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武陵》
1. 乌有山上子虚观
韦愿扫下肩膀的落花,呼出一口酒气。他是乌有山子虚观的道士,六月六祭祖祀神,山下的通利商会请他去做法事,又留他享用筵席。
韦愿吃了两杯素酒,趁着酒兴不觉已入山中。山门虚掩,锁头连着钥匙掉落在地,他刹那间醒了酒——子虚观的钥匙一式两份,他手里一把,另外的在他师父手里。
道观简朴,五脏俱全,中间一座三清殿,左右各是斋堂和客堂,殿前是钟鼓楼和一尊铜鼎,殿后是书库、菜园和七八间居室。
韦愿直奔大殿,轰然推开殿门,晚霞一拥而入,宛若天衣,飘然落至三清天尊的头顶,莲花香炉青烟袅袅,道门清静。
殿内无人,韦愿急急回头,将前后左右看了,空空如也。
或许是哪来的小贼。韦愿心中这样猜测,却不肯放弃,干脆从菜园的小路直入桃花林,桃花林中埋葬了子虚观的十八位师长。
落英缤纷,枝繁叶茂,韦愿突然停住脚步。
悬崖边上的老桃树枝丫下垂,像垂柳一般伸展开来,黑色的骏马在桃树下休憩,与马儿同来的年轻人懒坐在地上,侧靠着陈妙登的墓碑,抱剑而眠。
“公子。”
韦愿脱口而出,多年未见,他惊异于自己竟一眼就认出张武陵,张武陵便是他的师父,但韦愿习惯叫他公子,“师父”两个字无论如何也喊不出口。
山风吹飞,老桃树摇摇晃晃地下起红雨,马儿打了个响鼻,张武陵缓缓睁眼,好一会儿说道:“……是你啊。”
韦愿这时才发现张武陵的不对劲——他病恹恹的,神思恍惚,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你怎么了?”韦愿三步并两步上前去,扶住他的肩膀。
张武陵被酒气一熏,头昏脑涨说不出话来,他用剑柄抵住韦愿的胸膛,想把他推开,韦愿却纹丝不动,自顾自唤道:“公子,公子……”张武陵昏昏然失去意识时,映入眼底的是韦愿凑近过来的模样。
倾盆大雨从天倒泄,云层中酝酿出沉闷的雷声,大雨封锁南京城,黑山白水雾蒙蒙,山野寂静。在这寂静之中,张武陵沉沉地睡了大半个时辰,无梦无想,直到有人叫他。
“张武陵?高鸿渐?我该叫你哪个名字?”
“道长,我家后院闹狐仙,请您去看看。”
“大将军糊涂!快快认错,陛下定会宽恕于你。”
破败的园子里杏花飘零,金殿上站立着文臣武将,黑洞洞的眼眶瞧着床榻上的张武陵。颠三倒四的话语从远处而来,虚虚实实,越来越清晰,最后爆炸开来吵闹不休。
“把药吞下去!吞下去!”
“吉时已到!新娘子送入棺材!”
张武陵猛然睁开眼,胸膛剧烈地起伏,扑面的香风停滞了,微凉的手背覆上他的额头:“公子,你醒了。”
张武陵两耳嗡响,头痛欲裂,模糊看见一只手在面前,就抓着,像爬藤一般攀着坐起来。
更深夜静,孤灯照壁,枕头边放着一个香囊,配了二钱茉莉花、二钱柏子仁、一钱桂枝、一钱远志和一钱白芍,熏得床帐中满是清爽的香气,雨落下的声音包围整个子虚观。
韦愿体恤他是病人,按捺心绪,举起手中蒲扇,隔在两人中间:“你……”话音未落,张武陵猛然推开韦愿闯出门去,撞进雨中。
“公子!你去哪儿?”韦愿吓了一跳。
张武陵置若罔闻,惊惶四顾,入目是飘摇的桃树和檐角乱飞的风铎。
“列缺!”
栓在马棚里的列缺听见呼唤,立刻高声嘶鸣,挣扎不休,冲出来直奔张武陵身边,咬住他的袖子,轻轻拱着他的手臂。
“子虚观,子虚观……”
电闪雷鸣,屋脊上的瑞兽怒目而视。
从京城到金陵张武陵走了快七个月,终于回到子虚观,他浑身的力气泄去了,颓然倒下。
韦愿追赶出来,及时将他捞入怀中,质问道:“你究竟怎么了?这些年,这些年你做了什么!”
张武陵消失了五年,寄给韦愿却区区三封信,信不长,都是报平安。
韦愿要给他写信,却没一个地址可写。他心烦意乱,手下使了劲,拥着张武陵进屋。
“你要杀我?”张武陵神志不清,胡乱推拒。
韦愿费了大力气把人抓到床上,恨声道:“我怎么可能杀你!公子,你是做梦魇着了?”
他攥住张武陵的手腕,搭上脉搏,猛地眉头紧锁——经脉全乱,无根无神,已成死脉。
“我医术浅薄,应是误诊。”
烛光不安地跳动,张武陵勉强睁开眼,此时幻觉消退,一望韦愿眉清目秀,眼睑下的泪沟并不减损他的俊秀,反而增添几分阴郁的冷感。
“六个郎中,两个巫医,都说我命不久矣。”张武陵十分平静,好像谈论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他人的事情。
“什么……?”韦愿茫然,久久不能回神。
张武陵说道:“我有求于你——”
韦愿的心脏登时跳得飞快,耳膜全然是雨声,几乎听不清接下来的言语,但他还是听见了,或许这一瞬风雨骤停。
“你当我得了癔病或者失心疯都行,我不清醒的时候,需要人在身边,请你助我。”
张武陵有自知之明,他在桃花公主坟吃了换仙丹,发病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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颠倒梦想,虚实难辨,要想安稳渡过迷津,有人照应最好。
韦愿顿口无言,他做梦也未曾见过张武陵示弱,不禁一阵战栗,又是痛惜,又隐隐生出迷惘来。
——我合该照顾他,我有这个责任。
——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能弃他而去。
——报答了恩情,心上就无挂碍了。
——心无挂碍。心无挂碍。
韦愿心中车轱辘一般转着这句话,转得浑身发疼,他浑浑噩噩地,径直将深蓝的道袍一掀,半跪在床前,说道:“公子尽管吩咐。”
“我没什么能给你。”
“不用,我心甘情愿。”
张武陵感受得出他是发自肺腑,因此说道:“多谢。”
韦愿帮张武陵换下被雨水淋湿的单衣,用热毛巾擦拭脸颊、肩颈和四肢。他昏迷的时候,韦愿已经做过同样的事情,沐浴更衣,点香打扇,重来一遍更得心应手。
“公子先穿我的衣服,明天我把旧衣洗了晒了,去山下置办几套新衣,再请个郎中回来。”
韦愿将子虚观打理得很好,香火旺盛,多的是人千里迢迢上香点灯,求他算卦,请他做法事,他存了不少积蓄,为张武陵延医治病绰绰有余。
张武陵仰面而睡,珍珠坠子从颈边滑落,掉在微微湿润的长发间,他昏昏沉沉的,倦怠道:“莫让其余人知道。”
“我会嘱咐郎中不要声张。”
张武陵久久没说话,闭着眼睛,似乎陷入另一场梦魇。韦愿停下摇扇的动作,坐了片刻,到屋外守门。
蜡烛熄灭的残烟破开昏暗的光线,照在地上,宛若鱼尾摆动的涟漪,一层层往外扩散,逐渐侵蚀整间屋子。
谁人弹《文王操》,扰人清梦。
“嘻,吓到你了是不是?”白发童子趴在张武陵胸膛上,冰凉凉的,像腐烂的肉块,他捧着张武陵的脸,动作狎昵,“我该喂你吃更多换仙丹。”
张武陵无知无觉,死人香如沉重的雾气四处弥漫。
“将军为何要离开瓶屋,死在外面,我们收尸都难。”
“老师,你不能丢下我!老师,你偏心!”
四面八方的人声汹涌,白发童子哈哈大笑。
“太吵了,丁谑。”
笑声戛然而止,原是张武陵用善白剑削下他的项上人头。琴音乍停,北窗下的杜磊堂抬眉望来,笑道:“高鸿渐,你终于肯见我。”
张武陵曲腿而坐,脸色阴翳。
满屋子人影张牙舞爪,床底下丁谑的头颅发出不怀好意的叫喊,溅血的床帐外,衣蓝缕眼噙笑意,望着帐中朦胧的张武陵。
2. 荷花生日赴旧约
煮茶的铺子咕噜咕噜地冒出水汽,热得人满头大汗,灯市街比这锅炉里的水还要沸腾,四处都是吆喝、叫卖、讨价还价。韦愿喜静,不喜喧闹,鲜少到市集来,但这阵子都来赶早市,给张武陵买药、买书、买吃的。
请来的郎中个个都是名医,一把脉都吓了一跳,说张武陵这个脉象按理来说活不到一个时辰。他们没有头绪,有个郎中建议买一丸三陈避秽丹,不行的时候喂给张武陵,兴许可以吊命。
三陈避秽丹可温养心脉、镇定心志,命悬一线还可以吊到五更天,富贵人家都藏着几丸当传家宝。
什么都好,只有一个不好:贵,一百两银子一丸,定金五十两。
韦愿定了三丸,通利商会的伙计说店里没有现成的,要等老板调货,韦愿只能等。
他是第二天发现张武陵发了高热,糊里糊涂说了很多梦话,还经常发癔症,有一回不是盯得紧,那蜡烛就戳进眼睛里了;反反复复折腾了十几天,近来才好了些。
“刚从河里抓的。”赶车的尤老马从地上提起竹篓,里头是两条活蹦乱跳的草鱼,“张相公该多去寺庙住住,他爹娘不就是出家人,天生的佛陀。瞧瞧,出去几年身子骨就不行了,他呀,犯冲!”
——下次去钓鱼算了。
韦愿勉强耐着性子听他说完。
“哎哟!瞧我这记性!”尤老马跑进里间拿出一个陶罐,陶罐里是晒干的金银花,“给张相公清热解毒的。”
张武陵读书是榜首,做道士,十村八店也都认为他最神异,法力最高深,前些年徐家小少爷得了离魂症,便是他招了魂魄回来。
山路不算崎岖,两边是萋萋芳草,再往上,逐渐能看到大片的桃林,粉白的云雾遮天盖地,风吹过,花瓣簌簌地下,乌有山的桃花常开不败。
韦愿背着一筐喂马的草料,提着一篓河鱼,半山腰看见一条青色的人影下来,后头跟着小奚奴。
“陆凭之,你怎的在这?”
陆凭之平日里神采飞扬,今儿个却忧心忡忡,强笑道:“我送请帖来了,六月二十四我要弄个‘荷花生日’雅集,人不多,就请了你和崔家兄弟。”
陆凭之和一帮赋闲的官员、僧道组织了诗社,平日里宾客满座,樽俎不虚,每逢节日,总要去秦淮河畔流连唱和,有时也办个小宴,专会知己。
小奚奴说道:“公子偏要趁日头不高到山上来,我拦也拦不住。”
韦愿惊神,想到张武陵孤零零在道观里,恐怕和他撞个正着。果然陆凭之支支吾吾,说:“他何时回来的……”
韦愿略感烦躁,斟酌着如何开口,陆凭之却摆了摆手,意兴阑珊:“算了,关我何事,先走了。”话毕,下山去了。
此刻好比击鼓传花,鼓声落下,绣球恰好到韦愿手中。击鼓之人正是张武陵,他置身事外,韦愿却不得不捧着绣球,患得患失。
他心情不爽利,进门前反复压下思绪,再去斋堂找张武陵。
斋堂的门窗皆挂竹帘以蔽日,垂至张武陵肩膀处,面容瞧不真切。靠门的位置摆了一张矮几,其上信件堆叠,都是他离家期间天南地北寄来的,累计有几十来封了。
信中内容各异,有赵某偶得晚唐琉璃盏,请张武陵一同赏玩,有钱某说病中忽梦子骥兄,想念至深,有孙某成亲请他吃喜酒,也有李某案牍劳形,竟起了出家之心。
张武陵挑要紧的先回了信,一时也纳闷:怪哉,我与他们关系这般好么?
有的只说过几句话,难为张武陵记得住名字。也有熟人,写的不是什么要紧事,他把黄焉讨债的信压到最底下。
“你应该遇见陆凭之了。”张武陵指了指桌上的帖子,是水云斋所造的拱花着色白单帖。
韦愿对外孤高冷僻,极少理会陆凭之的殷勤。他坐到张武陵对面的蒲团上,眼神有一下没一下地瞄张武陵:“你若介怀,我便不去宴会。”
陆凭之读书时就不喜欢张武陵,能躲则躲,遇上也是冷脸,张武陵不以为意,说:“你去玩罢。”
他手上拿着陈梦因的信,信封上右写“永平元年正月蓬莱县梦因寄”,左写“金陵乌有山子虚观张武陵收”,去年的信了,拆开细看,是问他近况,以及让他回信。
陈梦因出身贫寒,与张武陵自小相识,延嘉十一年高中进士,今在蓬莱县做知县。张武陵提笔写下回信。
六月二十四在空山鸟鸣中倏忽而至,张武陵是热醒的,一身汗,他坐起来醒觉,推开窗户,天蒙蒙亮,山风不辞路远,张武陵如同淋了一捧雪,神清气爽,筋骨通透。
列缺尚在酣睡,韦愿留了字条,说下山赴会。张武陵慢腾腾地洗漱,给爹妈和各位祖师的灵位上了三炷香。他是陈妙登的弟子,陈妙登专研符箓,他却没学到半点。
子虚观修建的年月很是久远了,三百多年前几个道人齐心协力,晒砖、搬沙、筑基,又有乡绅帮助才建起的道观。山中修行,有的去世,有的下山过日子,有的则没了音讯,最终只留下陈妙登守山,临死前她把子虚观的钥匙托付给张武陵。
花瓣落一昼夜,满园子桃红,张武陵拿起扫帚洒扫后院,他的内心奇异地宁静平和,没有幻觉,没有混乱,魑魅魍魉无影无踪。干完活,他锁了门,撑了把伞,缘径下山。
盛暑太阳涨得快,晒得人头晕目眩,灯市街热火朝天,石板路上积着脏污的水,儿童呼朋引伴,陀螺一样嬉笑跑跳。
张武陵跟尤老马雇了驴车,据尤老马所言,他小时候在山中挖野菜,大晚上遭遇鬼打墙,是陈妙登把他带了出来,张武陵也救过尤小马一命,子虚观对他爷俩有大恩,送张武陵去城里一趟,哪能要钱。
日头最高时,驴车将将到狮子坊。
公卿居所,朱门碧瓦,两个门房守在石狮子旁打哈欠,见了张武陵如同见了鬼,急急忙忙行了大礼,一人迎他进去,一人请来了府中管事。
邱伯的头发白了不少,见到他尤为欣喜:“张相公你回来了!我家少爷一直念着你,他、他一直念着你!”
“我在外听说了他的变故,特意来看看他。”
“你有这份心,他一定很高兴。”
邱伯往日是不准其他人进来的,他认为那些个秀才举人不怀好意,杜炼微他爹杜磊堂是丞相,若非如此,他们怎会来巴结一个傻子?张武陵是例外。
邱伯引着张武陵沿抄手游廊去小花园,扫地的、洒水的、剪花的,各色奴婢见了他们,纷纷行礼。
“前几年四处打仗,张相公没遇到危险吧?”
“托您的福,都避开了。”
“少爷病之前想过给你写信,但不知寄到哪去。”
“是吗……”
小花园假山环绕,流水叮咚,环境清幽,邱伯吩咐下人上茶和瓜果点心,对张武陵说:“你且稍等,我去请少爷。”
张武陵便在花园中喝茶,突然一朵洁白的栀子花砸到他头上,馥郁的香气落到鼻尖,抄手游廊上,杜炼微伫立在那儿,笑盈盈的,看不出是心恙之人。
他的怀中满是花朵,见张武陵起身看过来,笑容更大了,紫薇、栀子花、凤仙花,把满怀的花儿一朵朵扔到张武陵身上。
张武陵措手不及,用袖子挡在眼前,花雨过后,杜炼微仍站在原地,左看右看,找不到走过去的路。
远远地,管家和奴仆们着急忙慌,乱哄哄地跑过来:“少爷,你怎么在这!”
杜炼微不说话,眼珠子黑沉沉的,他不像寻常痴傻儿一般不能自理,而是呆呆木木,丢了魂似的。
“张相公见笑,少爷的状况时好时坏。”邱伯心酸不已。
杜家早些年从北方迁至金陵,家中长辈宿患心疾,杜炼微身强体健,无病无灾,以为能逃过一劫,给母亲王志仙守孝的日子里,却气机郁结、睡卧不安,堂堂相府公子、前科状元,成了不言不语的痴儿。
要是陈妙登还在,说不定杜炼微有救。陈妙登医术高超,天下闻名,张武陵只学了皮毛,更擅长外伤,爱莫能助。
“杜炼微至情之人,有何可笑?不瞒您说,我今日来,是想和他去赏荷。”
邱伯斩钉截铁:“不可不可!人多口杂,少爷要静养。”
张武陵看向杜炼微,他不停地揉搓一朵紫薇花。
“我答应过你一起去观荷纳凉,你要去吗?”
杜炼微一声不吭。
邱伯说:“张相公,多谢你的好意,少爷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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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钝了之后,起初还有人来问候,到今天只有你记着他。”就连他爹杜磊堂也对他不闻不问,两三年没来信了。
张武陵没有强求,说到底也由不得杜炼微。他和邱伯寒暄了几句,就提出告辞,然后端端正正地和杜炼微作揖,说我走了,下回再见。说完转身离去,这道士当真走得不留情。
下回再见,谁知道下回是什么时候?谁知道有没有下回?
泥菩萨终于有了点反应,仿佛修闭口禅的僧人要破戒,艰难地说道:“你答应我的!”
那远去的身影终于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你答应我了……”杜炼微执着地重复这句话。
张武陵要怪只能怪从前的他,给现在的自己找麻烦。
“好吧,谁叫我答应你呢。”
可怜的傻子忍了半天的酸泪夺眶而出,紧张地对他扯出一个笑。张武陵折返回去,恭恭敬敬对邱伯请求道:“请您应允吧。”
马车缓缓驶出狮子坊,车里的暗格有冰盆和百花香袋,香扑扑的。张武陵闭目养神,车衡上挂着铃铛,发出动听的响声,宛若珍珠掉进水井时清透的声音。
珍珠沉下去,沉下去。
张武陵睁开眼,按了按太阳穴。
“做噩梦了?”杜炼微坐在他跟前,神情和煦,“我以为你做噩梦了。”
钱塘江的潮水蓦地灌入张武陵的耳朵,闹得他听不见任何声音,潮水轰轰而来,又很快退去。
“好久不见,你待我疏远了。”杜炼微斯斯文文的,“可惜,我们本该金銮同唱第。”
八年前,延嘉十年乡试,贡院门口来了一班戏子,诬陷张武陵的父母是演比丘和尼姑的戏班优伶。优伶子弟,概不准入考、捐监。即便张武陵有众多担保,主考官谨慎起见,仍拒绝他入场考试。
也是那一科,杜炼微名落孙山。
“你不是高中状元了吗?”张武陵脑子发胀。
“什么状元?羞煞我也!”杜炼微掩面说道,“秋闱还没过关,状元哪里敢想?不辱门楣便是幸事了!”
夏蝉不停叫,叫得人浮躁。
“秋闱?”张武陵念头昏昏。
“我们要去贡院考试呀!”
杜炼微学识过人,从来不慌不乱,即将进考场还痴痴地望着窗外粼粼的水波,水面上残荷萧瑟。
“真可惜,明明约好一块儿去荷花荡纳凉,可花都谢了。”
马车颠簸,张武陵目眩头晕,神魂颠倒间听见杜炼微笑道:“子骥,我们可不能迟到,这回我们定要共赴鹿鸣宴。”
乡试放榜后,地方官为新科举人庆祝设宴,宴饮时歌《鹿鸣》之章,作魁星舞。张武陵会舞刀舞剑,唯独不会跳魁星舞。
他想不明白:“我住城外,你住城内,为何同车而行?”
杜炼微哀叹:“傻子比疯子好一点,傻子什么都不用想,而疯子总是想得太多。”
香喷喷的枣泥糕新鲜出炉,红瓤黑子的西瓜咔嚓一声切开,杂货店前,一个身穿青衣道袍的背影叉着腰,看架势在和人理论什么,路边吃馄饨的一对小夫妻笑哈哈地帮她说话。
张武陵看不清她们的脸,他想跳下车去,往人群里去,瞧瞧她们。赶车的小厮不解人意,驱使马儿拐过弯,高高的墙壁逐渐蒙蔽他的目光。
张武陵怔然,坐回原位,他自知又入迷障,他应该不去听、不去看、不动摇,这样才能活下去。但他忍不住回头看一眼人潮。
“是伯父伯母?我去问候一声。”
“不。”
张武陵失魂落魄的样子让杜炼微更加喜悦,他放轻语气:“你活得太痛苦,要醉了才好,我带你去见他们。”
谁料张武陵挥开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你说话的腔调像杜磊堂,不像杜炼微,叫人厌憎。”
杜炼微歪过头,良久说道:“好吧,我又输了,你对我当真没有怜悯之心。”
张武陵不为所动。
“你对我尽是虚情假意!张武陵,你道貌岸然,惺惺作态!”杜炼微一改温和的面目,口出恶言,偏偏还笑着,张武陵看了心烦。
铃铛响起的瞬间,幻象碎裂,窗外的莲塘干涸成一块块的地砖。
3. 心猿意马自缚身
六月二十四,时值观莲节,人皆避暑、游舫、赏荷。好日子,雷声普化天尊和二郎神的生辰,也是祭关帝、祭灶、祭李冰的节会,迎神的人群沿河一路放鞭炮,敲锣打鼓。
永庆街陆氏宅邸,陆凭之自从去送请帖,回家便丢魂落魄,坐立难安。他派人去打听过,灯市街都说张武陵身体不好,养了好长时间病。
陆凭之不相信,那天他瞧着张武陵嘴唇是红的,眼神是明的,倚着门框,手扶竹帘,跟读书时一模一样,看人的劲儿藏着锋芒。陆凭之心道,要是他和韦兰甫一起来,我该给他什么脸色?
陆凭之不由得烦闷,茶水一杯杯下肚,竟有些心悸,扶着桌子喘了几口气才缓过来,也想明白了,张武陵和他相看两厌,怎么肯纡尊降贵到他府上?
陆凭之决意只字不提张武陵,也不值得专门一提,弄得他多记仇似的。怀着满腹心事,他大清早在门口等候好友。
先到的是两顶软轿,崔家兄弟身着湖罗衫,手拿折扇,都是薄眼皮,狭长眼睛,文质彬彬,倘若不笑,就显得不近人情。
崔少川说道:“我们为你可是专程去请罗敷姑娘,却被拒之门外,丢了好大面子。”
陆凭之却怪他们:“谁叫你们去打扰罗敷,良辰美景她也要去游湖赏花!”
于物,陆凭之追求风雅;于人,他推崇狂士、智者与隐者。他将拘幽馆的罗敷列为第一位,捧着敬着,无半分亵渎之心;第二位是大报恩寺的慧海禅师,第三位是韦愿。
“竟是我们的错。”崔文孺好脾气地笑了笑。
“反正不是罗敷的错。”崔少川清楚陆凭之的德性。
陆凭之没有搭腔,不时望向路口,心不在焉。崔少川调侃道:“眼珠子快掉下来了,荷花筵莫非专为韦兰甫一人?”
“我可没这么说,这话是你说的!”陆凭之也笑,突然眼神一定,目不转睛。永庆街簇簇的轿马中间,蓝衣道士孤身前来,发髻束着红头绳,周遭是热闹的,独他是静谧的,如同流水下的岩石。
陆凭之说不清是不是松了一口气,快步迎上去:“你可算来了!”
“看看陆凭之热切的嘴脸!”崔少川嫌弃道。
韦愿与在场诸位道不是:“山高路远,久等了。”
大哥陆元直去西域谈生意,二哥陆元昭在外地做官,家中没有兄长管束,陆凭之很是自由自在。
他领着朋友穿过堂前的松石梅兰,转过四座迎宾的大理石屏,跨过月洞门,用来聚会的“杳杳白雪堂”早已布置好了。
瓶花要素雅,香茶要上日铸茶,大冰碗内盛鲜莲子、鲜藕、新菱角,全呈白色,分外清新。另有一冰碗,其中却是枣、杏、桃等五颜六色的瓜果。饮酒用荷叶杯,主食是莲子糕、荷叶鸡、清汤荷叶莲子羹,等等不一而足。
“没歌听没戏看,我们不如去游船。”崔少川爱热闹,家里的戏台子没一日停歇,时兴的《细柳城记》唱过一回,不爱听,常听的还是《金丹记》。
陆凭之说:“满池子人,有甚么好耍?我们闹中取静,正合荷花遗世独立的意趣!”崔少川“是是是”地附和他,左手牵袖,为他们煎茶。
先烧银骨炭,热水洗濯紫砂茶器,再用银杏叶茶匙装入茶叶,取山泉水注入壶中。崔少川的举止赏心悦目,行云流水,可见家风熏陶之下,此恶郎君的外表足以迷惑人心。
众人谈天说地,其乐融融,上议庙堂,下议江湖,百无禁忌。
“听说玄玄子面若观音,不知是何等模样?”崔少川十分好奇。
崔文孺说:“年末上京跟爹娘团圆,也去玄玄观参拜参拜。”
陆凭之最关心的还是张魁官。
张魁官是嘉兴人,祖祖辈辈是给寺庙画壁画的工匠,到他这一代,家中早就穷困潦倒。他流落秦淮河,唱起昆曲,凭着好嗓子好相貌,孟浪子弟无不趋之若鹜,崔少川也是其中之一。可他忽然面生白癜风,秀美的模样毁于一旦。
陆凭之叹道:“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
韦愿莫名其妙想到张武陵。他当然不以为张武陵是彩云或者琉璃,张武陵不是彩云般飘渺的性子,也非琉璃似的易碎的玉人,大概是因为他病了。
短短半个月,他已见惯了张武陵颠倒思想的场景。大多数时候张武陵很克制,将自己关进房间里,等待幻觉消退,有时分不清天南地北,像是在和什么斗争。
韦愿问他有没有被人当成中邪。
张武陵说有,灌了几碗符水,难喝。
韦愿说不出话来。
死脉,死脉……
韦愿突然想回子虚观,念头一起,他便坐不住,神思不属,好歹熬了大半个时辰,寻个间隙说道:“我要先行一步,山中有人等候。”
“韦兰甫竟然有相好的?哪个姑娘能入你的法眼?”崔少川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笑嘻嘻的,突然灵光一闪,惊叫道,“天菩萨!张子骥没死在外头!”
崔文孺一下子打翻茶杯。
韦愿扫视众人震动的神情,心中暗讽他们若知道公子的病,是会躲着避着、厌恶还是痛惜?他敛下眼皮遮盖情绪,抬手道:“承蒙关爱,公子确已归来。”
崔少川几乎要哀叹。他知道他哥完了!没救了!这个张武陵到底从哪冒出来的?在小重山房也是,在杳杳白雪堂也是,宛若骤来的暴雨,扰得人心跟浮萍一样不定。
要说崔文孺也是少年神童,打小人人称赞,春风得意的时候哐当一下遇到张武陵,就此倒戈弃甲。但又如何?天底下聪明人多了去了,难道输给谁就要惦记谁,那心里也太堵得慌!五年了,状元都从杜炼微变成吕慎卿,怎么大哥却看不开?
至于陆凭之,崔少川认为他纯粹是犯贱。犯贱的男男女女那么多,崔少川不屑一顾,看在是朋友的份上,好歹给了他一个白眼,心想今儿个是荷花生日,不骂人。
“我说,人都走远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陆凭之含糊其辞:“当然,他不值一提。”
崔少川鄙夷不已,说道:“哦?张子骥布衣之身,无权无势,他的脑子再好,文章写得再漂亮,也无济于事,可是陆凭之,你还是怕他对不对?”
“我没有!”陆凭之气急败坏。
“行,你没有。”崔少川吃了个甜滋滋的杏子,吐出核,见崔文孺不言不语,胸膛一口气越发不顺,“大哥,而今随便挑个家世、学问、前程,张子骥凭什么和你比?他沦为凡人啦!”
放五年前,他绝对说不出这种蔑视的话语,那会儿张武陵风头正盛;可这几年张武陵销声匿迹,崔少川背后说坏话,肆无忌惮。
崔文孺的气息短了短:“张子骥岂能是凡物?”
崔少川嗤之以鼻:“谁知道他变成什么样子。”
陆凭之眼神乱飘,怪声怪气:“他?还是不讨喜的样子!”
“敢情你见过张子骥了?”
“没!隔着门帘呢!”
崔少川无语甩袖:“你们好自为之!”起身大步出门,他要去赏荷、听戏、踢蹴鞠!
杳杳白雪堂的聚会不欢而散,那边厢张武陵和杜炼微跟着成群结队的人流,从城隍庙会游玩到大报恩寺的素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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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心疲惫,傍晚纵舟于十里荷花之中,清梦甚惬。
杜炼微先醒了,人声俱静,野鸟掠水,扁舟轻盈,水腥气和微涩的莲香沾满衣襟,他不由脱口念道:“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张武陵觉浅,也醒过来,问他:“你记得周邦彦的词?”
闹哄哄的市集如隔云端,高高的荷叶遮掩他们的身形,杜炼微露出怀念的笑容:“子骥,我睁眼看见你,还以为在做梦,我偶尔也有好的时候。”
张武陵和他面面相觑,禁不住也笑了,这算怎么回事?昨日之前,杜炼微还上山去帮他抄孤本道书,昨日之后,一个心猿不定,一个意马四驰。
“你为何变成这样?”
杜炼微没了迟钝的眼神,丰神俊朗的面容便生动起来:“心病难医。”
张武陵不再问了,他早就发觉杜炼微左腕上有几条深深的刀疤,左掌心用刀划出来一个困卦。这不是寻常心病。
杜炼微拢了拢宽大的手掌,声音拖得又长又轻:“你——”
张武陵看向他。
他的视线仿佛被剪刀剪断,垂下眼,蓦然听见一句“当年约好到荷花荡纳凉,今日也算履约了”,杜炼微怔怔地抬起头,望着撑船的张武陵。
张武陵调转船头,碾过荷叶,船身过后,荷叶梗又顽强地站起来。他的语气如常,去城隍庙上香的时候,他也是站在香雾中,从壁上观人来人往,求神拜佛。
竹篙插入晚霞的倒影,流水相送,送至荷花荡中的栈道。
栈道上竟有两个男人拉拉扯扯,其中的湖罗衫推开青绸衣,厌恶地撇过头,正对上张武陵的眼神。
“张子骥!”崔少川惊魂未定,再一错眼,杜炼微站在张武陵身后,通身整洁。
“我莫不是在做梦……”
真像是梦里啊,日月交替,乘舟泛湖,天地间的琐事都跟他们无关,他们只谈风说月,他们也如镜花水月。
“久违了。”张武陵对崔少川的印象很浅,记得一个名字,记得他是崔文孺的弟弟。
崔少川刚说了他的坏话,心虚但要面子,非逞口舌之快,于是搂过张魁官笑道:“别来无恙啊,老同学!”
果不其然,张武陵飞快地蹙了一下眉,但没有离开,他将船泊在栈道边。崔少川绝对不肯在张武陵面前出丑,相反要气他,恶心他,故意说:“老同学见面不得喝一杯,我们去沉香街找家楼子坐谈。”
张武陵今天想喝酒,应了下来:“好,不过我要先送杜炼微回去。”杜炼微欲言又止,没有出声。
崔少川不禁错愕,打起退堂鼓,可说出去的话断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丢人。
“我去张魁官那等你,谢芳阁在春风满月楼下面两条巷子,你记得春风满月楼吧?我们在那吃过螃蟹。”
崔少川冷静下来便觉得自己不地道,他今天被气狠了,迁怒张武陵实在不应该,也不体面,没必要结怨。他吩咐仆役备好酒菜,自己提了一盏羊角灯,先行到巷子口等候张武陵。
墙壁脏兮兮的,四处有风流书生挥毫题下的狗屁不通的诗句,崔少川把挎着花篮叫卖的少年喊过来,觑着花篮挑三拣四,骂道:“全是破花烂草!”
少年连忙赔笑:“日头晚了,花也蔫了,大爷见谅!”
崔少川打发她走,无聊地踱着步,来来回回又摇头又咂舌,春风满月楼幽微的琴声响起时,他提起羊角灯挥手道:“这里!”
停驻在巷口认路的张武陵看过来,低头像是笑了一下。
崔少川心想,往后可别再见了,麻烦。
4. 瓶中无人水无月
崔少川第一次见到张武陵,是在十年前连绵不绝的梅雨天,潮湿的气息经久不散,树和花都发霉。崔文孺被山长叫去考校功课,陆凭之和崔少川勾肩搭背,领着奴仆去寻欢作乐。
走到山脚下,听见哀嚎惨叫,三四个光棍无赖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脸上跟开了染坊一般精彩,唯一站立的男子身穿淡青襕衫,以伞作剑,开合、刺劈之间袖摆微湿。他的身形样貌介乎少年和青年,挺拔清雅,锋芒毕露。
这血腥场景骇得陆凭之腿软。那男子身量比他们高,撑伞走到墙边,那里有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抱着竹篮嚎啕大哭,枇杷和铜板滚了一地。
张武陵捡回枇杷,铜板用雨水洗净,一并放回竹篮,然后把雨伞塞到少年手里。
“走得动吗?”他问。
“可、可以!”他说。
“回家去吧。”张武陵就站在路口,看着少年消失在茫茫雨幕中才转身上山,他浑身被雨淋透了,路过惊惧的崔少川一行人,目不斜视。
打这个照面,崔少川就觉得张武陵太自负,他那泰然自若的举止过于咄咄逼人,他走的路只有他一个身影。
这种人最不好惹,崔少川对他敬而远之,他们是非常普通的同学,可以说上几句话,但绝不深交。
今天是他们第一次单独宴饮,崔少川拿杜炼微起话头。
“杜炼微竟然认得你,这些年诗社文会的帖子送进去,没一点动静,好好的人,成这样子!”
“他的病……”张武陵沉吟了一下,“如此棘手么?”
“听说是丢了魂,该请你去看看。”崔少川清了清喉咙,“那你呢?你怎么样?”
张武陵说:“不好不坏,不高不低,过得下去。”
崔少川心里知道张武陵落魄是一回事,当面见到他失意又是另一回事,他说不出刻薄的话了,干巴巴道:“外头哪有家乡好呢,我哥也很想你,他们都很担忧你。”
张武陵只是轻笑,崔少川无所适从地撇下嘴:“魁官,弹一曲《挂枝儿》。”
张魁官放下调香的玉杵,抱起琵琶轻轻地唱起歌,灯火映在他脸上,用脂粉涂抹覆盖的白斑像碎开的影子。
“帮得上手的地方,别和我客气!”崔少川像客套,又像别有用心。
张武陵心领了,敬他一杯酒。崔少川莫名有点受宠若惊,忙不迭饮下,飘飘然有微醺感:“你这些年去了哪里?”
“行走江湖,游历四方。”
“我听说有人在漠北见到你。”
张武陵问是谁,他没有印象。
“周行严,你认不认得?比我们小几岁,他家几百年前从漠北南迁,收复细柳城后,他去过一趟,回来就说好像在军营里见到你。”
张武陵说:“我去过细柳城做军中幕僚。”
崔少川不由得好奇:“可见过高将军?”
“我无名无姓,不得青目,无缘得见。”
崔少川装出惋惜的样子,张武陵没拆穿崔少川的故作姿态,说了声多谢关心。
“谢什么谢——”崔少川不自在地饮尽杯中之物,“不掺和也好,免得被牵连,高将军退隐我半个字都不信,咱们这个陛下,做太子那会儿一废二立,能是善茬?一个【白玉带案】就把大将军幽禁在瓶屋,唉,这都算陛下开恩,”
类似的话张武陵听多了,湛青云不就是这样说的,怀远也这样说,都要他顿首谢恩。张武陵顺他们的意思,把“陛下仁德”说得够多了。
“高鸿渐”锁在瓶屋之中,那么京城的大将军关金陵的小道士什么事呢?他喝着酒,听着轻浮的歌声,沉溺在颓废的气息中。
崔少川的心被抓了一下,张武陵好像堕落了,那个居高临下、目空一切的张武陵堕落了。
“往后我们一起出来玩儿……”崔少川试探地问出口,他全然把自己告诫兄长的话抛到脑后,只看得见张武陵的眼神半醉不醒,如同烟花溅落的火星,落在自己身上,似是而非地抛下一句话。
“有空自然是好的。”
崔少川的情绪顿时点燃了,喜不自胜,说去春风满月楼喊一声,肯定有多广社的人在喝酒打马吊。
多广社与张武陵颇有渊源。
五年前,江湖术士于金陵城外坟盖山,以人为引炼制丹药,事情败露后官府无所作为,还把揭发命案的道士抓了起来。这个无辜的道士便是张武陵。
全城封锁,风声鹤唳,商人罢市,书生罢考,人人自危,此即“金丹案”。崔文孺等人奔走呼号,一是救人,二是为枉死的百姓鸣冤。案件水落石出后,书生们意气相投,结为多广社,相与往还。
“算了,不去打扰他们的雅兴。”
“哼,他们有什么雅兴,都是下流胚子。”
崔少川骂人的空隙,偷摸打量起对面的张武陵——怪不得好人家都愿意和他结亲。
张武陵读书,乡绅士族看中他的前途和秉性,都想把女儿嫁给他;跑去当道士,神乐观的提点官有意录取他做乐舞生。他倒是哪儿都吃得开,哪儿都让人惦记,却甘愿在山上过清贫日子。
崔少川昏了头,说道:“我有个表妹……”
张武陵抬起眼看他:“你的脑子坏掉了?”
“嗯,坏掉了。”
崔少川蓦地反应过来,笑倒在桌子上。
张武陵也笑,摇了摇头。
“你当初为什么离开?韦兰甫说你去云游四海,蒙得了别人蒙不了我。”崔少川单手把玩着小巧的白瓷酒杯,一副玩世不恭的做派,“是为了那个堕民?”
延嘉十三年八月,金丹案水落石出,饮马园的庆功宴上出了盗窃案,后来查出是园中堕民盗宝,人找到时已堕井而死。
张武陵看向崔少川:“你竟然记得他。”
“我没有你好记性,他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早忘了,但是……”崔少川后悔开这个头,聊一个死人晦气,而且堕民卑贱,上了称还没有他养的鹦鹉值钱。
“但是我知道,他的死有蹊跷,你这遭回来,总算放下心事?”
张武陵自饮自酌:“快了,快了。”
月上柳梢,残羹冷饭,张武陵尽了酒兴,便说要走。
“天色还早,再喝两杯?”
旁人劝不了张武陵酒,全凭他爱喝才喝,同理他说要散场,谁也留不住他。
铜盆中盛满清水,张武陵洗手净面,张魁官用软帕帮他擦拭水渍,他自然而然地微阖着眼,这个模样有些骄慢。
崔少川喝酒上脸,耳朵红得跟火烧一样,其实心眼明亮,他推测,张武陵在外肯定不是他说的那样不值一提。
“春风楼热闹,我去讨酒喝。”二人一同出门,奴仆燕鱼提着灯笼照亮道路,到了春风满月楼,崔少川把羊角灯交给张武陵。
张武陵没有流连,月色溶溶,石板街仿佛浸了水透亮,野猫在屋顶上叫,有人笑有人哭,他充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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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闻,兴许是酒的缘故,让他产生了春日的目眩神迷之感。
春风满月楼上,陆凭之破天荒在一边喝闷酒。
戏楼在演全本的《细柳城记》,高鸿渐坐镇中军,薛应星孤身守城,杨应怜以少胜多,云何无明冲锋陷阵。《细柳城记》胜在热闹,妙处在一朝成名天下知的神采飞扬。
细柳城的戏唱完了,他们的故事却没有停止。薛应星十八岁封武昭侯,总督漠北军务;杨应怜掌管捕风司,代天子巡狩江南;云何无明骁勇善战,镇戍边城,而高鸿渐在皇帝赏赐的瓶屋别业中,做富贵闲人。
崔少川没心情行酒令,他倚栏凭眺,张武陵欣赏月色,他也仰起头颅跟着望一眼,张武陵越走越远,他的目光也随之远去。
张武陵竟然会和他做朋友!崔少川太得意了!
他掐起手指,莲诞后便是立秋,七夕,盂兰盆,八月有中秋,灯会,赏桂,一年十二月二十四节气,良辰美景,赏心乐事,数不胜数。
崔少川开始期待白天,好去找张武陵玩耍。他沉浸在不切实际的妄想中,直到摇摇晃晃的道士失足跌水,吓得他霎时醒了酒,心跳如雷,头重脚轻。
张武陵隐约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喊“公子”,但女人的呼救声最入耳最清晰。
——真也?假也?
这个问题不断徘徊在脑中,他没有停下脚步,到了岸边一瞧,月光一大团地孤立了河水以外的地界,张武陵跳入水中月色,暗流化作长发,缠上他的手腕脚踝。
张武陵深陷其中,挽着人往岸上游,一低眉,却见怀中之人犹如他的水中月,两人的模样一般无二。
“救我。”水中月紧紧抱住张武陵。
张武陵筋疲力尽,眼前却如拨云见日——此番是自救。
湿漉漉的月亮太沉重了,他艰难地游到岸边,拖着人从河中爬上来,甫一沾地,晚风灌入口鼻,张武陵的骨骼变得软绵绵、轻飘飘,失重感突袭。
弹指间,至多如隙中驹,石中火,睁眼却是另一番天地,张武陵脑中一片空白,心慌慌地跳着,不知身在何处。
他不由自主地被眼前的景色吸引:窗格子镶嵌了蓝色玻璃,铺开满地的蓝紫色,恍惚间丁谑沉甸甸的珍珠耳钉也隐匿在月色中,只不过暗一点、重一点,就像白发童子恶劣的笑。
“最后一颗换仙丹,吃下去!前尘往事一忘皆空,我是你的哥哥,不会害你。”
张武陵猛然回神,惊觉自己赤身浸泡在浴桶中,张魁官捧着他的脸,为他洗濯眉眼。
张魁官发誓,他绝不是鬼迷心窍!任谁目睹画中人睁眼,能不为之动容?
“张相公……”张魁官霎时收了眼神,结结巴巴地说,“你、你醒来了,你的衣服挂在屏风上……”
他没有注意到张武陵紧绷的身体,只顾自己心乱如麻。
张武陵问他:“我为何在这?”
张魁官答道:“是崔二少爷他们送你来,说你救人落水,晕睡过去,让我帮你沐浴更衣。你没事就好,我去前厅通报一声。”
“慢着。”张武陵水淋淋的手抓住他的衣袖,轻声问,“魁官,‘他们’有谁?”
张魁官顿觉附体的神魂颠倒了,手抖,嗓子也抖:“都是崔二少爷的熟人——沈秀才,陆家的三公子陆凭之,通利商会的商老板,还有个道士我不曾见过。”
那个他不曾见过的道士沉着脸,候在花厅中,横眉冷目。
5. 昨日之日不可留
韦愿离开杳杳白雪堂后,去灯市街买了豆酥糖、荷叶包肉和春卷,养济院的管事还送了一捆莲蓬和一箩筐药材,都是沾张武陵的光。
回到子虚观,韦愿四处寻不见人影,若不是黑马列缺和行李俱在,他要怀疑张武陵是一场梦了。
他将物什都放到厨房里,无事可做,便翻出《清静经》诵念:“……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
韦愿神不清,心扰之,韦愿心不静,欲牵之。他想不通,张武陵明明说他发癔症,说他不清醒,他会有危险,为什么不打招呼就自己一个人下山去?——他骗我?
可是这一路张武陵只身孤影,不也闯过来了?
韦愿用铜钱卜了一卦,确定张武陵的方向后,出门寻人。尤老马已在家中,一问之下,他将张武陵送到杜宅就走了。
韦愿便又去杜宅,门房酸溜溜地告诉他:“张道士和崔家二公子一块去了沉香街,嘿!山里头清灰冷灶的,是不比喝花酒高兴!”话说一半吓得噤声,那山上来的道士,眼中透着冷漠的怒火。
韦愿道了谢,转身赶去沉香街。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有不好的预感,果真两岸河房之间,张武陵直愣愣地走向河水中。
“公子!”韦愿喊他,叫他,十几间门店的距离犹如天堑,张武陵如青云落水。
云会溺死在水中吗?
韦愿的喉咙像吞了火炭。
他真恨崔少川骗了张武陵到这来,恨自己去吃荷花筵,恨自己不早点找来,也恨张武陵,恨他不辞不别、去而复返。
韦愿几欲魂飞魄散,幸而那一抹青蓝色的身影浮在水面,渐渐游上岸,他赶到时,张武陵挽着落水的少女,双双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春风满月楼乱糟糟一群人慢了半步,举着火把灯笼,见虚惊一场,前头的人便给后头的人报平安。沈琼宇在人群外听见没事,便松了口气,伸长脖子看热闹。
该说不说是打小的情谊,数年不见,沈琼宇一眼便认出,那湿透的人影正是他冤孽的青梅竹马!他霎时骨麻腿软,脸色瞧着比水鬼煞白。
“让让!都让让!我是他朋友!”
落水的卖花少年吐了几口水,醒转过来,被人送去药堂。张武陵却昏昏沉沉,若不是韦愿略通医术,知道他是累极,昏睡过去,恐怕也要抬去医馆。
“阿弥陀佛,没事就好!散了吧,都散了!今儿春风满月楼的酒我包了,各位尽兴!”商频伽吩咐伙计定下酒宴,甭管是凑热闹的还是好心出来帮忙的,都被请去酬谢。
打点好一切,人走得七七八八,韦愿执意带张武陵走,崔少川却拦着不放:“带他去那儿?先给他换身干净衣裳。”
韦愿面无表情的时候特别渗人:“我信你不过。”
崔少川顿时挂下脸色:“我用得着你信?”
韦愿是士大夫们的座上宾,跟崔少川这等纨绔子弟凑不到一块儿去,就算中间有陆凭之牵线,也只是泛泛之交。
商频伽连忙出来打圆场:“二位!二位消消气!”
沈琼宇也跟着劝:“是啊,子骥要是害了风寒就难受了。”
如此这般,谢芳阁迎来不速之客。谢芳阁倚水而建,清风徐来,错金香炉点着龙脑香,清凉提神。
陆凭之怪道:“你什么时候跟张子骥要好了?刚在杳杳白雪堂怎么跟我们说的?”
崔少川烦得很,摆出臭脸:“送客,这儿容不得陆公子这尊大佛。”
没人理会他们的争执,韦愿闭目,沈琼宇不住地往内堂张望,商频伽窝在圈椅里,指间轮转着一枚白玉合符。
“别介,怎么说我和他有点交情,不关心一下说不过去。”陆凭之往椅子一躺,说,“而且他也不写文章了,杜炼微……也写不出文章了。”
张武陵擅写策论,朴素精炼,杜炼微则工于诗赋,挥洒如意。以陆凭之的偏好,自然对杜炼微青眼有加。如此也就罢了,好事者拿他们相比,陆凭之岂能相让?
这个夜晚大起大落,崔少川惊魂未定,说话也冲:“装模作样,当年乡试你花一百两银子请和尚做法,以为没人知道是你害的他!”
陆凭之被揭了老底,登时面红耳赤,狡辩道:“我没想他出事,就是希望杜炼微第一,他第二不行么?那群该死的和尚把我骗得好惨!之后我花了二百两做了场法事,求菩萨消除张子骥的业障,可菩萨不答应啊!我能怎么办?我去求孔圣人,求城隍爷,求玉皇大帝,他们都不答应,我能怎么办!”
崔少川未料后面还有更荒唐一出,讽刺道:“你够魔怔的!”
商频伽斜睨了陆凭之一眼:“不行啊,这样可不行啊。”
沈琼宇更是气愤不已,想去掐死他:“陆凭之你糊涂!若鬼神之事足以左右功名,读书人不用读书,全部去求神拜佛好了!”
陆凭之恼羞成怒,瞄了眼韦愿难看的脸色,支支吾吾:“那又如何?我与他作对不是一天两天,犯得着现在管我?”
“哼!你认了这件事,我去告诉陆大哥,他非得扒你一层皮下来!”
“别吵了。”韦愿被他们吵得头疼。
崔少川在气头上,谁挡在面前他就吠谁:“以为我和陆凭之一样眼珠瞎了?区区伶人,不是张子骥好心收留,你能坐在这儿和我说话?下贱玩意!”
历来倡优并称,盖不分家,戏子兼具色相、技艺,干的都是丢失人格的下等事,平民见之仍以为贱,何况高门大族。崔少川既没有陆凭之的爱美之心,也无崔文孺的容人之量,随心所欲,说翻脸就翻脸。
“崔二公子慎言!”若非张武陵没醒,韦愿不能丢下他一个人,他早就拂袖离去,以示愤慨。
陆凭之却没顾虑,怒道:“你凭什么污蔑好人家的名声?我倒要问问,当年中伤张子骥是优伶之子,害得他不能参加科举的人不会就是你吧?”
剑拔弩张的气氛中,一个身影撩开帘子,绿松石珠帘撒在他的手臂上,相映成辉。
“昨日之日不可留,何必再提?”
满座的人不由自主都站起来。
张武陵身上穿一件冰凉的雪青色丝绸直?,珍珠坠藏在衣领中,腰系朱红绦带,湿润的头发披散,显然是匆匆出来。他朝众人见礼,隐约面有病气,却叫人不敢小瞧。
陆凭之闹了个大红脸:“你听见我做的蠢事了?”
张武陵问:“什么事?”
陆凭之如释重负:“没!我瞎说的!”
张武陵转向崔少川,眉沉沉眼幽幽:“韦愿与人为善,潜心向道,什么出身都无关紧要,请勿出口伤人。”
“我可不想得罪你,你多厉害一个人啊!我瞧不上韦兰甫而已。”崔少川撇下眼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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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我若不肯,你待如何?”
韦愿此时是想看张武陵,又不敢看,亦不敢上前,张武陵依旧不紧不慢:“那请恕子虚观无缘与崔二公子相交。”
崔少川脑袋发蒙:“什么意思?”
沈琼宇笑:“就是话不投机的意思。”
“你闭嘴!”崔少川盯着张武陵,好像要从他脸上看出点否认、为难的样子,然而没有,张武陵对韦愿说道:“我们走吧。”
——公子是站在我这边的。
韦愿惟命是从。
崔少川怒火攻心:“你耍我?张子骥,你想玩我就跟你玩,我绝不会放过你!”张武陵付之一笑,太多人说过这句话了,而那些人无一得逞。
他与在座诸位道别,说谢过诸君,来日再倾杯话旧。出了谢芳阁,张武陵和楼上挑窗低看的张魁官拱手致别。
做生意的最会说鬼话,今天商频伽主动送客,却很安静,张武陵看了他两眼——商频伽人高马大,鲜衣锦袍,靠近一点就能闻到他身上熏染的薄荷香,冰凉清新。
商频伽眨眼笑道:“我和张道长莫非从前见过?”
张武陵说:“我却忘了,兴许是谁相像。”
“实在可惜,在下早就听闻道长大名,今日得见,比戏台上更像神仙中人。”
沈琼宇犯恶心,打了个抖把他挤到一边,大骂张武陵:“有没有搞错!我跟你久别重逢,你理也不理我!”
“你又不是旁人。”张武陵理所当然。
沈琼宇一下子消气了,多年的担忧堵在心头,不由得红了眼眶,没好气地说道:“从外地回来也不说一声!不如今晚去我那,我们秉烛夜谈?”
“公子晚上还有一帖药。”韦愿小声提醒。
“那我和你回去,一起挤挤!”沈琼宇铁了心要粘着张武陵。
张武陵摇头:“不要过了病气给你,以后再见吧。”
沈琼宇立刻嫌弃他似的,拍了两下他的肩膀:“你快些回去!”
街上空荡荡,偶尔传出两声私语,动静跟老鼠偷油一样。夜晚多生不测,张武陵在这样的深夜逃出瓶屋,也在这样的深夜,在桃花公主坟中兜兜转转。
韦愿闷声说:“公子,我连累你了,我绝不会让崔少川拿我的出身抹黑子虚观。”
张武陵说:“不必放在心上,子虚观不靠门下弟子的家世吃饭。”
韦愿吐出肺部的浊气,勉强打起精神:“早前荷花筵,崔文孺托我告知公子,他三天后拜访子虚观。”
“可能不会来了。”张武陵刚得罪崔文孺的胞弟,况且离久情疏,早些年的交情难说存留多少。
“他会来的。”韦愿斩钉截铁,“他很挂心公子。”
韦愿跟随张武陵那三年,几乎每天都有人上山请他祈福打醮、驱邪占卜,张武陵偶尔会答应。有一次去祝乡帮忙社祭,月上中天回到子虚观,崔文孺居然在山门处等候。
韦愿那个时候年纪小,本能地察觉到这城中的读书人对张武陵抱有尊重、敬畏之心,但不经意间,又流露出怜悯、忌恨的情绪。崔文孺最甚。
张武陵问:“你不是去玩么,怎么会在这?”
韦愿答曰没好玩的,就回子虚观去,发现他不在,以为他走了。
张武陵奇怪:“我有其他地方可去吗?”
韦愿忽地雀跃起来。
6. 桃花乱落愁作喜
张武陵确实无处可去了。
他的父亲做过和尚,母亲做过尼姑,长大后被家人接下山,二人结亲做了夫妻。延嘉三年,小尼姑溺亡冰河,小和尚焚于洪炉,张武陵一日之内成了孤家寡人。
鸿鹄书院的沈夫子有意收养张武陵,但张武陵不肯。他当时有太多想不明白的事情,最重要的是,他没有找到母亲的尸骨。他住进养济院,每日去秦淮河、去南京城的每一条河里游水寻觅,既希望找到母亲的遗骸,又恐惧面临这个场景。
那段时间总有人在岸边等张武陵,有时候是沈琼宇和陈梦因,有时候是浣衣女,有时候是晒得黢黑的钓叟,他们用怜悯、心痛的目光看顾张武陵,或骂他一顿,或苦口婆心地劝说。
但张武陵不死心,他游啊游啊,游到太阳下山,游到春去秋来。延嘉四年,拂晓的雨露中,陈妙登的三清铃落水。
石桥上,青衣女冠停下脚步,俯下身去,指尖点水的刹那,一个湿漉漉的身形轻捷的少年浮出水面,像一条小鱼,手把帝钟,叮铃作响。
“多谢。”陈妙登头戴铁冠,黑发,浓颜。
落花和红叶满河浮泛,在张武陵沉入流水前,她说:“走,请你吃饭。”
林中偶尔发出一声聒噪的蝉鸣,入秋了,夏虫皆已作古。
“人和这虫子没什么两样,从生到死,都是天地的一部分。”陈妙登牵着张武陵冰凉的手,登上青石台阶。她不算很高,气度洒然,面容年轻,但赶车的尤老马见了她,也要叫她“姥姥”。
十三岁的张武陵沉思了一会儿,仰头道:“姥姥是说庄子的【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书上的道理我都看过,我只是想不明白,等我想明白了,就不会执着了。”
陈妙登不禁大笑:“那你慢慢走,慢慢思考。”
子虚观的斋饭很清淡,张武陵吃了两碗,然后帮忙打水浇菜。三清殿屋顶漏雨,陈妙登在筹钱修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后来张武陵借住变成常住,到今年有十四个年头了。
六月二十五,骄阳如火。
“公子这是何意?”绣着联珠孔雀纹的锦囊中装满银锭,韦愿拿着很沉手。
“钱。”张武陵说。
“不是这个意思。”韦愿追问,“你何处来的钱?”
“哦,拿镯子去典当铺换的。”
两个金镯子是从桃花公主坟带下来,原本都缀着鱼眼珠大小的铃铛,被张武陵卸下来扔到河水中。几月前他卖了一个做盘缠,另一个昨天顺带手卖了换钱。
张武陵的衣食住行都是韦愿一手操办,这年头柴米油盐酱醋茶哪样不花钱,他不是老人,又不是小孩,干不出吃白食的事。
“那我先替公子保管。”
韦愿知道张武陵存不住钱,凡是喜爱的、感兴趣的,他毫不吝惜钱财。小年夜他们进城买年货,在年画摊子前,张武陵看中了三幅潦草未竟的剑舞图,就出钱买了下来。年画当然也买,对联不需要,他们年年在山下摆摊,免费为乡亲写对联。
他花钱甚是潇洒,但养了韦愿后,也没饿着他冷着他,还供他去村子里的鸿鹄书院读书。韦愿私下算过小账,照张武陵的开销,一年到头基本没有余粮。
想着,他拿出一只半旧的小钥匙说:“公子前几年寄回来的银票和我这几年存的钱,我都锁在钱匣子里,放在公子的衣柜,这是钥匙,公子收好。”
韦愿当家这几年,挣的银子比张武陵多多了。
山中清风啸林,宝剑龙吟,张武陵舞剑而起,一招一式轻灵诡奇,可惜心力不足,他忍痛续上剑势。
剑气如虹,桃花乱落。
张武陵剑指石门,只见石门外伫立着两个不请自来的客人,俱是心旌摇摇的模样。
韦愿猜得不错,崔文孺果真上山见张武陵了。他伸手相请:“二位上山所为何事?”
陆凭之别别扭扭地解释道:“我陪文孺兄而已。”
其实是他一大早就去找崔文孺,把昨晚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大通,末了还忧心忡忡地补充:“张子骥好像病了。”诓得崔文孺三天也等不及。
他看着张武陵,一望再望,来时打好的腹稿说不出来,最后问道:“你还好么?”
“一切都好,劳你惦念了。”
张武陵的答复挑不出差错,但崔文孺感到熟悉的急躁感在胃部灼烧,让他的情绪瞬间压抑下来。
他没忘记跟韦愿赔罪:“陆凭之和我说了昨天的事情,少川生性直率,言语莽撞,多有得罪。”
韦愿淡然道:“不必多言,坐下相谈吧。”
四人围坐于廊下案桌,陆凭之的眼睛粘在张武陵身侧的佩剑,说道:“你那柄剑漂亮,剑鞘却不起眼,也无剑穗剑匣,你借我一段时间,我给它做个好看的剑鞘,配上好看的装饰。”
善白剑是兵器,不是礼器,以简朴锋利为重,陆凭之觉得漂亮,是因为剑在张武陵手中,换了旁人拿,恐怕他会觉得黯淡无光。
“谢了,不过不需要,这样就很好。”
陆凭之气得板起脸,怪他不识好歹。
崔文孺轻笑,吩咐奴仆布置带来的汝窑月白釉茶具:“好茶要配好水,茶是碧螺春,水是虎跑泉。”
“看来你游历了不少地方。”
“蹉跎岁月罢了,一事无成。”
泉水甘甜,入口有竹叶清新的香气。
崔文孺问张武陵:“你还要走么?”
“歇息一阵再说。”
“好!我联络多广社,设宴为你洗尘。”
张武陵极少参加宴会,崔文孺根本不抱希望,却听他说:“中秋将近,一块赏月就行了。”
中秋啊,中秋真是个好时节。
“杜丞相解职归里,约莫中秋回到金陵,徐义公专程修缮饮马园,要为他接风。”崔文孺数了数日子,说,“我们去海棠别院或者胡不喜园,不跟他们打交道。”
“人多热闹,有机会当然要去看看这位杜丞相。”张武陵回到金陵,就是专程等杜磊堂的。
陆凭之有感而发:“杜丞相当年考中探花,杜炼微更是状元及第,父子俩都是才气纵横的人物,可惜造化弄人,杜氏多病不长寿。”
崔文孺下意识看向张武陵,张武陵若顺顺利利踏进贡院,此时必定平步青云,何至于沦为道士?
他的视线太明显了,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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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陵眉梢微微一扬。崔文孺避开眼,他说得出来什么呢。
众人闲聊了一阵,崔陆二人辞行,同乘马车离去。陆凭之扣着扇面的金箔,心情难以言喻:“我以为张子骥不会给我好脸色。”
崔文孺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太多了。”
陆凭之有种难言的失落,反倒生起闷气:“我去找商频伽逛古董店,你一块儿去吗?”崔文孺摇头,他脸上带笑,眼尾尖尖地往上扬。
不仅陆凭之弄不懂张武陵,崔文孺也不懂。这个人无亲无故,酒气财色全不嗜好,想和他有所牵连太难。
五年了,崔文孺认为自己都放下了,并没有他人想象的那么在意张武陵,他的表演很高明,崔少川也看不出他的心思。只是在读书、赏花或者听风时,脑海偶尔会闪过张武陵的影子,他亦在读书、赏花或者听风,但从不看向他。
崔文孺想:君子是应当挂念朋友的。
巳正,韦愿下山,每月月尾,他都到杂货店置办线香、灯油等供品。卖花少年目送韦愿走远,循着小径像只灰兔子潜入山林。
子虚观的大门敞开,方便云游苦旅的僧道借宿。她穿着灰扑扑的衣裳,腰带上系十几个香囊,手上挎着花篮,轻声呼唤:“张相公。”
无人应答,她弓着腰,虔诚地拜过各路神仙,方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
山风拂面,花自飘零,三清殿烟雾缭绕,香远益清。
卖花少年生怕惊扰屋脊上的瑞兽和山中的草木精怪,蹑手蹑脚,一声比一声幽:“张相公,你在吗?”
她绕过大殿,来到月洞门前,一眼见到闲坐庭院的张武陵,他停下写字的笔,从书中望过来,眉目分明,般般入画。
“张相公!”少年踌躇了一下,改口道,“张道长,我来答谢救命之恩!”
“你平安就好,不必专程上山。”张武陵记得宴喜,在小重山房攻读诗书时,他经常提着竹篮,扛着竹筐,兜售果子、酥糖和时令的花朵。
“请坐,请用茶。”张武陵倒茶。
“不,污了杯子不好!”
堕民身份低贱,做不了正经行当,清白人家是不与他们来往的。这姑娘胆子大,心思细,白天扮做普通人家的闺女,做生意讨生活。昨天她把花和香囊都卖出去了,赚了两个子儿,便去喝两杯酒,结果脚下打滑,乐极生悲。该她运道好,被张武陵救下,醒来后喝了热汤暖身子,就前来叩谢恩情。
竹篮里装着晒干的茉莉花,花色雪白,气味清甜,还有一个用麻布仔细包好的百寿团圆镜,镜面匀净无疵,照人如冰玉。
“您千万别嫌弃。”
张武陵手捧铜镜,镜中人眨了下眼睛。
——我眨眼了吗?
镜中人展眉而笑。
——我笑了吗?
张武陵犯糊涂,幸好他明白自己糊涂,他说:“多谢宴喜。”
少年表情错愕,摆了摆手:“您记错啦,宴喜是大哥的名字,我叫宴愁!”
镜子里的人影坠落水井,刹那间鲜血喷涌而出,漫过明亮的青铜镜,流到泥土中,张武陵捧着一个逝去的生命,满手血污,他眼睁睁看着,却无可奈何。
7. 青铜镜中堕无辜
宴喜的故事是这样的。
他出生于虱子巷一户堕民家庭,虱子巷也叫堕民巷,里头汇聚了南京城最下贱的人物——乞丐,乐户,奴婢,田仆,这些人是罪俘之后,世世代代都洗脱不了堕民的身份。
生活所迫,宴喜小小年纪便精打细算,比如柳树荫的石榴一斤八个铜板,他背到小重山上去,就能卖十二个铜板。宴喜机灵,躲着光棍无赖,谁也欺负不到他头上。只有一回例外,所幸得张武陵搭救。
延嘉十三年,民不聊生。
春天,北方大旱,春播艰难。
三月,太子祈雨,雨下。
六月,太子废黜,封为齐王。
七月,金丹案发。
中元节,宴喜家的主顾雇他去坟盖山帮忙烧纸钱,坟盖山乱石嶙峋,墓碑倒了一大片,经年前一场大火,少有人上去祭拜。
这活儿轻松钱又多,宴喜高高兴兴就去了,给主顾家的坟头拔野草,点香烛,烧元宝,特别诚心地拜了三拜,然后脑瓜子一蒙,人迷糊过去,醒来和一群人关在屋子里。
宴喜只觉腹中饥饿,叫唤了三声,便被解救出去,又是张武陵救的他——原来坟盖山上有江湖术士拿活人炼丹。
堕民卑贱,报答恩情还要掂量人家会不会嫌弃。宴喜挖空心思,石榴挑最大最甜的留给他,桂花要最香最繁盛的专门送给他,蒙他搭救,便想着多赚些银两,好去子虚观添些香火钱。
宴喜口齿伶俐,手脚勤快,在金丹案的庆功宴,饮马园忙不过来的当口,谋了份跑腿传话的短工。这倒霉孩子,跑进了鬼门关。
是在水井里找到的他,以盗窃败露、畏罪自杀草草了事,后来传久了传远了,就有美女蛇吃人的精怪故事出现。
“他是被人推下井底!”徐家小少爷徐颇秀目击凶案,脸色病白,“凶手是杜家伯父杜磊堂,他穿着红衣服,突然行凶!”
那一年张武陵跳进饮马园的水井,找到宴喜留下来的线索——珍珠坠。死了个堕民,无人追究,只有他的妹妹宴愁,十岁不知天高地厚,找到张武陵,请他帮忙撰写诉状。
民告官何其艰难,更何况杜磊堂位居丞相,哪个衙门敢接状纸?
宴愁去戏园卖瓜子,听过几句《杨六郎告御状》,“跪金阶啼哭掉泪”“写下了御状叩明君”,一字不落,都记在心底。她跟杨六郎一样,“不告圣天子三宫六院”“不告王子与龙孙”,只告一个丞相杜磊堂,要他血债血偿!
这一路豺狼虎豹,张武陵怎可放任宴愁自寻死路?他接下状纸,花了两个月挣盘缠钱,就此孤身上路。
“为堕民告御状?”甄公子的额头上包扎了一圈纱布,是坠马时受的伤,破庙里灯火微茫,他笑道,“便是侥天之幸,把状纸递给皇帝,以皇帝对杜磊堂的宠信,顶多罚银、杖刑、降职,流放更不可能。”
贾公子捧起一碗水,小心翼翼地送给张武陵,也说:“是啊高相公,前朝宰相纵妾杀婢,也只是贬官而已。”
历朝历代都明法禁止官员擅杀奴婢,但皇权干涉、身份特权与司法腐败等因素层层叠加,律法的执行力往往大打折扣甚至失灵。如今杜磊堂因金丹案深得皇帝器重,权倾朝野,杀了区区一个堕民,不可能叫他以命抵命。
这不公平。
“状纸可否让我一瞧?”甄公子问。
张武陵摇头:“非我多疑,只是贱民告官,犹如蚍蜉撼树,假如走漏风声,恐有人心怀不轨,杀人灭口,我需为之计较生路。”
甄公子也不勉强,提议道:“恩人何不建功立业,入朝为官?若敢以死相谏,使其认罪伏诛,更有胜算。”
他微微前倾,看着张武陵,他但知眼前人叫“高鸿渐”,但知他要去告御状,至于来处和详情,一概不知。甄公子期待揭开高鸿渐的面纱。
“我可以为恩人举荐。”
张武陵暗道甄公子来历不凡,想拉自己入局,不由得沉默了几息。
“不急,我对恩人一贯很有耐心。”甄公子说道,“我会帮你的。”
碗中的清水倒映出张武陵沉思的模样,水波动荡,变成晶莹的青铜镜,镜面阴湿,漂浮着冷翠的松烟,宴喜浸泡在水井中。
张武陵擦拭青铜镜:“我有负所托……”
宴愁摇头道:“是我太幼稚,把事情想得太简单,我出身卑微,告御状是异想天开。您做得够多了!我很感激!幸好您平平安安,否则我要哭死!”
张武陵又开始头痛,当夜发起高烧。桃花公主坟纠缠不清,在他眼前、耳朵里、梦里,恨不得拖着他一起死。
观莲节后,陆续有打扮入时的儒生,假借烧香拜神在大殿外探头探脑,凡是开口相问,都是来拜访张武陵。沈琼宇仗着是发小,更是隔三差五奔子虚观做客。
张武陵许久没过太平日子,成天不是练功,就是在钟鼓楼上看道书,幽闲清寂,有人敲门,乐意的时候就去交际应酬,没心思便让韦愿打发他走。
今日却有不速之客。
那客人后头一排奴婢提着各色礼物,韦愿拦在他跟前:“商频伽,你何故不请自来?”
“小人该打,今日才送来三陈避秽丹,这些都是赔礼。”
他一身松花轻衫,腰系红梅扇袋和白玉合符,头戴金边网巾,衣冠楚楚,身段却低得很,先给韦愿赔不是,然后对奴仆使了个眼色,他们就利索地将礼物叠放成一堆,姗姗退出院外。
商频伽打开礼盒,内盛玉葫芦,通身碧翠,中有三丸丹药。
“此为三陈避秽丹,是我特意从扬州调回来的。”
“多谢商老板费心!”韦愿接住锦盒,喜不自胜。
商频伽叹气:“我有事相求呢!家中远亲重病,三陈避秽丹也救不了,便想去找陈海棠治病。三陈是故知,张道长也算沾点亲带点故,可知他的踪迹?”
南京陈妙登,京城陈璇,湘西陈海棠,三人同姓,故称“杏林三陈”,三陈避秽丹是他们的联手之作,延嘉十年一经研制立刻公开药方,可用料难得,上天山采人参,下海府攫珠玉,非常人可享用。
“南陈”“北陈”相继去世,唯独“西陈”海棠失踪多年。
张武陵否认道:“我与陈海棠素不相识。”
商频伽哀叹连连:“那无计可施了,听说仙桃山有灵丹妙药,让他去碰碰运气,保不准真能遇上仙人。”
他试探我?张武陵不动声色,没接他的招。
两人见过几面,不过当时他不叫张武陵,他不叫商频伽,在谢芳阁打个照面,张武陵看出他忘了自己这号人,更没有凑上去相认的想法。
韦愿道:“这世上真有万应灵药,我也要去求个方子回来。”
商频伽摆出烦恼的表情:“只怕是欺世盗名。”
他事先调查过,张武陵的爹妈是还俗的出家人,在他十二岁那年死于水火,尸骨无存。他在养济院住了一年,之后借宿子虚观,十七岁入学小重山房,十九岁错失乡试,正式拜入道门,二十二岁破获金丹案,名噪一时,随后远遁江湖,今方归乡。
为了深入了解张武陵的性情,商频伽特意攒局,邀请了一桌文酒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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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庄,跟三个老朋友打马吊。
“又是张子骥?我和他不熟,沈琼宇关系好,你去问他。”陆凭之看了眼牌面,随手盖在桌上,故意戳痛脚,“崔少川也和他熟,是吧,崔二公子?”
崔少川啧嘴,假笑道:“想挨揍就直说!”
商频伽见惯这个场面,淡定地扔了两枚筹码。他们继续打牌,首局赢得筹码最多的是沈琼宇,第二局他做庄,陆凭之发牌。
陆凭之一边发牌,一边随口问道:“怎么突然提起张子骥?”
商频伽口花花,脸上笑道:“我在梦里见过他,况且他跟崔少川闹不痛快,此等人物,我很好奇。”
崔少川吊起眉梢:“敢情是看我的笑话。”
“你急什么?谁叫你跟他过不去?”沈琼宇看了眼牌面,对商频伽说道,“子骥不是不讲理的人,你若有意结交,尽管拿出诚心去就行。”
陆凭之坐不住了:“他讲理?他对我有过几回好脸色!”
沈琼宇冷笑:“谁叫你不占理又臭脸?”
少年时陆凭之看张武陵不顺眼,又不敢直接和张武陵起冲突,就找其他人麻烦。
陈梦因家境贫寒,常在集市兜售字画,陆凭之刁难他,在琴课上出言不逊,让陈梦因画秘戏图,他出重金购买。陈梦因不画,嘲讽他败絮其中,二人起了冲突。
崔少川当时在场,抱着手臂看热闹。陆凭之抡琴,陈梦因拾起一方砚台,二人针锋相对,沈琼宇居中调停,急得团团转。
角落里张武陵在补觉,被吵得不耐烦了,含怒抬起头来,径直走进人群中。
陆凭之骤然见张武陵来者不善,逐渐收敛了笑,抱着琴一步步后退,脊背撞上墙,才止住脚步。
“你干什么?”陆凭之色厉内荏。
张武陵缺觉,懒得说话,夺过他怀中弦琴,转身交还陈梦因,然后拿过陈梦因手中的砚台,放还陆凭之桌上。
商频伽说:“就这样完了?”
崔少川嘲笑道:“那怎么办,他打不过人家,后面还给陈梦因赔礼道歉。”
“你还说子骥目中无人,分明是你鼻孔朝天。”旧事重提,沈琼宇也开始阴阳怪气。
陆凭之一噎,装作没听到,奉劝商频伽:“人家是正经人,结交的都是杜炼微、黄仲羲这样的人物,看不上我们,你别去讨嫌。”
沈琼宇连忙撇清关系:“你们不是正经人,我可是正经人!子骥和梦因在我家鸿鹄书院开蒙,我们青梅竹马,你们哪比得上!”
商频伽不说话只是笑,备好礼物和三陈避秽丹,风风火火登门拜访。他没有待太久,个半时辰后便告辞下山。他送来的礼物,子虚观一个不收,原样拿回去了。
韦愿眼底暂时只容得下那个小葫芦瓶:“听说三陈避秽丹可以治疗癔症,下次公子犯病,吃一颗试试,有用的话我买一百丸回来。”
张武陵摇头:“我从前吃下太多,已经不管用,吊命的功效或许还行。”
韦愿不甘心地攥紧双手,当事人却浑不在意的样子,坐在屋檐下擦拭佩剑,剑鞘漆黑,剑刃薄如蝉翼,剑身用小篆铭刻了“秦善白”三个铭文。
他的神态细致,珍而重之。
当初张武陵下山,买的是祝乡打铁铺的残次品,便宜但耐用,绝不是眼前此剑。韦愿不得不在意“秦善白”三字,赠送佩剑,这是何等亲近信任的关系。
他忍了忍,终于问道:“公子,秦善白是何许人?”
张武陵并起剑指,轻抚剑身:“【秦善白】非人名,乃此剑之名。”
8. 仙桃山上公主坟
“五年前我离开南京北上,夜里搭船遭遇水匪,我和船上的行脚商打退水匪,又帮当地剿灭了这伙强盗,知县为表感谢,送我一匹宝马,便是‘列缺’。”
细雪剔透,仿佛梨花瓣飘飘荡荡。正好是冬至,河面泛起冷气,探出河岸的枝叶底下有几只野鸭子避雪。渡过这条河,就要转陆路了。
雪霁,张武陵坐在船头垂钓,骏马站在船中央,通体墨黑,油光闪亮,像个威风凛凛的哨探。
河那边传来欢快的渔歌,两艘船各放着一个大酒坛,两个大胡子的汉子高声唱歌:“芽葫芦,虎头帽,渔娃娃们哈哈笑——网船大,娃娃小,哪年长过桅杆高?”
“几位乡亲,什么事情高兴成这样?”张武陵喊道。
站在最前头的汉子胡三秋眺过来,大声笑道:“村子里有喜事,我们送酒过去!”
他的儿子胡修文半大不小,好奇心旺盛,问道:“你打哪里来的呀?”
“我是游方道士,人生地不熟,请教小兄弟,岸上有没有旅店供人歇脚?”张武陵问道。
胡三秋闻言说:“天色已晚,道长不如一起去吃席,在村子里凑合一晚?”
“我两手空空,不好意思去凑热闹。”
胡三秋摆摆手:“添双筷子的事!”
“那我就厚颜去沾沾喜气,几位如何称呼?”
走前头的船上是胡三秋和他的儿子胡修文,后头的船也是一对父子,叫胡三春和胡炳耀,他们都是胡家村的村民,去镇子里买酒送到宴席上。
胡修文和胡炳耀两个小孩儿管不住眼神,直勾勾瞅着船上的骏马,张武陵说它叫列缺,两人跟得到赦令一样,开始叽叽喳喳跟张武陵搭话。
“香怜姐和柳山哥是青梅竹马!”
“香怜姐做的衣裳可好看了。”
“柳山哥可以扛起一个石磨子。”
“我以后也可以!”
小船靠在岸边,胡家村的汉子用扁担抬起酒坛,健步如飞。村子不远,说说笑笑便到家门口。农村结婚讲究热闹,叔叔婶婶杀鸡宰猪,敲锣打鼓吹唢呐,红鞭炮响了一串又一串。
村长请张武陵坐到主桌,张武陵连连推辞,送上两张平安符当贺礼,然后凑到角落的桌上。他不肯上座,村长只能招呼着多吃多喝。
当地风俗,喜宴要十大碗,十大碗前要上四个果品碟,四个凉菜。十大碗的顺序也很讲究,一鸡二鱼三丸子,寓意吉庆有余,团团圆圆。
乡亲们七嘴八舌,红光满面,抓着外地来的道士问会不会算命,可不可以帮忙算下儿女的姻缘。暮色四合,同桌的人都去贺新郎。
张武陵停杯投箸,穿着大红衣裳的新娘站在无人的墙后,偷偷朝他招手,张武陵奇怪,静悄悄地绕到墙后。
胡香怜涂了胭脂,头发簪花,喜气洋洋,但面容焦虑:“这位道长,我有事求你!可能是我想太多,但我越寻思越放不下!”
张武陵安抚道:“我这人专爱多管闲事,直说无妨。”
胡香怜谢了再谢,指着白月亮下阴森森的山头说:“仙桃山有个村子叫桃花公主坟,他们要办冥婚!”
胡香怜针线活好,是十里八村有名的绣娘,昨天桃花公主坟派人到胡家村买红绣鞋,说是给冥婚的新娘子准备的,婚期也是今夜。
“听说冥婚是亡故的定亲男女并骨合葬,更有甚者,若一方夭折,另一方也要过堂成亲。”胡香怜忧心忡忡,“我最怕他们不要活的新娘,而是要为鬼新郎娶一个鬼新娘!”
新郎官也偷偷摸摸来了,他喝了不少酒,一身酒气,重重点着脑袋:“我们寻思,带一幅绣品去贺喜,如果无事发生,放下就回来了,万一出事也好救人。只不过听说仙桃山夜里有妖怪作祟,我们便想请道长同去帮忙。”
甭管是妖怪吃人还是人害人,张武陵都不可能熟视无睹,他道:“成亲的大好日子,二位新人离席算什么?吃了你们的喜酒,正是要跑这一趟。”
太阳沉入山底,月亮挂在山顶,像白色的病变的瞳仁,酒席热火朝天,喜气升腾,两番境地截然不同。
张武陵解开栓在树上的缰绳,腰携长剑,骑马辞别了宴席。桃花公主坟位置隐蔽,要村里人带路才能进去,胡香怜仅仅认得大致方向,走了三里路,二更天山风大作,刮过青纱帐的声音仿佛山鬼呼啸。
列缺的马蹄踏过林间积雪,昏鸦无数,夜雾氤氲,张武陵见到一座坟山,忽隐忽现的鬼火四处游荡,纸钱遍地,纷飞中挂到树枝头,像死人飘散的头发。
“丁讷,丁九十九星……这里是桃花公主坟?”
张武陵举目四望,策马奔向新坟。墓碑上书“丁讽配妻涂氏之墓”,红蜡烛流了一半的泪,凝神听取,呼救声仿佛从阴曹地府一层层爬上来,不绝如缕。
他拔剑而起,寒光闪烁,墓穴瞬息间破裂开,地府中吐出两个棺材。张武陵推倒墓碑,扒开尘土,黑色的棺材用七寸长的镇钉钉死。他再出一剑,将棺材板劈成两半,铁剑哀鸣,剑身迸出蜿蜒的裂痕。
烛火忽明忽暗,摇曳一闪,新娘子的脸庞落满泪痕。
今夜是满月,嵌在黑漆漆的天空,仿佛桃花源的入口。青蓝色的磷火飘浮在坟头,涂惜女鲜红的指甲抓住苹果狼吞虎咽,这苹果是她的供品,有什么大不了,两个活人都坐在她的棺材板上呢。
吃了点人间烟火,涂惜女惨白的脸色活过来,有力气骑上黑马,红绣鞋摇啊摇,金镯子挂在雪白的脚腕上,铃铛像猫的黄瞳,夜里一眨一眨。
“你坏了这桩婚事,往后不要再过来,免得被大老爷抓去做成白头翁。”
张武陵牵着马,闻言侧过头,撇了她一眼:“谁是大老爷?”
涂惜女忽然噤声,片刻后轻轻拍着胸脯道:“天菩萨!罪过罪过!我信佛,万万不敢看你了。”
她分明才死里逃生,却有闲情逗弄救命恩人,蓝衣道士愣了愣,默默然转过头去。
涂惜女如愿以偿,解释道:“桃花公主坟的大老爷叫丁谑,他得了怪病,长不大,没人敢招惹他。我不是看低你,你是好人,好人对付坏人总是吃亏。”
张武陵疑惑:“我看起来很蠢吗?”
涂惜女笑得花枝乱颤。
上山急于救人,不觉路长,此时却有绵延不尽之感,松林透出天光时,嘈杂的脚步声搅乱坟山的安宁。桃花公主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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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堵住下山的必经之路,手上拿着斧头和柴刀。
“这群鬼东西!”树林荫翳中,涂惜女怒气冲天,张武陵道了声“得罪”,跃身上马。
天色昏暗,马蹄声踏碎山林寂静,空气清新,涌入肺腑,教人嚼雪般头脑凉爽,浑身畅快。
追捕新娘的火光蜿蜒成长龙,丁家人面目阴冷,紧追不舍,但列缺势如惊雷,霎时间飞奔出山,狂风吹落红喜帕,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从天而降,被人攥进手里。
张武陵心有所感,猛然搂住涂惜女侧身躲避,银丝线像柔韧的蜘蛛丝,掠过二人的脖颈。
一双小手从背后摸上他的脸,香到发腻的味道扑鼻而来,像是死人防腐的香料,张武陵寒毛直竖,握着剑柄往后一刺,那小孩却跳到树枝上,不曾伤到分毫。
他十二三岁的模样,圆脸圆眼,头发却雪白,面带微笑:“我记住你了。”
张武陵的眼神一触即离,列缺载着他和涂惜女绝尘而去,枝叶扫眉,空山鸟鸣,黑暗往身后疾退,刹那间跳入黎明。
“后来我再找不到桃花公主坟的踪迹,直到去年归家,误入其中,吃了换仙丹,害了这身癔病,也从中得遇善白剑。”
“就是换仙丹害公子短寿?”韦愿语气很轻,心却在发抖。
“不错,虽名换仙,其实害命。”
换仙丹以“五”为圆满,圆满则前尘皆忘,长命百岁。张武陵拢共吃了四颗,却梦魂颠倒,丹毒杀身。他出来之后报了官,官府只找到一座座坟墓。
韦愿难以平静,他的心事大半是张武陵引起,不怪他成天草木皆兵,这股闷气在山门处遇见蓝胜青时达到顶点。
“在下特来拜谒观主,恩师病重,请他出手相救!”
韦愿见是急事,缓下脸色说:“公子不擅岐黄之术,早前我也去看过徽姑,她已病入膏肓,如何能救?”
蓝胜青形容憔悴,面色恳切:“恩师昏迷不醒,药石无医,我实在走投无路,望观主垂怜!”
十里八乡有名的郎中早去看过了,邝徽是从胎里带出来的身弱,一辈子半口气不上不下。大家伙商量好了,村子里的小孩从小跟邝徽学琴,邝徽撑不过去,就让他们扶灵、守灵,岁岁年年祭拜她。
棺材铺的老板是邝徽的半个知音,给蓝胜青指了条明路,蓝胜青死马当作活马医,一路心焦得喘不过气,竭力爬上山到了子虚观前。
“求观主开恩,去看看她吧!”蓝胜青深深地打躬,韦愿连忙扶住,说道:“生死天定,何必如此!”
她哪知道她求的是个自顾不暇的假仙?这个假仙也命不久矣。
“何必如此……”韦愿喃喃自语,不知说给谁听。
张武陵寻来的时候,两人俱失魂落魄,愁容满面,问清了缘由,他道:“我手上正好有一味药可以一试,若无力回天,我也没有起死回生的本事。”
韦愿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三陈避秽丹纵使有用,也只是吊命,而非续命。”心疼银子是一回事,错给了别人希望更是大事。
蓝胜青眼眶通红:“多谢观主,多谢韦道长!多谢!”
七月初一,开地门,飨祖庙。
9. 假狐狸夜半闻琴
祝乡盛产山茶花、山茶油,家家户户都爱花种花,倘若哪家的花儿开得不香、不繁,是要遭人笑话的。祝乡离子虚观有一段距离,走过去要入夜了,他们跟尤老马的赁驴店铺租了三头毛驴。
田野间牧童骑着大青牛,牧笛悠悠,吹不散蓝胜青心中的忧郁。
张武陵问:“徽姑是何时病的?”
蓝胜青答:“二月底感染风寒,一病半年了。四月弹《霹雳引》,六月能奏《秋鸿》,而今手指僵硬,卧床不起。”
邝徽琴技高超,在当地很受推重,豪绅登门请她弹琴,往往铩羽而归,她更乐意为乡间百姓弹琴,纺纱的妇女、锄地的老农、放牛的孩童,挤满庭院,即便不解古调,也听得懂琴声里的高兴和哀愁。
村头是土地庙,不大,香火旺盛,厚重的气息覆盖整个祝乡。邝家院子里的山茶树枝荫满庭,树下是做针线活的婶婶和编柳条的老伯。祝乡的习俗,谁家老人不行了,每家都出人去守夜。
三头毛驴栓在门外的歪脖子树上,三个年轻人走进来,问候各位老人家。
姨婆眯起眼睛,惊异道:“观主,你回来了!”
“观主来看望老师。”蓝胜青斟酌了一下,这样说道。
院子里低声议论,他们都认识张武陵,早些年祝乡社祭的抬阁凑不齐人,就请他来帮忙。后来金丹案他救出祝乡失踪的人口,祝乡上下都感恩戴德。
约莫一刻钟,橙红色的天空风起云涌,蓝胜青跑出屋门,喜极而泣:“老师醒了!醒了!”乌泱泱一群人就听见姨婆嚎啕大哭:“徽儿啊!徽儿!你没事就好!”
当夜绿绮楼收拾出一个幽静雅致的院子,张武陵住西厢房,韦愿住东厢房,庭院中间是棵枝繁叶茂的桂花树,秋天定然金黄灿烂,与朱红色的大柱子相互成景。
张武陵沐浴罢,推窗赏幽,姨婆这个当口来的,身后跟着蓝胜青,提着大包小包。
最沉甸甸一个布袋子塞到张武陵手里,姨婆说:“我找城里读书的秀才打听了,你给徽儿吃的药很贵重,搁我们想买都没门路去买!这是三百两银子,你一定收下!”
布袋子零零碎碎,有整的银票,也有银锭子和铜板。
邝家世代铁匠,平日多是制造和修补农具,家里虽有个打铁铺,收入比农家略好些,但家族庞大,存下来的钱财不多。村里的人家听说这条医药费,都一两二两凑钱,说是补给邝徽的束脩,愣是凑足了三百两。
姨婆还要问多少出诊费,张武陵再三推辞,说他跟徽姑学琴,理应要尽心的。
“徽儿人好,你们也好!炒瓜子,核桃,蜜饯,都刚从灯市街买的,爱吃什么就说,姨婆给你们买!”
姨婆八十九岁,头发花白,牙口却很好,能嗑半斤瓜子。
张武陵忙道够了。
“噢——你们修道之人不重口腹之欲,妙登也是,好像喝露水就饱了!”姨婆咂摸了一下,摇摇头,“我不行,我就爱吃爱喝!”
张武陵有点意外:“您说的妙登,是我的师尊陈妙登?”
“是啊,我俩同岁呢!”姨婆说陈妙登襁褓中被丢在山里,幸好老师父去砍柴听见她的哭声,就捡回去养了。
陈妙登从来不谈往事,张武陵完全不知道她的身世。
姨婆说起来就气:“妙登苦啊,老师父死那年她才十六岁,她那几个师兄师姐都逃下山了,留她一个人守山门!”
张武陵翻过子虚观的宗谱,这一代弟子的名字都涂黑了,只剩下末尾【陈妙登】的名字。乍知前因,不由唏嘘。
姨婆手劲儿大,捏碎三个核桃,分给三个年轻人,一边唠嗑:“观主几年前在我家买的铁剑还好用吗?要是钝了锈了,尽管到邝家铁铺磨剑,不要钱!”
张武陵心思一动,取出善白剑:“那柄剑不慎折断了,却有一剑,是我捡到,从北到南问过许多铁匠,不知来处,请姨婆鉴定。”
姨婆双手捧剑,抽出剑身,横看竖看,掂了掂重量,诧异地啧舌。
“剑锋锐利,剑脊平直,长三尺三寸,重五斤零五钱,色如秋水,暗刻铭文,嘿嘿,老爹造的剑真不错啊。”
姨婆相剑的动作很娴熟,脸上浮现出怀念的神色:“我爹每造一把剑都要取一个名字铭刻在剑身,【秦善白】是他造的第三把剑。”
这超出张武陵的意料:“您知道是谁买下这把剑吗?”
姨婆心里都记着:“是衣蓝缕委托老爹打造的!妙登那一辈就数她和大师兄衣蓝缕拔尖,刘丰都和黄灵神勉勉强强合起来算一个。”
“衣蓝缕……?”
韦愿察觉到张武陵一瞬间的出神,或许是因为太巧了?今日全系一字——巧。
蓝胜青去的棺材铺子恰巧认识张武陵,她才会到子虚观求救,时间上也刚刚好,早去半天,商频伽还未送来三陈避秽丹,晚去半天,邝徽就撑不住了。更巧的是姨婆认得善白剑,而善白剑的前任剑主是子虚观曾经的大师兄衣蓝缕。
窗外的桂花摇落金粉,变成巨大的红枫,衣蓝缕现身于朔月之夜,隔着一扇窗牖,望向张武陵。他头发乌黑,看外表像三十来岁,很难想象已是百岁之人。
京城太一宫真人衣蓝缕,奉诏祷祈雨雪,眷宠不衰,传闻他神乎其神,拥有呼风唤雨的法力,更能驱鬼斩邪,先皇几番病重,都靠他施法相救。张武陵听说过他的大名,也去过太一宫赏枫,远远见过一面。
夜深送客,桂花苑的院门嘎吱关起来。张武陵让韦愿去休息,自己却迟迟未睡,幻觉作祟,倘若睡了,只怕梦中伤人。
白发童子的头颅吊在房梁上,像一只死掉的白鹭,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亲亲热热道:“衣蓝缕这个老不死的,把善白剑扔在桃花公主坟,自己逃出来了,你替我杀了他好不好?”
张武陵置若罔闻,灯下看书,看不进半个字。据丁谑所言,衣蓝缕也去过桃花公主坟,几十年过去了还活着,或许他有解救的办法?
张武陵寻觅了太久,突然出现一丝希望,由不得他心魂不定,但杜磊堂将至,没有中辍的道理,待此间事了,他自会上京一探究竟。
东厢房,韦愿吹灭灯火,脱衣就寝,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半宿过后,他起身推开房门,微光一线,就停了下来。
透过中间的窄缝,他看见张武陵凭窗,朔夜无月,风动如水,金桂无眠,这个院子就是月亮。
韦愿平日里伪装出来的温和假面,像蛇蜕一样脱落在灰尘中,展露出阴郁、焦灼的本质。
他关上门。
庭院陷入沉静的气息,祝乡上下皆已沉睡,细密的桂香钻入窗户缝隙,值此良宵,夜半闻琴。
“高鸿渐,我哪里得罪你了?”有人执扇敲窗。
“谁?”张武陵轻薄的睡意如同香炉上的烟雾,在半空消失了。
“是我,杜磊堂。”他含着笑意回答,扇子挑开虚掩的绿窗,窗后的人只露出绛红色的衣袖,瞧不清模样,说话带着井底的阴湿水气。
“落魄至此,你要如何杀我?可悲可笑!”
张武陵默不作声,警惕地盯着窗纱上的狐狸影子。
民俗志异中,狐狸是最喜欢捉弄人的精怪,王举人家的老宅荒废多年,就被狐狸占了住处,听打更人说,子时会传出读书声。清闲的春夜,张武陵和韦愿在王宅外蹲守,没听见读书声,倒是村子里不时传来犬吠和叫骂。
“丞相大人竟有闲情,到瓶屋探望我来。”
张武陵缓缓行至窗前,伸手一推,却见窗外不是杜磊堂,而是湛青云,他那张清俊文气的脸庞犹带惊吓,不一会儿就笑得恼人。
“明月徘徊,琴声缥缈,我不舍就寝,请将军作陪,寻访知音。”湛青云说着有点焦急,“趁云何无明不在,我们快点儿,不然他要赶我走!”
——不是狐狸假人言。
张武陵放开紧绷的肩膀,说:“你找杨应怜去。”杨应怜抚琴,于音律一道很有造诣。
“杨十七读书呢,不好打扰他。走吧!知音难觅,徽姑等我们呢。”
扇子伸进房间,轻轻碰了下张武陵的左脸,霎时间天旋地转,张武陵蓦地回神,自己正和湛青云并肩同行,花树萧萧,声如涛涌。漠北的草原,夜晚也是这样汹涌磅礴的风声。
“你去见过我那个倒霉师弟了?”湛青云穿着酡红绸缎的圆领袍,腰缠墨绿丝绦,背着琴匣,弯起眼睛好像野兽金色的竖瞳。
湛青云是杜磊堂的学生,但他和张武陵的关系并没有外界想象的恶劣,要是叫别人知道,他们之间有过一段私交,想必会瞠目结舌。
“杜炼微?去过一趟,他病得蹊跷。”张武陵问道,“你怎么找到我的?”
湛青云的话语中掺杂着尖细的谑笑:“我去问京城玄玄观的玄玄子,她告诉我的呀,我专程赶过来!”
张武陵恍惚看到狐狸脸一闪而过。
这条路莫名地长,走不到尽头。
“我有点头疼。”红蜡烛,平安锁,大哭大笑的场景在张武陵脑海中闪现。
“叫你不听劝,非要离开,甄公子手下留情,你莫再得罪他了。”
“什么真公子假公子,我不认识。”
“甄公子是当今陛下李晔,你忘了?”
湛青云回过头说道:“都忘了也挺好,留在丁谑身边。”
丁谑的名字令张武陵生恶,猛然咳嗽不止,他的脚步越来越慢,落在湛青云后面。
“啊呀!我错了我错了,不该提他!”湛青云吓了一跳,“你也是,气性大得很!我只想和你去听琴,不会害你。”
池塘的水波变成蜡烛的火焰,四下不见人影犹如暗室。张武陵眼前时而是湛青云苦心孤诣的表情,静悄悄地,攥着一柄雪亮的匕首,贴着他的耳朵说:“你我联手,革除弊政,治国安邦,流芳百世,不好么?”
一下子匕首变成熏香的扇子,半遮半掩,露出笑盈盈的眉眼:“白石道人的《玲珑四犯》,徽姑和我们心意相通,我甚欣喜!”
不知不觉行至绿绮楼前,张武陵晕头转向,左颠右倒,湛青云拽住他颈上的珍珠坠,居高临下的表情十分令人恼火:“真可怜,你变成废物了。”
张武陵扯了下嘴角,抬起湿漉漉的脸:“我说哪里不对劲,原来问题出在这——湛青云废话多,却不会对我手下留情。”
“不会吗?”他反问。
月亮出奇地大,像模糊的铜镜,发出钝的、昏暗的光。
“你不是湛青云,你是狐狸。”
“好吧,你说我是狐狸,我就是狐狸。”
他的影子漏出一大团蓬松的尾巴,发出狐狸的窃笑。
不知是湛青云还是狐狸,轻轻地用黑骨扇撩了下张武陵的右脸:“我在胡不喜园听见徽姑的琴,特来相送,原想和你同去唱和,可惜未能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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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缥缈远去,张武陵眼前一阵眩晕,努力眨了几次眼,无济于事,只能靠着粗壮的树干慢慢坐下来。
万物寂静,古琴悠远,如此清净的夜晚不常有。
姜夔填词最雅,自度曲也清空脱俗。张武陵读白石词,幽韵绵长,如梅花冷香,此时无寒梅,却有山茶,邝正音弹姜白石,煞是烟波渺漫,姿态横逸。
一曲终了,屋内传出邝徽的声音:“知音何人?”
“子虚观张武陵,不请自来,请勿怪罪。”
蓝胜青架起支摘窗,绿绮楼前一树山茶火红热烈,动人心魄,花影摇曳,簌簌地仿佛雨天。
“老师您看……”
这株山茶是滇南买回来的花种,邝徽手植,色如绯,清可嗅,花中绝胜。去年迟迟未开,空等一岁,本以为无缘相见,不料今夜粲然盛放。
邝徽喜不自胜:“花亦有心,听琴者原来是你和观主呀!”
蓝胜青提了一盏灯笼下楼,踏着微黄的灯光,一步步走向山茶树。重枝密干,下覆及地,垂坠的花枝覆盖了张武陵的身影。
她把灯笼放到石桌上,扶起山茶花枝,第一次觉得山茶花的香气无孔不入,仿佛打翻了胭脂盒,有种熏人的窒息感。
“深夜来访,还请见谅。”张武陵借蓝胜青之手勉力站了起来,登上绿绮楼。
邝徽年近五十,病容憔悴,精神却很好,见到张武陵,长长地打揖:“多谢观主救命之恩!”
张武陵连忙扶她起来:“徽姑此言羞煞我也。”
邝徽爽朗一笑:“我这个破烂身体,回光返照已经不容易。妙登姥姥收留过那么多小孩,我以为你最后也会下山,不承想却做了道士,她最不愿劝人做道士。”
邝徽打小体弱多病,隔三差五出岔子,都被陈妙登从阎王殿拉回来。张武陵第一次跟陈妙登出诊便是到绿绮楼来,他怀抱拂尘,充当陈妙登的拂尘童子。
“我是心甘情愿做的道士。”张武陵露出浅浅的笑意。
“你做得不错呢!七年前乡里社祭请你主持,当时抬阁的剧目是《柳毅传书》,有人扮龙女,有人扮夜叉,你扮柳毅,让壮夫抬着几艘小舫游街。我体力不支,只在绿绮楼上远远看上一眼。”
邝徽眼力好,至今记得张武陵身穿蓝罗袍,手执玉簪,阁楼上无数剪得细碎的洒金红纸翩跹飘飞。
走会之人穿上白袍,戴上乌帽,头上插花枝,手里捧着香炉。人人打扮得衣冠楚楚,香熏粉敷,一见张武陵,就往舫上扔金橘。更有甚者,豪绅贵族效仿钱塘君做媒,抢他去做侄女婿,或者女婿都成。
“王志仙带胜儿到我这看热闹,胜儿人没桌子高,也跟我讨了金橘去送你。”
蓝胜青脸色绷得严肃,眼神不由得躲闪。
张武陵只当没听到邝徽的调侃,说:“社祭前我听过您讲解琴谱,门中弟子众多,我于外围得闻天籁,足以解夏日暑气。”
邝徽问是哪个谱子,张武陵说是《天闻阁琴谱》收录的《醒心集》。
邝徽提议道:“共奏《醒心集》何如?”
“却之不恭。”张武陵点头应下。
夜黑风高,蓝胜青另添两盏蜡烛,随后取出楠木琴匣中沉重的铁琴,说:“观主可用我的‘老龙吟’。”
《醒心集》为进士陈震所作,原谱共五段,听此曲能使人欢欣鼓舞、悠然自得。张武陵随邝徽学之,今复弹之,感慨万千。
邝徽病重,琴艺仍不可小觑,手稳而柔,琴风飘飘然得心应手。张武陵许久没碰琴了,手指跟不上脑子,有些生疏,只贵在心境,起承转合可见端倪。
最后一个音落下,山茶树随风飘摇,花香袭人。邝徽和张武陵举目望向窗外,同为鼓琴人,他们在一刹那心有灵犀,感受到对方平静的心境,和大自然的澎湃之意。
蓝胜青敬畏此时的宁静,不敢作声。
“我早前写了讣告广邀天下乐师,说自己命不久矣,有空的话可以过来吊丧,我泉下有知,一定托梦相谢。”邝徽戏谑地笑道,“人来了,我却还没死。”
最后能再见一面志同道合的朋友,可谓是意外之喜。
邝徽全然把生死置之度外:“不能让人白来是不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七月初七,绿绮楼设乐宴,有丝竹管弦,无美酒佳肴,望观主移步寒舍,共研音乐,渔樵耕读,皆可同乐。”
张武陵怎么可能不答应?他奉还老龙吟,独下绿绮楼。
夜深人静,邝徽目送他远去,轻声问:“胜儿,徐颜稚到了么?”
年少时她去四明山学琴,结识了徐颜稚和王志仙。邝徽终身不嫁,徐、王二人与杜家兄弟结亲,做了妯娌。王志仙归去,自己也不久人世,唯愿临走前见徐颜稚一面。
蓝胜青扶着她慢慢睡下,安慰道:“徐夫人远在眉州,她收到信,一定会来的。”
“杜磊堂呢,他到哪里了?”邝徽和王志仙的丈夫杜磊堂不相熟,讣告却送了他一封,催他南下。
这个问题也问了很多遍了,蓝胜青含着眼泪说道:“杜磊堂中秋才到。”
她本是王志仙的丫鬟,后来落难流离,历尽千辛万苦来到绿绮楼,将王志仙的遗物——一枚紫金葫芦耳环,交给邝徽。这是邝徽送给王志仙的新婚贺礼。
她神情黯淡,将装着耳环的三色绣囊抚在心口。
“志仙……我实是留不住了……”
10. 乐宴忙忙风波生
崔文孺在小重山房门前等候了好半晌,天色晦暗,暮春冷雨淅淅沥沥,香樟树的气息溶进春水,山路中逐渐出现一个清瘦的人影。
他没有打伞,淋雨走过来,淡青色的襕衫像嶙峋的山岩。
崔文孺讶异地动了下眉头,将伞倾斜过去,拿出手帕递给他:“你就是新来的同学?我叫崔诫,表字文孺,奉山长之命在此接引子骥兄。”
张武陵对这位文质彬彬的同窗说道:“多谢崔兄,劳驾引路。”
“不客气,我老早就从沈琼宇和陈梦因那听说过你。”
崔文孺这时内心只有些好奇,这位赫赫有名的张武陵是怎样的人物?他是天资过人,还是才情出众?他是文静,还是傲气?
都是十几岁的少年,做朋友是轻而易举又自然而然的事情。
春夜海棠诗社,崔文孺一如既往在门口等待张武陵,远远地,张武陵大步奔跑过来,与他一同踏入门扉,香气如粉烟轻纱,柔柔地使人沉醉,欢声笑语,吟诗作对,沿着曲水流觞走向幽深处的水榭,陈梦因恭候多时。
他们放声大笑,戏谑彼此,只谈风花雪月,无关仕途经济。崔文孺很怀念那时的无忧无虑,因此忽然从睡梦中惊醒时,不由得满心烦躁。
“少川出去!”崔文孺没好气地说道。他午间收到父母从京城来的信件,写了回信寄出去,困倦了便在软榻上小睡,一觉醒来是黄昏日落时分。
崔少川说:“大哥,你的君子兰快晒死了。”
崔文孺按了下发疼的太阳穴,筋骨发懒。
“救得回来么?”
“要费些功夫。”
崔文孺闭眼:“扔了吧。”
“报恩寺那边送了帖子,是七月初七的法会。”崔少川头也不抬,把帖子丢到崔文孺身上。
崔文孺心思全无,浑身倦乏:“京城来了家书,娘亲的头风病又犯了,想你想得紧,这几天你准备准备,收拾东西去京城侍疾。”
他想了想,补充道:“我给娘亲求了平安符,你一块带去。”
崔少川魂不守舍,胡乱点了几下头。
崔文孺撇了他一眼:“你在想些什么?”
“大哥,你说怎么样才能报复一个人?”崔少川挑弄三弦琴,琴身两面蒙蛇皮,琴颈饰以各色宝石,琴头则缀象牙,华美异常,符合他一贯张扬的风格。
“人各有所爱,爱名者污其名,贪财者损其财,家庭和睦者令其破家,兄弟相亲者令其阋墙,一言以蔽之,他在乎什么,就让他失去什么。”
崔文孺说完,转头问他:“你难道要对付张子骥?张子骥无欲无求,你如之何?”
“无欲无求?我看他满腹心计。”
崔文孺半是无奈半是好笑:“终归他是韦兰甫的师父,偏心没道理吗?你非要较个什么劲?”
崔少川没几句入耳:“我说的句句属实,我们在春风楼上见过韦愿,他肯定是那会儿盯上张子骥了吧,使了什么法子赖上他!张子骥好歹是个人物,收他做奴仆足够宽容了!”
“他无非想给韦兰甫一条生路。”
“嗤!他宽宏大量,我小肚鸡肠行了吧?我真想弄死他。”
崔文孺瞬间坐直起来,神态紧张:“胡闹!你怎能有这种心思!”
“说说而已,我能对张子骥如何?我还要帮他呢,省得他错把鱼目当珍珠。”
崔文孺仍不信。
崔少川笑了笑,不言语了。
风水轮流转,前几天是他劝崔文孺不要多做纠缠,一转眼的功夫,他就和张武陵结下梁子。但崔少川自认和他想不开的大哥不一样,他玩得起,也输得起。
崔文孺见劝不动,唉声叹气,起身负手于后:“君子兰呢?我姑且救一救。”
“搁屋檐下了,大哥不是也喜欢摆弄琴弦,为何不去绿绮楼?”
崔文孺说:“我早有安排,便不去添麻烦了。燕鱼呢?不见他在跟前。”
崔少川眉眼弯弯,说燕鱼送信去了。
燕鱼办事妥帖,口齿伶俐,上上下下打点得井井有条,崔少川若分家另过,毫无疑问他会接手管家的位置。信是给张武陵的,崔少川便点了他的名,让他务必稳稳当当把人请去胡不喜园。
天台街外,悠扬的乐曲佐以花香,令人心旷神怡。四个轿夫抬着一顶空轿跟在燕鱼身后,燕鱼侧耳倾听,心中默道:《高山流水》,琴,琵琶,横笛,还有羯鼓……不等他走到邝宅,乐曲逐渐停下,然后爆发出激烈的争吵。
“这段不要羯鼓!不要羯鼓!”
“说话就说话,凶什么凶!”
“够了,明儿就是七夕,还吵吵!”
绿绮楼乐宴雅事一桩,有些沽名钓誉之徒妄想占一席之地,被扫地出门后破口大骂,更有腐儒抨击男女同席违反礼法,这可捅了马蜂窝了,房胜殊屡试不第,笔杆子却不弱,他打笔仗从没输过。
事越闹越大,短短五天,乐宴无人不知。外头闹哄哄的,个个伸长了脖子趋之若鹜,里头也吵个不停。
初一,林紫来和柳鼓儿应下乐宴之邀,他们是春风满月楼的乐班好手;初二,徐家的西席夫子房胜殊跟徐义公告了假;初三,江宁黄焉搭船而至,乐师名单和曲目大体定下来了。他们在山茶花树下排演乐谱,探讨音乐律吕。
韦愿出去做法事,蓝胜青去买果脯,其余人都在院子里,燕鱼扫了一圈,不见张武陵踪迹。
他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外,扬声说道:“小人奉崔家二少爷之命,给张道长送书信一封,请多海涵!”燕鱼脸上带三分笑,让人难生恶感。
“张子骥,找你的。”
黄焉看向山茶树后,张武陵盘膝而坐,轻抚瑶琴。
黄焉和张武陵老相识了。延嘉十一年黄焉到金陵求学,穷得只有满腹经纶和两袖清风,在子虚观借住三月,之后辗转灵谷寺寄宿。
绿绮楼乍见张武陵,黄焉第一句话就是:“你欠我的二钱银子什么时候还?”
张武陵反问:“我哪里欠债不还?”
黄焉信誓旦旦:“延嘉十三年三月三,你问我买玉兰花,别告诉我忘了?不能够吧。”
春深,灵谷寺沉浸在诵经声中,玉兰花盛放,短暂而灿烂,黄色的墙壁上,阳光筛出碧白的花盏和黝黑的枝干,方巾书生的影子剪下数枝玉兰,轻轻拢在怀中,沿后山的小路出去,张武陵安静地伫立在门外。
“拿来,五钱银子!”黄焉漫天要价。
张武陵摆手:“我找别人去。”
黄焉连忙拦他:“二钱!二钱总行了吧!”
张武陵摇头:“以物易物,子虚观的桃花换灵谷寺的玉兰,先前说好的。”
“小弟挣点钱不容易,子骥兄未免太吝啬。”黄焉不情不愿。
张武陵气笑了:“见过贪财的,没见过你这么贪的,你给不给?”
“张道士,你记我这个情。”
“记住了,记住了。”
黄焉好一番长吁短叹,才把玉兰花放到张武陵背后的竹筐中,竹筐中有大报恩寺的松枝和天界寺的柏树枝。
结果还是没记住,桃花没折一枝送过来。
那一年是金丹案,黄焉进考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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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和张武陵押进牢房,之后倒是一路高歌金榜提名,三年前老父病死,他丁忧至今,避过了朝堂上的风云变幻。
“钱呢?快点,没算利息很厚道了!”黄焉伸手讨钱,张武陵把乐谱拍到他手上:“好好干,干好了才还钱。”
于是继续欠着。
张武陵这会儿接过燕鱼的信件,拆开一看是张地契,上书延嘉十六年某某村某某地以多少银钱卖予崔少川,此地上天三丈、入地三丈均归崔少川所有,文书中间盖了官府的印章。
“那陶家遭了大祸,四处卖地,求到二少爷头上,二少爷才买了下来,他有心为您留个念想呢!”
原来这张地契是张武陵家破人亡前的“家”。
燕鱼解释道:“前些日子有点小误会,二少爷抹不下面子低头,心里难受也不愿意说。今天他想起您,抱着三弦在那弹了一个下午,才决定请您过府一叙,唯恐您心有芥蒂,特用这张地契聊表心意。”
崔少川锱铢必较,不可能轻易低头,张武陵心知肚明,他这是打上门来找麻烦了,不去肯定要作乱。乐宴在即,他不想多生事端。
张武陵将买卖文书还给燕鱼,说道:“物是人非,这张地契对我是身外之物,崔少川的好意我明白,我这就随你去。”
燕鱼准备了一路的说辞愣是憋在肚子里,只不过瞬间就恢复如常,笑眯眯掀开轿帘,说:“道长雅量!您请上轿!”
“等会儿,怎么不请我去?我和崔少川也是老朋友呀!”黄焉大步跨出门槛,挥手吩咐,“再去备一顶轿子。”
燕鱼行大礼说道:“小的眼拙,黄相公什么时候到金陵来?贵客大驾光临,二少爷肯定高兴!只不过现在仓促,多有不便,恐招待不周,容小人回禀,准备妥当了,改日一定正儿八经送帖上门!”
黄焉当年还是个穷酸书生的时候,常遭人白眼,练就了一副厚脸皮,全当耳旁风。
“不必,我自己送上门。”
燕鱼拿他没办法,拦是拦不住了,刚想给小厮使眼色,让他回去通风报信,却听张武陵说:“你天天有应酬,不差这顿饭。”
黄焉不日守制期满,便可以授予官职,有意结交他的人太多了,他居住的寓所门庭若市,今儿是官吏,明儿是举人,请客吃饭,觥筹交错,还抽空去了趟杜府探望杜炼微,他俩是同榜进士。
“张子骥你果然小气,早点回来,明天要早起呢。”
“知道了。”张武陵出了门,燕鱼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杀了他吧。”低沉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边,张武陵如芒在背,他感受到有人站在身后半步,用黄绿色的眼睛捕获他的一举一动。
这种威胁感是云何无明压倒性的高大体型带来的,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关系已经恶化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张武陵极力克制住挣脱云何无明的冲动,他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这是幻觉发作,云何无明远在漠北。
“张道长,请。”燕鱼体贴地撩起轿帘。
狭小的轿厢出现倒错感,从外面看去像是宽敞的宝库,堆放了小山一般的香料和珠宝,云何无明戴着手铐和脚镣,踞坐笑道:“老师,请。”
云何无明是异域人,深色的皮肤,银灰发,脸上的骨骼感很重,眼神凶悍如鹰。
张武陵迫使自己忽略异常,一步步走近,云何无明惹人厌的笑容越发张狂。
穿过轿门的瞬间,金银珠宝如梦幻泡影消散了,人也不见踪影,窄窄的轿子里一切如常,枣红色的帘子轻盈地放下去,软轿晃了一下,稳稳当当地,像水上行驶的船,走动起来。
11. 两相疑云胡不喜
胡不喜园是王举人的老宅,久远前闹过狐狸,跟饮马园的美女蛇一样出名,王举人请张武陵去看过,发现是风吹窗户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王举人就把宅子里里外外修缮了一遍,开辟园林,新起了名字叫“胡不喜园”,常年租给崔少川。
一路上燕鱼卯足了劲,搜肠刮肚地讨张武陵开心,那些脏的臭的俗的肯定不能献丑,专挑文的香的雅的说。
“陆三公子花大力气造了画船,说乞巧节请罗敷一起游湖,罗敷在画船上弹琵琶,他在竹筏上听,二人不必同乘一舟,他就很高兴了。唉,如此情深义重,罗敷姑娘也不当回事,当面拒了不说,还出言不逊,让陆三公子别再来找她,陆三公子在春风满月楼买了好几天醉呢,天天哭天天哭!”
燕鱼摇头咋舌,见张武陵笑了一下,便也跟着笑起来。
“我看他也没天天哭,前两天还差人请韦愿品茶下棋。”
“您说的是,村子里二婆的老伴儿死了,哭一天就瞎了。”
燕鱼继续说:“明天是顶顶的好日子,周行严您记得不?小重山射仪摘下魁首的周家少爷,他长姐要成亲了,满城的戏班子都被叫去助兴,锣鼓队、鞭炮队、舞龙的、舞狮的,送亲的队伍听说比秦淮河还要长!”
张武陵心中不期然闪过涂惜女的影子。
“老师,你还说我声色犬马,怎么,你就没想入非非过?”云何无明神出鬼没,他此时是少年模样,身材瘦弱,但眼神充满野性。
张武陵低眉看着他,扯下窗布。
燕鱼以为张武陵累了,自觉噤声。
轿子浸在浓郁的香雾中,张武陵像摸一只大猫的头一样,抚摸云何无明蓬乱的短发:“你刚才说什么?”
云何无明原是山中不谙世事的野兽,被张武陵抓了去做学生,早已跟他反目成仇。
云何无明梗着脖子,口气不是很友善:“老师,你为什么关照薛应星?”
他趴在张武陵的腿上,张武陵温暖的手在眼前一掠一掠地,从额角抚到耳后,他慢慢放松脊背,一条青色发带圈住他的颈项。
“你是不是和她姐姐好了?你和薛火师好了对不对?”
“老师,我帮你杀了他们吧!”
张武陵猛然勒紧发带,云何无明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任他恳求、质问、咒骂,他的恩师依旧冷酷无情,牢牢地将他压制在低位,长发一散而下,如同沉重的雾,模糊了云何无明的白睫毛。
窒息的痛苦让云何无明的血管爆起,他竭力挣扎,拽住张武陵的珍珠坠,厉声大叫:“凭什么你可以,我不可以!”
瘦骨伶仃的形象逐渐变成魁梧的成年男人,他声嘶力竭:“老师!老师!我要杀了你!”
云何无明的眼白充满血丝,近乎痛恨地盯着张武陵,然而张武陵毫不动摇,他感到头晕目眩,但没有手软,云何无明的喉咙发出嘶哑的声音,似乎想说些什么,直到咽气,也没机会说出来。
张武陵微微喘了口气,双手松开发带,云何无明巍峨的身躯往后倾倒,银发铺满轿子,他到死都没移开眼睛。
忽闻箫声,凄凉如水,竹叶如剑,透着冷冰冰的幽森气息。
张武陵只觉喉咙发疼,自己的双手掐在脖子上,而打了死结的发带落在脚边,他将发带捡起来,随口问道:“是谁家洞箫飞声?”
燕鱼凑到窗边说:“是杜炼微杜相公,这几天他经常到这吹箫,可怜见的,杜相公空心了,否则也要去绿绮楼的,谁不知道王夫人和徽姑是知交呢。”
杜炼微的母亲王志仙年少成名,极善文辞,号四明居士,张武陵有幸得见,是春日社祭绿绮楼上,她和邝徽写就诗词,倚阑掷下,正中张武陵的小舫。
斯人已逝,张武陵摇了摇头,厌倦地靠着轿,他刚杀了“人”,杀意正浓,听箫安稳心神。林中雀鸟振翅飞远,从低沉的箫声飞到三弦琴欢快的曲子里,在窗檐上驻足停留。
崔少川按住琴弦,忽然发问:“你说他是不是杀过人?”
张魁官莫名其妙:“谁?”
芭蕉叶嵌在云纹样式的窗格里,张魁官脸上无伤大雅的白斑此时就像花朵,也成了窗格子里的风景。
“你的脸好了很多。”崔少川用扇子拨着张魁官的下颌左转右转,“很讨人喜欢。”张魁官深感屈辱,不知哪来的心气一把挥开他的扇子。
崔少川哈哈大笑:“谁巴巴求我来着,才几天就有骨气了?我知道了,张武陵给你的是不是?”
张魁官心里打了个突,害怕得罪崔少川,但又不愿意认怂,面上强装镇定:“我与张相公是君子之交。”
“张武陵是出家人,你该叫他‘张道长’‘张道士’!”崔少川怒斥,见他吓得脸色发白,不紧不慢地弹起三弦,“别生气呀,我和张武陵是好朋友,跟我说说,你觉得张武陵如何?”
张魁官越加防备:“我跟张道长就见了两次面,没说上几句话。”
他以为不会再见到张武陵,初二那天,张武陵竟然亲自去送还衣裳。
张魁官抹了脂粉盖住瑕疵,便急匆匆下楼去,容貌受损后,请他唱戏的人更少了,他被抛弃在金陵的繁华之外。
“快进来喝杯茶!”张魁官盛情相请,张武陵却说不用麻烦,他们待会儿就走。
张魁官登时失落不已,这段冷寂的日子他填了不少愁词,越填越胆怯,有人来做客,他十分惊喜。
张武陵从韦愿那接过包袱,递给张魁官,说:“多谢你的衣裳。”
“客气了。”张魁官愁眉不展,拎着包袱不说话。
“还有一样东西。”张武陵取出怀中的白瓷瓶,“祝乡的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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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油,听说治疗白癜风卓有成效。”
张魁官愣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谢谢……谢谢你,张相公。”他堪堪十七岁,却尝遍人情冷暖,何曾有人雪中送炭?他仰着目光,哀切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公子,徽姑在等我们。”韦愿冷淡地撇了张魁官一眼。
张魁官察言观色是一流的,但那天追出去送了好远好远。
“原来你们私底下见过,”崔少川意味不明,“张武陵对我不假辞色,对你们,却很怜弱啊。”
张魁官发憷,寻思说两句好话,燕鱼一路小跑进来,对崔少川道:“二少爷,张道长请来了。”接着一五一十讲了地契的事情。
“我想他一定杀过人。”崔少川笑眯眯地说,“我有点儿怕他呢,心跳得很快。”
张魁官口干舌燥,总感觉大事不妙:崔少川哪里是害怕,分明是兴奋过度!
“等会儿唱《琴挑》,你要好好唱。”崔少川吩咐燕鱼带张魁官去梳妆打扮。
张魁官打了个寒噤,追问道:“您到底要干什么?”
崔少川置若罔闻,挥手屏退闲杂。他没撒谎,他的心跳确实很快,几乎要撞破胸膛,一想到要和张武陵交锋,他无法分出多余的注意力给其他人了。
脚步声渐近,崔少川放下三弦,起身相迎:“张子骥,请你吃酒不容易。”他拽住张武陵往屋里走,张武陵反手抓住他的手腕:“不巧,这几日持斋。”
麻雀拍着翅膀飞走,晚霞透过云纹窗棂落下金灿灿的光线。
“还说往后一起出来玩儿,我看都是谎话。”崔少川给张武陵倒了杯茶,“不过我近日想起一件趣事。”
茶水飘起热气,像水纹淹没了张武陵的脸庞,他配合道:“什么事情?”
崔少川娓娓道来:“延嘉十年你入了道门敲钟诵经,大雪那天,我哥把你拉进春风满月楼喝酒,当时唱戏的班子叫杨柳班,陆凭之嫌他们的口音,嫌他们呼气的白雾,非要班主吃雪。”
张武陵点头说道:“你的记性一向很好。”
崔少川挑眉:“所以我记得你制止了陆凭之,你说会不会有人就生出歹意了?那个聪明的班主想赌一把儿子的前程,她找到子虚观去,在你面前哭,跪你求你,恨不得把心肝挖出来!”
张武陵不以为意:“出身向来不是什么大事。”
“别误会,我说这些不是威胁,只想问我哪里说错了?韦愿是杨柳班的优伶,我说错了吗?”崔少川露出委屈和愤怒的神情。
“你说的没错,但二公子,人活着是很不容易的,你何必揭穿韦愿的难处?得饶人处且饶人。”
崔少川顿了顿,脸上重新挂起微笑:“我们果真不是一类人,我请了魁官唱《琴挑》,陆凭之等人作陪,就当为我们之间的半日友谊作结。”
12. 琴挑无情怜魁官
胡不喜园重门叠户,庭院深深,游廊、门窗沟通连接各个院落,听雨轩建于荷花塘上,栈道一路铺设至岸。陆凭之和商频伽联袂而至,进了园子,燕鱼领他们到了听雨轩。
通利商会捐助了大报恩寺的水陆法会,商频伽三天只睡两个时辰,中间还特意请黄焉喝了一宿的酒,饶是他精力充沛,也有点筋疲力尽了。
“你今年就没歇息过,通利商会繁荣昌盛,哪要你这么拼命!”陆凭之由衷敬佩。
商频伽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说:“我不勤快点,家法伺候!”
陆凭之咋舌,没料到商人之家,森严至此。
“你可是通利商会的大老板啊!”
商频伽竖起手指:“大老板上面有大老爷。”
陆凭之暗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问燕鱼:“崔少川哪去了?”
“二少爷专程叫了谢芳阁的魁官唱戏解闷,陆公子稍安勿躁。”
商频伽坐到陆凭之身旁,拍着他的肩膀:“听见没?别苦着脸,天底下那么多漂亮人,供着一个罗敷,有什么意思?”
陆凭之瞄了他一眼:“你不懂。”
“我哪里不懂?”商频伽嘲笑,“你就喜欢对你爱搭不理的,贱!”
“你再说一遍!”陆凭之恼羞成怒,将佩剑啪一声放到桌上,他不知何时爱上佩剑,剑鞘鎏金错银镶玉,华丽而不显繁乱,剑首吊着一块清透的玉坠。
商频伽忍着笑问:“罗敷你没请到,明天大报恩寺和绿绮楼,你去哪边?”
陆凭之“这这那那”了半天:“你呢?”
商频伽当然去绿绮楼赏乐,他闻够香火味了。
日薄西山,燕鱼点燃听雨轩前的灯笼,长长的影子缓缓地来,他眯着眼睛说道:“韦道长请,好戏开场了!”
韦愿皱起眉头。
这几天他和张武陵在邝家小住,列缺也接下山好生伺候着。早晨洒了几滴雨,天清气爽,蔡捕头的小孙女办满月酒,请他去给小孩占卦,卜了吉凶,算了八字,韦愿推了宴席,出门就见崔家小厮一年到头不曾变过的笑脸。
“二少爷请您听戏谢罪,谢芳阁那事儿就当揭过去了。”小厮如此说道。
“崔文孺替他赔过罪。”
“这怎么能混为一谈!”
韦愿知道崔少川是专门挑这个日子,他不想惹出祸端,毁了邝徽的心血,纵然不悦,还是应邀赴宴去了。
陆凭之这个缺心眼的看不出韦愿的冷淡,将人拉到自己旁边的位置上。
门外一行侍女如游鱼穿梭而进,手捧美味佳肴、鲜果珍酿,接着是箫管鼓瑟一众伶人,轻手轻脚地去到听雨轩的山水围屏前。最后是张魁官,他换上书生的行头,扮成潘必正,一手香扇,一手抱琴,举止风流。
商频伽的眉毛跳了一下,他大概猜到崔少川要玩什么把戏:“请了我们,没有请沈琼宇么?”
燕鱼解释道:“沈相公一心扑在绿绮楼里,三请四请,请不来呢!我家二少爷待会儿就到,魁官兼演潘陈,若琴挑到您头上去,您可接着点!”
商频伽懒洋洋地笑:“崔少川小气,不给我点戏。”
陆凭之撇嘴:“他不会躲在屏风后面吧?”
燕鱼笑答:“屏风后是水云斋的画师。”
“莫非是阿荣!”陆凭之一下子跳起来,探头探脑,他是丹青好手,很推崇阿荣的用笔和设色,曾花三百两银子买下她的《花朝节射箭图》,收藏在水晶馆中。
阿荣大名荣衡,表字玉衡,水云斋的掌柜,当世有名的画师,若以丹青取士,荣衡可官至宰相,因刻有“野火烧不尽”印章一枚,人称“春风宰相”。
此时阿荣坐在画桌前,头上簪着牵牛花,指甲染了凤仙花,笔墨陈列在手边,侧头便可一览围屏外风景,而她的身侧站着张武陵和崔少川。
他们身高相仿,低声说着什么,阿荣听不清。
张武陵朝她行了一礼,阿荣也拱手回礼。
她认识张武陵。张武陵十几岁在水云斋做工,工钱用于子虚观的修缮,他字写得漂亮,多的是人定他的字帖,阿荣有时作画也会请他题字。
乐班开始奏曲。
阿荣不喜欢看戏,进了戏园子就昏昏欲睡,要不是钱多,真不想接这个活儿。她铺平画纸,捻起画笔,专心观赏,动也不动呆若木鸡。
这是阿荣的习惯,研究透了,神形都领会了,才会下笔。
台上张魁官从“小生看此溶溶夜月,悄悄闲庭”唱到“妙常连日冗冗俗事,未得整此冰弦”,围屏内光线昏暗,阿荣几欲睡去。
灌了一大口凉水,她勉强打起精神,眼神却忍不住飘向围屏边上,戏曲声掩盖了张武陵和崔少川的窃窃私语。
“《琴挑》一折,潘必正要有书生的端方,更要有真挚的少年心性,否则演成急色猥琐,实在败坏兴致。魁官有一点好,是正经念过几年书的,记着仁义道德,手眼身步法有分寸,毫无龌龊之感。”
崔少川转扇点评,把张武陵的神态反应看在眼里,灯火飞过围屏,照亮他的半幅面孔,商频伽的目光瞥过来,窃笑着眨了下眼。
“商老板这个人精!”崔少川撇开七八分扇子挡在嘴边,“陆凭之有眼无珠,他至今都没认出韦兰甫是杨柳班的优伶。”
台上已演至小潘和妙常弹琴的桥段,张魁官举步向琴桌,此处无妙常对戏,他一人分饰两角,水袖扑向韦愿。
陆凭之短促地惊叫一声。
张武陵视若无睹,只是听戏。
崔少川忍不住想:或许当年不是捕风捉影,张武陵真是优伶之子?刚起了念,他就骂自己蠢货。
各州县文童应试,必由廪生领保,所保内容一是身家清白,二是不得冒籍,三是不得枪替,四是不得匿丧。张武陵十二岁就过了童试,他要是身家不清白,哪个童生敢和他连保?哪个廪生敢为他认保?
只不过张武陵倒霉,乡试遇上的主考官是吴介溪。
吴介溪读书时就传出胆小的名头,中了秀才叫他“无胆秀才”,中了进士叫他“无胆进士”。他说好听点是谨慎,说白了就是畏首畏尾不担事,再加上延嘉七年科场舞弊案杀了三个主考,捕风捉影就够他疑神疑鬼了。
崔少川不由得好笑又好气,他好像掉进山水围屏里黑魆魆的夜晚。
十年前他们几个学生喝醉酒,起兴去城外的秤星寺玩赏碑林,哪知走错方向,去了坟盖山下荒芜的秤砣庙,夜不归宿。
张武陵领山长许鹤鸣之命,提着灯笼找过来时,一群醉鬼东倒西歪,坐在蒲团上,睡在供桌下,挨了两巴掌,晕乎乎睁开眼,庙里庙外无一点灯光。
夜遇强盗。
如何胆战心惊、如何自乱阵脚,崔少川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心慌手麻,而张武陵表现出超乎常人的冷静和智谋,他如同兄长一般安抚每个同窗,分析局势,以身犯险,唱了一出空城计。
十五岁的崔少川喘着粗气,说话声颤抖:“我有点怕。”
张武陵手持弓箭,镇定自若:“站到我身后。”
有惊无险,张武陵虚张声势,射伤匪首,硬生生吓退那几个强盗。捡回来一条命,大家伙又哭又笑又闹,唯独张武陵还是古井无波的样子,他重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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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上灯笼,将一群人带回小重山房受罚。
第二天官府搜捕强盗,没过多久全部落网。
围屏内外,各看各戏。张武陵专注《琴挑》,心外无物,仿佛什么阴谋诡计都与他无关。
台上《雉朝飞》奏毕,张魁官起身,仍将水袖甩向韦愿,脸上做笑,心中有苦难言。
张武陵瞟了崔少川一眼:“你叫我看戏,便是看魁官捉弄韦愿么?韦愿的脾气不好,不会叫你如愿。”
崔少川摇头道:“我跟韦兰甫说,魁官缺一个人搭戏,请他务必照拂,要是唱不好这场戏,我就把魁官送到乡下庄子去。我不揭穿他的身份,但定要拆穿他的品性!
“是舍下脸皮上台唱戏,还是不闻不问见死不救,是珍珠还是鱼目,这才分晓!”
听雨轩中,韦愿神情阴鸷,毫无动容。
“可怜魁官!”崔少川悠悠叹道,跟着小潘唱,“仙姑啊,你是个慈悲方寸,望恕却少年心性——”
他收起扇子,月白色的衣袖垂下,突然一紧,张武陵捉起他的袖子,两人走出屏风,只见得陆凭之惊呼,商频伽大笑,韦愿一脸踟蹰。
戏词儿哽在张魁官口中,没了声息,张武陵却请魁官将琴给崔少川,而后向陆凭之借剑一用。
“崔二公子为我抚琴一曲,我为诸卿舞剑。”
崔少川愣住,张武陵已拔剑而出,剑光入云,势如雷霆。崔少川不觉拨动琴弦,然而琴声竟追不上剑势,冷光飞过众人眼底,剑影倏忽,琴声越快,崔少川满头大汗,突地断弦如断骨,琴声戛然而止。
宝剑入鞘,行云流水,张武陵奉还陆凭之,而后朝崔少川看去:“这出戏太无聊,我们先告辞了。”
崔少川阻拦道:“你不能走!我们之间的事还没了!”
他手背上被断弦抽出一道血痕,映入张武陵眼帘,他蓦然有些混沌,如临大敌,双手一推,崔少川被推了个踉跄,围屏轰然倒下,乐师们七颠八倒,钟儿磬儿胡乱响作一团。
“这是怎么了!”
“哎哟!痛死我了!”
“……你生气了?”崔少川脸上浮现出意料之外的惊喜和困惑,甚至有点不知所措地回头跟阿荣确认,“看见没,张子骥生气了!”
张武陵思绪混乱,听那叫声凄惨,像在饮马园,看那莲叶田田,又像在伯牙亭,这是宴喜身死的时刻,还是桃花公主坟设下的迷局?
“公子!公子我们回去吧!”
——谁?谁在说话?
张武陵拽住阿荣的手,阿荣瞠目结舌之际,他一并扯住魁官的水袖,将二人拖出听雨轩,荷叶风动,拨乱栈道上的脚步。
“我的牛车!”阿荣大叫,奈何挣脱不得,只能一步三回头。
张武陵只顾跌跌撞撞闯出胡不喜园,闯进潇潇竹林,夜色下他崴了脚,跪倒在地,用手帕束起来的头发一泻而下,宛若他的精气神,从虚空回落到眼前。
“张相公您怎么了?您没事吧?”魁官焦急道。
“肯定是被崔二气着了!”阿荣搀住张武陵的手臂。
张武陵摇头,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从下巴滴落,沁入泥土中。韦愿缀在他们身后两步,手扶绿竹,神情不明。
“阿荣,阿荣——”张武陵的声音有点虚弱,“画上谁人穿红?”
阿荣骤然记起这是五年前的问题。
延嘉十三年八月十五,徐义公请阿荣作夜宴图。
延嘉十三年九月初十,张武陵造访水云斋,阿荣指着门里门外两抹红影,说出和现在一模一样的话。
“是杜磊堂,和你。”
13. 今宴七夕误元宵
永平元年元宵节,新帝李晔为近臣与宗室举办了一场曲宴,宴席设在后苑花园,主宾之席坐着大将军和杜丞相。
不同于严肃的大宴,曲宴相对放松,赏花钓鱼,点茶赋诗,天子谕令群臣尽醉,改用大杯狂饮。
杜磊堂的话语只够二人听见:“陛下专门设宴,意在为我们缓和关系,大将军不领情吗?”
“陛下已说了无事而宴,丞相何故多想?”张武陵执起金壶,添满酒杯,“丞相可听过《杨六郎告御状》这出戏?”
杜磊堂脸颊瘦削,眉骨高耸,眼形凌厉,看人自带居高临下的藐视之感,他狐疑地瞥了张武陵一眼,道:“我不喜欢哭天抢地的戏目。”
“受了冤屈的人当然要哭,只怕没人听见。”
杜磊堂眉头紧锁,他知道张武陵话里有话,但他听不明白,也想不通哪里得罪了这位新贵,从来没得到一个好脸色。
两人的氛围降到冰点,忽然两个太监手捧花匣上前,匣中装着滴粉缕金花,宴上其余人也按官阶赐花。
“大将军,陛下唤您近前去。”内侍怀远笑容可掬。
张武陵将花匣放在桌上,不紧不慢地走到李晔面前,还未开口,李晔便取下自己头上的牡丹花簪在他鬓发边。
“宋真宗赐花寇准,有言‘寇准年少,正是簪花饮酒时’,你更加年少,应该开怀大笑才对,为何闷闷不乐啊?”
李晔的年岁不比张武陵大,说这话有装大人的嫌疑。
天子亲自簪花是极大的荣宠,张武陵却想把牡丹插回李晔头上,如同他还是甄公子那时一般。
这对年轻的君臣关系亲近,张武陵到底没有僭越,说道:“陛下,臣有事启奏。”
李晔脸上的笑逐渐消失了,他看向杜磊堂,神色莫测:“你要告御状?你真是个死心眼!”
张武陵拱手低眉:“耿耿于怀,念念不忘。”
“念念不忘……”
张武陵在蒙昧中语无伦次,韦愿将他颠起来一点,侧过头缓声叫道:“公子?”
没有回应。
回去的路很平坦,不难走,弦月的光辉洒落在田野上,蛐蛐、蛙声一片,韦愿打发阿荣和张魁官坐牛车回去城内,把拂尘插在后颈,自己背着张武陵走回祝乡。
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唱戏的,那就是个玩意儿!当不得人!被耻笑、践踏,也要赔笑脸,梨园行这口饭不是那么好吃的。
韦愿在杨柳班长大,一次去杭州唱堂会,点的是一场武戏《杀四门》,演到中途,老爷嫌不过瘾,叫他们换成真刀真枪对打,杨柳班得罪不起,硬着头皮上了。越打越快,越打越乱,戏台底下拼了命地叫好!
噗哧!刀捅进肚皮。
武生捂住血洞,眼睛瞪得圆滚。
所幸没死,老爷家赔了医药费,还给了大大的赏钱,只是落了病根。
韦愿心有预感,自己恐怕不得善终。他无数次想象过自己的死法,在戏台上摔死,吊死,也可能饿死,病死。十三岁的冬天,戏班来到南京城。
十里秦淮哪是容易活下去的?今儿被同行抢了堂会,明儿被老爷们作践取笑,雪越下越大,韦愿心里头纷杂的想法全都压灭了,胸口一个窟窿漏冷风。
“把雪吃下去,吃下去我就饶了你!”
韦愿看见亲娘将一团雪塞进嘴巴,他空洞洞的心好似死灰复燃,也跟着抓了一捧雪吃进肚子里,眼神像刀一样,冷冰冰地注视阁楼上的王孙公子。
“够了陆凭之,不要胡闹。”
突然一声制止,张武陵和崔文孺姗姗来迟,脸上都带着愠色,陆凭之一噎,退了好几步,嘀嘀咕咕:“大不了我赔礼道歉,总行了吧。”
张武陵满身的风雪尚未脱下,只与众位同学见了礼,热茶也没喝一杯就下楼走了,说要去六陈铺子买桂圆和核桃仁煮腊八粥。
当夜杨柳班也煮了一锅香甜的腊八粥,接下来两天,韦南曲四处打听子虚观的消息,有的说那山上的年轻人是个书生,也有的说是个道士,总归是人品贵重,备受尊敬。
延嘉十年腊月十一,午间晴朗,韦南曲母子踩着小路上山,薄雪覆盖花枝,桃花疑作梅花。道观的门环冰冷,敲了三下,等了一会儿,大门缓缓打开。
不等张武陵开口问询,韦南曲谄笑,跪下来说道:“张公子,您素来行善积德,求您行行好,收下我苦命的儿子做个奴仆,他体弱多病,若无神佛庇佑,恐难活过二十岁!”
张武陵看了眼懵懵懂懂的韦愿,说:“奴仆又是什么好去处?他尚且年幼,理应由父母教导,况且我看他也离不开你。”
韦南曲抱着韦愿,眼泪掉了下来。
山中的风雪寂寥,张武陵到底没有接受。
山门紧闭,一夜碎玉声,张武陵醒来扫雪,有人轻轻地敲门,抖着声音叫道:“公子……公子……”
张武陵心头一动,忙打开大门,只见韦愿穿得圆滚滚,脸上挂着冰霜,浑身颤抖,显然站了一夜。张武陵举目四望,没有其他人的踪迹。
“我娘走了。”
“她去哪儿?”
“不知道,许是坐船走的。”
韦愿那时不懂张武陵为何叹息和悲伤,他被张武陵揽入怀中,如风雷一般掠过云雾和桃林,周遭的风景停滞在身后,风夹雪扑过面庞,青色的鹤氅猎猎飘扬。韦愿察觉到他们在赶赴渡口。
他仰起僵硬的脖子,望着张武陵抿住的唇角、因风凌乱的发丝,心头猛然腾起火光,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畅快,他多么希望张武陵化作鹤仙,飞快点,再飞快点,飞到韦南曲身边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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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
渡口的船只陆陆续续起航,河面上浮着白雾。
韦南曲失魂落魄地坐在箱子上,她给韦愿留了十两银子,让他转交给张武陵,赌一把他的运道。
“当家的,不再等等吗?”
韦南曲摇了摇头,船只顺流而下,江河广阔,往来的商船、货船鼓起了鱼肚子一样的帆。
“当家的,快看岸上!”
韦南曲一惊,眺望远方,只见人潮涌动中,张武陵抱着韦愿冲出一条路来,踏着栏杆飘落到了泊在岸边的船顶上。
“娘!娘!”韦愿大声呼喊,泪流满面。
韦南曲怔怔地落泪,挥手道:“去吧孩子,去吧。”那艘载着杨柳班的船越来越远,消失在天际。
张武陵带韦愿吃了碗汤面和一笼包子,之后就拜在他门下,做了他的徒儿。数数年头,韦愿二十一岁了,可能真有神佛保佑。
他认定自己必须报答张武陵,这种强烈的情感驱使他长久地注视着张武陵,于是他越发明了,张武陵不需要外人的解脱,他的自救是痛苦的、挣扎的,同时又不可动摇、不可冒犯。
“放我下来。”背上的青年发出有气无力的声音,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浑身乏力,韦愿束发的半旧红绳垂在眼前,褪了大半颜色。
韦愿没有遵照他的意思,而是说:“阿荣和张魁官回家去了。”
“吓到他们了吧……”张武陵悄声的叹息听在韦愿耳朵里,好像钻进去一只蝴蝶。
行人稀稀,繁星如河。
绿绮楼中,邝徽已经睡下,她的觉越来越长。灶上有两炉药,一炉是邝徽的,一炉是张武陵的。黄焉今夜借住此处,用白瓷碟装了红荔枝,说:“厨房里给你俩留了饭菜,还热乎着。”
“徐夫人还没到么?”
黄焉摇头。
这几天邝徽心事重重,大家都知道她在等徐颜稚。徐颜稚长居眉州,丈夫杜光逸死后,更是深居简出,跋山涉水到祝乡,费时费力。
韦愿道:“可能不想来呢?”
黄焉叹气,见张武陵食欲不振,只吃了两颗荔枝,劝道:“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请也请不来。”
“我烦恼明日的乐宴罢了。”张武陵撑着桌子站起来,仍有点头重脚轻的眩晕感,他说不舒服,先去休息了。
“崔少川真讨人嫌。”黄焉骂道。
“仲羲兄,京城有什么好大夫吗?”韦愿没把张武陵的病情说出口,黄焉借住子虚观时指导过他几篇大字,但两人委实算不上熟悉。
黄焉漫不经心地剥开荔枝壳:“杏林三陈的陈璇就是京城人士,不过前两年去世了,听说太一宫的衣蓝缕治病也有一手,怎么?你有隐疾?”
韦愿被扣上隐疾这顶帽子也不辩驳,苦笑道:“病得不轻。”
14. 弦外知音魂颠倒
七月初七,清风醒人,绿绮楼中,乐师们搬出自己的乐器,其中有一组小编钟,是林紫来的珍藏。
大门敞开,人们汇聚于此,或站或坐,有的还爬上树和墙头,将山茶花的院子围得水泄不通。粗布麻衣的农民和头戴方巾的读书人,泾渭分明地站在两边。
“荣玉衡、商频伽……还有土地庙的刘太爷,都是熟面孔!”沈琼宇从书袋中摸出纸笔,一一记录下来。他是时下最受追捧的小说家、戏曲家,书袋里装满各式各样的趣事儿。
气势磅礴的鼓声打断了闲言碎语,一段密集的急击鼓,宛若战场上进军的信号,令人心潮澎湃,三通过后,鼓声渐匿,于静谧中,房胜殊敲响编钟,随即悠扬的笛声响彻云霄。
开场是一首短小的乐曲《黄莺吟》,一琴一笛一琵琶,配合无间,洋溢着烟花三月草长莺飞的生机与朝气。这曲子活泼可爱,男男女女相视而笑,哪分什么贵贱,都大声唱起歌。
“黄莺,黄莺,金衣簇,双双语,桃杏花深处处。随烟外游蜂去,恣狂歌舞!”
引子落幕,随后是古琴独奏《阳春》。邝徽热爱音乐,热爱劳动人民,人力终有尽时,但音乐没有边界,她希望能一直弹奏下去。
越来越多人汇集到祝乡,五颜六色的衣裳混杂在一起。曲目编排分为上下两场,正午太阳大,晒人,考虑到邝徽的身体,午时和未时休息。祝乡人好客,纷纷招呼远道而来的客人去家里吃饭。
绿绮楼的午膳很简单,巧果是左邻送的,解暑汤是右舍送的,果蔬从子虚观摘来,喝的是林紫来自酿的青梅酒。
邝徽吃不下饭,喝不下水,只剩一口气,泄出去便化成烟云。众人面色沉重,邝徽反而豁达地朝他们笑了笑。
三枚避秽丹换来七日光阴,已然足矣。
申时以《浩浩歌》起始,蓝胜青和柳鼓儿抚琴击鼓,一唱三叹。《秋鸿》雄浑跌宕,指法繁复,唯邝徽和林紫来能鼓。
楼外的人们如痴如醉,墙头的少年热热闹闹,商频伽竟也借了张梯子,混在其中,花哨的胡罗衫弄得皱巴巴。
青苔斑斑的墙上,人影照进院子。
名曲妙音迭出,叫人澡雪而精神,不觉魂飞。
商频伽暗道,如此举世无双的雅事,陆凭之怄气不来,去报恩寺听禅,可算昏了头!而崔少川醉了一天一夜,至今未醒。
商频伽明目张胆地眺望张武陵,他击鼓开场后退至屋檐下,有种格格不入的平静感——黄仲羲所言非虚,在纸醉金迷的南京城中,张武陵如远冲飞雪,对众人的凝望不屑一顾。
前几天商频伽在楼船宴请黄焉,他最爱结交官员士绅,听说黄焉喜爱字画,便送了一幅水云斋阿荣的《观音大士像》做见面礼,“野火烧不尽”的印章盖在空白处。
黄焉却不收,说捕风司在江南查抄贪官,指不定金陵城中就藏着一个捕风使,他可不敢在这个关头收礼。
但他应了这个酒局,主人有心奉承,宾客无意刁难,倒是其乐融融。酒过三巡,话题很自然落在绿绮楼乐宴上。
商频伽捧场道:“仲羲兄的玉笛天下闻名,我必然要洗耳恭听。”
黄焉笑道:“我和张子骥滥竽充数而已。”
他倚靠在洞开的窗户,欣赏跳跃的水波夜色,两岸靡靡之音不休,美人臂弯的披帛飞出楼馆,漂在河面上。
商频伽好奇道:“我听闻昔年金丹案仲羲兄和张道长一同涉险,莫不是因金丹一案才成的好友?”
黄焉把玩酒杯:“是啊,若非同生共死,我们不过尔尔。我因金丹案还得了不少虚名,其实我是两股战战走进牢狱,但有张子骥同在,也不那么惶恐了。”
黄焉的一席话语,导致商频伽在乐宴中,情不自禁地观察起张武陵。他老早就听过张武陵的大名了,也是因为金丹案才会到金陵城来。
突如其来的铮声打乱商频伽的思绪——琴音离乱,玉山倾倒。
邝徽如山茶将落,呼吸几近于无,蓝胜青紧紧抱住她,泣不成声。乐师们恍然意识到,这不仅是高山流水知音相会,也是邝徽临终前的回光返照,不禁潸然泪下。
“郎中!快去叫郎中!”
人群中逐渐响起骚乱声和叹息声,姨婆悲痛欲绝,从远处来的外地人见此情形,只敢小心翼翼问道:“敢问此间主人可是邝正音?我家主人徐夫人约莫半个时辰后到,特意派我先来通告一声!”
“徐夫人?徐颜稚!”林紫来惊问。
满座哗然,半个时辰黄花菜都凉了,以邝徽的状况,商频伽就算喂她一百丸避秽丹也回天乏术。
“徽姑等我,我会带徐夫人来见你!”
张武陵的承诺掷地有声,大步流星迈向门外。
“徐夫人到哪儿了?”
“什么?”徐家护卫脸红脖子粗。
“徐颜稚在哪里?”张武陵又问了一遍。
“城门口!”
韦愿瞬间明白他的意图,扬声喊道:“快让路!”
黄昏将近,飞鸟归巢,车队领头的玄衣少年看了眼天色,转过头说道:“姑母非得现在去么?回家中歇息一夜吧。”
车厢中的妇女气质高远,闻言说道:“我心中慌张,片刻也等不及了。”
她抚摸着左腕上两只碧翠的手环,那是邝徽送的新婚贺礼,成亲后她耽于俗务,少弄琴弦,与邝徽日渐疏远。延嘉十四年,王志仙急病亡故,灵前一面,至今不曾再见。
忽而雀鸟惊飞,马蹄声响彻山林。不等徐颇秀警戒,身骑黑马的年轻男子在灿烂的晚霞中勒马止步,夕阳晃得徐颇秀半眯着眼。
“在下乃邝正音之友,邝正音危在旦夕,托我前来迎接徐夫人!”
徐颇秀脸色大变,车厢中传出碰撞倒下的声音,但见徐颜稚推开车窗,神色悲恸,她说:“我就是徐颜稚,事不宜迟,请阁下载我去见徽姑。”
徐颇秀阻拦道:“姑母不可,您怎受得了颠簸?”
徐颜稚执意如此,张武陵径直将她抱上马。
列缺是战马,健硕威武,肌肉线条十分漂亮,蕴含着无穷的力量感,它与张武陵相伴五年,心有灵犀。张武陵稍一拉缰绳,列缺便全力以赴,速度之迅猛宛若脚踏风雷。徐颇秀紧追而上,然而马力不及,远远地甩在后头。
疾风掠过列缺的鬃毛,拂过张武陵的衣角,长亭、短亭、田野、阡陌,尘土飞扬,来回竟只用了盏茶的功夫。远远地,人们默契地让出道路,大声喊“回来了!回来了!”,沸反盈天。
张武陵打马穿过人群的夹道,至绿绮楼前翻身下马,托住徐颜稚的膝弯和后背,一路登台阶,过门槛。庭院中,邝徽倚着山茶花的枝干,闭目而眠。
她感受到花的摇动,睁开眼睛,湖色的裙摆走入她的眼帘。
“你来了。” 邝徽望着热泪盈眶的徐颜稚,释然而笑。
风是寂静的,邝徽和徐颜稚依偎在一起,双手交叠合捧着三色绣囊。她们说了些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诸位好友,盛宴难得,何不再奏一曲?”房胜殊说道。
空灵的编钟声如潮汐淹没祝乡,门内的琴声笛声,和门外的箫声哭声,汇成最后一曲《杏花天影》。
绿绮楼自七夕夜挂幔守灵,人们纵有千般不舍,也一步三回头慢慢离开了祝乡,沈琼宇擦干眼泪收拾好纸笔,商频伽问他不等张武陵一块走吗。
“子骥现在也难受,我不去给他添堵了。”
商频伽又问:“你什么时候去子虚观?捎我一块儿去呗!”
沈琼宇奇怪:“你为何不自己去?”
“唉!之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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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说实话有点唐突。”
沈琼宇更不愿和他一块去了。
张武陵功成身退、无事眷恋,与诸位乐师道别后,便牵着黑马离去,和韦愿踏上夕阳的余晖。
进城的时候恰好遇上迎亲的队伍,鼓乐鞭炮声不绝于耳,楼阁上、台阶上满是看热闹的人,张武陵和韦愿在河边避让队伍。
两个方外之人,韦愿低头看鞋,张武陵举目观赏,全然是不同的心境,直到矮小的身影像小老鼠一样溜到他们跟前,韦愿这才皱起眉,不悦地看向宴愁。
宴愁对韦愿的抗拒视若无睹,捧着一篮喜糖,笑脸问好:“跟二位道长请安!我在周家做工,主家打赏了许多喜糖,都是桐坑孙氏饼铺家的,刚在桥边觑着您,就赶紧送您尝尝鲜。”
张武陵接住篮子,说道:“多谢宴愁。”
宴愁见他神色并无作伪,接着说:“中元节我想请您为大哥打醮焚香,以资冥福,望您不推辞!”
韦愿厌烦宴愁,但见张武陵颔首应下,便气闷地撇过头去。宴愁又说了几通吉祥话,这对她是信手拈来,说完便跟张武陵告别,溜回花轿边。
张武陵拣了个糖饼给韦愿,他再百般不情愿,也只得吃进肚子里,吃完第二个糖饼,迎亲队伍也过去了,徒留满地的鞭炮纸。
大喜大悲,一升一落,人生无常,亦复如是。
韦愿冷不防说:“我卜过卦选坟,选的墓地在公子边上。”
子虚观羽化的老道士都埋在桃花林里,陈妙登的墓碑旁边立着一块空白的碑石,那是张武陵为自己埋下的衣冠冢。
五年前张武陵出远门,挖个坟还算有道理,韦愿才多大岁数,谈论死生之事为时尚早。
“你既然有所打算,也不无不可。”
张武陵这么一说,韦愿便如释重负。
暮色四合,衣着光鲜的浪荡子弟在楼上呼啸,姑娘们头戴花朵,耳垂坠着亮闪闪的耳饰,被鱼龙灯火一照,晃过张武陵的眼帘,明灭不定。每当经过宝马香车,列缺便哼个响鼻,显得十分轻蔑。
人潮如涌,张武陵走在前面,韦愿跟在后头。灯市的喧嚣忽远忽近,暗香若隐若现,光怪陆离的火光使人头脑晕眩,列缺的缰绳倏地脱了手。
张武陵自顾自往前走去,他没有喝酒,却好似喝醉了,忘记列缺,忘记韦愿,忘记路途。
“这金陵的灯市果然热闹!”
“我们还去吃桂花酒酿么?”
甄公子和贾公子紧紧依偎在张武陵身侧,两个十来岁的少年把他当作定心丸,依赖又警惕。黑色的战马咬住张武陵的袖子,不肯松口。
张武陵将幻象也当成风景了,甄贾公子和列缺都被抛在身后,淹没于人群中。
桥上人影耸立,一群瘦高的年轻人鹤立鸡群,笑着向他招手,叫他:“丁悱恻过来!快宵禁了!”
“公子吃苹果吗?我从坟里带出来的。”
张武陵看了眼拦路的涂惜女,摇了摇头。
他要去哪,他不知道。他望着天上的满月,脚步有点不稳当,一昧往前走去,这月亮独他看见,张武陵一个人看月亮。
那月亮越来越近,越来越冰冷,河水灌入耳鼻,张武陵霍然清醒,黑沉沉的河流冲散他的发带,张武陵没有挣扎,随波逐流。他的水性好,像一条灵活的白龙,任由湍流裹挟流向远方。
河底很安静,水中望月,波光宛若升腾的烟云,凝结成月中阴影,张武陵从月亮的倒影中飘然出水。
雾锁烟迷,张武陵洁白的脸颊上贴着漆黑的发丝,长发浸润在水中,墨一般散开。远山如画,柳叶飘扬,小舟上青眉女渔灯垂钓,发髻上簪了秾艳的荔枝红钗头。
四目相对,异口同声。
“莫不是秦淮水神?”
“姑射仙人应如是。”
15. 夜航船遇二狂士
崔氏乃钟鸣鼎食之家,世代积累,底蕴深厚,从会客的花厅便可窥得一二——博古架营造出错落有致的空间,椅榻屏架的布置讲究细节,绝不会给人堆砌之感,花瓶、香炉、挂画更是妥帖,此间主人过着文雅闲适的生活。
崔文孺早晨去大报恩寺上香,之后与三两好友作画品茶,送客已是黄昏,此时独赏君子兰,有种异常的静谧。他喜欢这个时刻。
君子兰挺拔如剑,生机勃勃。
忽闻下人来报,邝徽病逝。
崔文孺胸中有数,邝徽病入膏肓,一口气吊着,如今遂了夙愿,也算喜丧。他提起洒水壶给君子兰浇水,自言自语道:“邝正音乃音律大家,明天当去送她一程。”
崔文孺放下水壶,心仍不定,乱乱地跳。
“大报恩寺夜间放焰火超度众生,极有功德,怎不看看去?”他这样说着,令人备轿。
轿夫稳稳地走在石板路上,过了桥,停在岸边,招来一艘乌篷船。寺庙的暮鼓从远方传来,想是报恩寺的法会落幕了。
崔文孺伫立船头,望穿秋水,蹙损眉山,河水慢,天地也太慢。岸上忽传叫喊,陆凭之身着锦衣,腰佩长剑,扎眼得很。
船夫驶到岸边,陆凭之跳上小船,笑道:“我刚从大报恩寺出来,慧海禅师佛法精深,果真不俗。”
大报恩寺的讲经分为僧讲和俗讲,俗讲面向普罗大众,僧讲重在义理研习和辩经论道,听众多是僧侣和士大夫。陆凭之去的是庄严肃穆的僧讲,耳朵里听的俱是三藏和经典。
崔文孺调侃道:“你是去听佛法,还是去看佛陀?”
陆凭之没听几句,也没看几眼,心里挂着绿绮楼,他干笑道:“少川醒酒了么?”
不提还好,一提崔文孺就忍不住摇头叹气:“还在做春秋大梦呢,如此放纵,怎堪大任。”昨天胡不喜园发生的闹剧,燕鱼都和他禀报了。
陆凭之眉飞色舞:“你们做大哥的都能堪大任,我们做小弟的,自然担些风花雪月的小任就行!”
“元直兄快回来了吧,到时你的日子就难过了。”崔文孺笑道。
陆凭之愁眉苦脸:“要不我去求个护身符?”
二人在水上欣赏繁华的夜景,说来也怪,这河水看着慢,崔文孺心念电转,竟也不知不觉驶入喧嚣之中。杨柳依依,秦淮涨腻,灯火星星点点,沽酒声不绝于耳。
陆凭之的满腔心事越发拥挤:“文孺兄,我心里头堵得慌。”
崔文孺侧目,做出不解的神情。
“去了报恩寺便后悔没去绿绮楼,伤了人才恨自己口无遮拦。烦死了!我一想到他就烦!”
陆凭之掏出荷包里的碎银打水漂,银锭子撞到别人家的船舷,他便随手撒出去一把,鸽子喂食一样,引得船公们争相抢夺。
“公子好相貌好风采好心肠!”
“祝公子连中三元,金榜题名!”
船公们还想讨两个赏钱,却被健壮的仆人喝退。
“说说吧,张子骥怎么惹你了?”崔文孺不紧不慢。
陆凭之拧着个眉毛:“都是年少相识,你和张子骥朋友相称,我和他却相见两厌。当年乡试他遭人算计,我真想笑话他!”
延嘉十年八月初九寅时,考生点名搜检,依号入闱。肃静的气氛中,变故突生,一帮不知打哪来的戏子在贡院外叫嚷:张武陵的父母是逃出戏班的优伶,专演《孽海记》的一僧一尼,没资格参加考试!
兵卒迅速驱赶了闹事的戏子,但风声还是传进了考场。时机卡得非常巧妙,张武陵根本没有间隙辩解,人群中维护他的、质疑他的、和搅混水的骂成一团。
沈琼宇低声对张武陵说:“别分心。”
陈梦因神情冷峻:“恐难善了。”
果然,主考官不敢承担失察之责,令场官将张武陵“请出”队伍。
陆凭之扯住他的袖子:“我说你迟早栽个大跟头,果真应验了。我倒要去理论一番,无稽之谈有何凭证?你就在门口等我,不准走!”
场官横眉怒目,跟气鼓鼓的陆凭之对峙,张武陵摇头道:“抡元取士不容疏忽,此事已成定局,不必为我涉险。你快些进去吧,小心耽误时辰。”
陆凭之第一次离张武陵这么近,近得可以听到他声音中微微的叹息,他头皮发麻,不由自主松开手。
十九岁的张武陵做不到萧然物外,然而他不得不克制情绪,朝众人拱手说道:“祝各位蟾宫折桂。”话罢,转身而去。
“子骥兄留步!”
“当中定有误会!”
张武陵没有回头,渐行渐远,消失在长街尽头。
乡试之后,官府找到散播谣言的戏班子,审问之下,却道是收到黑信和银两,指使他们在乡试那天诬陷张武陵。信件烧掉了,也没有目击者,幕后黑手藏得很深,撇得很干净,便成悬案一件。
张武陵澄清了污名,却从此做了道观里的修士。
“文孺兄别笑话我,其实我很想跟他一块走,我胸无大志,就是去凑数的。”陆凭之茫然自失,“他是归隐了,不在我面前碍眼,但我好像也没多高兴。”
崔文孺掩在衣袖下的手青筋暴突:“这就是你的烦心事?”
“可能是吧。”陆凭之不确定,他看着自己的掌心说,“张子骥应该和天下英才争那状元之位,他应该在金銮殿上,翰林院里,他可以施展抱负,他会是好官,或许史书上有他一个位置……我不应该放手。”
焰火升空,点燃夜晚,河上游客纷纷抬头望天,无数翘首的人群中,雪青色的人影俯视水中月。他浑然不知,自己落入桥下有心人的眼底,迈着醉步,跌跌撞撞。
“张子骥……他不是在绿绮楼么?”陆凭之催促船公跟上,可水上船只多如牛毛,一时间动弹不得。
好不容易脱身,沿着张武陵离开的方向顺流而下,喧嚣声渐绝于耳,风起于山阴,河面上雾气漫延。
船公后背冷飕飕的:“二位相公,哪有痴人会在这种地方?”
话音刚落,过了桥洞,便见一叶轻盈小舟,舟上罗敷垂钓,紫灰轻衫飘飘,好似神人天衣,将乘风归去。而张武陵浑身湿透,靠在船舷,墨黑的长发与江水相连。
船公结结巴巴,瞪大眼睛,村子里唱大戏唱过什么烂柯人黄粱饭,他怀疑自己也误入仙境,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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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仙人。
他万万没有求仙药问长生的念头,可小舟上的年轻男人转过头来,眼中倒映水光,见着他们,脸上扬起笑意,叫道:“崔文孺,陆凭之,移船相近,载我一程!”
船公好险迷了心智,忙劝阻道:“那是水鬼抓人!咱们快快走吧!”
崔文孺好笑地解释道:“那是子虚观观主,并非精怪化身。”
江水动荡闪烁,俨如万斛珍珠泼洒出来,乌篷船靠近过去,原本雾里看花的模样,宛若镜子抹开水汽越发清晰起来。
张武陵朝罗敷行了一礼:“多谢姑娘搭救,在下先行告辞。”
罗敷的目光随着鱼线沉浮,淡淡然:“后半夜要下雨,小心路滑。”
二人相互道了别,张武陵撩起衣摆跨到崔文孺的船上,崔文孺伸出手臂扶他,轻声道:“打扰姑娘雅兴。”
“不对!不对!你们认识?”陆凭之傻了,罗敷风流蕴藉,张武陵却如恶鬼罗刹,风雅怎能与刀光剑影同流合污?清香怎能与血腥相提并论?这不是乱套了!他不知道该质问张武陵,还是质问罗敷。
罗敷熟于诗歌尺牍,好驰马谈侠,使之成名的是她桀骜不驯的性格。
两年前河房大会定花案,由富商主持,以彩金为诱,邀请一众名士和名妓参加,名妓比拼才艺,名士评定高下。总而言之,定花案是士大夫品妓的游戏。
席间有人出言不逊,一边狎昵红粉佳人,一边贬低漠北娘子军,全无尊重,在场名士笑笑不语,竟无人驳斥。
“武昭侯十八岁封侯拜将,阁下不服,便上战场杀敌挣个爵位,在这说风凉话,为尔耻也!”
罗敷冷面痛骂,而后拂袖离去,其余姐妹亦表鄙夷,纷纷下了画舫,乘着蓬船上岸,自去组了酒会联诗,意在恭贺赞颂护边将士。诸君子无人敢拦,甚至心有戚戚,噤若寒蝉。
士大夫让妓女定了个“下等”的品阶,沦为笑柄,秦淮河房大会不了了之,罗敷高洁自傲之名远扬,深受读书人追捧,以陆凭之最甚,他深爱罗敷的“狂士”气质。
此时此刻陆凭之几乎要崩溃了,要说他的私心,他是觉得罗敷和韦愿更般配——罗敷是狂士,韦愿是隐者——虽然二人从没见过面,但他坚信,他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幸好两艘船相距甚远,否则陆凭之要跳进水里游过去,问一问罗敷的心意。
在他兀自跳脚时,崔文孺已让随行的仆役取出箱筪中的衣物交与张武陵,绯红长衫,涧石蓝丝绦,均是俊俏潇洒的颜色。
张武陵道了谢,进入船篷更衣,待他出了船篷,陆凭之当即问道:“你跟罗敷什么关系?”
“适才那位姑娘?萍水相逢而已。”
张武陵和罗敷不期而遇,未曾问过名字,又何必拘泥于名字。
“果真?”陆凭之存疑。
崔文孺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消停会,而后问张武陵:“你难道是借酒浇愁?我该雇一列船,专门守在秦淮河。”
张武陵无奈:“别拿我打趣了。”
崔文孺端详着他的神色,在他发觉之前飞快挪开视线。他直觉,邝徽之死,张武陵应该有点伤心。
16. 不知天命难清静
上一次见张武陵伤心,是延嘉十年陈妙登仙逝,因其容貌不改,青丝不白,更有救死扶伤的仁爱之心,便传出了她得道成仙的说法。
陈妙登下葬那一天,全城百姓都上山祭拜,声声哭泣。张武陵始终跪在旁侧,垂着头,看不清神情,只有仔细观察,才能发现他的胸膛在颤抖。
崔文孺恍然察觉:他又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先是应举遭人谗毁,后是师长离世,张武陵依旧如故,巡山,浇园,洒扫,研读道书,无人时刻,他撞响钟楼的古钟,山间的云雾渐散。
张武陵出家做道士,俗世的烦恼却不放过他。这个冬天,杨柳班千里迢迢载来韦愿做他的拂尘童子;再过不久,落魄秀才黄焉敲响子虚观的大门,前来投宿。
这些都是很久前的故事了,不值一提。永平二年,秦淮河上一艘乌篷船,荡荡悠悠地驶入迷离的七夕夜。
他们没有聊邝正音,没有聊大报恩寺的法会,没有聊任何不开心的事情。崔文孺问张武陵病情如何,最近睡得好么。
张武陵说还是睡得浅,醒了就看书。
“你要不要到琅嬛阁来?”陆凭之问道。
陆家的琅嬛阁天下闻名,张武陵费了很大工夫才征得陆家家主陆元直同意,入阁笔录,充盈子虚观的书库。
为了躲避张武陵,陆凭之鲜少去琅嬛阁,除非被他大哥罚写,才一只眼睛觑着张武陵,一只眼睛盯着书本,慢吞吞动笔。
“五年前你看的那本《异物志》没人动过,”陆凭之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当然是我大哥吩咐的,你想去的话,他不会不答应。”
“想来陆三公子也答应?”张武陵明知故问,不禁一笑,珍珠挂坠从衣襟里掉出来。
陆凭之又气又恼,张武陵的瞳孔中漂浮了江水、蓬船和他的倒影,使人心摇。
“水晶馆没见你分一个眼神出来,这么个破珠子,你却这么宝贝!”
陆凭之专门有座水晶馆,收藏商周彝鼎,汉代玉器,晋唐法帖。他好古,也不薄今,本朝的雕红漆器、外来的宝石项链,全是陆凭之的渔猎之物。
“水晶馆梁上的道符玉牌是我一手勒画,我怎会不放在眼里?”当时张武陵正为上京告御状挣路费,这镇宅玉符可谓解了燃眉之急。
陆凭之有点脸热:“你知道就好!”
张武陵又道:“不过它不是普通珠子,是无数条人命。”
崔文孺连问:“你惹上人命官司了?”
“嗯,很多。”张武陵的答复像玩笑话。
他大叹一口气:“我搞不明白你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陆凭之坐直了身子,此人愚钝,当下竟有几分直觉:“是金丹案吗?”
秦淮河仿佛绸缎一般细腻明亮,波光没有月光皎洁,却多几分晶莹,溶溶地映在张武陵脸上,他没有什么神情,水光涌动时像零零落落的笑意。
“先帝赦我‘蛊惑人心’之罪,令我‘自去修行’,好险保住了一命,金丹案既已水落石出,我去哪摊上人命官司?”
崔文孺突然有点晕船,靠着窗户,好几次想跳下河去。陆凭之不知道金丹案的底细,他却了然于心。
五年前崔文孺主动入局,一开始不是为了什么大道理,他只是冲自己的私心,还清张武陵的债,方能继续做他的君子。
当时他和张武陵有半年不见了,崔文孺忙于备考,张武陵更不必说,道观清修,每每下山,都是替人看病驱邪。
清早仆人来报,张武陵门外求见,崔文孺格外惊喜,匆匆忙忙打理好仪容,便去花厅会客。张武陵一袭简朴的青衣道袍,木簪束发,身边跟着拂尘童子,崔少川早来一步,正给他倒茶。
“我哥来了,那我就先去找陆凭之。”崔少川礼貌地笑了笑,把主人位让给崔文孺。
金丹案查抄出来的账簿和名册,存放在衙署后头的仓库里,看守的小吏是崔家远亲。张武陵前来拜访崔文孺,意在请他相助,入内一观。
崔文孺一瞬间想明白里面的关窍,他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读书人,相反消息很灵通,金丹案兹事体大,以他的判断,金陵恐怕要乱。
“此案并不简单,尽早抽身为妙。”
张武陵的洞察力不输崔文孺,但他做不到置身事外。
“坟盖山上血肉狼藉,我亲眼目睹,是绝对不肯善罢甘休的。”
崔文孺自认为亏欠于他,张武陵要去,就陪他去。
傍晚,一排排书架中间,两个年轻人挤在角落里,席地而坐,一人研墨,一人抄写。四周是灰尘和潮湿的气息,只点了一根蜡烛,崔文孺鼻尖冒汗,轻声问:“有什么不对劲吗?”
张武陵轻笑,名册上白纸黑字,像死而不腐的僵尸,令人毛骨悚然。各司各部,文武官员,士族缙绅,皆有记录。吃人的妖孽,就在京师之中。
崔文孺的目光向下,却被张武陵叫停。
“别看,蹚浑水。”
“我要看。”
他决意跟张武陵蹚浑水。
饮马园的庆功宴上,儒生舞剑,秀士欢歌。韦愿的名声渐渐传出去了,不少人围着他询问金丹案的细节,特别是陆凭之,花蝴蝶似的绕着韦愿转。
彼时崔文孺满心欢喜,开怀大笑,一错眼,就见张武陵站在桂花树下赏月,眼梢含着细微的忧虑。
他察觉了崔文孺的目光,转过头来,举杯道:“文孺兄,干杯。”
崔文孺很想问他为何发愁,但只是饮下杯中美酒,说:“干杯。”
后来天子金口玉言,“山中清修,不得入世”的御令一出,张武陵侥幸不死,却也永远只能在山里做道士。
竹篙拨水悠长,捣衣声入灯中。
韦愿是在乌有山下遇见张武陵,两人失散后,他和黑马沿河岸寻找张武陵的身影,后来实在找不到,便抱着一丝希望回子虚观。
隔着好远一段距离,列缺便挣脱韦愿的牵绳,快步跑到张武陵身边和他碰额头,碰了额头后还要打着哼哼,让张武陵摸它的鼻子,很委屈的样子。张武陵也依它,亲昵地跟它贴着脸再三道歉。
韦愿落后几步,头发凌乱,满身尘土,关心张武陵的话语还没出口,眼前忽然映入一条红头绳。
“好在没丢,喏,给你的。”
张武陵在灯市街流离时,跟卖货郎买了一缕簇新的红头绳,他直觉要送给谁,但想不起来,眼下见到韦愿,福至心灵。
据说在七夕,体弱多病的孩子系上红头绳,可以保佑健康长寿。韦愿自十三岁养在他身边,每年张武陵都用红绳缠住他的头发,讨个好意头。离开的时间久了,他还有点不习惯,韦愿已经长大成人。
韦愿不知做何神情,将湿漉漉的红头绳放在胸膛处,说:“多谢公子。”
他刚拜入子虚观时,瘦瘦巴巴一个小孩儿,小心翼翼跟张武陵说,自己干活很利索。张武陵却没什么让韦愿做的,就把拂尘给韦愿,让他帮忙拿着,做他的拂尘童子。
“我小时候也是姥姥的拂尘童子。”张武陵说。
——他小时候肯定唇红齿白,聪明可爱。韦愿暗自想着。
他跟在张武陵身后,听惯了的风声使人神清,烦闷的山路不再漫长。云彩如流水飘荡至山林间,涛声如海,一浪一浪的潮涌打碎他们的影子。
命不久矣究竟是多久?一个月,一年,十年,都不算久。
韦愿十分忌讳谈论张武陵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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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武陵平日康健,总叫人忘了他是半座坟冢,是枯朽的病树。
“公子,我们离开金陵吧,我打听过了,陈海棠可能在西域,我们去西域找你的生路。”
张武陵接下来的话语却打碎他的希望:“陈海棠不在西域,他死了。”
三陈皆已作古,韦愿心凉了半截:“纵然如此,天下英才辈出,或许有人可以治好你的病,耽搁越久越难办,为何不走?宴喜,不过是一个宴喜!公子想杀人,不如交给我,我心甘情愿,绝无二话!”
韦愿当然记得宴喜,宴喜比他大两岁,活着的时候偶尔会上山拜神,除此之外没太大的印象。就为了一个堕民,张武陵几乎要豁出命去,值吗?
张武陵停下脚步,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回身俯视韦愿:“你知道我要干什么?”
韦愿撇过脸:“起卦算过。”
延嘉十三年十一月,金丹案落定不久,张武陵在邝氏铁铺买了一柄剑,留下五十两银子给韦愿。
“你要好生读书,勤练剑术,一日三餐吃饱肚子,殿后的菜园,莫让它荒芜了。”嘱托后,下山去了,迟迟不归。
韦愿的术数是跟张武陵学的,张武陵从不推命问卜,韦愿却开始日复一日占卦,卜算张武陵的福祸吉凶。
陆凭之说他光风霁月,但韦愿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他的心很燥。
“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杀人要偿命,说得轻飘飘,罚你抄三十遍《清静经》。”
杀人者偿命,多么朴实的道理。
宴喜的性命,要用杜磊堂的命来还。
“至于我的命,别担心,我还不到穷途末路的时候。”
张武陵无意拖累韦愿,他一介逆臣,负罪在逃,偏偏一线生机就在京城。衣蓝缕宛在水中央,张武陵不得不涉水去见他,水太深,没必要拖人下水。
屋檐的风铎凌凌地响,张武陵推开屋门,绯红的衣摆扫过门槛。
烛火像黄昏的橘黄色余晖,张武陵嗅到自己的头发散发出浓郁的桂花清香,混合着热水的湿气,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我娘做的新衣裳,这颜色衬今日的良辰美景,正合适!可惜我娘在外游玩,要不肯定想见你一面。我先出去了,有事喊我。”是杜炼微的声音。
张武陵和黄焉在牢狱中捱了八天后,朝廷下令彻查金丹案,主审官是病假回乡休养的大理寺卿杜磊堂。
延嘉十三年八月十五,张武陵和黄焉出狱,无数人欣喜若狂,奔走相告。杜炼微早有准备,带着几个家仆于人山人海之中解救他们出来,到了杜宅沐浴更衣焚香,晚上还要摆庆功酒呢!
红衣搭在素屏上,热汤中溶化了桂花油,张武陵洗去倦意和尘土,换上衣服后,忽听扣扣的敲门声,邱伯在门外说道:“张相公,老爷有请,请随我来。”
一个道士值得杜磊堂特意见一面?
“杜寺卿何事相请?”
“老爷想和你谈心,没什么要紧事。”
珍珑棋局位于竹林深处,清幽寂静,张武陵听山长许鹤鸣说过,这位杜寺卿为人清雅、学识广博,年轻的时候四处游学,争强好胜,书法陷入瓶颈,大雪天便驱车去王右军墓,不悟出个门道来誓不罢休。
可惜杜氏一脉,免不了心疾之苦。
张武陵看了眼匾额上题的“珍珑棋局”,举步入内。
屋中陈设古朴,屏风里镶嵌了一架棋盘,伫立在地,水晶的透明材质,四颗黑白的对角星竟能吸附其上,屏风后面,负手而立的人影说道:“你我手谈一局如何?”
晶莹剔透的棋盘仿佛一面水镜,那镜子后的杜磊堂亦穿绛衣,他的面容在棋盘之外,无法洞悉,胸前挂着珍珠坠,仿佛窥视的白眼珠。
17. 棋局落定梦紫薇
杜磊堂在杜家人里算活得长的。杜氏先祖从北方南迁至金陵,祖父中过举人,他的父亲也有进士的功名,称得上书香门第、清贵人家,可惜都没活过四十岁。
延嘉十三年,杜磊堂也到了这个坎儿。中秋夜,金丹案尘埃落定,在饮酒作乐、载歌载舞的氛围中,珍珑棋局暗流涌动。
张武陵执白。
杜磊堂执黑。
二人的棋风特别凶猛强硬,大开大合。杜磊堂杀伐凌厉,张武陵毫不避战,围追堵截。这是一场精妙绝伦的对局,双方都展现了超越常人的气魄和算力。全局共二百九十八手,白棋胜二子半。
抬头望天,已然无光,竹叶扫过窗栊,门外两条人影不知等候了多长时间。
“承让。”张武陵不由自主,撇了一眼落在黑棋中间的珍珠坠,它像孤零零陷入敌阵的人质。
“炼微寡断,青云多疑,论胆魄和谋略,我的两个学生远不及你。”
张武陵装作听不懂:“我不过山野村夫,侥幸得胜,不敢自傲。”
“何必过谦?”杜磊堂口风一转,“崔家小子呈上来的名册我看了,陛下尚且不知整件事情由你而起,我欲起草奏章,为你表功。”
这不是表功,而是送死。张武陵的所作所为就是在揭皇帝的丑,不藏着躲着,还沾沾自喜跳到他面前去,摆明是自投罗网,活腻了。
张武陵斟酌了下言语,说道:“若无列位士子挺身而出,伸张正义,百姓之苦何人能晓?我蒙冤入狱何时清白?小小道士,岂能居功。”
奏章怎么写,写什么,都有门道。皇帝满不满意,不在于张武陵怎么做,在于杜磊堂怎么写。
杜磊堂把主人公落在不知内情、只为公道的学生,那此事轻轻揭过无妨,倘若落在“妖言惑众”“挑拨是非”的张武陵身上,张武陵难得善终。
“他们不过是受人摆布的蠢货,棋子用得顺手就好,沾你的风光还要占你的头名,那是不懂规矩。但你剑走偏锋,我有些忧虑,上报朝廷对你来说是福是祸?”
杜磊堂说到这,不禁猜测起张武陵的神情,他会是冰冷还是惶恐。
映在屏风上的影子谦卑地低下头:“杜寺卿的意思,小道不明白。”
杜磊堂那过分年轻的脸庞笑意更深,他凑近过去,木犀油的香气宛若烂漫的金桂花,几乎蒙住他的眼,呛得杜磊堂喉咙发痒,不禁咳嗽了几下。
“挑唆百姓闹事,煽动商行罢市,蛊惑士人罢考,逼迫朝廷彻查!稍有不慎,满盘皆输,张子骥,你胆大包天!”
一屏之隔,张武陵低眉顺眼:“在下胆小如鼠,怕牢狱之灾,杀身之祸,怕死者不能瞑目,天理不能昭昭,幸得陛下英明,寺卿刚正,才免我忧思恐惧。”
当然是骗人的。从库房失火,烧毁名册,张武陵就打算把池子里的水煮沸,谁也别妄想全身而退。事出仓促,难免留下破绽,他不觉得所有人都是蠢货,看不出他的谋划。
今日的结果,已是张武陵尽力而为。
金陵城各级官员视情节轻重,或罚俸、停职,或斩立决、绞监候,坟盖山上的炼丹术士一律处死。出了金陵城,其他涉事人等因账簿名册烧毁,不了了之。
他们流的血抵不过乱葬岗上的冤魂十分之一。
屏风那头的人影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做事情要么大成,要么大败,折中是无路可走的。许鹤鸣的《金丹论》写得再好,也是纸面上的东西,没有环环相扣的迷局,如何成事?你修行三年,金丹案正是你的转机!”
杜磊堂言谈间对张武陵的欣赏和满意表露无遗,他喜欢聪明人,他要收服张武陵。
“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我听说三年前有人拿你的出身做文章,风言风语不足为惧,你自去应试,他日相逢于朝堂之上,我会提携你、教导你,你会是我最出色的门生。”
杜磊堂认定,张武陵这样的心性和城府,不可能甘心碌碌无为。
但是张武陵后退了,他的影子随之照在屏风左侧,与杜磊堂争持:“承蒙抬爱,小道身怀烟霞志,不愿再染红尘。”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杜磊堂高涨的情绪刹那间坠落,仿佛燃烧的火盆泼了一瓢冷水,说话的声音冷了不少。
“小道红尘浸染十数载,神浊骨重,先师无奈,令我山居养气,荡涤脏腑,如有违背,千年万年,不上丹霄,难赴瑶台。好叫寺卿知晓,非不愿入世也,实不能也。”
——当然也是骗人的。
大船是一帆风顺,但易上难下。张武陵的把柄在杜磊堂手中,真上了船,就一辈子受制于人了。张武陵讨厌受制于人。
“太可惜了,我真的很中意你。”幽幽地,杜磊堂的低语在耳边响起,“你好自为之,你亲手断送了你的前程。”
“我的前程,您拿去吧,我会自己走出一条路来。”张武陵接受这个结局,他既不会写闺怨诗,也写不出闺怨诗。
鬼一般的影子不再说话。
推门走出珍珑棋局,清风拂面,作客竹林,明月入怀,张武陵顿觉心境开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杜炼微迎上来,向邱伯说道:“我们先去赴宴,劳邱伯替我和父亲告声罪。”邱伯笑容满面,说道:“你们快去玩吧!”
杜炼微走得飞快,伸手挡开婆娑的竹叶,几乎拉着张武陵奔跑起来。竹海摇荡,竹影横斜,照在他们身上像一场看不清的梦。
到了紫薇馆停下脚步,杜炼微靠着月洞门气喘吁吁:“别笑话我,我有点怕我爹!”
说罢,张武陵已经放声大笑,令他禁不住也眉开眼笑,举目叹道:“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
张武陵见他隐有倦色,郑重谢道:“我身陷囹圄,不得已将残局托付于你,蒙君不弃,居中调度,多有费心了。”
杜炼微抿唇一笑,怀里掏出一个玉葫芦,倒出一枚黑色的药丸吃下。每逢月圆他便要吃一枚三陈避秽丹,温养心脉。
“没有我,也有其他人供你驱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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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既选了我,说明我本事不差,反正夜里失眠惯了,整宿自寻烦恼不如为金丹案奔走。不知你今后有何打算?”
张武陵神色自然:“风波过后,唯山中清修耳。”
杜炼微摇了摇头:“果真如此,我就不必担心了,我有一言奉劝。”
“但说无妨。”张武陵请他直说。
杜炼微沉吟了好片刻,开口道:“金丹案凶险之处,你比我清楚。况且子骥为领袖,最引人注目,往后三年,切不可张扬,韬光养晦才是求生之道。沈夫子一直有意收你为养子,不如改名换姓,掩人耳目,以图发展。将来同殿为臣,我当与君相贺。”
账面上用来“祭天”的金丹是进贡到哪里去?天子修玄,好长生不老之术,那些送去京城的金丹,没有一颗流落到宫中去么?罪魁祸首的道士,会不会成为他的眼中钉?杜炼微不敢细思。
“你果然是来劝我的,然而我不走这条路,世上也不唯有这条路能走。”张武陵的话语中有惆怅、有惋惜,唯独没有悔意,“我在狱中看窗外泄进来的月光,忆往昔读《孟子》,多有感触。”
杜炼微苦笑,又像释然,他作出请教的姿态:“莫非是【舍生而取义者也】?”
张武陵扬眉睨了他一眼,拂开紫薇花,闲庭信步:“不全是,你自己慢慢猜吧!”
杜炼微的重重心事瞬间抛却了,追上去说:“黄仲羲吃了碗桂花栗子羹就呼呼大睡,等他醒来我们一块儿去饮马园,徐家做东,派人来催了三趟了。”
月色空明,二人步于中庭,相谈甚欢,犹如涉雪而行。
“乡试过后,我们同去寒山寺赏枫如何?”
因金丹一案,乡试推迟到八月二十。
张武陵拒绝了,他要离开金陵去岭南,一则若皇帝要处置他,他便于隐匿踪迹,二则岭南荔枝鲜美,他慕名而去。如无意外,明年夏天才回来。
杜炼微退一步提议道:“那明年观莲节,我们去荷花荡纳凉。”
张武陵想了想,点头道:“假如你我同在南京,那自然好。”
杜炼微愉悦地笑起来,远处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是韦兰甫。”杜炼微说道。
张武陵望向薄雾中的院门,下了门闩,紫薇馆如同锁闭的幽冥,人声、风声、花落声、虫鸣声,万籁俱绝。
“我先行一步。”张武陵作揖,“八月二十,祝君高中。”
“承你吉言,快去吧,不然韦兰甫非把我这里拆了不可。”
张武陵转身踏进花影中,身后的杜炼微声音幽远:“记住,你答应我了。”他没有回头,没有停留,穿过迷雾,打开房门,绯红的衣裳现于日光之下。
“公子,你今天起得晚了。”
“做了个很长的梦。”张武陵昏沉沉地倚着门,想不起梦中何人何事。
韦愿打来一盆清水,边说:“我等会下山办事,公子有什么吩咐吗?”
“嗯……”张武陵说,“想吃桂花栗子羹。”
18. 心不正君子污秽
与子虚观远隔山水,走进一道朱门,崔文孺却做着清醒梦。
梦里大概是几年前,崔少川瞧着比现在年少,也更轻浮,逗着鸟笼里的绿皮鹦鹉,有感而发:“大哥,你活得够累。”
江南富庶,风气趋奢,时人追求繁华风雅,无不以标新立异为风尚。崔文孺以君子规训自身,修身养性,身处其间,格格不入。
崔文孺侍弄君子兰,笑道:“你又在胡言乱语什么?”
“你当我胡言乱语吧。”崔少川耸了下肩膀,“人啊,管得住嘴巴吃什么,管不住心里要什么。哪时你忍不了、骗不过自己,别怪我没提醒你。”
崔文孺不以为意:“五音、五色、五味固然使人心动,然强者力制其妄,敦行其节,动无非礼,则立身固矣。”
“是啊是啊!你心无杂念,目中也无人!”崔少川发出哈哈两声怪笑,鹦鹉学舌也发出拙劣的笑声,他阔步出门去,说要去跟陆凭之鉴赏书画。
“哦!差点忘记!”崔少川突然折返,拎着鸟笼说,“大哥高高在上惯了,张武陵争了你的榜首,他应该很碍眼吧?”
“我迟早赢回来。”崔文孺头也不抬,“你玩去,否则留下背书。”
崔少川一溜烟不见人影,书房里安静下来,崔文孺看了眼窗外的天气,料城外春山苍苍,春水漾漾,桌上的书卷霎时变得乏味,他起了兴致,想去乌有山踏青。
与崔少川猜测相反,崔文孺很看得起张武陵,把他当成知心人。张武陵不轻佻,不臆断,张武陵和他一样,爱山水,爱诗词,甚至张武陵理解他,信任他,他们理该是朋友!他们就是朋友!
梦里的崔文孺跟几年前一样,撇下诗文去子虚观赏花。山下花团锦簇,上了山,忽忽雨雪霏霏,桃花桃叶雨打风吹,崔文孺突然不敢进去,但无法停下脚步。
陈梦因,沈琼宇,杜炼微……一个个小重山房的同窗面目冷漠,他走在人群中,看到张武陵一身缟素,掉下眼泪。
这是陈妙登的葬礼。
那天没有下雪,崔文孺却很冷。
悔之晚矣。
他试图劝服自己,金丹案出手相助,就跟张武陵井水不犯河水,但人确实骗不过自己,崔文孺还给张武陵的,远抵不上欠他的债。
延嘉十年花朝节,小重山射礼张武陵夺魁,众人趁兴起了诗会,约在傍晚陆家一处种满海棠的宅子。
时辰尚早,祝乡请陈妙登主持春祈会,这会儿该在祭祀花神。张武陵照常去水云斋做工,阿荣让他走前锁门,就赶着去郊游扑蝶了。
张武陵整理货架,临摹字帖,闲暇之余,听见宴喜背着一筐杏花沿街叫卖,便跟他买了数枝杏花插瓶清赏,算着时间差不多就落了锁,到底去迟一步,罚了几杯酒。
院中学生吟诗作对,热闹非凡,崔文孺和沈琼宇被叫去联诗,张武陵推了邀请,和陈梦因躲在水榭下棋。
“你是醉了,还是困了?”
陈梦因许久等不到对方落子,抬头见张武陵指间拈着一枚黑棋,凭栏而暝,襟袖垂落,与水潭照影相连。
张武陵昏沉沉睁眼,说:“皆有。”
仲春弥留腊月的寒气,喝了酒更觉身暖而齿冷,海棠不堪酒气,落入水镜,镜中张武陵的道袍染上胭脂雪,一贯老成持重的陈梦因,泛起涟漪的笑。
他扶着张武陵站起来,说水边冷,去厢房休息。
崔文孺联诗后到水榭寻人,只见半局残棋不见人影,问了陆凭之才知道张武陵喝醉了。
“厨房在做醒酒汤。”陆凭之说。
崔文孺点了点头:“我去看看。”
他忧心张武陵,走过长廊,觥筹交错甩在耳后,静谧的门窗中亮起一盏灯,屋里两个人影映入灯火。
崔文孺安下心,来到门口,举扇敲门之际,听见窗纱上的影子说:“……崔文孺心高气傲,自视甚高,而且对你怀有敌意……提防提防……”
崔文孺不是没听过类似的评价,他不在意,但此时此刻,崔文孺屏起呼吸,忐忑不安地等待、期待张武陵的答复。
灯火闪烁的时候,张武陵模糊的笑仿佛春潮带雨,海棠一败涂地,水镜四分五裂。
海棠别院的歌伎唱起《殢人娇》:“痴本无绦,闷宁有火。都是你,自缠自锁。高来也可。低来也可。这宇宙,何曾碍你一个。”
——他在笑什么?他也认为我居心叵测?
崔文孺恨死今夜的海棠花。
他转身走了,一遍遍告诫自己,君子反身修德,君子常正其心,君子不为其所不为!
无数泼洒了墨水的宣纸散落在地,仆役们战战兢兢,不敢踏足书房。崔少川捡起纸张,上面是狂乱的字迹——愿我六根常寂静,心如宝月映琉璃。
王安石的《望江南》。
“大哥,发生什么事情了?”
崔文孺停下笔,笑道:“没什么。”
他要报复张武陵。他是多么小气、忌恨,他那不值钱的情谊,一定要张武陵付出千倍百倍的代价,连崔文孺自己都感到作呕。
延嘉十年秋闱,崔文孺使心腹暗中雇了几个戏子散播谣言,推波助澜。事关科举,他赌那个胆小的主考官不会冒险,此计不成,也会动摇张武陵的心志。
当张武陵一步步走远,当人群的喧嚣被镇压,崔文孺望着他孤零零的背影,乱七八糟的想法涌上心头。他想,他赢了;他想,考完试去吃螃蟹;他想,张武陵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
陆凭之是这个时候发觉崔文孺有点不对劲的,他嘴唇发白,额生虚汗,突然直愣愣砸到地上。
“文孺兄!文孺兄!”
天旋地转。
许多黑色的人影围上来。
崔文孺养了一盆君子兰,早在花朝节枯谢了,后来买了新的花种,却不是原来的君子兰了。
这一年乡试,张武陵和崔文孺未战先败,杜炼微铩羽而归,陈梦因蟾宫折桂,小重山房榜上有名者寥寥无几。
属于韦愿的那场雪,还有四个月就要飘扬下来。
别人的愁怀和忧思,乱不到崔少川心里来,他哼着不成调的歌儿,从通利商会挑了几件西洋舶来的东西做赔礼,商频伽一听他要到子虚观,厚颜跟着来了。
“你还真来看我的笑话?”崔少川白了他一眼。
“非也非也,我去参拜。”商频伽有理有据。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赏景,在半山腰桃花影中瞧见张武陵牵着黑马,看样子要去巡山。
“张子骥!张子骥!”崔少川高声叫喊,三步并做两步跑上前。商频伽不慌不忙,让挑担子的燕鱼慢点,不着急。
张武陵疑惑道:“你们来作甚?”
胡不喜园的好戏虽没有离间张武陵和韦愿,但崔少川自认输一半赢一半,他与张武陵舞剑鼓琴,不算失了身份,今天特意找张武陵冰释前嫌。
“子骥兄,我找你道歉来了,先前我多有冒犯,请你见谅!这是赔礼。”
挑担里装有文房四宝、裁刀、墨匣、铜炉、昆山石,还有一个纯银怀表,表盖是珐琅雕饰,表盘装饰各色宝石,刚得到的新鲜玩意儿,华贵,有趣,或许张武陵会喜欢。
道士不是都喜欢研究星星月亮?
张武陵问:“你们要上香?”
崔少川没这个意思。
张武陵又问:“卜卦?驱邪?供灯?”
崔少川不明所以:“你缺钱了?”
清晨的洒泪雨浸润了漫山遍野的桃花,花瓣狼狈地堆叠在一块儿,张武陵走入山林:“崔二少爷,商老板,脚底下都是花泥,别跟过来了。”
冰凉的露珠滴落在崔少川脸上,倏然之间如梦方醒:张武陵说的是真的,他与我不相干了。
崔少川反复无常,高兴的时候对人如珍似宝,不高兴的时候就恨之欲死,不少人深受其害,他害到张武陵头上,反而是自己不痛快。
“少爷……”燕鱼小心翼翼地观察崔少川的脸色。
崔少川转身下山:“我先走了,商老板自便。”
十年前满城梅雨,山间相逢一面,崔少川深信不疑,自己惹不起张武陵,因此知难而退,避之不及,对张武陵客客气气。怪只怪荷花生日那天,崔少川嘴贱请他喝酒。
商频伽没有离开,他跟在张武陵身后走过崎岖狭窄的山路,时而摘花,时而打草。乌有山的桃花终年繁茂,是江南名景,商频伽自然也附庸风雅,与仕宦才子游山玩水,巡山却是第一回。
四下无人,溪水潺潺,倒映着列缺神气十足的身影,张武陵打理好它的鬃毛,轻声问道:“商老板有何要事?”
商频伽蹲在溪边洗了把脸,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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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鼻骨、脸颊淌下,打湿暗紫色的绸缎长衫,怀里的玉葫芦硌得慌,他拿出来抛过去,张武陵接住一看,是三陈避秽丹。
“听黄仲羲说,你之前买的药丸都给邝正音了。”
张武陵将玉葫芦丢回给他,说道:“没钱。”
树荫下,明亮的光斑在脸上摇来晃去,商频伽常用的薄荷熏香随河水漂流,侵入张武陵的嗅觉。
商频伽无奈道:“你是聪明人,应该看得出我没有恶意。”
张武陵的眼珠微微下瞥,目光自上而下:“无功不受禄。”
“如果定要个理由——”商频伽望向波光粼粼的溪水,“这几月我时常做梦,梦见一株红梅遭人劈砍,塞进洪炉焚烧,十分凄惨。然而梦中我只是屋檐下的鸟雀,无能为力,醒来见到你,就跟见到那颗树一样,我愧疚难当。”
张武陵暗道他是个怪人,也确认他的记忆清洗掉了,过分关注只是残留的印象半夜诈尸。
“商老板有这闲心,不若去祝乡为徽姑上柱香。”张武陵没管他的胡搅蛮缠,牵着列缺回去山中道观。
商频伽把玉葫芦抛到半空然后接住,一上一下,绽开笑容:“这么提防我?真叫人伤心,我肯定在金陵城之外见过你,只是忘了……到底在哪里?”
他阔步前行,衣摆粘了草屑也不在意,在山脚下坐上通利商会的马车,晃晃悠悠地赶往绿绮楼。
吊丧之人络绎不绝,抚琴人仙逝,山茶花亦轰轰烈烈掉落枝头,追随邝徽而去,徐颜稚亲自操持后事。
杜炼微受过邝徽的教导,理所应当前来吊唁,他呆立在门前,帘幔飞舞的灵堂中,黑漆棺材躺着邝徽。
“少爷……”
忽然有陌生的声音叫他,杜炼微转头看去,蓝胜青眼睛红肿,衣裳带孝。
“胜儿?”杜炼微脸色骤白,昏然倒地。
灵堂中一阵手忙脚乱,商频伽一来便是这个状况,又见是杜家子弟,犹豫了一番倒出一粒药丸,说是三陈避秽丹。
杜炼微醒来时躺在桂花苑,徐颜稚满面愁容,用湿帕子擦拭他的额头:“铮儿,你可认得我?”
“姨母……”从杜家论关系,杜炼微该叫徐颜稚“伯母”,但他自小跟王志仙亲厚,更习惯从母亲这边论关系。
杜炼微不知今夕是何夕,他夜里做梦,白天梦游,混混沌沌之间,偶有片刻清醒。
“我方才看见胜儿?”
蓝胜青自幼在王志仙身边长大,对杜炼微来说,她不似奴婢更似妹妹。然而当年母亲出门祭拜先祖,蓝胜青在路上走失,王志仙回来也是一方棺椁。
“少爷,我在这!”蓝胜青端来热茶,眼含热泪。
杜炼微也红了眼睛,摘下金蝉荷包,倒出几锭银子,又在怀里拿出一个锦囊,却只搜罗出一枚紫金葫芦耳环。
他收起耳环,将银子全送给蓝胜青:“胜儿,这些钱你先拿着,照顾好自己,杜家,不要再回去了。”
“铮儿,你那耳环——”
徐颜稚与蓝胜青对视一眼,双双掩不住意外的神情,她摘下腰间的三色绣囊,取出第二枚紫金葫芦耳环。
“这是志仙交托给徽姑,徽姑又交托与我。”
阳光热烈,是个晒书的好天气,山风卷落桃花,韦愿卧榻小憩,张武陵于廊下抄道书,黄焉来到子虚观正是这样的场景。
他熟门熟路坐到张武陵对面,一边在砚台上研墨一边贫嘴:“我现在的身价可不便宜。”黄焉借住子虚观半年,时常帮着誊写市面上少有刊印的珍本换伙食。
“我只听闻了你的爱财之名,没听过你的文名。”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可没干强取豪夺的坏事。”
约莫过了一刻,张武陵起身泡了壶茉莉花茶,又取绿豆糕一并端来,黄焉啜饮一口,慢悠悠说:“我丁忧期满,不日启程赶往京师吏部报到,特来辞行。”
张武陵祝福他一路顺风,黄焉笑起来,歪着脑袋看他:“没别的话了?”
黄焉表面惯是云淡风轻,旁人便以为他温顺可欺,其实此人外疏阔而内藏乾坤,论起不露声色的功夫,崔文孺远逊于他。
张武陵深知他的秉性,因而没有其他言语了。
“可我有话对你说,”黄焉把茶碗放在桌子上,“张子骥,你和我离开金陵吧。”
19. 金丹杀引火烧身
小重山房重视君子六艺,每三年于花朝节组织一次射仪,射仪较《礼经》规定的“射礼”减少许多繁复的步骤。
延嘉十三年,黄焉担任司射主持仪式,清点弓衣、弓矢及箭筒等物品后,打开存放礼射服的衣柜,瞬间淹没在重重叠叠的馨香之中。
石榴花一样火红的窄袖圆领袍,热烈张扬,每一件都压着一个做工精美的香囊。
“这是学兄的东西?”周行严猜测。
黄焉不明所以,问他是什么意思。
周行严解释道:“上一届射仪魁首是学兄张子骥,参礼的女眷都青睐有加,多的是香袋锦帕送他。”
“你是说他把香囊都留在箱子里了?”
“嗯,这个是我姐姐送给学兄。”
周行严挑出一个玉蝴蝶镂雕香囊,原本是他的,被姐姐打劫去了。
那时张武陵身着红衣,控弦引弓,身处众人之间,如朝阳升于群山之上。可惜他辜负了许多芳心。
“没听你提过张子骥,以为你不识得他呢。”黄焉在这儿读书,常常有人找他打听张武陵的状况,大家都很叹惋他的遭遇。
“不熟。”周行严说。
黄焉笑了笑,不再搭话。
山房宿舍没有空位,他搬离子虚观后住到灵谷寺,去小重山的路也近点。直到金丹案爆发,向来置身之外的黄焉也不得已卷入风雨。
拐卖人口炼造人丹,天理难容,千刀万剐也不为过,然而官府拖了又拖,竟是想把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八月初三,库房失火,证据焚毁,南京城四处动乱,乱得蹊跷,乱得一塌糊涂。
先是城郊的祝乡、邹家庄和蔡头村众多百姓联名上书官府,请求彻查金丹案,衙门暴力镇压,引发骚乱。书生们意气相投,游行示威,抨击官府毫无作为、欺压百姓,最后连商市也一并罢工了。
这场大火轰轰烈烈点燃了整个金陵。
八月初七,是夜韦愿相请,于小重山下湖中亭一聚。黄焉去时,亭中张武陵抚琴,坐者杜炼微、崔文孺、沈琼宇三人。
黄焉不祥之感愈烈——崔、杜乃官宦世家,沈琼宇在寒门子弟中颇有威望,张子骥不是随意叫这几人来。我充当什么角色?他也太高看我了。
今夜没有星星,萤火虫却不少,闪闪烁烁,漂在湖面上。
曲已过半,张武陵停手,起身说道:“坟盖山炼人为丹,伤天害理,我有名册为证,诸君试看。今我山穷水尽,走投无路,恳请相助!”
沈琼宇陡生疑虑:坟盖山上那一箱箱的账簿都失火烧尽了,怎的他手里凭空拿出来一册?
他这样想着,却没有退缩:“你遇到什么变故了?我一定帮你!”
黄焉混迹其中,只觉头昏脑涨:沈琼宇年轻气盛,两三句话就轻易挑动情绪。
好在杜炼微稳重,问道:“子骥运筹帷幄,大家心悦诚服,并无二话,何以突然将我们招来?”
张武陵没有隐瞒:“今日有义士暗报消息,衙门要将我捉拿归案,罪名是妖言惑众。”
沈琼宇怒不可遏:“为民请命,居然落个污名!”
崔文孺道:“此事不能拖延,当务之急是为你正名。”
张武陵却摇了摇头:“我欲借此事为金丹案聚势,金陵已成锁闭之象,破而后立,需再添一把火。”
“断然不可!”黄焉劝阻道,“君不见牢狱之地,几多冤骨?”
杜炼微忽然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他越不去想,却越清晰地浮现在心头。他咬着牙,问出一句话:“你要添的火,是乡试罢考?”
张武陵没有否认:“我已联络各府生员,议定大事,只是他们心怀不安,难免踟蹰,我在狱中耳目难明,请诸君前来,便是托付后事。”
独木难支,众志成城,这股积压的怒火和不平,如同乌云中隐隐闪现的雷电。一省的考生罢考,这样的乱子闹到天子面前绰绰有余。
黄焉大吃一惊,质问道:“你不要命了?”
沈琼宇也道:“三年一次的乡试,成千上万名生员,我们何德何能,可以一呼百应?”
杜炼微胸口发紧,他自小在杜磊堂身边耳濡目染,最知道什么叫“大事化小”。烧掉账簿就是大事化小,多少人从这场火灾中全须全尾地摘出去了。
但张武陵不允许这场火熄灭,为此不惜引火烧身,将这满城风雨搅得更声势浩大,他要让民心民怨震荡朝堂。
崔文孺追问道:“一定要去吗?”
黄焉语无伦次:“疯了!你疯了!”
亭外一队皂衣衙役来势汹汹,蔡捕头挎着官刀,一派老好人的模样:“在下奉命捉拿犯人,还请诸位行个方便。”
沈琼宇挡住张武陵,冷声问道:“张子骥所犯何罪?律令第几卷第几条?我熟读律法,不如与我辩驳一番?”
“这、这……妖言惑众,扰乱民心……”
崔文孺顿时发难:“大胆!我等读的是圣人之言,学的是孔孟之道,你敢说书上是歪理?”
杜炼微肃容道:“蔡捕头请回吧,既无通缉令,也无罪证,恕我们不能放人。”
“在下听命行事,只能得罪了!”蔡捕头抽出官刀,嚓一声,沈琼宇将张武陵挡在身后,崔文孺和杜炼微齐齐挺身而出。
“且慢,张武陵在此,我与你走一遭。”青衣道士看着昔日同窗担忧的面容,拱手辞别,“诸位,请。”
蔡捕头没有给张武陵上枷,只将人左右看住,黄焉深吸一口气,站出来说道:“把我一同捉去吧!”
蔡捕头满腹狐疑:“上头没有下令——”
“废话少说!你不捉也得捉!”黄焉铁了心要跟张武陵一起下狱,禁不住他胡搅蛮缠,蔡捕头将他二人一同押进牢房,比邻而囚。
“张道士,你糊涂啊!”蔡捕头不忍心。
张武陵却给他作揖:“辜负您的好意了!”
蔡捕头叹气,他是蔡头村人,村里好几个沾亲的小孩都被拐到坟盖山上,倘若不是张武陵,他们已经死无葬身之地。蔡捕头不是知恩不报的人,在得知衙门要捉拿张武陵后,立刻暗中通告。
牢房还算干净,是特意关照。黄焉倒了杯冷水囫囵吞下肚,自言自语:“黄焉啊黄焉,你有病啊!”
“进来是你,有病也是你。”隔壁的牢房里,张武陵问他犯什么糊涂。
黄焉自暴自弃地摊开手:“只你一个,说不定给你上酷刑,我好歹功名在身,有我在不会让你吃太多苦头,而且你成竹在胸,我又有何惧?”
“那你猜错了,我是铤而走险。”
“……你吓我对吧?你竟会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这其中大有可为之处,所以我才会束手就擒,虽不能诛杀首恶,但能逼迫朝廷杀贼。我们平安无事最好,若不幸遇险,有死而已。”张武陵劝道,“现在出去还不晚。”
黄焉思索了一下,却说:“我以后可是要做贪官的,而且是大大的贪官,现在穷书生一个,良心还在。此遭如有惊无险,还能扬名立万,多实惠的买卖,更何况你欠我二钱银子,讨不回来就太亏了。”
张武陵抬头看向窗外:“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道在我这边,民心也在我这边,大势已成,大局已定,我不会输。”
天光从小小的窗户照进来,外面应该是大太阳,牢房中唯有这小小一方的光明。
黄焉长叹道:“我对你刮目相看了,我沽名钓誉之辈,庸人也,不敢牺牲。”
“仲羲何故自轻?我便是看中你审时度势的能力,请你来做压舱石,以防风险浪急,杜炼微等人有翻船之忧。”
黄焉怔忡又茫然,暗室中张武陵望过来与之相顾:“而今君为我铤而走险,不亦英雄乎?我亦愿为君死也。”
黄焉一时五内沸然,头脑发热——古人说的没错,“士为知己者死”。
这一刻黄焉愿意跟着张武陵去死。
张武陵没有透露他昨夜的忙碌,他去了小重山房,山房依旧,孤灯长明。
昔日走马西域、挥斥方遒的许鹤鸣已垂垂老矣,望向张武陵的视线模糊,愁苦,刚毅。他将毛笔停在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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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边,取出印章,点上印泥,盖到文章末尾。
“你来得正好,我久不写文章,文笔生疏,不知如何?”
此文斥金丹“是毒非药”,驳长生“愚民易惑”,义正词直,精炼朴素,张武陵读罢心潮彭拜,不能平息。
许鹤鸣说:“这篇《金丹论》明日会送到杜磊堂眼前,我老了,走不动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张武陵跪下磕头,随即起身下山,没有片刻停歇。
最让张武陵放心不下的是韦愿,他才十六岁,如何说服乡里,如何鼓动群情,即便一步步教他,当中的压力岂是一两句能够说清。
“公子,我可以的!”韦愿抽条的年纪,又瘦又长,指关节攥得发白。
每当回忆起狱中八天,黄焉总有种潮湿昏暗、雾里看花的朦胧感,张武陵青玉色的衣袖仿佛是斑驳的彩绘塑像爬满发霉的青苔。
他们在月光下谈论柴米油盐,谈论废太子和彼此的思想。
中秋佳节,徐义公将饮马园后院收拾出来,安置坟盖山解救下来的受害者,待官府发文通知各乡各县,再将人送回原籍。好一桩善事,后来却牵扯出了盗窃案。
八月二十,水井中发现了宴喜的尸体,盗窃案扣到了他头上。宴愁告官不成,跑上山哭求张武陵:“大哥脖子断了,肯定是被人害了!”
张武陵也觉当中蹊跷,找了黄焉当帮手,黄焉能言善道,查访饮马园中的奴仆和当夜宾客就是一张嘴的事情。然而没甚么用处,哪有人在意小小的堕民?
半夜,黄焉喝得醉醺醺,回到子虚观就看见韦愿点着灯,小心翼翼给张武陵脸上的伤痕上药。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黄焉的酒醒了大半。
“挖坟验尸,叫人抓到了。”张武陵说,“宴喜确实遭人杀害。”
宴喜的酒鬼烂爹一听要验尸,纠集地痞流氓撒泼恐吓,不肯松口,张武陵才出此下策,天黑之后挖坟开棺,宴愁在旁边烧纸钱,不曾想被那个酒鬼跟踪了。
黄焉衣衫不整靠着门:“以后你要挖我的坟验我的尸,千万别客气,我不找人打你。”
韦愿给了他一个晦气的眼神,张武陵却笑纳了:“嗯,多谢。”
黄焉知晓杀害宴喜的凶手是杜磊堂时,秋闱已经放榜,他必须打马上京赴考,临走前百般嘱托张武陵不要轻举妄动,后面张武陵失去行踪,他心底便有了猜测。
“你跟我去京城,你管不了太多的。”黄焉苦口婆心,“官官相护,非你一人之力可以抵挡,你不明白吗?”
张武陵说自己明白,但黄焉劝不动他:“你做了道士,偏要为世俗牵累,执迷不悟,何苦来哉?”
茉莉花茶有点涩口,张武陵放下茶碗:“我有何苦?”
黄焉严肃道:“一曰强求,一曰嗔怒。老子说【清静无为】【顺其自然】,这难道不是你的魔考?”
张武陵注定受不住他的好意。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无为】不是什么都不做,【无为】不是放任自流、无所作为,【顺其自然】也不是无能为力的托词,我若成天打坐念经,反生心魔。”
黄焉腾地起来三分火气:“你现在何尝不是放任心魔自生自长?《道德经》有言【化而欲作,镇之以无名之朴】,再不安定自身,恐有自寻死路之危!”
谁料张武陵反问他:“黄仲羲,我强求什么?我嗔怒所为何事?”
黄焉静默。
于是张武陵笑了一声,说道:“你心里也明白,我是对的。”
“你凭空污蔑好人,我没说这句话。”黄焉扭过头避开他的眼睛,叹道,“当年我一无所有,敢陪你下狱,但五年后今天,我也坏了心了。我走了,你多保重。”
张武陵以茶代酒:“你也保重。”
桃花依旧烂漫,一如早春,落英缤纷,黄焉背着行囊从江宁来到子虚观,叩门投宿,所见所闻,令人惊异。
那段清贫,宁静,不改其乐的日子走远了。
黄焉折下桃枝,踏着花.径孤零零下山去。
20.中元多客请君醒
七月十五中元节,地官赦罪之辰,僧家建盂兰盆会,道家设普度醮,家家设供,持斋诵经,烧寒衣,斋河孤。
清早宴愁来了山上,一见到她就会想起宴喜,兄妹俩生得很像,弯眉,厚唇,头发茂密而卷曲,有一种格外坚韧的生命力。
“红纸包的是饼子,篮子里是我做的腊鸭,面上一层是绿豆糕,沈相公说绿豆糕好吃,帮衬我不少生意,您也尝尝看。”宴愁指着一样过一样,头头是道。
她口中的“沈相公”就是沈琼宇,有什么可以赚钱的零零碎碎,都第一个叫宴愁帮忙。两人混熟了,沈琼宇还帮宴愁四处宣扬她的种花手艺。
张武陵一一记住:“多谢宴愁姑娘。”
“哪里话,往日里多亏您照拂,我的小命都是您捡回来的,捡了两次!”
一次是荷花生日她掉下水,一次是延嘉十三年三月三,她生了场重病,神婆说要去三大寺折树枝,插在门环上赶走病气。
宴喜跟酒鬼父亲大吵一架,差点动了手,才抢到家里的积蓄,在男人的污言秽语中,念着阿弥陀佛赶去灵谷寺。
僧人见了他的堕民打扮,不由分说轰了出来。宴喜无奈之下,只能先去大报恩寺碰运气,也算让他碰上了,那慈悲心肠的慧海禅师折下佛前的松枝。
寺庙里的松柏长青,油灯长明,而宴愁,他可怜的妹妹却得不到菩萨的保佑。
宴喜嚎啕大哭,哭后又一路去了天界寺,他想:小妹命苦,采不到去病的树枝,就拿钱去棺材铺买个小小的棺材,以免地下被蛇虫鼠蚁啃咬。
“不若去乌有山子虚观,求一求张道长?他是陈妙登的高徒,应当有救。”棺材铺的老板可怜宴愁,为宴喜指了条活路。
宴喜认识张武陵,他去小重山卖枇杷时被流氓拦路抢劫,蒙张武陵出手相救,听隔壁的老瞎说,这道士年纪轻轻,法力却十分高强,把城郊王老爷家的狐仙赶跑了。
宴喜一瞬间有了希望,连忙捋了捋蓬乱的头发,擦掉眼泪,努力装出笑来。他知道老爷们最厌哭脸,嫌晦气。万幸山门的小道士虽然脸色不好,但肯让他进门,听他讲明缘由。
张武陵问请过郎中没有。
宴喜说请神婆看过。
两个道士不约而同叹气。
小病小痛,跌打损伤,张武陵可以去看看,大病却不敢耽误,拿钱让韦愿去请大夫,而他自己则问宴喜要来竹筐,去灵谷寺采玉兰花枝。
“我受您恩惠深重,这点东西不足以报答万一!我种花的手艺好,周家的嬷嬷帮我介绍门路,进了饮马园做花匠,我特意来跟您报喜。”
说来也巧,张魁官前儿个也上山造访,说阿荣念在他有一手壁画功夫,雇他去水云斋做画工,工钱虽低,但不必日日担惊受怕,他自己很是欢喜。
张武陵听了,为他们高兴。
山中的斋醮异常宁静,宴愁焚香跪地,默然祷告,她才十五岁,手上满是坚硬的茧子。
张武陵身穿法衣,头戴莲花冠,手持柳枝,蘸取净水,洒向虚空,荡除邪祟。一滴甘露落在宴愁眼下,状似泪水。
斋醮过后,宴愁便说要告辞,临走前问山上的桃花能不能摘两朵,她好去饮马园装饰花瓶。
张武陵没有拒绝,折下山崖前的两枝桃花放进宴愁的竹筐,竹筐中有各色花草,野百合和石榴花露水欲滴。
“此乃断肠草,有毒,切勿误食。”他指着其中一味黄花绿叶藤的药草,提醒宴愁。宴愁笑着说记下了。
日头渐西,火烧云变成鱼肚子般的细片鳞,黄昏的天气有点发凉了,从西水关到进香河,船只如过江之鲫络绎不绝,法船上聚集了众多僧侣,唱梵音讽佛号,有似西域天竺国。
今儿个是真热闹,白天有宴愁做客,傍晚两个年轻后生夜上子虚观,高个子的是周行严,稍矮一些是徐颇秀。
周家和徐家祖上是同榜进士,关系深厚。年前徐颇秀又犯眼疾,去了眉州跟姑母小住静养,直到徐颜稚收到邝徽病重的书信,才跟着一道回来。
“姑母接了杜表哥到饮马园养病,疼他比疼我更甚,杜表哥如今这副模样,难不成是心疾换的?”徐颇秀想不通。
周行严不愿过多猜测,说道:“我看你不是替姑母送三陈避秽丹,而是有备而来,说说吧,让我引见学兄是为何事?”
徐颇秀瞒他不过:“我来解惑。”
周行严好奇:“你有什么难题?”
徐颇秀听着远处嗡嗡作响的佛经:“我只知道我有疑惑,可是这个【疑惑】是什么,我忘了。”
五年前徐颇秀生了一场大病,徐义公请张武陵去招魂,但徐颇秀记不起来,他的病因、病灶,以及如何病愈,都在别人口中得知。以往不觉得什么,这几日却时时有灵感闪烁。
周行严安慰他:“大病好比大梦,醒来忘了也是常理。”
夜里起雾,山桃沉睡,幽静之间偶有行人轻轻的脚步声。徐颇秀闻到微弱的降真香,越往上走,香味越浓郁,半掩的门扉泄出灯光,门内传出琅琅书声,铮铮古琴相和。
“美人迈兮音尘缺,隔千里兮共明月。临风叹兮将焉歇,川路长兮不可越……”
这是南朝谢庄的《月赋》,徐颇秀与周行严不约而同停下步伐,侧耳倾听。《月赋》由悼念亡友开篇,中间铺陈写月,末尾作歌收结,通篇幽冷凄清。
吟咏既停,琴声截止,山中闻赋,月照今人,多生哀伤之情,令人难以忘怀。
忽然半扇门推开,年轻道士提着灯笼,衣着朴素,腰缠紫丝绦,夜晚的桃花为这浅浅的灯光缱绻。
“你来了。”
徐颇秀的心开始乱跳,他没有看错,张武陵是对着他说的话。
“见过学兄,兰甫兄,打扰二位雅兴。”周行严躬身见礼,他其实也有点忐忑,他跟张武陵只是点头之交,怕张武陵已经不认得他。
好在张武陵记性不错,道了声“久违”,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周行严太高了,肩宽背薄,少年气尚未完全褪去,他认识的人里面,只有云何无明比之更甚。
“这位是徐夫人之侄徐目真,字颇秀,七夕刚回的金陵。”周行严告了声不请自来的罪,偷偷用手肘撞了下徐颇秀。
徐颇秀这才回过神,忙道:“姑母唤我送来三陈避秽丹,以报绿绮楼之恩。”
他奉上玉葫芦,葫芦内有十丸丹药。徐颇秀自小体弱,家中常备三陈避秽丹,这个玉葫芦也是从他的药箱里挑出来的。
子虚观白天做了斋醮科仪,道观中残留着厚重的气息,几人进门,韦愿缀在最后头,张武陵在前头引路,说:“我跟徐小公子见过面。”
徐颇秀怦然心动:“彼时年少,蒙学兄救命,特来言谢。”说话间已到了斋堂,众人入座,韦愿实在厌烦人客,摆不出好脸色。
“我有一事困扰已久,专程来请教学兄。”徐颇秀直抒来意。
张武陵泰然自若,听他说完了,问他:“你的眼睛还痛么?”
徐颇秀下意识逃开视线,他养病时头痛、心痛、眼睛惧光,别人瞳孔里的光影,都会吓他一跳,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徐颇秀慢慢抬起头,凝视张武陵:“当下不痛了。”
张武陵将古书收到一侧,让韦愿和周行严去大殿上香。
“这——”韦愿踟蹰不定。
“去吧。”张武陵对他点了下头。
周行严已经站起来退出门外,韦愿见状只能跟着离去。斋堂中有点闷热,徐颇秀的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眼睛却很亮。
“徐公子等我很久了吧?”
徐颇秀下意识摇了摇头。
张武陵焚起一炉香,随后灭掉墙上、桌上的油灯,只留一盏举着来到徐颇秀跟前。
那盏微弱的油灯像漂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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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火,沉浸在张武陵的瞳孔中,照亮徐颇秀英气的脸庞,仿佛一幅昏黄的古画。
他不由自主地追寻张武陵的目光,探索其中难明的意味。张武陵笑了一下,徐颇秀不确定。
香炉飘出苦涩的药香,徐颇秀心外无物,在幽寂的房间里,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公子,醒来吧。”
徐颇秀刹那间睁大双眼,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眼前发黑,如夜观潮,山遇虎,平地起雷,打得他头晕目眩,冷汗涔涔。
遗留在金陵的往事化作一支鸣镝,飞驰了五年的岁月,洞穿徐颇秀的眉心,他双手攥住张武陵的袖子,不住地喘粗气。
张武陵叹息,放下油灯,半跪下来扶他。
这种类似“祝由术”的暗示,是当初治疗徐颇秀的法子。
延嘉十三年暮秋,徐小公子病重,其父徐义公请来张武陵,企图以鬼神之力相救。张武陵当时在江边采木芙蓉,被匆匆忙忙接到饮马园,满怀的花也带过去了。
徐颇秀的院子叫“老椿堂”,墙壁挂了一幅松鹤图,桌上摆了一尊白玉观音像,房中诸人退下,床上的少年病恹恹的,十三岁是活泼可爱的年纪,却瘦得脱相。
徐颇秀双目迷蒙,模糊看见一个人影走近,俯下身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清浅的芙蓉花香气扫过鼻端。
“谁?”徐颇秀声音沙哑。
“子虚观张武陵——”
话没说完,猛然被徐颇秀抓住手:“子骥学兄!学兄!”咳嗽声仿佛要把肺咳出来,张武陵帮他顺了顺气,问他哪里痛。
徐颇秀说不痛,他闷在药罐子里半个多月了,加之心情抑郁,好不容易见到张武陵,终于哽咽道:“我久闻学兄大名,但求学兄勿因我年纪小,当我胡话。”
张武陵有所预感,应该跟宴喜有关。
“八月十五,饮马园死掉的堕民是被人推下井底,我亲眼目睹,凶手是杜家伯父杜磊堂,他穿着红衣服,突然行凶,我太害怕了,不知如何是好,对不住……你信我好不好?……我爹不肯相信……”
徐颇秀神思涣散,呼吸又轻又乱,张武陵握住他冰凉的手:“我信你,有我在,别怕。”
听到这句话,徐颇秀终于克制不住情绪,嚎啕大哭,哭得小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张武陵擦掉他的眼泪:“气机郁结,思虑过重,你的心事太重太伤身,你爹请我来,就是为了让你忘却心事。”
“学兄,我该怎么办?我怎么能忘记一条人命?”徐颇秀的眼泪没完没了,目睹凶案对他的打击太大,他年纪太小,无法处理心底的恐惧和愧疚。
“我不会让他含冤而死。”床榻边的人影依旧模糊不清,但声音很坚定,“当下最重要的是你的命,将来真相大白,你再上堂作证。”
暖色的灯火中,张武陵的指尖沾了芙蓉花香,拂过徐颇秀的额头,盖在他眼前,像一块暖玉,徐颇秀莫名安心。
“睡吧,不要怕。”
暮色下响起婉转平静的诵经声。
南无佛,南无法,南无僧,南无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天罗神,地罗神,人离难,难离身,一切灾殃化为尘。
南无摩诃般若波罗蜜。
一遍又一遍,伴着窗外的风,抚平徐颇秀的眉心。
九月初十,放榜的日子。
徐颇秀醒来后心中了无牵挂,轻如飞鸿,他很久没睡一顿好觉了。外面秋高气爽,喜气洋洋,白玉观音前的花瓶中,插着红粉相间的木芙蓉。
“书云,诵《白衣大士神咒》满一万二千遍,所愿皆得。我自幼礼佛,想是菩萨俯顺劣机,怜我惜我,梦中见我。”
明月照,溪水长,钓船高,葳蕤重。
徐颇秀满面泪痕:“……你一定受了很多苦。”
张武陵沉默了一会儿,摇头道:“不算什么。”
21.舞剑器人命关天
延嘉十三年八月十五夜,饮马园曲水流觞,欢声笑语,杜磊堂酒量浅,喝了几杯酒已觉耳热。
徐义公笑问:“大功臣缘何迟迟未到啊?”
崔文孺答:“张子骥和黄仲羲在牢狱中受累多日,形容憔悴,洗去灰尘才好赴宴。”
杜磊堂顿觉酒酸,珍珑棋局中张武陵拒绝他的示好,与此等不识时务之人宴饮实在扫兴。
“我已醉倒,就请义公兄款待群英。”他编了个借口,自去枯棋寺歇息,走出游廊水榭,就听宴会上爆发出热烈的呼喊。
“子骥兄!仲羲兄!”
“今夜不醉不归!”
杜磊堂远眺水榭,桂花树下灯火闪烁,他那愚钝的儿子笑意盎然,所有人都把目光看向绯衣公子。
模糊地只望见半张脸,杜磊堂仿佛又闻到了珍珑棋局中的花气,其香郁郁,犹如吞下一簇簇金桂花,惹得喉咙阵阵发痒。
他走入月洞门,走进后花园,谈笑声像蒙了一层纱,由喧嚣转为窃窃,由明亮变作幽暗。
“帮我拿杯水来。”
杜磊堂难受地坐到水井边沿,侍女连忙应是,匆匆走开。
月轮投射井中,波光粼粼。
“老爷,井边危险,还是离远点比较好。”
杜磊堂睁眼,一个身穿蓝花粗布的仆人恭敬地站在不远处,笑容可掬:“您是不是迷路了?这后花园大,您要去水榭那边,请往这儿走,我给您领路。”
太吵了!杜磊堂招手,待仆人走近,猛然掐住他的脖子!凌霄花的枝条掩映下,宴喜来不及发出叫喊,脖子便软绵绵地折断了,随后身体往后跌落井中。
杜磊堂扶着井栏,欣赏水中自己的倒影,轻快的笑声响起来。
他解渴了。
回到杜宅,挂在颈上的坠子遍寻不见,恐是遗落在水井边,被人拾去当作证物便麻烦了。但也不难办,只消先发制人,杜撰一个盗窃案出来便足矣。
杜磊堂自然也没发现假山中躲着一个病弱少年,捂住嘴不敢出声。他想大声叫喊,但舌头僵硬;他想站起来去救落井的奴仆,然而走了不过两三步,便昏厥过去。
徐颇秀醒来后身处老椿堂,询问之下才知晓,井中亡者乃金丹案死里逃生的堕民。
徐义公怜爱地抚了抚他的头顶:“杜兄谦谦君子,怎么可能杀人?你定是看错了。可惜没找到杜兄失窃的珠宝,那奴仆畏罪自杀,到底可怜,我叫人给了几十两银子做丧葬费,请大和尚超度他。”
但对徐颇秀而言绝非如此,宴喜的死叫他彻夜难眠,叫他良心不安。
徐颇秀情绪激荡,呆坐如鹅,好不容易平复心绪,见油灯昏惨惨,便伸手挡风。他借此偷觑了眼张武陵,张武陵一只手搭着矮矮的案几,脸庞雪白。
“徐公子,取墙上剑与我。”
大殿中,三根线香行将燃尽,青雾袅袅上升,在半空中逸散开来。
周行严拿出两封请柬,请柬是水云斋的五色粉蜡笺:“多广社跟徐家借了饮马园西园举行中秋诗会,望学兄与兰甫兄莅临赐教。”
韦愿迟疑地说道:“公子去不去,我不好答应。”
其实周行严有点忧虑:杜磊堂的接风宴在饮马园东园,这场文会是上面属意在西园办的,阿谀奉承的意味不言而明。
他又想:听闻商频伽的礼单列了长长一串,捕风司查过来算不算贪腐呢?还有那园中的美女蛇抓到了没?
两人都是二十一的年纪,却没有太多话语,门外雨帘疏疏,他们望着雨,心神飘忽。
突然徐颇秀冒雨来到殿前,神色急迫:“兰甫兄,学兄有请!”
韦愿脸色微变,当即走进雨中,边说:“雨伞在檐下,恕不远送!”
屋檐下挂着两把油纸伞,一蓝一黄,乌蒙蒙的墨山之间,粉雾摇撼。
“这些年学兄在外,是不是很艰难?”
“听说他养了很长一段日子的病。”
雨丝乱飞扑面,打了伞也无济于事,徐颇秀频频回望山中孤灯,心乱如麻,张武陵方才分明神魂潦乱,跟他的离魂症有三分相似。
张武陵知道自己不是离魂症,全赖丁谑喂他吃了换仙丹。在幽暗的环境中,张武陵越来越冷,仿佛浸泡在井水之中。
五年前饮马园一行,张武陵不止去了老椿堂,还去了一趟后花园,韦愿帮他打掩护,点灯烧香,弄了很大的阵仗。
花架上爬满枯叶,荒凉凄清,巨大的石块压住井口,推开后井中水光粼粼。张武陵跳下去,井水不深,堪堪到膝盖上。衣衫湿重,水汽彻骨,他借月光探查痕迹,暗流穿过指间,碎石划伤手掌,在浑浊的井水中,泥沙掩埋着断线的珍珠坠。
张武陵犹记围棋屏风的对弈,似嘲似讽地笑了一下,扯动唇角的伤势。那是开棺验尸遭宴喜他爹打的,宴愁恨死这个烂醉如泥、见钱眼开的爹。
坟盖山死了那么多人,京城里的官员尚且安然无事,死了个堕民,怎可能叫公卿抵命?
人命真贱。
张武陵坐在井中,仰头观天,天小而远。此处无声无息,无风无月,一如黄泉,一如瓶屋。
“你在干什么?”井口出现个女冠,笑盈盈,低头俯视张武陵。
“我在看天。”张武陵攥住珍珠坠,拧起眉,好像跟自己较劲。
“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陈妙登的话语传到井底,不明朗的回音有种隔世之感。
张武陵听见自己的声音与她合并起来:“——不召而自来,繟然而善谋。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雨停了,山风大作,如同无数蓝紫色的蝴蝶扑进张武陵的衣袍,翻飞不休,剑如电曳,其响摧云,韦愿来时,黑郁郁的山峦在张武陵身后倒伏,风铎因其舞蛟龙而魂飞魄散。
“公子……”韦愿心惊肉跳。
“我没事,只是等得不耐烦了。”
剑光横秋,奔星入鞘,汗水从头发、额角流下来,刺得张武陵眨了眨眼。
子时,禁军严守的宫闱之中,忽地响起一声懒怠的呼唤:“怀远——怀远——”
守夜的太监立即入内跪在床榻前,轻声说道:“奴才在,陛下有何吩咐?”
帐幔中的男人慢慢坐起来,扶着额头,有点头痛。
“朕梦见孤魂乱飞,高鸿渐舞剑行凶……怀远试为朕解梦。”
怀远紧了紧心弦:“奴才听闻中元节是水官生日,放河灯有脱水厄、资冥福之用,宫中燃放河灯数千盏,应是水官感念陛下福德,遣高将军入梦杀鬼护驾,陛下英明神武,吉人自有天相。”
“你这梦解得不准。”李晔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奴才愚笨,可陛下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忧国忧民,上天又怎会给明君降下灾厄?”
延嘉年间,先皇迷信方术,昏庸老朽,百余年富庶治平之业,因以渐衰,新帝李晔应天受命,躬亲政务,有中兴之象。年轻聪慧而虚心纳谏的皇帝,纵使行事多有强硬之处,也无疑是臣子理想中的君主。
“你什么时候学会油嘴滑舌?”李晔拨开床帐,露出清雅的眉目,他是丹凤眼,眼尾上翘,黑睛微藏,颇具威仪。
“朕姑且信你,捕风司杨应怜可有消息?”
“杨大人在江南查抄贪官污吏,近来的密报不曾提及高将军。”
李晔随口一问,因此得到否定的回答,也不失望。
“去,笔墨伺候。”
怀远暗暗松了口气,吩咐婢女掌灯,太监磨墨。
茜红色的纸笺三寸长一寸宽,李晔挥毫写下高鸿渐的名字,每落一笔,高鸿渐的容颜越发在眼前清晰,他总是微低着眉目,从不僭越,更别提过分的喜与悲。
起先李晔以为高鸿渐和众人一样对皇权心存敬畏,而用权力收买、收服一个人最简单不过。
封侯拜将,赏赐厚禄,高鸿渐终于抬眼看来,李晔说不清自己波澜起伏的心绪是以朋友的身份为他高兴,还是以君王的立场,为拔擢名将而自得。
元宵曲宴,群臣跪拜谢恩后,李晔留下高鸿渐,二人在暖阁对坐会谈。水仙花凌波盛放,花香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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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内侍怀远呈上两盏香茶。
李晔捧起茶杯品茗,放下就听高鸿渐说:“陛下,臣要状告杜磊堂草菅人命,伤害无辜。”
李晔恍然,原来高鸿渐始终没有忘记那名枉死的贱民,他要名正言顺,昭告天下,为他讨回清白。
于公于私,追究杜磊堂的罪行都是理所当然,当时李晔在想什么呢?噢,对了,他要试一试高鸿渐的忠君之心,能不能抵过他多年的固执!
“丞相辅政忠勤,朕所倚任,虽有错在先,但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就罚俸半年,罚下来的俸禄都发给死者家属,同时豁免原告的贱籍,改业为良民,也算弥补他的过错了。”
相对而坐的君臣陷入寂静,高鸿渐只是看着他,好像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李晔逐渐生出气恼和责怪的心思。
“如果是因为死者身份卑微,那加上我呢?陛下,臣愿以死相谏!”高鸿渐的眼睛有点红,双手紧握,手背上的青筋鼓起,可能他也在愤怒,也在忍耐。
“荒唐!你的命是押在这里的吗?”李晔微怒,话中带刺,“难道你出生入死就为了一个堕民?圣人都比不过你的德行!”
“我不敢当!我也有功利心、得失心,这几年金戈铁马是为报君之意,酬我之志,也为伸死者之冤,罚凶手之罪。陛下所言偏颇,难道我官居高位,是非心就泯灭了吗?”
李晔压不住怒火了,猛地砸碎茶杯,太监和宫女跪了一地,瑟瑟发抖,只有高鸿渐毫不退让,直视他,质问他。
他强迫自己平复情绪:“滚!滚出去!再说一句我饶不了你!”
“……”高鸿渐的眼睛逐渐冷下去,恭敬道,“臣谨遵圣旨。”
暖阁走了一个人,似乎带走一半的温暖,李晔失神了片刻,窗外风雪飘摇,终是叹气道:“怀远,给他送一把伞。”
怀远追出来时,高鸿渐独自走在夜雪中,头发和肩膀落了零星的冰雪。
“大将军!将军且慢!陛下命我送来雨具。”怀远将一柄油纸伞撑在他头顶,忧心忡忡道,“将军刚才怎的不服软?但凡您说一句好话,陛下不会发火。”
高鸿渐略略思量了一下,认真道:“唯独这件事情,我不知道如何退让。”
李晔后来想,如果当时就事论事,而不是借题发挥,如果没有“白玉带案”,如果高鸿渐低头,他会是朝堂上最锋利的天子之剑。
“令衣蓝缕做法,召高鸿渐入梦来,这一回,是朕要杀他。”
小太监提灯引路,影子仿佛瘦条条的芦苇,映在坚硬的城墙上,无风自动。道宫奏响步虚声,长命香烧得烟雾溟濛,抹不开的浓墨一般的夜里,赭红的枫叶像铁器上腐蚀的红锈。
据闻衣蓝缕吃过西王母赐下的蟠桃,因此年过百岁却黑发雪面,眉目如画,有种非人的塑像感。
怀远说明来意,将袖中花笺递给衣蓝缕,毕恭毕敬:“有劳真人。”
“高鸿渐为真名乎?”衣蓝缕的声音像大雪冷冽,手指如冰玉冷白,臂弯里却不是道人常用的拂尘,而是一柄桃花枝,瘦骨,红蕊,灼灼其华,数十年不曾衰败。
“至少,他曾经是这个名字。”
怀远查过高鸿渐的底细,籍贯、亲人、朋友,无处可考。李晔和怀远约莫是最早见到他的人,因他身骑黑马涉水而来,自称“高鸿渐”,高鸿渐才现于人间。
衣蓝缕收下花笺。
他见过高鸿渐。
那是很寻常的一天,太一宫的红枫下,衣蓝缕打坐内观三日有余,蓦然醒转,与门外访幽者瞥来的目光相接。
漆纱大帽挡住他半张脸庞,身穿天青色的交领长衫,一队威武的黑衣缇骑紧随其后,他们毫不停留,过门不入。
衣蓝缕回忆当天的情形,总是闪过高鸿渐那漫不经心的一眼。此后高鸿渐旧伤复发,长居瓶屋,不与世人相见。
花笺点燃,火舌吞食降落的鸿雁,衣蓝缕忽然升起一股雀跃之意。
——无论高鸿渐在天南还是地北,有知或无识……
“请君入梦。”
22.我梦死生君梦我
红云飘荡,飞花满天,落在山中石阶,张武陵拎着书箱,里面是水云斋阿荣从仓库挑出来的珍本,借给他抄录。
张武陵不是道士,而是久住子虚观的孤儿,前些日子乡试风波没有打倒他的意志,他只是担心陈妙登——陈妙登远游的时间太久了。
忽然山间古钟声声催,张武陵心头一动,昂首遥望。他越走越快,如同吹拂林野的风,冲进子虚观的大门。菜园里,陈妙登收了地里的白菜,翻土,播种,忙忙碌碌。
山中岁月,一切照旧。
三日无事,玄衣女冠矗立在大殿上,点燃高香,顿时东西两面墙壁上,绘满八尺多高的神仙画卷腾云驾雾,栩栩如生。
壁画仿吴道子笔法,再加画工的揣摩和创作,日月、星宿、五岳、四渎、神将、仙官,各路仙家列队前行,表情生动,或凝神顾盼,或肃穆微笑,既有“吴带当风”的飘忽生动,兼具灿烂恢弘的庄严气象。
陈妙登唤来张武陵,嘱咐道:“我大限已至,凡有赊欠诊金药钱的,一笔勾销;我一生没有积蓄,也没有欠债不还;我死后,丧事从简,不要大操大办。”
不太明亮的光线下,陈旧的神像有点失真,摇晃的烛火正如张武陵茫然的目光,他有片刻的不知所措和自欺欺人,在风吹灭蜡烛之前,他说道:“我明白了,姥姥。”
“道法自然,应而不藏。你太喜欢逞强,这样不好。”陈妙登无可奈何,“你可愿拜入子虚观?”
张武陵十三岁踏入子虚观,一老一少相依为命,到今六年,陈妙登从没起过叫他做道士的念头,今日问出口,也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
张武陵眼眶发红,跪下去叩头道:“尊师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香烧尽,火熄灭。
张武陵的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他感觉呼吸不上来,胸口发紧,属于桃花公主坟的死人香侵入五脏六腑,铁锈味充满气管,咽不住的鲜血从口中吐出。
朦胧的视野中,垂坠至地面的玄黑衣摆走近前来,陌生的、低沉的声音如幽冥深不可测。
“我又梦见你了吗?还是你又梦见我?”
高大的身影半跪下来,扶住张武陵的肩膀,支撑起他的上身,随后一只手捂住他的口鼻,然而无济于事,玉石一样的手指间流淌红色。
“你快死了。”
或许是梦的缘故,张武陵无法看清衣蓝缕的脸庞,他竭力抬起手,拽住衣蓝缕披散的长发,迫使他低下头。
“衣蓝缕……”张武陵的话语断断续续,眼前不断闪烁着白色的光影。
“这不就是你的救命良药?”衣蓝缕拈起珍珠坠,送到张武陵唇边,“吃下去。”
井中捞出来的珍珠坠是宴喜之死的证物,也是救人害人的换仙丹。
张武陵刹那睁眼,身躯沉重得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钉死在床榻上,七月半之后,日渐稳定的癔梦如大片风疹,在夜里反复发作。
天光微白,薛火师骑马上朝,马匹由随从牵去拴马桩,她穿着正三品文官户部侍郎的绯服袍,腰带是缕花金,走了两步,后头湛青云下了轿子,在宫门前追上来。
“捕风司的动作很快,看样子年底可以回京述职了。”湛青云压低声音。
“你担心杨应怜半路被人砍死,还是担心他把大将军抓回来?”
捕风司是天子亲领之心腹爪牙,掌宫禁宿卫和刺探监察,而今以杨应怜为首,他替天子巡察江南,整肃吏治,恨他恨得咬牙切齿的人不在少数。
湛青云连连摆手:“你专问些不好回答的问题,我算过时间了,杨应怜应该会在金陵遇上云何无明。”
明年春天将有二百余艘海船,两万多名船员出海航行,出使四夷,宣扬国威,云何无明是军事指挥之一,一去少不得两三年。启程前这段日子,他奏请皇帝,准他去江南游玩。
薛火师的杏眼睨着湛青云:“你有没有泄露给云何无明?”
湛青云露出笑容:“没有,这事哪能乱说。”
两人都明白对方在说什么,无非是大将军失踪一事,这件事情只有高鸿渐的几个旧部知道——薛火师和杨应怜原先是高鸿渐的参谋官,湛青云不算,但也做过他的监军。
高鸿渐胆大妄为逃出瓶屋,李晔封锁消息之后,叫了他们几个去宫中发了好大一通火气,警告他们胆敢包庇,视同谋逆,然而三人确实不知情。
“他……也不去漠北吗?”
“他怎么会去拖累阿灿?”
武昭侯薛灿,表字应星,是薛火师的妹妹。
薛火师不想谈论此事了,烦心,于是转了话音道:“云何无明摆明去给杜磊堂添堵,怎不见你去解救?”
湛青云立刻装出惶恐的模样:“恩师威重,我一个马前卒派不上用场。”
“矫揉造作。”薛火师白了他一眼。
“大将军也这样骂过我。”湛青云笑道。
骂人?张武陵鲜少骂人,湛青云做监军那段时间无事生非,他也没口出恶言,湛青云自讨没趣,升帐议事之后,特意落后两步叫住张武陵。
云何无明率先看过来,瞳孔定住,没有一丝颤动,杨应怜和薛火师都笑盈盈,一左一右站在张武陵身侧,分明是谋士,却比云何无明和薛应星两位武将更像煞神。
“你们先回去。”张武陵轻描淡写下了命令,几人再不情愿也只得退下。
谁叫湛青云是朝廷派下来的监察御史?自古以来监军误事的例子还少吗?唐代宦官边令诚索贿未果,诬告高仙芝和封常清,二人因此被唐玄宗赐死。
监军是皇帝的耳目,和主帅之间的制衡关系太微妙,不怪杨应怜等人戒备。
湛青云不是宦官,他是正儿八经考上来的进士,先前为东宫属官春坊谕德。好景不长,李晔被废,他也沉寂了一段时间,直到皇帝有心重立废太子,才借这场漠北战事起复太子旧臣。
延嘉十四年十月,黄沙莽莽,落日悬河,西风吹得衣衫猎猎,两条孤高的人影牵着马匹在辽阔的大漠中长谈。
“薛长史和杨主簿平日百般恭维,涉及军事便千防万防,实令湛某伤心。”湛青云说的是两位谋士,武将都直接挂脸。
收取细柳城只是开端,何时收复漠北这场仗才算打完,以后有的是日子跟湛青云周旋。张武陵自然期望上下和睦,不求同心同德,相安无事最好,这种情况下回护自己人就要掂量分寸,不叫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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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难堪。
“他们尽忠职守,对我也是如此,你不要放在心上。”
“高将军是齐王殿下举荐,我也是殿下旧臣,一文一武,合该交好。”
湛青云言外之意乃我是李晔的人,你也是李晔的人,我们是一伙的,别老提防我。
张武陵不冷不热地刺了他一句:“湛御史说是这样说,做却不是这样做。”
湛青云身份特殊,之前表现出要插手军务的苗头,屡次三番拉拢张武陵的部将刺探张武陵的消息,一件事没办成才找他服软。
众人敬而远之,已经是遵从张武陵命令的好态度了。
“这倒是我有错在先。”
湛青云认错认得快,心里却浑不在意,他总要试试张武陵的虚实和性情,一个半路杀出来的年轻人以雷霆之势拿下细柳城,难保有运气的成分。
但细柳城之战打得太漂亮,硬生生让李晔转变心意,为张武陵争取漠北主帅的指挥权。说实话湛青云更倾向于有资历有经验的老将,然而已成定局,他只能接受现实。
这些天他明察暗访,所见所闻着实令人吃惊,张武陵治下军纪严明,军务井井有条,将士极富肃杀之气,难道世上真有天生的帅才?也省得他操心了。
“我这人虽然讨厌,但也有点用处,将军姑且一用。”
张武陵听出他愿为驱使的弦外之音,难免疑惑,微微转头看他:“那我拭目以待。”
湛青云笑起来像狐狸,让人不敢轻信:“将军用人不拘一格,我自认果敢,却比不上你啊,打完仗班师回朝,我定为你请功!”
张武陵当作恭维话,也说:“湛御史有辅国之才,应在朝堂治世,待我收复漠北,助君平步青云,正如君名。”
湛青云暗自嘀咕,张武陵远观总给人不近人情、贵不可言的距离感,没想到也会开玩笑。
不过他很吃这一套,因此愉快道:“将军去过京城吗?到了京城,我为你引见杜丞相如何?”
张武陵脸上微微的笑意一顿:“你跟杜磊堂很熟悉?”
“杜丞相是我那一榜进士的主考官,严格来说是我们的座师,我侥幸得他青睐,拜进他门下,这才叫一句恩师。”
火红的夕阳坠入沙漠,渐渐有些冷了,月影朦朦胧胧悬挂在云中,张武陵看了眼深青幽远的天色:“该回去了。”
漠北的大风吹到幽燕之地,凝成淅淅沥沥的小雨,带着沙子的土腥味,淋在衣服上成了深重的几点碎花。
早朝的百官连忙加快脚步躲进金殿,湛青云掸了掸绯袍上的雨珠——三品文官,礼部侍郎,张武陵履行了他的玩笑话。
薛火师望着雨帘,轻轻叹了一口气。
“去年冬至到现在快九个月了吧,你安插在我家的眼线什么时候撤回去?”
“我是遵君之命,不敢擅作主张。”湛青云装得面色为难,假模假样半点不走心,没一下就笑道,“中秋要不要一起赏月?”
“不要。”
张武陵拒绝的话语声一落,沈琼宇立刻惨叫:“饮马园有什么好玩的?我们去逛中秋庙会不是更好玩?”
他去饮马园岂是单纯赏月?杜磊堂的车队已然进城。
23.两处沉吟各自知
八月十三,张武陵到鸡笼山沈琼宇处做客,沈琼宇早早等在山脚下,青墨色的树影洒下阴凉,鹭鸶掠过梧桐树梢。
沈琼宇一开始是请他中秋到家里赏月,他爹肯定很乐意,但张武陵推辞了。
“我应了多广社的邀约,中秋去饮马园参加文会。”
“奇怪,太奇怪了!你张子骥会去这种文会?到时候酸文假醋打官腔,看你难不难受!”沈琼宇皱着脸,想了想说,“你是奔着杜丞相去的?为什么?”
张武陵推开他的脑袋:“尽瞎猜。”
沈琼宇不是纠缠不清的人,张武陵不想说,他就不问了。
“前些日子你去看望我爹,他话说重了,你别放在心上,他就是看你做道士不顺眼,我可替你挨了不少骂,还翻旧账,怪我当年没把你带回家做他的养子,我这个亲儿子比不上你这个得意门生!呜呼哀哉!”
张武陵笑:“夫子心疼我,我知道。”
十五年前的金陵初雪,张武陵和陈梦因夜宿鸿鹄书院,跟沈琼宇住一个屋。
半夜沈夫子叫醒张武陵,给他穿上厚袄,带他出门,门口是尤老马,他满面灰尘,一见张武陵就连忙让他回家,说小和尚命丧火场。小和尚是张武陵的爹。
驴车轧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尤老马连夜赶车,沈夫子陪张武陵到他烧毁的家中。
茫茫的雪地只剩下一圈乌黑的断壁残垣,像没烧干净的柴火堆,倒塌的房梁底下有一具不成人形的尸骨,一碰便崩成灰烬,与飘飘扬扬的雪花同归天地。
沈夫子又心痛又担忧,蹲下来将张武陵搂在怀里:“武童——”
武童是张武陵的小名,天气太冷了,呼吸的白雾洇湿眼睛,让他的视野模糊了好半天,他颤抖着声音说:“幸好娘亲没事……”
然而从来雪上加霜,天色破晓,住在河边的浣衣女报信,说看见小尼姑掉入冰河,不知所踪,怕是没救。
须知眼泪是身外之物,张武陵除了这身外之物,再没有任何东西了。
漫长的风吹乱云雾,将沈琼宇的视线吹到张武陵身上,他依旧自责,那个时候没有陪伴在张武陵身边。
鸡笼山的观象台已经废弃,浑天仪、日晷、简仪等观测仪器皆置于露台上,少有人问津。观象台边有平房一座,古为占星者居所,今为沈琼宇幽室,名曰“偃仰天地”。
二人到了屋中,立即有仆人奉上温茶解暑。
沈琼宇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书,给张武陵递上朱笔和朱砂:“你看过《金丹记》没有?这是手稿,出版前给崔文孺他们看过了,就你找不到人!别人我不给,但你可以评点。”
他的书稿十分凌乱,涂改却不多,字迹端正秀丽。
张武陵边翻边说:“看过《惊情》那一折。”
沈琼宇转了转眼珠子,偷偷告状:“之前你嘱托我关照韦兰甫和宴愁,宴愁小小年纪,做事周全,反倒是她关照我许多。韦兰甫这些年只来找过我一回,就是《金丹记》上演,他来质问我为什么抹煞你的功劳。”
“他是关心则乱,不要怪他。”
“我当然知道,是他不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他们盘坐在罗汉榻上,榻中间摆一张小几,几上是一盘佛手柑,一碟乌梅糖兼一壶太平猴魁。
张武陵看书专心致志,不吃不喝,连应一声都没有,沈琼宇习惯了,自己拿出笔墨写稿。除了小说戏曲,他有意编写散文,记录生平所见轶事。
鹅黄大佛手满堆古窑盘中,一室生香,不远处的书桌上摆放着多广社的请帖,沈琼宇唤人换茶时,张武陵终于在书稿末端写下朱批。
尾戏《渡亡》是案件落幕后,官府请一僧一道超度死者,宽慰生者。
延嘉十三年八月夜,各大道观和寺庙开设法会,或放焰口或设供燃香,满城经声中,报恩寺的慧海禅师从城东到城西,诵持《大悲咒》,张武陵从城南到城北,默然不语。
他听见《幽魂引》召请孤魂,听见《叹骷髅》召请枯骨。
“昨日荒郊野外,见一白骨交加,
无言无语卧黄沙,又被风吹雨洒。
在世堆金积玉,死后哪显荣华?
三寸气断咬银牙,仰面匿江月下。”
张武陵与慧海禅师于城中相遇,各自施礼,错身而行。
“金丹杀,人去人来,求长生反堕阴囚。叹骷髅,梦生梦死,冤昭雪直赴瀛洲。莫回头,不停留,速往仙乡。”
——这是《金丹记》最后一段,张武陵的评点不过寥寥数语:“当时未雪,看时已昭。”
沈琼宇问:“这是何意?”
张武陵笑道:“先帝崩逝,此恨才得报。”
“……”沈琼宇捂住脑袋,“这本书没法拿出去了!”
金丹案的名册交托给崔文孺后,沈琼宇和杜炼微都翻过一回,虽没有明说,但大家都心照不宣:这个案子上头有人。
沈琼宇写《金丹记》,把主人公的身份定为书生“未曾见”,私心就是掩盖张武陵的身份,以免大祸临头——虽然没多大用处,还给自己招来胡编乱改的骂名。
他耷眉丧眼,咔嚓咔嚓咬碎乌梅糖。
“算了,你批的没错,但切不可外扬。黄仲羲走得匆忙,当年金丹案那么凶险,我们也算生死与共了,就该叫上崔文孺和杜炼微一起去戏楼看《金丹记》。”
他全是妄想,以杜炼微的情况,认不认得他们都是两说。
午膳是鲥鱼汤、毛豆腐、火腿炒笋,饭后小睡个把时辰,醒来切磋剑术、棋艺。晚饭去鸡鸣寺吃素席,沈琼宇跟大和尚们都挺熟,隔三差五来吃上两顿。
“可惜梦因不在,我们三人许久没见面了,他在外做官,写信到子虚观没有回音,便找我问你的平安,倒是一点都不担心我的平安!”
沈琼宇是话痨子,很乐呵一个人,从前囊空如洗也开心,现在腰缠万贯也开心,天南聊到地北一点儿不累。
“我要记下今夜,就写【永平二年八月十三,沈曦与张武陵同游鸡笼山,星汉灿烂,故友团聚,昔照两处之明月,今照子夜之双人】。”
后世人读稗官野史,也许可以从浩浩长河中找到张武陵留名的记录。
十三夜,月色如玉,晴空无云,是观星的好天。从鸡鸣寺返回观象台,其上已有一名女子操作简仪观星,她的腰间悬着一柄裙刀,左手举星图,右手拿笔做记,心无旁骛。
“那位是罗敷姑娘。”沈琼宇低声说,“罗敷精通算学,时常到这观测天象。她预备存钱周游天下,研究历法和天文地理。”
“令人敬佩,她肯定有一番大作为。”
张武陵赞叹之时,罗敷远远见了礼。
二人还礼,安安静静绕开观象台,回到起居屋舍,仆人上来禀告,说是某某书商又送了本书和定金。
“我评点几句好话,拿出去就好卖了。”沈琼宇眉梢一扬,“哥哥我现在有钱了,小道士还不来奉承,改天撒钱给你,做场七天七夜的法事。”
张武陵忍俊不禁,沈琼宇只会写戏,做戏一点儿也不像,见他笑了也跟着傻笑:“你喜欢珍珠?我这儿有。”
他打开案几下的抽屉,里面堆放着玉石摆件,螺钿铜镜和一串珍珠项链。
“陆凭之跟我买了《金丹记》的翻印版权,送了许多礼物,这串珍珠说是鲛人泣泪,采于水府,在我这也用不上,送给你。”
张武陵稀里糊涂:“我说过喜欢吗?”
“你从不矫饰,戴个珍珠坠还不算喜欢吗?”沈琼宇指的是张武陵颈上的珍珠坠,他也不客气:“一颗就够了。”
沈琼宇便拿剪子剪断丝线,鲛珠散落如同泪水涟涟,张武陵拿一颗在手心掂了掂重量,满意地装入孔雀锦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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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了多谢。
“这算什么?”沈琼宇满不在乎,转而大吐苦水,“《细柳城记》假托我之名占我的便宜,气煞我也!你说我的品位有那么烂吗?”
张武陵故作深思:“说不准。”
沈琼宇气得拿蒲葵扇拍他的后背,拿出没完稿的新书让他提意见。
“《武昭侯》,你也要写细柳城?”
“不能让盗版糟蹋我的名声。”沈琼宇眯起眼睛,他有点近视,脑袋凑近书,仔细辨认后,指着书中情节说,“我去过漠北走访取材,绝非乱写一气!”
张武陵来了兴趣,读完第一折《楚歌》,称道:“局势之紧张惊险,跃然纸上,不过此处有误——冒死传信细柳城的人不是杨应怜,而是薛火师。”
薛家是边城经营生意的小户人家,薛火师和父母做生意的时候抓到了敌国细作,那细作是她当时正在议亲的情郎。
“死没良心的,以为我没看见他把刀放在床边,准备借我的项上人头表忠心?”薛火师说这话的时候静静地、暧昧地笑着,“我就给他的酒里下了药,夜里灯都灭了,用簪子刺进他的脖子,哎——还是我最喜欢的金镶红宝石发簪,被血脏污了,只能丢掉。”
张武陵后来用一模一样的发簪,请她做谋士。
沈琼宇惊叹:“真奇女子!”又问,“你莫非认识?”
“道听途说。”张武陵掀开下一页,白纸如雪。
沈琼宇嘿嘿笑道:“写不出了,给我两天,你再来肯定有下文。你见多识广,应该也知道漠北左参将云何无明是什么样的人物?有关他的传言甚多,也很离奇。”
一提起云何无明,多是“忘恩负义”的贬词。
张武陵囚禁瓶屋的伊始便是云何无明弹劾他大不敬,毁坏先帝赏赐的白玉带。李晔下诏,令他于瓶屋思过,后来思过变成养伤,瓶屋变成囚牢。这便是“白玉带案”。
“云何无明?”张武陵拈起一颗乌梅糖含在口中,走神了半会儿说,“他野性难驯,性烈如火。”
云何无明起初是山贼养在笼子里的狗,恶臭污秽,不会说话,也不会求饶,瞪着黄绿色的眼,不像人,像野兽,护食,残暴。
但他到底不是狗,不忠心不宽厚,相反很记仇很小心眼。他杀死所有山贼,最后落入陷阱,被张武陵捕获。
“这我知道,大将军赏识云何无明,只不过师生反目也是常见的戏码了。”沈琼宇给张武陵剥石榴,感叹道,“不知大将军用什么书教导,活生生把人教出来。”
石榴果肉盛在天青色的碗碟中,比莲雾的颜色深,好像丁谑饲养的黑蛇从绸缎中爬出来,毒牙之间衔着的野樱桃。这段不愉快的经历让张武陵别过头去。
“云何无明没读什么书,识得几个字。”
他也没有作诗的灵气,念过几首王维和姜夔的诗词,《王摩诘全集》是杨应怜借的,《白石道人诗集》是薛火师送的。
姜白石的《鹧鸪天》写得好。
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
“谁教岁岁红莲夜……”云何无明喝了两壶酒,酒气闷了一身汗,衣襟大敞,银灰色的长发缠绕着黑底绣金发带,编成辫子垂在胸前,耳垂挂着金红色的耳坠。
他靠着栏杆眺望远方,青山外鹧鸪鸣叫,悲婉凄切。
云何无明想不起最后一句是什么了。
烟津苍茫,冷月无声,楼船驶入奔腾不息的河川,高高的阁楼上歌舞不休。
他和张武陵没有彻底决裂之前,曾经住在细柳城东的宅邸,每天有各式各样的公文送到这里,也有形形色色的人上门。云何无明一视同仁,厌恶所有人,厌恶薛火师,厌恶湛青云,厌恶那个甄公子和不男不女的太监。
他当然也憎恨高鸿渐。
他只是想去看看高鸿渐的江南,看看江南的月亮。
24.中秋夜赴饮马园
八月十五,中秋节,子虚观,天边出现月亮的轮廓,傍晚晒下昏光。
韦愿在大殿上了三炷香,起身到门外等候张武陵,他垂着眼,泪沟深刻,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不多时张武陵推门而出,身穿绯袍,佩躞蹀带,衣袂生风,好似进士及第赴琼林宴,又好似高朋满座结良缘。
“时辰到了,我先下山。”
饮马园注定多生事端,张武陵不想让韦愿牵扯进来,就在子虚观远离是非。
绯红的衣裳擦身而过,韦愿拽住他的手腕说道:“……公子,不如你不要去……”
张武陵抽开手道:“我是一定要去的,不必拦我。”
韦愿徒劳无功,抿着唇,低声说:“公子早早归来。”
夫子庙的檀香融进风里,吹动屋檐下的红灯笼,两岸张灯结彩,游人观潮,儿童嬉水,女子结队而游,名曰走月亮。
外面热火朝天,里面却一潭死水。
紫薇馆中紫薇花遮眼,门庭关闭,因姨母徐颜稚想念,此间主人去了饮马园养病,暂住复醒轩。轩中案头上,桃花枝斜倚花瓶,粉蜡请柬孤零零放在桌上。
即便杜磊堂作茧自缚,不再酬酢,连杜磊堂也弃之如敝履,漠不关心,多广社但凡宴饮酬唱都要送一份请柬过来。
这些对杜炼微毫无意义,他常常看着左手的卦爻落泪——上卦为兑,下卦为坎,泽水困。
延嘉十四年春天,状元及第,春风得意,抵不过王志仙急病而死的噩耗,杜磊堂哭晕过去好几回,短短半月形销骨立。
不是说去祭祖吗?不是说小小的风寒?不是说病养得差不多了?这些捎给他的口信都是假的吗?
王志仙的遗体送回金陵时不腐不烂,散发出浓烈的防腐香味,面容犹如生时。入殓当天,杜磊堂抱尸入棺,王志仙掌心的伤疤映入他眼中,一个困卦。
“娘,您遇到难事了吗?您……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王志仙的随葬品是她平生所著诗集,玉箫古琴和常用的妆匣,杜炼微只留下一柄玉匕首。
民间偏方,枕下放刀可防噩梦,杜炼微自小睡不好,觉轻梦多,王志仙听说这个偏方后把嫁妆里的玉匕首压在他枕头底下,然而丧母之痛摧心裂肺,杜炼微梦魇缠身。
他想不明白困卦,想不通母亲死了父亲却无动于衷,他想不开,只好拿玉匕首划伤手臂,借□□的苦痛缓解心灵的折磨。
永平元年,元宵灯会将将开始,杜炼微的精神有些许好转,半夜一个白头发的信差闯入紫薇馆,扔给他一封信。
“大老爷令我传话,他怜你失恃,不忍见你蒙昧无知,特来告知原委。”
书信不长,落款是丁谑,字字句句骇人听闻,信上道明杜磊堂为求长生,残害王志仙的真相,并附上紫金葫芦耳环为证。
“王志仙临死之前口口声声要报仇,你身为人子,恩重还是仇深,好自为之。”白发信差捎了话,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杜炼微肝肠寸断,痴傻的时间更长了,他在似梦非梦的徘徊中,无数次将雪亮的刀光捅进杜磊堂的胸口。
“他送来的耳环比徽儿这枚多了颗珍珠。”徐颜稚满腹疑团。
邝徽的三色锦囊装着第二枚紫金葫芦耳环和一封遗书,遗书写了蓝胜青的来历和她的遗愿。
延嘉十三年立夏,蓝胜青十岁,跟随王志仙北上祭拜先祖,路上王志仙发觉有异,车队却一昧前进。
“一天我发起高热,夫人跟老爷据理力争,将我送至医馆治病,又取下一枚耳环说:假如她没有平安回去,便以此信物,请老师彻查她的死因。”
蓝胜青说到这,泪如雨下。当年看顾她的管事把她丢在荒郊野外,她命大,被哭婆捡回去跟着她做哭灵人。几年后哭婆去世,蓝胜青一路辗转,今年三月才回到金陵。
她打听到延嘉十四年王志仙归来已是一副棺材,深觉其中有鬼,便至绿绮楼寻找邝徽。
可是邝徽油尽灯枯,大哭一场之后拖着病骨去了一趟杜宅,见了眼空心空的杜炼微,最后用自己的死期谋划,下帖子请杜磊堂一见。
信的结尾是邝徽的斑斑泪痕:“天如有灵,赏善罚恶,必让我做鬼缉凶索命,不叫志仙冤死!”
两封书信拼凑出王志仙之死的始末,绿绮楼吊丧后,杜炼微陷入浑浑噩噩的状态,好在今日他分外清醒。
“姨母,胜儿,今夜连累你们涉险了。”
“谈不上连累,我们都是为了志仙。”
玉匕首置于怀中,杜炼微吞下一丸三陈避秽丹。
叩叩。
王志仙敲门,照影婉约,双耳的紫金葫芦耳环沁出紫霞似的光:“夫君,徐义公派人问询,你不是答应去饮马园赏花么,怎地迟了?”
杜磊堂霎时惊出一身冷汗,攥在手里的纸稿差点破裂。
“我……咳,我没事,稍后便到。”
“那就好。”王志仙的话语中藏不住担忧。
杜家短寿,年前杜磊堂的长兄杜光逸病逝,今年早春便轮到杜磊堂心疾发作,不得已归乡养病,闲暇时间校勘古籍。
祖父杜骏眉的手稿夹在他常看的史书中间,纸张满是灰尘的味道,内容简直匪夷所思——杜家是从桃花公主坟迁出来的一个旁支,主家残害人命,炼制长生不老药【换仙丹】,杜骏眉不愿多有牵扯,慢慢地断了联系。
长生不老药?杜磊堂心神动荡。
“杜兄你常驻京城,今抱恙归乡,我却有一件宝贝要送与你。”
“什么宝贝?”杜磊堂心不在焉,脑中转着【换仙丹】三个字。
要说全天下找不出第二个像徐义公这样宽厚仁德的人了,他出身富贵,父兄在朝担任要职,大儿子也争气,考中了举人,唯一的烦恼是小儿子身子骨弱,隔三差五就要病一遭。他自己无官一身轻,平日里最爱济寒赈贫,扶危救困。
妹夫杜光逸病逝,徐义公悲痛之余,也有些担心杜磊堂的身体。他们是同窗,交情匪浅。
徐义公打开一个玉匣子,盛着一颗金灿灿的丹药。
“这是官员富商之间流行的补药,可以延年益寿,效果比三陈避秽丹更好,老兄若有需要,我即刻帮你置办。”
杜磊堂深黑的瞳孔映着金丹,缓缓提起一个笑容:“不了,家中已备好仙药。”
换仙丹要用碧血红莲入药,莲子却需活人做药引,用挚爱亲朋炼出来的药效最好,杜磊堂贪心,以祭拜祖先为由劝服王志仙北上,成了他的替死鬼。
他在杂书里读过一则故事:江河边多伥鬼,他们作祟引诱活人,拉下水中淹死做替死鬼,自己就可以投胎转世。
扑通。
杜磊堂猛然惊醒,方知是梦。
他梦见自己变成鬼魅淹死王志仙,夺走她的寿数添在自己的生死簿上,他梦见不曾见过的张武陵在屏风后,在月桂香气中,将他杀死在棋局里。
五年前杜磊堂放任金丹案发酵,推波助澜,然后在恰当的时机扑灭丹炉之火,重回朝堂,扶摇直上。
最惊喜欲狂的是,桃花公主坟终于送来两颗雪白清莹的换仙丹。
昔嫦娥吞灵药而奔月,杜磊堂只求以换仙丹不死,他服下一颗,另一颗用红线穿了孔,当珍珠坠儿随身佩戴。
扑通。
不是梦!
扼死园中贼,扯断珍珠坠,两条性命掉下水井。
杜磊堂一呼一吸,口中泛起酸涩的水,桂花油的香气侵入肺腑,洗漱的热水浮起雾气,透窗的微光一照,脸上留下水蛇般的影子。
“丞相好生见外,退步抽身,怎不到瓶屋知会一声?”
杜磊堂睁开眼睛,果然高鸿渐近在咫尺,左眼下一道横开的伤痕,往下沁血,身穿绯袍玉束带,不像武将,像文臣,对他永远是冷冰冰的脸色。
“我好像忽略什么东西。”杜磊堂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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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来,我告诉你。”高鸿渐仿佛苍白的画纸,鲜血滴落,在水中绽开红莲。
杜磊堂洁癖发作,死死盯住他的血肉。
伤口细长,鱼鳞划开似的,恰到好处地见血,血光没有凝固,堕下半面红泪,血气交织水雾,好比酒酽花浓,使观者嗅者心醉神迷。
杜磊堂唇焦口燥。
嘀嗒,嘀嗒,嘀嗒。
尖锐的耳鸣过后,杜磊堂惊觉自己在啃噬高鸿渐的脸庞,白骨森森,血流如注,那美妙而解渴的鲜血灌进他的喉咙,吞咽不及,哗啦啦聚成河川,淹没两人头顶。
“咳咳!”杜磊堂挣脱水牢,气喘吁吁,惊魂不定,就像水里的鬼,差点又溺死在水中。
换仙丹一年一服,五年而愈,中途停药不仅旧病复发,还会神魂颠倒,堕入镜花水月。这个春天丁谑死了,杜磊堂的最后一颗药没了。
他开始出现幻觉,幻觉千奇百怪,乱人心魄。中秋夜,杀意和食欲搅在一起,不得安宁——太恶心了!
每年吃下换仙丹他都会感到口渴,越饮则越渴,这渴念令人发狂,指甲从下颌抓挠到脖子,抓得血肉淋漓也不能缓解喉咙的痒意,恨不能饮鸩止渴。
丁谑说他是心因疾病,别人没有这个症状。
杜磊堂最厌恶纵情恣欲,宁愿饮下安神汤睡一个日夜,醒来那作恶的心便安稳不少。
仅有一次失策是第一回犯病,珍珑棋局外下着桂花雨,屏风照出张武陵的侧影,杜磊堂招揽不成,渴症却发作了,他不知是病,在饮马园忍耐半天,将一个奴仆推下水井。
杜磊堂的罪孽下十八层地狱都算便宜了,回头到了阴曹地府,他什么罪都认,但他要活得长长久久,他要活够了再去死。
饮马园丢失的换仙丹是最后的希望。
洗澡水变得冰凉,杜磊堂打了个寒噤,恍然大悟。
他想起来了!无怪乎去年腊月到桃花公主坟催讨换仙丹,看见一个弹琴的身影如此眼熟。
“丁悱恻前几天跟我闹脾气,今日才安静下来,你切不能去打扰他。”丁谑十二三岁的少年模样,却口称长辈,怪诞不经。
杜磊堂面露嫌恶:“我没你这种怪癖。”
丁谑的双颊提起巨大的笑容:“你呢?你吃人而已。”
裹在白狐裘中的躯体看似弱小,双手却沾满血腥,说话像大冬天毒蛇爬过脚背,令人毛骨悚然。
“你自己弄丢换仙丹,碧血红莲可没那么好养,明年中秋之前我会炼好送去,到时可别翻脸不认人。”
“跟你翻脸没什么好处。”杜磊堂撑起油纸伞遮挡雪珠,隔着茫茫风雪,他的视线穿过琉璃池,觑了眼亭中弹琴的男人。
“高鸿渐竟然被丁谑抓去做药引!他死了?”
杜磊堂再三思量,而后否定了这个想法。
——皇帝厌弃高鸿渐,将他拘禁在瓶屋中,他肯定是潜逃在外,一时不慎陷落桃花公主坟,遭丁谑奴役,他既能逃出瓶屋,区区仙桃山又有何难?
杜磊堂兴奋得浑身战栗。
月挂中天,帷轿走得四平八稳,杜磊堂坐在里头跟云一样轻飘飘,心思浮躁,着不了地。
苍白的月色仿佛冷酷的目光,不带一丝感情地注视着四人抬的大轿,在这样的注视中,仿佛置身肃杀的漫天风雪。
“老爷,到了。”
随从的声音打断杜磊堂的思绪,他下了轿子,在徐义公等人的簇拥下走进饮马园。
延嘉十六年大雪,太白星划破长空,是夜万籁俱静,裕王宫变,太子率兵讨贼,诛杀逆臣。
第二天清晨,一切如常,又什么都变了。
皇帝殡天,太子即位。
杜磊堂在宫门处与声名显赫的大将军狭路相逢,他太过年轻,穿大红朝服,靸乌履,气势之盛盖过颜色之殊,杜磊堂霎时间闪过一个念头:
高鸿渐的血肉,肯定好吃。
25.梨花先雪买新橙
东园是杜磊堂的接风宴,西园是多广社的中秋文会,这西园,多半要给东园歌功颂德,抬下轿子,攀攀情分,互惠互利的买卖。
陆凭之纳闷呢,张武陵到这瞎凑什么热闹?难道想还俗?他把路上买的柚子灯送给小门童,问山上的道士到了没,说是到了,一路走来不见人影。
陆凭之也不急,慢慢走,慢慢找,诗会还没正式开始,受邀而来的金陵才俊三五成群,谈笑风生,流露出放浪形骸的豪爽气概。
“陆兄快来喝酒!”
“你们先猜灯谜。”
“商频伽去哪了?”
“他忙,遣人送了礼过来。”
吴秀才是商频伽的远房亲戚,代表通利商会前来贺礼。
月色照得金陵亮如白昼,微风清爽,桂香幽远,笙管笛箫处处可闻,昆曲唱个不休。
凉亭角落里,几个举子谈论文章,陆凭之直接绕开了。到游廊上,周行严和吴秀才聊拂菻国的美人,暹罗国的香料,波斯国的葡萄酒,他掺和不进去,索性打了声招呼,就直往深处去。
戏台子演的是《白罗衫·看状》,小官生真个儒雅飘逸,陆凭之站台边看了好一阵,赏了钱才优哉游哉继续找人。
张武陵的影子没看到,张武陵却出现在所有人口中。
“张子骥呢?听说他会来。”
“刚看见他和沈琼宇在一块儿。”
再往前走一点,一丛丛木芙蓉撞进眼中,如红粉佳人醉倒在月光下,沈琼宇展开扇面,献给身旁的翩翩公子,花影朦胧,遮住他的脸庞。
两个人靠得很近,借月光共读扇里诗文。
“找到你了,张子骥。”
繁花香雾之间,张武陵的视线看过来,陆凭之转开脑袋:“沈琼宇的《菩萨蛮》?茶楼唱得我耳朵起茧子。”
沈琼宇笑道:“不爱听别听,你不能点别的曲儿?”
陆凭之撇了撇嘴:“韦兰甫怎的不跟你一起来?”
张武陵合起檀香扇,双鲤鱼扇坠儿摇来晃去:“你找我什么事?”
陆凭之有点羞于启齿:“文会之后去看望杜炼微如何?他是不见我们的,但肯定高兴见你。”
沈琼宇先开口了:“都在一个园子里,总归要去一趟,他见不见另说。”
张武陵心道上门恐怕要报丧,不吉利。
“我赶时间回去拜月,你们代为问候。”
“那我也要去子虚观赏月过节!”沈琼宇兴致高昂。
张武陵没说话呢,悦耳的磬声穿林作响,雪白的玉磬形如曲尺,上雕回纹,悬挂于乌木笐架上,周行严以磬槌击之,音色清澈。
戌时,西园的中秋文会开始了。
题目不限,射箭限韵——诸君各射一箭,以中靶数为韵。
“周社首,就由你开场!”大家都拍手称是。
周行严也不扭捏,选了一张大弓,搭箭引弦,猛然放手,正中靶心。
“好!周行严得一!”众人欢呼喝彩,顿时都跃跃欲试,箭离了弦,射中目标就兴高采烈,脱靶的就唉声叹气。
沈琼宇和陆凭之皆不中。
崔文孺平日里文质彬彬,骤然挽起雕弓,那薄眼皮的狭长眼睛就跟刀一样,显得不近人情。
又中一箭。
“崔文孺得十二!”
他冷着脸,半晌才笑起来,道了一声侥幸,左右看了看,不拘秀士还是奴婢,尽将目光转向张武陵。天光暗淡,他站在花架下,芙蓉花扫拂鬓发,望之长身玉立。
张武陵推辞:“我非多广社社员。”
“又有何妨?”崔文孺定了定心,“请。”
沈琼宇把张武陵从花前推到月下,张武陵却之不恭,接过弓箭道:“在下从命。”
陆凭之嘀咕:“今儿是中秋节吗?分明是小重山射礼!”
吴秀才低声说:“他是何人,我从未见过。”
没有人回答,窃窃私语声刹那间沉寂下来。
但见张武陵左挟弓,右擎箭,身姿挺拔,月光、烛光、箭簇的寒光,此时都汇聚在他全神贯注的瞳孔里,不等众人眨眼,飞镝炫晃,箭无虚发。
“张子骥得十三!”周行严敲磬。
二十七人射中十三箭,诗韵限“十三元”。
徐颇秀来迟了,今日徐义公带他跟各位世交长辈叙礼,到了杜磊堂面前差点掩饰不住厌恶的表情,好容易脱身,紧赶慢赶来了西园,诗会如火如荼。
他左顾右盼,在一堆锦衣华服中找到张武陵,他被围在中间,一颦一笑,跟周遭的喧嚣格外分明。徐颇秀总觉得今晚有血光之灾。
“收复细柳城之后,大将军扬名天下,我是慕名而去,因熟读律法,长日在县衙整理记录卷宗,忙得不可开交,没什么趣闻可讲。”
吴秀才腼腆地笑了笑,他做过细柳城的刀笔吏,怪不得面容有些许塞外的风霜。
陆凭之喜道:“可巧,你旁边这位张子骥也去过细柳城,做过大将军的幕僚!”
张武陵摇头道:“区区闲散人而已。”
“我少出门户,错过张兄这等俊才。”吴秀才细细打量,越看眉头越紧,“我和张兄莫非见过?”
延嘉十六年,漠北捷报频传,加官进爵的圣旨从京城送到军营之中。
薛应星封武昭侯,总督漠北军务,其时年纪尚小,为当地豪强掣肘,她玩起政治手段得心应手,借着赫连氏抢婚案的由头,收拾了盘根错节的地头蛇。
再者,谁说薛应星孤立无援?张武陵就是她压阵的盟友。
初春的原野积雪未消,满目萧索,薛应星和吴秀才踏过零星飘落的雪花,带着赫连氏的案子卷宗,二人一同去了城东将军府。
“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黄毛丫头!”
吴秀才走南闯北,遇见不少强盗劫匪,但都远远不及云何无明的压迫感。
他穿着蓝黑袍子,用金线银丝和宝石编织发辫,金红耳坠衬得黄绿色的眼珠和深色皮肤有一种神秘的野性。
“大将军和杨十七郎在哪里?”薛应星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浑然不畏惧云何无明威武庞大的身躯。
相比她的气定神闲,吴秀才却有点喘不过气,他是三人里面最矮小瘦弱的,自觉到薛应星身后躲避。
云何无明没好脸色,不甘不愿地说:“那边的书生,对,就是你,你跟我来,别耽误喂马。”然后对薛应星说,“老师在停杯楼等你。”
吴秀才一路上战战兢兢,所幸没有任何刁难,到了书房,云何无明扔下他走了。
他长吁了口气,屋中走出一位文士,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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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长须,面容清癯,说道:“请进,我名杨幽,字应怜,行十七,江西临川人。”
吴秀才张口结舌,不能言语,半晌才道:“在下蓬莱吴虞,草字即鹿,久仰大名!”
适逢书童来访,说是他家公子久等,唤他到此处领取卷宗。
杨应怜便将案头整理好的文书一并给了书童,说:“我本想午间送去给甄公子,如此就劳烦怀远来回跑了。”
书童怀远笑说不妨事,道了谢徐徐离去。吴秀才低着眼,火炉上的水正好沸腾。
杨应怜一边泡茶一边说:“你夙兴夜寐,劳苦功高,听说你跟武昭侯一起送卷宗,高鸿渐特意送来一罐黄山云雾茶。他公务繁忙,脱不得身,托我招待你,望你不要怪罪。”
大将军竟如此礼遇,吴秀才一时受宠若惊,连说自己酒量不好,品茶最相宜。
缠住张武陵的人是湛青云,这位监察御史摆着笑脸,拎着酒,狐狸眼弯弯:“晚间有雪,不赏可惜,请大将军相陪。”
“只怕青云之意不在雪,而在鸿雁,请上停杯楼,不醉不归。”
停杯楼外梨花千树,高枝倚着楼台上的栏杆,春寒料峭,张武陵外罩墨黑裘衣,坐在曲栏边,一副懒散不愿招待的模样。
湛青云沉思了一会儿,主动坐到他身旁,将装酒的皮囊递给他:“花雕酒。”
张武陵接过来仰头喝下,入喉先是冷冽净爽,随后胸腹暖洋洋地发烫,他把酒囊抛给湛青云:“不错,你也试试。”
湛青云挑眉,饮了酒含在口中,慢慢地吞咽。
若说处理公务,行军打仗,他们之间已经有了默契,但关系止步同僚,而非朋友。
湛青云难得有点郁闷。他展现出来的体贴,包容,就像他的笑脸恰到好处,他跟所有人相处都很融洽,有人甚至引他为知己,而他做的不过是随声附和。
可在张武陵这里,湛青云前半辈子没碰过的壁,没吃过的闭门羹,都一一尝遍了。
暖炉烧出香气,梨花冷浸东风,这片刻的静谧悠闲着实醉人,湛青云喝了半晌酒,似真似假地抱怨:“我欲与君相知,为何大将军总是冷眼相待?”
“因为——”张武陵扯出一个笑,拂开二人之间的梨花,把酒囊凑近湛青云唇边,“因为你装惯了假。”
湛青云灌下一口酒,烧心地烫。
薛应星一路闻着酒香到了停杯楼,楼台帘幔飘摇,暖香四溢,湛青云伏倒在梨花边酣睡,张武陵神色清明,见她来了,说道:“喝得不尽兴,不如我们去酒肆沽酒?”
薛应星迟疑地看了眼湛青云,张武陵说:“他片刻就醒。”
薛应星便不理会他了:“姐姐想吃橙子,我们顺路去买一筐。”
天空暗沉沉地下雪,吴秀才内向文静,不善言语,勉力和杨应怜交谈,双手不住在火炉上取暖。
忽然,他抬起眼睫,门外雪重霜浓,一红一黑两个身影撑着伞并肩而行。
“武昭侯?她去干什么?她身边是?”
杨应怜看过去,笑道:“那是大将军高鸿渐。”
大将军高鸿渐。
吴秀才缓缓睁大了眼睛。
张武陵握住他的手:“未曾当面问候,请君勿怪。”
“不……不怪……不怪!”吴秀才讷讷。
26.迷中迷虚中有实
“你见过湛御史?”杨应怜问这话的时候,吴秀才还看着门外发呆,飞雪障目,他猛然回神,结结巴巴说道:“见过,湛御史为人风趣,不瞒您说,衙署上下都处得极好。”
杨应怜用火钳子拨开橘红色的火炭:“湛青云帮了大忙,可惜了,是杜磊堂的学生。”
——大将军私自离京,让杜磊堂遇上,岂能善了?
吴秀才惊出一身冷汗,和张武陵喝下的几杯酒顿时都涌上脸,比抹了粉还红,他试图站起来,然而双脚不听使唤,仰面瘫软在椅子上。
琴声变得嘈杂无序,月亮摇来晃去,周行严在作诗,沈琼宇在劝酒,陆凭之在大笑。笑!笑!笑!
戏台上换了出新戏,是《赵娥复仇记》【杀仇】一折,那悲愤的烈女夜间磨刀,磨得吴秀才心惊肉跳。
他好多年没回家了,踏着亘古不变的月光从蓬莱奔赴漠北,又从漠北来到江南。
他要做什么来着?奉司监杨应怜之命先行到饮马园,暗中监视杜磊堂的接风宴,还有,还有……饮马园危险!他必须提醒张武陵。
“来人啊……”吴秀才大喊,却跟蚊子嘤嘤一样。
“救命啊……”他的脑子在清醒和混沌之间跳跃。
“我在。”月亮被俯身探望的张武陵遮挡住了,绿鬓冷翠,朱衣艳绮,那向下的目光,说不清是怜悯或是漠然。
吴秀才迷迷瞪瞪,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仿佛置身颠簸的海船,浪打过来,风卷过去,心肝都想吐出来,突然一声钵响,踏着悠长的余音,东园来人了。
“古人七步八叉,一挥而就,传为美谈。此间好筵,正欲效仿刻烛联吟、击钵催诗,诸位俊才,请以《行路难》为题,至东园行酒赋诗。”
《乐府解题》中曰:“《行路难》,备言世路艰难及离别悲伤之意。”写《行路难》的诗人古来多矣,前有南朝鲍参军、诗僧宝月,后来者有卢照邻、李太白。
多广社的年轻人们也不争先,听风赏月才是第一要紧事,他们成群结伴,谈笑自如,只作是寻常酬唱。
人影如同闪着磷光的白蝴蝶,翩然从吴秀才眼底掠过,他心急如焚,挣扎起来,胡乱抓住一个影子,语无伦次:“危险!张兄小心!”
一左一右两个奴仆急忙架起这醉鬼:“吴秀才梦见什么呢,摔下去我们可不好跟张道长交代。崔公子快去吧,这儿我们照顾就行!”
崔文孺却不着急,盘问起吴秀才:“你说什么?小心什么?”
问不出所以然,吴秀才酣睡过去。
人群渐行渐远,崔文孺掉队太多了,这位从来不失礼于人前的斯文公子,突然用扇子狠狠拍了下额头,他无暇顾及内心的鼓噪,忽视纷杂的颜色,衣摆掀起化作花泥的月桂,穿过一扇扇走不尽的月门,来到张武陵身侧。
雕梁画栋,曲栏朱槛,小轩窗,月洞门。西园到东园,一步一景,美不胜收,崔文孺却绷紧了弦。
东园的筵席开在连廊水榭,共有八座风亭,围着一泓清水,水上架起戏台,戏台正前方的亭子中,端坐着最重要的宾客。五年前,金丹案的庆功宴也在此处开设。
戏台唱《金丹记》,张魁官搬演巾生宋满,穿青衣襕衫,清雅飘逸。崔文孺不喜欢《金丹记》,从来不点这出戏,可崔少川喜欢,他去了京城,家中清静不少。
“是《窃密》一折?哈,宋满在这呢!”
沈琼宇在《金丹记》里将崔文孺化名宋满。
张武陵也看着他笑。
崔文孺突然怀疑,他是不是在做梦?他梦见延嘉十三年的中秋夜了?诗会和水榭全是他拼凑出来的一场梦。
他做过这样的梦,梦里他和张武陵相安无事。
然而月光太白,桂花太香,侍女奉酒的温声软语太真切,唯一吊诡的是,张武陵有点苦恼:“我作不出诗,如何是好?”
这让崔文孺彷徨起来。
“罚酒一杯而已。”徐颇秀插话,“到时我陪学兄喝。”
陆凭之微不可闻地嗤笑了一声。
众人笑闹,崔文孺踟蹰着,皱着眉,悄声问张武陵:“你果真不想作诗?”
他的声音太小,张武陵没听清,便靠近了问:“你说什么?”
崔文孺扯住他的手腕,低声说:“我们走,我们不作诗了!”
张武陵不为所动,他抬起眉梢,做出噤声的手势:“宋满,今晚有贼。”
崔文孺觉得他在暗示什么,思绪飘飞的刹那,徐颇秀拦停游廊上鱼贯而过的婢女,取走她手中的金壶,为张武陵满斟美酒。
最边角的亭边斜倚着一棵桂花树,酒杯碰了一声响,酒液仿佛一块透明的琥珀沉在杯中,在送到唇边之前,猛然冲出一个婢女,打落张武陵手中的酒杯,酒水洒了一地。
环视众人皆不可思议,瘦小的少年喘着粗气,似乎想哭,但最终露出笑来。
“您怎么在这儿……冲撞贵客雅兴,奴婢有罪。”
宴愁直挺挺站着,神色坦然而坚毅。
“小事小事,碎碎平安,你没伤着吧?”沈琼宇跟宴愁是老熟人了,连忙给她找补。
钵声停了,桂花树下的骚乱引来园中宾客的注意。张武陵拿走徐颇秀的酒杯泼掉,轻描淡写说道:“这酒酸了,换一壶过来吧。”
徐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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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心脏猛跳,他差点以为以为自己看见宴喜的亡魂,不禁抓住张武陵的手臂,故作从容,对宴愁点头道:“下去吧。”
“小公子,我想吃桂花糕,你跟她一同去一遭,不要让她挨欺负。”张武陵低声嘱咐徐颇秀,徐颇秀瞪着眼睛点头。
宴愁知道张武陵又救了自己一命。
张武陵也知道宴愁救了自己一命。
酒气微苦,约莫下了断肠草,如果徐颇秀没有半途截走这壶酒,它应该会出现在主桌上,奉到今夜最贵重的客人面前。
宴愁为大哥报仇雪恨来了,张武陵电光石火间明白她的打算。
可惜送错的毒酒打乱两人各自的谋划,他转过身,眼眸掠过熙攘的人群,与亭中杜磊堂相接。
杜磊堂以为自己又出现幻觉,早前喝了一口冷酒,便觉心口发疼,一疼就见高鸿渐醉卧栏杆,手执金壶独酌。
直到摔杯声乍起,那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歇了声响,高鸿渐也幻化作青烟,飞过曲水流觞,飘飘然出现在波光粼粼的水榭边。
为何今宵高鸿渐纠缠不休?
雾蒙蒙、静悄悄、鬼魅一般的高鸿渐,脸上是微微的笑意,他扯起红线,珍珠坠犹如一轮明月,悬在他指间。
杜磊堂霍然起身!
那是他的换仙丹!
东园点了许多蜡烛,用铜镜一照,光辉灿烂,孤魂野鬼在这样的灯火中,岂能不灰飞烟灭?
“他是谁?”杜磊堂的声音有点颤抖。
徐义公一眼望去,笑道:“该是有缘,那是子虚观张武陵。”
月桂盛开了五次,凋零了五次,斑驳芳香的影子拂过罗衣珠履,他来到杜磊堂面前,以高鸿渐的脸庞,以张武陵的面目。
“见过诸位长者。”年轻人们恭恭敬敬地行礼。
杜磊堂盯着张武陵,他的心剖成两半,一半为换仙丹失而复得而喜悦,一半如临大敌。
高鸿渐就是张武陵?朝堂上针锋相对,是因着五年前的打压?
杜磊堂心潮起伏:高鸿渐用换仙丹威胁我,是怕我揭穿他的身份?还是另有所谋?
作诗是酒和恭维话之间的点缀,所谓文雅和庸俗,也就这点区别了。堂下子弟的“君不见”“行路难”,杜磊堂毫无兴致,他沉浸于揣摩张武陵的心思。
潋滟的水光载着红影来到他眼前,张武陵端着酒杯敬酒:“请吃一杯春酒。”
杜磊堂挑了下眉,举杯站起来。
“共饮春酒,请。”
冷酒下肚,杜磊堂不胜酒力,径去留宿的客房“枯棋寺”歇息。
他确信,张武陵一定会来找他。
27.愿君得享长生梦
杜磊堂离席,东园宾客立时兴致缺缺,把连廊水榭留给小辈行乐,他们移步花厅赏玩古物。沈琼宇趁兴在戏台上串了回梨园子弟,唱一小段被陆凭之赶下来,嫌难听。
他也不恼,哇呀呀地扯起嗓子,迈着四方步退场,逗得众人捧腹大笑,此情此景,崔文孺糟糕的脸色未免太明显。
“你怎么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崔文孺摇头说没事,他喉咙干渴,额角沁出热汗,手心死死团住孔雀锦囊。
造孽,又跟着张武陵蹚浑水。
这趟是什么浑水,崔文孺不清楚,总归不会比金丹案浊。
“刚才张子骥找我?”
沈琼宇落座,四下寻找张武陵的踪迹,他不知何时离开了,房胜殊和陆凭之占了他和徐颇秀的座位。
崔文孺道:“他喝醉了,去厢房休息。”
“啊?我去看看。”沈琼宇刚要转身就被陆凭之拽回去:“过来行酒令,我们不醉不归!”
沈琼宇把檀香扇换了手,掷下骰子,是十二点,数去是崔文孺。崔文孺取出一支象牙筹,上诗:“性如白玉烧犹冷”,注云:“得此签者,明月独举。掣者不饮,同庚者饮一盏”。
崔文孺二十七,座中无一人中签,他自饮自酌:“唯张子骥与我同庚,我替他饮这盏酒。”
崔文孺不会告诉沈琼宇,张武陵临走之前曾把目光定在他身上,而他忙着唱戏,挥舞长袖,傻头傻脑地笑。
碍眼。崔文孺不耐烦,却听张武陵道:“文孺兄,你这个习惯还没改吗?”
他一头雾水,张武陵点了点眼梢:“你一直看我。”
“……没有,我在赏月。”崔文孺难以启齿,说他被吴秀才的言语吓到,说他杯弓蛇影?
“文孺兄可能不清楚,你太专注盯人的时候,有点凶,山房读书时梦因还误作敌视,以为你心怀叵测。”
崔文孺的耳朵霎时隆隆响,他想起海棠别院偷听到的私语,那声笑一直是他的心结。
“你明知道我重视你而非敌视,为什么不反驳陈梦因?”崔文孺的反应太大,不像平日的作风,也不合时宜。
张武陵懵懵懂懂:“梦因说了什么?”
“没有,没有。”崔文孺哪敢对峙,他一只手捂住脸平复情绪,一只手摆了摆,丧气道,“不好意思,我就是……有点醉了,胡言乱语,当不得真。”
越说这种话,张武陵越觉奇怪:“趁醉了,文孺兄的胡言乱语不妨多些,毕竟我不会当真。”
崔文孺怔了怔,脱口而出:“八年前花朝节,海棠别院,陈梦因背地搬弄口舌,叫你提防我,然后——你取笑我。”
延嘉十年是个很特别的年份,张武陵赢了射仪,输了乡试,走了尊师,来了徒弟,一幕幕恍如隔世。
他若有所思,徐徐道:“梦因是极孤僻的性子,不轻信于人,因此朋友也极少,只有我和沈琼宇。那年海棠诗会他出于维护之心,确实叫我提防你。”
“你在替陈梦因解释,保全他的名声?”崔文孺简直要发狂了,“我呢?你有没有把我当朋友?”
他现在的样子肯定很丑陋!崔文孺没法儿顾及颜面,一眨不眨地将张武陵的神情纳入眼底,他似乎有点吃惊,也有点过时的遗憾。
“你说的取笑我忘了,倘若笑了,应该是笑陈梦因杞人忧天,文孺兄行事端正,学问又出类拔萃,以君子的操守严于律己,与其说有傲气不如说有傲骨,我何必畏惧一个君子?”
“什么……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胡编乱造?……你没骗我?”
崔文孺沉湎于昔日的春光乱煞,他想道歉,想辩解,想一笔一笔捋清楚糊涂账,但张武陵叹了一声站起来,今宵桂花露湿,他无暇纠缠旧事。
“崔文孺,我的确当你是朋友。”
这句话砸进崔文孺心里,砸得他晕头转向,比喝醉酒好不到哪里去,他拦住张武陵,语气急切:“这园子不太平,吴秀才说你有危险,你不要乱走。”
月上中宵,张武陵奇怪又审慎地看着他,一瞬间下了决定。
“我跟人约了一盘棋,非去不可,但赌注是要赖掉的,你可不可以帮我保管赌注?子时我没回来,就扔到火炉里烧了,银子就当是报酬。”
绣着联珠孔雀纹的锦囊交托到崔文孺手中,他呆坐在亭子中,饮马园的吵闹闷热钻进眼耳口鼻。
五年前饮马园中死去的盗贼安葬在坟盖山,崔文孺和张武陵去祭拜过他。
“大哥也不嫌晦气。”崔少川撇下嘴。
“到底是可怜人,行差踏错一步便误了性命。”
崔文孺逐渐明白当时崔少川为何用怪异的眼神看他。
“大哥,你可千万别在张子骥面前说这话。”
他早该想到的,宴喜的长相和打碎酒杯的侍女格外相似,崔文孺当然见过宴喜,端午节在小重山房门外买过他的五色绳。
一个奴仆如何偷得走贵客随身携带的珠宝?既然敢偷,为何又轻易畏罪自杀?偷窃不至于死刑!
难道今夜张武陵为冤死的宴喜索命而来?他要杀谁?是谁该死?
烛火惊惶地闪烁,孔雀锦囊里面装了几枚铜板,几粒碎银子和一颗月亮似的珠子,揣在崔文孺怀中,紧贴着跳动的心脏。
不知何处传来《乌夜啼》,琴箫合奏,呜呜如泣,湛青云和薛火师前方引路,张武陵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到了枯棋寺外站定。
“老爷适才吩咐,若张相公拜访,进去便可。”
推开朱门锁,院子里种了桂花树,开得茂盛。
屋内一豆油灯扑棱棱地闪,龙泉大瓶插着紫薇花,杜磊堂单手支着额头,眼睫的阴影延伸到高挺的鼻梁,于官帽椅中假寐。
“冒昧来访,请勿见怪。”张武陵执礼,杜磊堂这时才慢慢醒转:“无需多礼,此处幽深,唯你我二人。”
杜磊堂请张武陵坐定,为他倒了杯碧螺春,举止不见怠慢,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以为是好友叙旧。
“我愚人也,大将军对面却不相识,青云问我是否与你有旧,我本该说一句:我与大将军确实有旧。”
杜磊堂太傲慢,当初连见张武陵一面都不屑一顾。
“从前不知好歹,大言不惭,自以为超尘脱俗,没有拜入丞相大人门下,结果重坠凡尘,实在羞于启齿。”
玻璃罩里的灯火在杜磊堂和张武陵之间映照,二人就着浓郁的桂花香寒暄片刻,仿佛朝堂上的恩怨全都和解了。
没什么不可以和解——作为一个难缠的、可敬的对手,杜磊堂在局势之外,对高鸿渐充满欣赏之情。
他们的敌对关系是因为站在朝堂两侧,天生要为自己的政见和利益争锋。不争有什么意思?不争的人都要让位退场,金銮殿上永远不缺将相王侯,也不缺皇帝。皇帝死了还有下一个皇帝。
然而那些刀光剑影、尔虞我诈都过去了,杜磊堂退隐,高鸿渐幽禁,远离权力的漩涡,他们可以相逢一笑泯恩仇……?
“陛下未曾下旨,大将军何故擅离瓶屋?”
“丞相大人应该猜得到,我是逃出来的。”
杜磊堂对张武陵的坦诚感到诧异:“杨应怜巡狩江南,他虽是你旧日好友,却抵不过皇命难违,大将军可要小心。”
吴秀才已至金陵,杨应怜也离不远了,张武陵是能躲则躲,躲不过就要害他陷入两难之境。
“我焉能不知此事,便是因此才躲在这儿苦等杜丞相。”
杜磊堂的右眼皮跳了一下,一只墨黑的飞蛾撞死在罩着玻璃的灯影中。
“倘知大将军也在此地,我当早归,既不辜负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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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音之邀,也可与你促膝长谈。桃花公主坟一面,至今已有八月,不知大将军有没有收到我送的新婚贺礼?”
“难为丞相记得,我却记不清。”张武陵喝了口热茶,手指点了点太阳穴,“脑子坏了。”
杜磊堂飞快皱了下眉,随后自我解嘲:“我亦如是。”
他生就探花郎的相貌,像唐三彩,用细腻的白色作胎料,红釉涂成衣裳,蓝釉点成双眼,沉着雄丽。尘归尘土归土,唐三彩也要下坟墓,杜磊堂岂能甘愿?
“服金者寿如金,服玉者寿如玉,服下换仙丹,能否换个神仙寿数?”
张武陵耍弄的态度连着他轻蔑的眼色,激得杜磊堂牙根泛酸——同样的浓墨重彩披上张武陵的身躯,却多出清竣生动的气象,吃了换仙丹,便可如他一般超脱于世人之外……
杜磊堂越克制,手背上的青筋越像藤蔓一般蜿蜒起伏。
“想必大将军已然脱去凡人躯壳,令人艳羡!还请直说,你想用换仙丹跟我换什么?”
杜磊堂的影子向张武陵倾斜,他们完全没有你死我活的必要:互通有无,最符合双方利益。
“我穿惯了绫罗绸缎,吃惯了山珍海味,受不住山中修炼。你立下书契,捐钱修庙,每年上供五百两香火钱,子子孙孙,不得违背。”
“大将军也会困于钱财?”杜磊堂不信。
“功名利禄,谁人不爱?”张武陵反问。
——说得通,但放到他身上……
杜磊堂迟疑不定,张武陵取出袖中雪白的珍珠坠:“换,还是不换?”
“换!”杜磊堂战栗不已,巨大的喜悦冲击心脏,隐隐作痛,只要吃下最后一颗换仙丹,他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他不禁伸手去捉,张武陵却勾手收回袖中。
“请立书契。”他笑道。
厢房常备纸笔,张武陵掌灯,不消一炷香的功夫,杜磊堂放下毛笔,纸上墨水未干,他咬破手指头,盖上指印。张武陵接过书契,同时将珍珠交给杜磊堂。
桌上的瓶花遮挡了大半光线,张武陵带笑的声音仿佛飘忽的鬼魅:“愿君长命百岁。”
“多谢……”杜磊堂拈着丹药,屏气凝息,痴痴地望了许久,直到肺腑闷痛,才断断续续地咳嗽,大口大口地喘息。
“不是梦便好,不是梦便好!”杜磊堂仰头吞吃入腹,就像吞下一轮月亮。
倏地胸口剧痛!
“骗你的。”
冰冷的话语落下,杜磊堂跌坐回椅中,低头看了眼插进心脏的木簪,呼吸急促:“君性情恶劣,实不讨喜。”
非看着他吃下了,如愿以偿了,美梦成真之时再置他于死地。张武陵长发散落,面无表情,垂眸俯视杜磊堂。
灯火纷乱摇曳。
“为什么?”杜磊堂自知死劫难逃,声音还算平稳,“因为朝堂政见不和?还是报复金丹案,我没有替你表功?”
张武陵忽然为他感到悲哀:“你连自己为什么该死都不明白吗?五年前饮马园宴喜的债,桃花公主坟王志仙的仇,我替他们一并讨回。”
杜磊堂皱起眉:“原来他叫宴喜……他和志仙,是你的亲朋好友?”
张武陵摇头:“非亲非故。”
“志仙……你……”喑哑的笑声低低地响起,杜磊堂脸色死灰,瞳孔涣散,心脏逐渐停摆,他咽下气息,死了。
张武陵静默良久。
五年的追逐,五年的风雨,平静地落下帷幕。
嗵!
死寂的厢房中突地一声闷响,张武陵即刻警觉,宛如拉紧弦的弓,循着声响来到衣柜前。
铜攀未锁,张武陵双手打开门扇,月光流淌进去,杜炼微猫在柜中,手中握着一柄玉匕首,睁大通红的眼睛,仰望门外的好友,或者说杀父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