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来了,热得不像话。
每天都是三十七八度,太阳毒辣辣的,晒得马路发软,走在上面鞋底都黏。店里的空调彻底坏了,开不起来了。房寨找人来看,师傅说压缩机烧了,换一个要两千五。房寨咬了咬牙,换了。两千五没了,但店里凉快了。客人们进来的时候都长出一口气,说“终于活过来了”。
夏天的菜单还是老三样:凉面、冷馄饨、酸梅汤。房寨又加了一个新东西——冰粉。去年就想做,一直没做。今年他试了几次,终于做出来了。冰粉是用冰粉籽搓的,不是用粉冲的。冰粉籽泡在水里,搓啊搓,搓出胶质,然后放冰箱冷藏,凝固了之后浇上红糖水,撒上葡萄干、花生碎、山楂碎、芝麻,一碗才五块钱。
冰粉上架那天,卖得很好。天太热了,大家都想吃凉的。有人吃完一碗又要了一碗,说“比外面卖的好吃”。房寨听了挺高兴的,给那人多加了点葡萄干。
小月放暑假了。她每天来店里,上午写作业,下午画画,晚上跟张建国回去。她在这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走。她坐在她的椅子上,写作业,画画,吃面,跟客人聊天。她认识了很多老客人,能叫出他们的名字,知道他们爱吃什么。
有人问她:“小月,你长大以后想干什么?”
小月想了想,说:“想当画家。”
那人笑了:“那你得好好学。”
小月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画画。她画的是一个厨房,灶台上放着砂锅,砂锅里冒着热气,灶台前面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锅铲,穿着围裙。画的右下角写着:叔叔的厨房。
房寨后来把这幅画也贴在了墙上,和之前的画贴在一起。墙上的画越来越多了,快贴不下了。他买了一个大画框,把那些画都装了进去,挂在收银台后面的墙上。画框很大,里面装了八幅画,从《我和妈妈》到《叔叔的厨房》,记录了小月这两年的成长。
张建国看着那个画框,看了很久。
“寨哥,小月长大了。”他说。
“嗯,长大了。”
“你说她以后会记得我们吗?”
房寨想了想。“会的。她会记得这里,记得我们,记得这碗面。”
张建国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七月的第二周,店里来了一个人。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色衬衫,黑色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很正式。他走进来,在靠窗的位置上坐下来,点了一份凉面、一碗冰粉。他慢慢吃,吃完之后走到收银台前面,看着房寨。
“你是老板?”
“我是。”
“我姓周,是附近那个美食广场的经理。”他递了一张名片过来,“我们那边还有一个铺位,位置很好,人流量很大。你有没有兴趣?”
房寨接过名片看了看,没有马上回答。他想起了陈女士,想起了去年那个美食广场的铺位。他拒绝了。现在又来一个。
“我考虑一下。”房寨说。
周经理点了点头,走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我们很欢迎你这样的商家”,房寨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的店这么小,算什么商家。
晚上,房寨把这件事跟张建国说了。张建国听完,想了一会儿。
“寨哥,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
“你想不想去?”
房寨想了想。想去吗?他不知道。他现在的店虽然小,但稳。去了美食广场,人流量大了,收入高了,但风险也大了。他不怕风险,他怕的是变了。变了之后,他还是他吗?他的店还是他的店吗?他的客人还是他的客人吗?
“我再想想。”他说。
七月的第三周,房寨回了一趟老家。
这次是专门回去给奶奶过生日的。奶奶七十九了,虚岁八十,按老家的说法,八十大寿要好好过。房寨提前几天就开始准备,在城里买了蛋糕,订做的那种,上面写着“祝奶奶生日快乐”,还有一个寿桃,粉色的,面做的,很逼真。蛋糕不大,八寸的,两个人吃刚好。他还买了一件新棉袄,紫色的,棉布的,摸起来很软。奶奶那件红棉袄穿了好几年了,领口磨得发白了,袖口脱了线,该换了。
到了家,奶奶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她坐在那把旧藤椅上,眯着眼睛,像一只老猫。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看到房寨,愣了一下。
“你怎么又回来了?”
“今天你生日。”
“我生日?”奶奶想了想,“哦,好像是。”
房寨把蛋糕放在桌上,点上蜡烛。七十九,两根数字蜡烛,一个“7”,一个“9”,插在奶油上面,很显眼。他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蜡烛,火苗在风里晃了晃,稳住了。
“奶奶,许个愿。”
奶奶看着蜡烛,看了几秒,然后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吹灭了蜡烛。烟从烛芯上升起来,细细的,弯弯曲曲的,飘到空中就散了。
“许了什么愿?”房寨问。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房寨笑了,切了一块蛋糕,递给奶奶。奶奶接过蛋糕,看了看上面的奶油和水果,用叉子叉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太甜了。”她说。
“蛋糕都是甜的。”
“我知道。”奶奶又叉了一块,放进嘴里,这次没说话,慢慢嚼,咽下去。
房寨把新棉袄拿出来,让奶奶试试。奶奶穿上,在镜子前面照了照,转了个身,摸摸袖子,摸摸领口。
“大了。”
“大点好,里面能套衣服。”
“颜色太紫了,我穿不出去。”
“在家穿,不用出去。”
奶奶把棉袄脱下来,叠好,放在沙发上。她看着那件紫棉袄,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房寨。
“寨儿,你瘦了。”
“没瘦,还胖了。”
“骗人。”奶奶说,“脸上都没肉了,还说胖了。”
房寨没接话。他知道自己瘦了,最近忙,吃饭不规律,有时候一天只吃一顿。但他不想让奶奶担心,所以每次都说“没瘦”。
晚上,房寨给奶奶做了一碗长寿面。阳春面,清汤、细面、葱花、一滴猪油。他做这碗面的时候很认真,比做任何面都认真,因为这是给奶奶吃的,是长寿面,吃了会长命百岁。
奶奶吃了一碗,说好吃。房寨又给她盛了一碗,她又吃了半碗。
“奶奶,长寿面要吃光,不能剩。”
“吃不下了。”
“那留着明天吃。”
奶奶笑了,把碗放在桌上。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房寨,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房寨见过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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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了,但每次看到都会心里发紧。
“寨儿。”
“嗯。”
“你什么时候带个对象回来?”
房寨愣了一下。又是这个问题,每次回来都要问。
“再说吧。”他说。
“你每次都再说。”奶奶的语气有点急了,“你都二十九了,再不找就晚了。”
“三十了。”
“三十了?”奶奶想了想,“哦,对,三十了。该找了。”
房寨没说话。他不知道怎么跟奶奶解释,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找对象。每天从早忙到晚,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哪有时间谈恋爱?再说,他一个开小饭馆的,没什么钱,也没什么本事,谁会看上他?但他知道跟奶奶说这些没用。
“奶奶,我有你就够了。”
奶奶看着他,眼眶红了。“傻孩子,奶奶能陪你多久?你总得有自己的家。”
房寨没接话。他把奶奶搂得更紧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房寨要走了。奶奶送他到村口,穿着那件紫棉袄,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站在树下,风吹着她的白发。她这次没哭,笑着冲他挥手。
“下个月还回来?”
“回来。”
“别忘了。”
“忘不了。”
房寨上了摩的,马师傅发动车子,突突突的。他回头看了一眼,奶奶还站在原地,手举着,一直没放下。
他转过头,风打在脸上,凉飕飕的。他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回到城里,已经是下午了。房寨直接去了店里,张建国在厨房里忙活,小赵在外面点单,周阿姨在洗碗。一切正常,和他走的时候一样。他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炒菜。灶火很旺,锅里的油热了,菜倒进去,刺啦一声,香味炸开。
“寨哥,你奶奶怎么样?”张建国问。
“还行,就是膝盖不好。”
“老人嘛,都这样。”
房寨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炒菜的时候很专注,不想别的事,只想着锅里的菜。盐放多少,火候多大,什么时候出锅。这些事占据了他的大脑,让他没空想别的。
晚上关店之后,房寨一个人坐在店里,把那本记账本拿出来翻了翻。他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开店第一天,净赚820。旁边画了一个笑脸。他看着那个笑脸,笑了一下。两年前的今天,他还在为一天赚几百块钱高兴得不行。现在他一天赚一千多,但高兴的时候少了。不是不高兴,是高兴的标准变了。以前觉得赚到钱就是高兴,现在觉得看到客人吃完了说“好吃”才是高兴。
他合上记账本,放回文件柜里。文件柜里整整齐齐的,发票、收据、名片、请柬、小月的画、张建国的对联、客人们写的纸条,分门别类地放好。他看了一眼,很满意。
他站起来,关了灯,锁了门。大橘猫在楼道口等他,看到他来了,喵喵叫着跑过来,蹭他的腿。它现在胖得像个球,圆滚滚的,蹲在台阶上,像一团橘色的毛球。
房寨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猫的毛很厚,很软,摸上去像摸着一块绒布。它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很满足的样子。
“走吧,上楼。”
猫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地爬上楼梯。它的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楼梯上的声控灯被它踩亮了一盏,又一盏,又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