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时候,天热了。
不是那种慢慢热起来的,是一下子热起来的。前两天还穿着长袖,忽然就穿不住了,街上的人一夜之间全换了短袖,花花绿绿的,像一片移动的花园。房寨把店里的电扇搬出来了,两台,对着厨房吹,呼呼的,声音很大,但不凉快,只是把热风从这边吹到那边。
店里的空调还是那个老古董,开了跟没开差不多。房寨找人修过一次,师傅说压缩机不行了,换个新的要两千多。他没换,觉得还能撑一撑。客人抱怨热,他就送酸梅汤,免费的,一人一杯。酸梅汤冰镇过的,凉丝丝的,喝下去从喉咙凉到胃里,很舒服。
“老板,你们家空调什么时候修?”有人一边喝酸梅汤一边问。
“明年。”房寨说。
“为什么明年?”
“因为夏天马上就过去了。”
那人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没再问了。
夏天的菜单还是老三样:凉面、冷馄饨、酸梅汤。煲仔饭还在,但点的人少了,天太热,没人想吃热乎乎的东西。房寨把煲仔饭的量减了一半,每天只做二十份,卖完就没了。春天的饭下架了,春笋没了,做不出来了。有人来问,他就说“明年再来”,那人说“我等了一年了还要再等一年”,房寨说“好东西值得等”。
冷馄饨成了店里的招牌。周阿姨每天上午来包馄饨,一个人包几百个,手速快得像机器。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堆着一摞馄饨皮、一大盆馅,手指翻飞,一翻一折一捏,一个馄饨就包好了,整整齐齐地排在案板上,像一队队小士兵。
“周阿姨,你包馄饨包了多少年了?”房寨问。
“三十多年了。”周阿姨头都没抬,“我嫁人之前就会包,我妈教的。”
“你妈也是包馄饨的?”
“我妈什么都会包,饺子、馄饨、包子、烧卖,没有她不会的。”周阿姨说着,手上的动作更快了,“可惜我没学全,就学会了馄饨。”
房寨看着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周阿姨,你儿子会包馄饨吗?”
周阿姨的手停了一下。
“不会。”她说,“他连饭都不会做,天天吃外卖。”
“那你这手艺传给谁?”
周阿姨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继续包馄饨,手上的动作慢了一些。
“传给你。”她说,“你要不要学?”
房寨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有系统给的技能包,什么菜都会做,不需要跟谁学。但周阿姨的馄饨不一样,她的馄饨不是系统给的,是她三十多年练出来的,是她妈妈教她的,是她妈妈从外婆那里学来的。这是一种传承,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比系统给的更珍贵。
“学。”房寨说。
周阿姨笑了。她放慢了动作,一步一步地教他。怎么挑馅,怎么捏皮,怎么收口。房寨学得很认真,一个一个地包,包出来的馄饨歪歪扭扭的,有的露了馅,有的皮破了,有的捏成了一团,像一个小笼包。
“你包得真难看。”周阿姨说。
“跟你比差远了。”
“那当然,我包了三十多年了。”周阿姨拿起他包的一个馄饨,看了看,“但比你昨天包的好多了。”
房寨笑了。他把那些歪歪扭扭的馄饨放在一边,留着给自己吃,不给客人吃。
六月中的时候,店里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穿着白色T恤,扎着马尾辫,背着一个双肩包。她站在店门口,往里看了看,然后走进来,在收银台前面站定。
“你是房寨?”她问。
“我是。”
“我是小月的美术老师,姓林。”姑娘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房寨,“小月画了一幅画,参加市里的比赛,得了二等奖。这是奖状和证书,她让我转交给你。”
房寨接过文件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奖状和一本证书。奖状上写着:王月同学,你的绘画作品《我的家》荣获本市小学生绘画比赛二等奖。特发此状,以资鼓励。
画夹在证书里面。房寨把画抽出来,展开。
画的是一栋房子,很大,有两层,还有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张桌子,桌子旁边坐着一圈人。有奶奶、有妈妈、有李叔叔、有爸爸、有叔叔、有周阿姨、有小赵、有阿坤,还有她自己。每个人脸上都笑着,笑得很开心。房子的烟囱冒着烟,天上飘着白云,太阳很大,照得整个院子金灿灿的。画的右下角写着:我的家。
房寨看着这幅画,看了很久。他的喉咙有点紧,眼眶有点热。他把画小心地折好,放回文件夹里。
“林老师,谢谢你专门跑一趟。”
“没事,顺路。”林老师笑了笑,“小月这个孩子很有天赋,色彩感很好,构图也大胆。你们家里人要好好培养她。”
房寨想说“我不是她家里人”,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看着那幅画,画上有奶奶、有妈妈、有李叔叔、有爸爸、有他、有周阿姨、有小赵、有阿坤。在小月心里,他们都是她的家人。
林老师走了之后,房寨把那幅画贴在收银台后面的墙上。和之前的画贴在一起,六幅画挨着,记录了小月这两年的变化——从只有妈妈,到有了叔叔,到有了爸爸,到有了一大家子人,到现在,有了一个完整的家。墙上的画越来越多了,快贴不下了。他得买个画框,把它们装起来。
晚上,小月来店里的时候,看到了那幅画。
“叔叔,你把它贴上了?”小月问。
“贴上了。”
“好看吗?”
“好看。”
小月笑了,跑过去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她转过头,看着房寨。
“叔叔,我以后想当一个画家。”
“你会的。”房寨说。
“真的吗?”
“真的。你画得比很多大人都好。”
小月笑得更开心了,露出两颗大门牙。她跑回去,坐在她的椅子上,拿出彩笔,开始画新的画。她画得很快,刷刷刷的,不一会儿就画完了一幅。她举起来给房寨看。
画的是一个人,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锅铲,穿着围裙,脸上笑着。灶台上放着一个砂锅,砂锅里冒着热气。画的右下角写着:叔叔。
房寨看着这幅画,眼眶红了。他把画接过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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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很久。
“小月,这幅画送给我?”
“送给你。”小月说,“你把它贴在墙上。”
房寨把画贴在收银台后面的墙上,和小月的其他画贴在一起。七幅画挨着,记录了小月这两年的成长,也记录了他这两年的变化。他从一个只会做蛋炒饭的摆摊的,变成了一个被小月画在画里的人。他不知道自己在小月心里是什么位置,但至少,她愿意画他,愿意把他放在她的画里,愿意叫他“叔叔”。这就够了。
六月下旬,房寨回了一趟老家。
这次是专门回去给奶奶送风扇的。他在网上买了一个电风扇,可以遥控的那种,风很大,但很安静。奶奶那台旧风扇坏了,不能摇头了,只能对着一个方向吹,吹得奶奶头疼。他本来想买个空调,但奶奶说空调太费电,不要。他就买了风扇。
到了家,奶奶正在院子里择菜。她坐在那把旧藤椅上,面前是一盆青菜,一把一把地择,把黄的叶子扔掉,把好的放在一边。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房寨,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
“手里拿的什么?”
“风扇。”房寨把箱子拆开,把风扇拿出来,组装好,插上电。风扇转起来了,风很大,吹得奶奶的头发飘起来。奶奶眯着眼睛,感受着风。
“这个好,风大。”
“还能遥控。”房寨把遥控器递给奶奶,“你按这个,风就来了。按这个,风就停了。按这个,摇头。”
奶奶按了几下,风扇开始摇头,从左转到右,从右转到左。奶奶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个小孩子得到了一个新玩具。
“这个好,这个好。”奶奶说。
房寨在老家待了一天。他帮奶奶把院子里的菜地浇了水,把水缸灌满了,把柴劈了,堆在墙角。他还帮奶奶洗了头,奶奶的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的,头皮露出来,能看到一块块褐色的老年斑。他用毛巾把头发擦干,用梳子慢慢梳通,然后编成辫子,盘在脑后。
“奶奶,你年轻的时候肯定很漂亮。”
“那当然。”奶奶笑了,“你爷爷追了我三年我才答应他。”
“后来怎么答应了?”
“他给我做了一碗面。”奶奶说,“跟你做的一模一样。”
房寨笑了。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给奶奶做阳春面的时候,奶奶说“太淡了”,他又加了一勺酱油,奶奶说“太咸了”。后来他重新做了一碗,少放盐少放酱油,奶奶说“这回对了”。他不知道爷爷做的那碗面是什么味道,但他知道,那碗面一定让奶奶觉得很温暖。就像他做的面,让很多人觉得很温暖。
走的时候,奶奶送他到村口。她穿着那件红棉袄,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站在树下,风吹着她的白发。她这次没哭,笑着冲他挥手。
“下个月还回来?”
“回来。”
“别忘了。”
“忘不了。”
房寨上了摩的,马师傅发动车子,突突突的。他回头看了一眼,奶奶还站在原地,手举着,一直没放下。
他转过头,风打在脸上,凉飕飕的。他的眼眶红了,但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