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时候,天彻底暖了。
路边的梧桐树长满了叶子,嫩绿的,巴掌大小,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像无数只手在鼓掌。街上的人都换了短袖,颜色鲜亮了起来,不再是冬天那种黑灰蓝,红的黄的绿的,整条街都跟着热闹了。房寨把店里的窗户全打开了,春风吹进来,带着花香和青草的味道。窗台上那盆栀子花又开了,白色的花瓣,浓得化不开的香味,整个店都是甜的。
店里的生意还是一样好。春天的饭卖得最好,一天能卖七八十份,有时候不到晚上就卖光了。凉面第二,冷馄饨第三。有人专门从别的城市开车过来吃春天的饭,说每年都要吃一次,不吃就觉得春天没过完。房寨听了这话,心里挺高兴的。一道菜能让一个人记住一个季节,这比什么夸奖都强。
王丽和李哥度蜜月回来了。两个人晒黑了不少,李哥的脖子和脸是两个颜色,脸白脖子黑,像一个戴了面具的人。王丽带了很多特产回来,分给店里的人。给房寨的是一包茶叶,说是当地产的,很香。给张建国的是一条围巾,深蓝色的,说是纯羊毛的,很暖和。给小月的是一套彩笔,一百二十色的,比张建国之前买的还多二十色。
“谢谢。”张建国接过围巾,放在一边,没有打开。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哀乐。但房寨注意到他把围巾放在了柜子里,不是随便塞进去的,是叠好了放进去的,整整齐齐的,像放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小月对那套彩笔爱不释手,当天就画了一幅画。画的是四个人,王丽、李哥、小月自己,还有张建国。李哥站在王丽旁边,小月站在中间,张建国站在另一边。四个人都笑着,笑得很开心。画的右下角写着:我的家人。
房寨看着这幅画,看了很久。他把画贴在收银台后面的墙上,和之前的画贴在一起。之前的画有两个人、三个人、四个人、五个人,现在又变成了四个人,但人不一样了。以前的那幅四个人是王丽、张建国、小月、房寨。现在这四个人是王丽、李哥、小月、张建国。张建国还在,但位置变了。以前他站在王丽旁边,现在他站在另一边,中间隔了一个小月。
张建国看到这幅画的时候,没有说什么。他站在收银台前面,看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厨房。他切菜的声音很稳,和平时一样,但房寨注意到他今天切菜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慢得有点不正常。
五月中的时候,店里发生了一件小事。
一个老太太在店里吃凉面的时候,忽然哭了起来。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一颗一颗地砸在碗里,把凉面的汤汁都冲淡了。店里的客人都在看她,有人想过去问,又怕唐突。
房寨从厨房里出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阿姨,怎么了?”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你这个面,和我儿子做的一个味道。”
“您儿子呢?”
“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一次。”老太太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我想他了。”
房寨站起来,回到厨房,又做了一碗凉面,多放了一点醋,少放了一点糖。他端到老太太面前。
“阿姨,这碗我请您。您慢慢吃,就当是您儿子做的。”
老太太看着那碗面,又哭了。但这次她一边哭一边笑,一边吃一边流泪。她把两碗面都吃完了,汤也喝了。走的时候,她拉着房寨的手,说了好几遍“谢谢你”。
房寨站在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的背很驼,走得很慢,鞋底在地上磨,沙沙的。他忽然想起奶奶。奶奶一个人在家,没人陪她吃饭,没人跟她说话,她会不会也这样,吃着一碗面,忽然就哭了?
他掏出手机,给奶奶打了个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奶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老家的口音,听起来很亲切。
“奶奶,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条。”
“什么面?”
“就是面条。”奶奶说,“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房寨笑了。“奶奶,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想你了。”奶奶说,声音很小,像怕被别人听到。
五月下旬,房寨回了一趟老家。
这次不是专门回去的,是去县城办点事,顺便回村里看看奶奶。他提前一天走的,坐下午的火车,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坐大巴回镇上,再坐摩的回村里。马师傅还在,还是那辆摩托,还是突突突的声音。他的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多了,但精神很好,说话声音还是那么大。
“房寨,你奶奶昨天还在念叨你。”马师傅说。
“念叨我什么?”
“说你什么时候带对象回来。”
房寨没说话。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睛。
到了家,奶奶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她蹲在地上,面前是一盆水、一块搓衣板、一堆衣服。她的手泡在水里,红红的,皱皱的,像泡发了的木耳。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房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又回来了?”
“想你了。”
奶奶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拉着房寨的手,往屋里走。她的手很凉,很湿,但很有力。屋里的炉子烧得很旺,暖烘烘的。桌上摆着几盘菜,一盘炒鸡蛋、一盘炒青菜、一碗汤。菜不多,但都是热的,冒着白气。
“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做去。”奶奶说着就要往厨房走。
“奶奶,我吃过了,你别忙了。”房寨拉住她,“你坐着,我跟你说说话。”
奶奶在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房寨。她的眼睛浑浊了,但里面有一种光,那种光房寨每次看到都会心里发紧。
“奶奶,王丽结婚了。”
“我知道,你说过了。”
“李哥对她很好。”
“那就好。”
“小月也开心。”
“那就好。”
奶奶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她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节目,几个人在唱歌,唱得很难听,但奶奶听得很认真。
房寨看着她,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他想告诉奶奶,他喜欢王丽,王丽跟别人结婚了,他很难受。他想告诉奶奶,他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不知道房贷还完了之后要做什么。他想告诉奶奶,他很累,很迷茫,很需要一个人告诉他该往哪走。
但他没说。他不想让奶奶担心。奶奶已经七十九了,头发全白了,背驼了,膝盖肿了,走路要拄拐杖了。她不应该再为他的事操心了。
“奶奶。”房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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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了一声。
“嗯。”
“我以后每个月都回来看你。”
奶奶的手停了一下。
“真的?”
“真的。”
奶奶看着他,眼眶红了。“好,我等你。”
房寨在老家待了一天。他帮奶奶把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的枝修剪了一下,去年剪过的,又长出来了,很高,奶奶够不到。他爬上梯子,把高处的枝条锯掉,锯下来的枝条堆在墙角,晒干了当柴烧。
他还帮奶奶把屋顶的瓦片检查了一遍,有几块碎了,他买了新的换上。屋顶不漏水了,奶奶说“你走了之后我一个人不敢上房”。房寨说“以后别上房了,等我回来弄”。奶奶说“你每个月都回来,我就不用上房了”。房寨笑了。
走的时候,奶奶送他到村口。她穿着那件红棉袄,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站在树下,风吹着她的白发。她这次没哭,笑着冲他挥手。
“下个月还回来?”
“回来。”
“别忘了。”
“忘不了。”
房寨上了摩的,马师傅发动车子,突突突的。他回头看了一眼,奶奶还站在原地,手举着,一直没放下。
他转过头,风打在脸上,凉飕飕的。他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回到城里,已经是下午了。房寨直接去了店里,张建国在厨房里忙活,小赵在外面点单,周阿姨在洗碗。一切正常,和他走的时候一样。他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炒菜。灶火很旺,锅里的油热了,菜倒进去,刺啦一声,香味炸开。
“寨哥,你奶奶怎么样?”张建国问。
“还行,就是膝盖不好。”
“老人嘛,都这样。”
房寨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炒菜的时候很专注,不想别的事,只想着锅里的菜。盐放多少,火候多大,什么时候出锅。这些事占据了他的大脑,让他没空想别的。
晚上关店之后,房寨一个人坐在店里,把那本记账本拿出来翻了翻。他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开店第一天,净赚820。旁边画了一个笑脸。他看着那个笑脸,笑了一下。两年前的今天,他还在为一天赚几百块钱高兴得不行。现在他一天赚一千多,但高兴的时候少了。
不是不高兴,是高兴的标准变了。以前觉得赚到钱就是高兴,现在觉得看到客人吃完了说“好吃”才是高兴。以前觉得还了房贷就是高兴,现在觉得看到小月长高了、张建国切菜的声音很稳、奶奶说“我等你”才是高兴。
他合上记账本,放回抽屉里。文件柜已经到了,白色的,三层的,他把抽屉里的东西都搬了进去,发票、收据、名片、请柬、小月的画、张建国的对联、客人们写的纸条,分门别类地放好,整整齐齐的。他看了一眼,很满意。
他站起来,关了灯,锁了门。大橘猫在楼道口等他,看到他来了,喵喵叫着跑过来,蹭他的腿。它现在不蹲在楼道口了,直接蹲在他门口,每次看到他回来就冲过来,像是等了很久。
房寨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猫的毛很厚,很软,摸上去很舒服。它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很满足的样子。
“走吧,上楼。”
猫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地爬上楼梯。它的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楼梯上的声控灯被它踩亮了一盏,又一盏,又一盏,像有人在给他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