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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两处沉吟各自知

作者:八百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八月十三,张武陵到鸡笼山沈琼宇处做客,沈琼宇早早等在山脚下,青墨色的树影洒下阴凉,鹭鸶掠过梧桐树梢。


    沈琼宇一开始是请他中秋到家里赏月,他爹肯定很乐意,但张武陵推辞了。


    “我应了多广社的邀约,中秋去饮马园参加文会。”


    “奇怪,太奇怪了!你张子骥会去这种文会?到时候酸文假醋打官腔,看你难不难受!”沈琼宇皱着脸,想了想说,“你是奔着杜丞相去的?为什么?”


    张武陵推开他的脑袋:“尽瞎猜。”


    沈琼宇不是纠缠不清的人,张武陵不想说,他就不问了。


    “前些日子你去看望我爹,他话说重了,你别放在心上,他就是看你做道士不顺眼,我可替你挨了不少骂,还翻旧账,怪我当年没把你带回家做他的养子,我这个亲儿子比不上你这个得意门生!呜呼哀哉!”


    张武陵笑:“夫子心疼我,我知道。”


    十五年前的金陵初雪,张武陵和陈梦因夜宿鸿鹄书院,跟沈琼宇住一个屋。


    半夜沈夫子叫醒张武陵,给他穿上厚袄,带他出门,门口是尤老马,他满面灰尘,一见张武陵就连忙让他回家,说小和尚命丧火场。小和尚是张武陵的爹。


    驴车轧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尤老马连夜赶车,沈夫子陪张武陵到他烧毁的家中。


    茫茫的雪地只剩下一圈乌黑的断壁残垣,像没烧干净的柴火堆,倒塌的房梁底下有一具不成人形的尸骨,一碰便崩成灰烬,与飘飘扬扬的雪花同归天地。


    沈夫子又心痛又担忧,蹲下来将张武陵搂在怀里:“武童——”


    武童是张武陵的小名,天气太冷了,呼吸的白雾洇湿眼睛,让他的视野模糊了好半天,他颤抖着声音说:“幸好娘亲没事……”


    然而从来雪上加霜,天色破晓,住在河边的浣衣女报信,说看见小尼姑掉入冰河,不知所踪,怕是没救。


    须知眼泪是身外之物,张武陵除了这身外之物,再没有任何东西了。


    漫长的风吹乱云雾,将沈琼宇的视线吹到张武陵身上,他依旧自责,那个时候没有陪伴在张武陵身边。


    鸡笼山的观象台已经废弃,浑天仪、日晷、简仪等观测仪器皆置于露台上,少有人问津。观象台边有平房一座,古为占星者居所,今为沈琼宇幽室,名曰“偃仰天地”。


    二人到了屋中,立即有仆人奉上温茶解暑。


    沈琼宇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书,给张武陵递上朱笔和朱砂:“你看过《金丹记》没有?这是手稿,出版前给崔文孺他们看过了,就你找不到人!别人我不给,但你可以评点。”


    他的书稿十分凌乱,涂改却不多,字迹端正秀丽。


    张武陵边翻边说:“看过《惊情》那一折。”


    沈琼宇转了转眼珠子,偷偷告状:“之前你嘱托我关照韦兰甫和宴愁,宴愁小小年纪,做事周全,反倒是她关照我许多。韦兰甫这些年只来找过我一回,就是《金丹记》上演,他来质问我为什么抹煞你的功劳。”


    “他是关心则乱,不要怪他。”


    “我当然知道,是他不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他们盘坐在罗汉榻上,榻中间摆一张小几,几上是一盘佛手柑,一碟乌梅糖兼一壶太平猴魁。


    张武陵看书专心致志,不吃不喝,连应一声都没有,沈琼宇习惯了,自己拿出笔墨写稿。除了小说戏曲,他有意编写散文,记录生平所见轶事。


    鹅黄大佛手满堆古窑盘中,一室生香,不远处的书桌上摆放着多广社的请帖,沈琼宇唤人换茶时,张武陵终于在书稿末端写下朱批。


    尾戏《渡亡》是案件落幕后,官府请一僧一道超度死者,宽慰生者。


    延嘉十三年八月夜,各大道观和寺庙开设法会,或放焰口或设供燃香,满城经声中,报恩寺的慧海禅师从城东到城西,诵持《大悲咒》,张武陵从城南到城北,默然不语。


    他听见《幽魂引》召请孤魂,听见《叹骷髅》召请枯骨。


    “昨日荒郊野外,见一白骨交加,


    无言无语卧黄沙,又被风吹雨洒。


    在世堆金积玉,死后哪显荣华?


    三寸气断咬银牙,仰面匿江月下。”


    张武陵与慧海禅师于城中相遇,各自施礼,错身而行。


    “金丹杀,人去人来,求长生反堕阴囚。叹骷髅,梦生梦死,冤昭雪直赴瀛洲。莫回头,不停留,速往仙乡。”


    ——这是《金丹记》最后一段,张武陵的评点不过寥寥数语:“当时未雪,看时已昭。”


    沈琼宇问:“这是何意?”


    张武陵笑道:“先帝崩逝,此恨才得报。”


    “……”沈琼宇捂住脑袋,“这本书没法拿出去了!”


    金丹案的名册交托给崔文孺后,沈琼宇和杜炼微都翻过一回,虽没有明说,但大家都心照不宣:这个案子上头有人。


    沈琼宇写《金丹记》,把主人公的身份定为书生“未曾见”,私心就是掩盖张武陵的身份,以免大祸临头——虽然没多大用处,还给自己招来胡编乱改的骂名。


    他耷眉丧眼,咔嚓咔嚓咬碎乌梅糖。


    “算了,你批的没错,但切不可外扬。黄仲羲走得匆忙,当年金丹案那么凶险,我们也算生死与共了,就该叫上崔文孺和杜炼微一起去戏楼看《金丹记》。”


    他全是妄想,以杜炼微的情况,认不认得他们都是两说。


    午膳是鲥鱼汤、毛豆腐、火腿炒笋,饭后小睡个把时辰,醒来切磋剑术、棋艺。晚饭去鸡鸣寺吃素席,沈琼宇跟大和尚们都挺熟,隔三差五来吃上两顿。


    “可惜梦因不在,我们三人许久没见面了,他在外做官,写信到子虚观没有回音,便找我问你的平安,倒是一点都不担心我的平安!”


    沈琼宇是话痨子,很乐呵一个人,从前囊空如洗也开心,现在腰缠万贯也开心,天南聊到地北一点儿不累。


    “我要记下今夜,就写【永平二年八月十三,沈曦与张武陵同游鸡笼山,星汉灿烂,故友团聚,昔照两处之明月,今照子夜之双人】。”


    后世人读稗官野史,也许可以从浩浩长河中找到张武陵留名的记录。


    十三夜,月色如玉,晴空无云,是观星的好天。从鸡鸣寺返回观象台,其上已有一名女子操作简仪观星,她的腰间悬着一柄裙刀,左手举星图,右手拿笔做记,心无旁骛。


    “那位是罗敷姑娘。”沈琼宇低声说,“罗敷精通算学,时常到这观测天象。她预备存钱周游天下,研究历法和天文地理。”


    “令人敬佩,她肯定有一番大作为。”


    张武陵赞叹之时,罗敷远远见了礼。


    二人还礼,安安静静绕开观象台,回到起居屋舍,仆人上来禀告,说是某某书商又送了本书和定金。


    “我评点几句好话,拿出去就好卖了。”沈琼宇眉梢一扬,“哥哥我现在有钱了,小道士还不来奉承,改天撒钱给你,做场七天七夜的法事。”


    张武陵忍俊不禁,沈琼宇只会写戏,做戏一点儿也不像,见他笑了也跟着傻笑:“你喜欢珍珠?我这儿有。”


    他打开案几下的抽屉,里面堆放着玉石摆件,螺钿铜镜和一串珍珠项链。


    “陆凭之跟我买了《金丹记》的翻印版权,送了许多礼物,这串珍珠说是鲛人泣泪,采于水府,在我这也用不上,送给你。”


    张武陵稀里糊涂:“我说过喜欢吗?”


    “你从不矫饰,戴个珍珠坠还不算喜欢吗?”沈琼宇指的是张武陵颈上的珍珠坠,他也不客气:“一颗就够了。”


    沈琼宇便拿剪子剪断丝线,鲛珠散落如同泪水涟涟,张武陵拿一颗在手心掂了掂重量,满意地装入孔雀锦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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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了多谢。


    “这算什么?”沈琼宇满不在乎,转而大吐苦水,“《细柳城记》假托我之名占我的便宜,气煞我也!你说我的品位有那么烂吗?”


    张武陵故作深思:“说不准。”


    沈琼宇气得拿蒲葵扇拍他的后背,拿出没完稿的新书让他提意见。


    “《武昭侯》,你也要写细柳城?”


    “不能让盗版糟蹋我的名声。”沈琼宇眯起眼睛,他有点近视,脑袋凑近书,仔细辨认后,指着书中情节说,“我去过漠北走访取材,绝非乱写一气!”


    张武陵来了兴趣,读完第一折《楚歌》,称道:“局势之紧张惊险,跃然纸上,不过此处有误——冒死传信细柳城的人不是杨应怜,而是薛火师。”


    薛家是边城经营生意的小户人家,薛火师和父母做生意的时候抓到了敌国细作,那细作是她当时正在议亲的情郎。


    “死没良心的,以为我没看见他把刀放在床边,准备借我的项上人头表忠心?”薛火师说这话的时候静静地、暧昧地笑着,“我就给他的酒里下了药,夜里灯都灭了,用簪子刺进他的脖子,哎——还是我最喜欢的金镶红宝石发簪,被血脏污了,只能丢掉。”


    张武陵后来用一模一样的发簪,请她做谋士。


    沈琼宇惊叹:“真奇女子!”又问,“你莫非认识?”


    “道听途说。”张武陵掀开下一页,白纸如雪。


    沈琼宇嘿嘿笑道:“写不出了,给我两天,你再来肯定有下文。你见多识广,应该也知道漠北左参将云何无明是什么样的人物?有关他的传言甚多,也很离奇。”


    一提起云何无明,多是“忘恩负义”的贬词。


    张武陵囚禁瓶屋的伊始便是云何无明弹劾他大不敬,毁坏先帝赏赐的白玉带。李晔下诏,令他于瓶屋思过,后来思过变成养伤,瓶屋变成囚牢。这便是“白玉带案”。


    “云何无明?”张武陵拈起一颗乌梅糖含在口中,走神了半会儿说,“他野性难驯,性烈如火。”


    云何无明起初是山贼养在笼子里的狗,恶臭污秽,不会说话,也不会求饶,瞪着黄绿色的眼,不像人,像野兽,护食,残暴。


    但他到底不是狗,不忠心不宽厚,相反很记仇很小心眼。他杀死所有山贼,最后落入陷阱,被张武陵捕获。


    “这我知道,大将军赏识云何无明,只不过师生反目也是常见的戏码了。”沈琼宇给张武陵剥石榴,感叹道,“不知大将军用什么书教导,活生生把人教出来。”


    石榴果肉盛在天青色的碗碟中,比莲雾的颜色深,好像丁谑饲养的黑蛇从绸缎中爬出来,毒牙之间衔着的野樱桃。这段不愉快的经历让张武陵别过头去。


    “云何无明没读什么书,识得几个字。”


    他也没有作诗的灵气,念过几首王维和姜夔的诗词,《王摩诘全集》是杨应怜借的,《白石道人诗集》是薛火师送的。


    姜白石的《鹧鸪天》写得好。


    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


    “谁教岁岁红莲夜……”云何无明喝了两壶酒,酒气闷了一身汗,衣襟大敞,银灰色的长发缠绕着黑底绣金发带,编成辫子垂在胸前,耳垂挂着金红色的耳坠。


    他靠着栏杆眺望远方,青山外鹧鸪鸣叫,悲婉凄切。


    云何无明想不起最后一句是什么了。


    烟津苍茫,冷月无声,楼船驶入奔腾不息的河川,高高的阁楼上歌舞不休。


    他和张武陵没有彻底决裂之前,曾经住在细柳城东的宅邸,每天有各式各样的公文送到这里,也有形形色色的人上门。云何无明一视同仁,厌恶所有人,厌恶薛火师,厌恶湛青云,厌恶那个甄公子和不男不女的太监。


    他当然也憎恨高鸿渐。


    他只是想去看看高鸿渐的江南,看看江南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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