒?不是说病养得差不多了?这些捎给他的口信都是假的吗?


    王志仙的遗体送回金陵时不腐不烂,散发出浓烈的防腐香味,面容犹如生时。入殓当天,杜磊堂抱尸入棺,王志仙掌心的伤疤映入他眼中,一个困卦。


    “娘,您遇到难事了吗?您……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王志仙的随葬品是她平生所著诗集,玉箫古琴和常用的妆匣,杜炼微只留下一柄玉匕首。


    民间偏方,枕下放刀可防噩梦,杜炼微自小睡不好,觉轻梦多,王志仙听说这个偏方后把嫁妆里的玉匕首压在他枕头底下,然而丧母之痛摧心裂肺,杜炼微梦魇缠身。


    他想不明白困卦,想不通母亲死了父亲却无动于衷,他想不开,只好拿玉匕首划伤手臂,借□□的苦痛缓解心灵的折磨。


    永平元年,元宵灯会将将开始,杜炼微的精神有些许好转,半夜一个白头发的信差闯入紫薇馆,扔给他一封信。


    “大老爷令我传话,他怜你失恃,不忍见你蒙昧无知,特来告知原委。”


    书信不长,落款是丁谑,字字句句骇人听闻,信上道明杜磊堂为求长生,残害王志仙的真相,并附上紫金葫芦耳环为证。


    “王志仙临死之前口口声声要报仇,你身为人子,恩重还是仇深,好自为之。”白发信差捎了话,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杜炼微肝肠寸断,痴傻的时间更长了,他在似梦非梦的徘徊中,无数次将雪亮的刀光捅进杜磊堂的胸口。


    “他送来的耳环比徽儿这枚多了颗珍珠。”徐颜稚满腹疑团。


    邝徽的三色锦囊装着第二枚紫金葫芦耳环和一封遗书,遗书写了蓝胜青的来历和她的遗愿。


    延嘉十三年立夏,蓝胜青十岁,跟随王志仙北上祭拜先祖,路上王志仙发觉有异,车队却一昧前进。


    “一天我发起高热,夫人跟老爷据理力争,将我送至医馆治病,又取下一枚耳环说:假如她没有平安回去,便以此信物,请老师彻查她的死因。”


    蓝胜青说到这,泪如雨下。当年看顾她的管事把她丢在荒郊野外,她命大,被哭婆捡回去跟着她做哭灵人。几年后哭婆去世,蓝胜青一路辗转,今年三月才回到金陵。


    她打听到延嘉十四年王志仙归来已是一副棺材,深觉其中有鬼,便至绿绮楼寻找邝徽。


    可是邝徽油尽灯枯,大哭一场之后拖着病骨去了一趟杜宅,见了眼空心空的杜炼微,最后用自己的死期谋划,下帖子请杜磊堂一见。


    信的结尾是邝徽的斑斑泪痕:“天如有灵,赏善罚恶,必让我做鬼缉凶索命,不叫志仙冤死!”


    两封书信拼凑出王志仙之死的始末,绿绮楼吊丧后,杜炼微陷入浑浑噩噩的状态,好在今日他分外清醒。


    “姨母,胜儿,今夜连累你们涉险了。”


    “谈不上连累,我们都是为了志仙。”


    玉匕首置于怀中,杜炼微吞下一丸三陈避秽丹。


    叩叩。


    王志仙敲门,照影婉约,双耳的紫金葫芦耳环沁出紫霞似的光:“夫君,徐义公派人问询,你不是答应去饮马园赏花么,怎地迟了?”


    杜磊堂霎时惊出一身冷汗,攥在手里的纸稿差点破裂。


    “我……咳,我没事,稍后便到。”


    “那就好。”王志仙的话语中藏不住担忧。


    杜家短寿,年前杜磊堂的长兄杜光逸病逝,今年早春便轮到杜磊堂心疾发作,不得已归乡养病,闲暇时间校勘古籍。


    祖父杜骏眉的手稿夹在他常看的史书中间,纸张满是灰尘的味道,内容简直匪夷所思——杜家是从桃花公主坟迁出来的一个旁支,主家残害人命,炼制长生不老药【换仙丹】,杜骏眉不愿多有牵扯,慢慢地断了联系。


    长生不老药?杜磊堂心神动荡。


    “杜兄你常驻京城,今抱恙归乡,我却有一件宝贝要送与你。”


    “什么宝贝?”杜磊堂心不在焉,脑中转着【换仙丹】三个字。


    要说全天下找不出第二个像徐义公这样宽厚仁德的人了,他出身富贵,父兄在朝担任要职,大儿子也争气,考中了举人,唯一的烦恼是小儿子身子骨弱,隔三差五就要病一遭。他自己无官一身轻,平日里最爱济寒赈贫,扶危救困。


    妹夫杜光逸病逝,徐义公悲痛之余,也有些担心杜磊堂的身体。他们是同窗,交情匪浅。


    徐义公打开一个玉匣子,盛着一颗金灿灿的丹药。


    “这是官员富商之间流行的补药,可以延年益寿,效果比三陈避秽丹更好,老兄若有需要,我即刻帮你置办。”


    杜磊堂深黑的瞳孔映着金丹,缓缓提起一个笑容:“不了,家中已备好仙药。”


    换仙丹要用碧血红莲入药,莲子却需活人做药引,用挚爱亲朋炼出来的药效最好,杜磊堂贪心,以祭拜祖先为由劝服王志仙北上,成了他的替死鬼。


    他在杂书里读过一则故事:江河边多伥鬼,他们作祟引诱活人,拉下水中淹死做替死鬼,自己就可以投胎转世。


    扑通。


    杜磊堂猛然惊醒,方知是梦。


    他梦见自己变成鬼魅淹死王志仙,夺走她的寿数添在自己的生死簿上,他梦见不曾见过的张武陵在屏风后,在月桂香气中,将他杀死在棋局里。


    五年前杜磊堂放任金丹案发酵,推波助澜,然后在恰当的时机扑灭丹炉之火,重回朝堂,扶摇直上。


    最惊喜欲狂的是,桃花公主坟终于送来两颗雪白清莹的换仙丹。


    昔嫦娥吞灵药而奔月,杜磊堂只求以换仙丹不死,他服下一颗,另一颗用红线穿了孔,当珍珠坠儿随身佩戴。


    扑通。


    不是梦!


    扼死园中贼,扯断珍珠坠,两条性命掉下水井。


    杜磊堂一呼一吸,口中泛起酸涩的水,桂花油的香气侵入肺腑,洗漱的热水浮起雾气,透窗的微光一照,脸上留下水蛇般的影子。


    “丞相好生见外,退步抽身,怎不到瓶屋知会一声?”


    杜磊堂睁开眼睛,果然高鸿渐近在咫尺,左眼下一道横开的伤痕,往下沁血,身穿绯袍玉束带,不像武将,像文臣,对他永远是冷冰冰的脸色。


    “我好像忽略什么东西。”杜磊堂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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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过来,我告诉你。”高鸿渐仿佛苍白的画纸,鲜血滴落,在水中绽开红莲。


    杜磊堂洁癖发作,死死盯住他的血肉。


    伤口细长,鱼鳞划开似的,恰到好处地见血,血光没有凝固,堕下半面红泪,血气交织水雾,好比酒酽花浓,使观者嗅者心醉神迷。


    杜磊堂唇焦口燥。


    嘀嗒,嘀嗒,嘀嗒。


    尖锐的耳鸣过后,杜磊堂惊觉自己在啃噬高鸿渐的脸庞,白骨森森,血流如注,那美妙而解渴的鲜血灌进他的喉咙,吞咽不及,哗啦啦聚成河川,淹没两人头顶。


    “咳咳!”杜磊堂挣脱水牢,气喘吁吁,惊魂不定,就像水里的鬼,差点又溺死在水中。


    换仙丹一年一服,五年而愈,中途停药不仅旧病复发,还会神魂颠倒,堕入镜花水月。这个春天丁谑死了,杜磊堂的最后一颗药没了。


    他开始出现幻觉,幻觉千奇百怪,乱人心魄。中秋夜,杀意和食欲搅在一起,不得安宁——太恶心了!


    每年吃下换仙丹他都会感到口渴,越饮则越渴,这渴念令人发狂,指甲从下颌抓挠到脖子,抓得血肉淋漓也不能缓解喉咙的痒意,恨不能饮鸩止渴。


    丁谑说他是心因疾病,别人没有这个症状。


    杜磊堂最厌恶纵情恣欲,宁愿饮下安神汤睡一个日夜,醒来那作恶的心便安稳不少。


    仅有一次失策是第一回犯病,珍珑棋局外下着桂花雨,屏风照出张武陵的侧影,杜磊堂招揽不成,渴症却发作了,他不知是病,在饮马园忍耐半天,将一个奴仆推下水井。


    杜磊堂的罪孽下十八层地狱都算便宜了,回头到了阴曹地府,他什么罪都认,但他要活得长长久久,他要活够了再去死。


    饮马园丢失的换仙丹是最后的希望。


    洗澡水变得冰凉,杜磊堂打了个寒噤,恍然大悟。


    他想起来了!无怪乎去年腊月到桃花公主坟催讨换仙丹,看见一个弹琴的身影如此眼熟。


    “丁悱恻前几天跟我闹脾气,今日才安静下来,你切不能去打扰他。”丁谑十二三岁的少年模样,却口称长辈,怪诞不经。


    杜磊堂面露嫌恶:“我没你这种怪癖。”


    丁谑的双颊提起巨大的笑容:“你呢?你吃人而已。”


    裹在白狐裘中的躯体看似弱小,双手却沾满血腥,说话像大冬天毒蛇爬过脚背,令人毛骨悚然。


    “你自己弄丢换仙丹,碧血红莲可没那么好养,明年中秋之前我会炼好送去,到时可别翻脸不认人。”


    “跟你翻脸没什么好处。”杜磊堂撑起油纸伞遮挡雪珠,隔着茫茫风雪,他的视线穿过琉璃池,觑了眼亭中弹琴的男人。


    “高鸿渐竟然被丁谑抓去做药引!他死了?”


    杜磊堂再三思量,而后否定了这个想法。


    ——皇帝厌弃高鸿渐,将他拘禁在瓶屋中,他肯定是潜逃在外,一时不慎陷落桃花公主坟,遭丁谑奴役,他既能逃出瓶屋,区区仙桃山又有何难?


    杜磊堂兴奋得浑身战栗。


    月挂中天,帷轿走得四平八稳,杜磊堂坐在里头跟云一样轻飘飘,心思浮躁,着不了地。


    苍白的月色仿佛冷酷的目光,不带一丝感情地注视着四人抬的大轿,在这样的注视中,仿佛置身肃杀的漫天风雪。


    “老爷,到了。”


    随从的声音打断杜磊堂的思绪,他下了轿子,在徐义公等人的簇拥下走进饮马园。


    延嘉十六年大雪,太白星划破长空,是夜万籁俱静,裕王宫变,太子率兵讨贼,诛杀逆臣。


    第二天清晨,一切如常,又什么都变了。


    皇帝殡天,太子即位。


    杜磊堂在宫门处与声名显赫的大将军狭路相逢,他太过年轻,穿大红朝服,靸乌履,气势之盛盖过颜色之殊,杜磊堂霎时间闪过一个念头:


    高鸿渐的血肉,肯定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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