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号,王丽和李哥的婚礼。
房寨一大早就起来了。他穿了一件新衬衫,白色的,昨天在商场买的,花了两百多块,是他衣柜里最贵的一件。裤子是黑色的,旧的,但熨了一下,看着还挺精神。他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自己。头发长了,该剪了。脸瘦了,颧骨有点凸。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昨晚没睡好。
“行吧。”他对着镜子说了一句,然后出了门。
婚礼在城南的一个酒店里,不大,但很温馨。门口摆着一个红色的拱门,上面写着“王丽李明新婚庆典”。两边摆着花篮,百合和玫瑰,粉色的,白色的,很漂亮。有人在门口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红纸屑飞得到处都是。房寨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鞭炮放完了才进去。
大厅里摆了十几桌,坐满了人。大部分是王丽和李哥的亲戚朋友,房寨一个都不认识。他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把红包放在桌上。红包里装着一千块钱,是他昨晚包的,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张建国也来了。他坐在房寨旁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理过了,胡子刮了,看起来很精神。但他的眼睛很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哭过。
“建国,你还好吧?”房寨问。
“还行。”张建国说,声音有点哑。
小月坐在张建国旁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头发披着,头上戴了一个小花环,像一个小天使。她是今天的花童,负责给新娘撒花瓣。她手里提着一个花篮,里面装满了玫瑰花瓣,粉色的,红色的,白色的。
“小月,紧张吗?”房寨问。
“不紧张。”小月说,“妈妈说了,我只要走在她前面,把花瓣撒在地上就行了。”
“那你记得走慢一点,别走太快。”
“我知道。”小月说,“妈妈教过我。”
十点多的时候,婚礼开始了。音乐响起来,是《婚礼进行曲》,很庄重,很悠扬。所有人站起来,看着门口。王丽穿着白色婚纱,挽着李哥的胳膊,一步一步地走进来。她的头发盘起来了,上面插着几朵小花,白色的,很小,很精致。她的脸化了妆,眼睛很大,嘴唇很红,看起来和平时不一样,很漂亮,像电视里的人。
小月走在她前面,一把一把地撒花瓣。花瓣从花篮里飘出来,落在红地毯上,落在地上,落在空中,粉色的,红色的,白色的,像一场花雨。
房寨看着王丽走过来,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他想起第一次在医院见到她的样子,瘦得不成样子,头发掉光了,脸上没有血色。他给她带了排骨汤,她喝了几口,说“好喝”。她看着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他见过很多次,每次见到都会心里发紧。后来她出院了,好了,能上班了,能照顾自己了。现在她穿着婚纱,挽着另一个男人的手,走进婚姻的殿堂。她幸福了。这就够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张建国。张建国看着王丽,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手攥着桌布,攥得指节发白。但他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点笑意,那种“我祝福你”的笑意。
王丽和李哥走到台上,面对面站着。司仪问了很多问题,他们一一回答。交换戒指的时候,王丽的手有点抖,李哥帮她戴上了,动作很轻,很温柔。然后他们拥抱了,台下掌声雷动。
小月在台下鼓掌,鼓得很用力,小手拍得通红。张建国也鼓掌,鼓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完成一个任务。房寨也鼓掌,鼓得很认真,每一下都很用力。
敬酒的时候,王丽和李哥走到房寨这一桌。王丽端着酒杯,看着房寨,眼眶红了。
“房寨,谢谢你。”她说。
“别谢了。”房寨站起来,举着酒杯,“你幸福就好。”
王丽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然后看着张建国。
“建国,谢谢你。”
张建国站起来,举着酒杯。他看着王丽,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最后他说了一句:“你幸福就好。”
和王丽说的一样。
王丽哭了,李哥搂着她的肩膀,轻声说“别哭了”。张建国把酒喝了,坐下了。他的眼眶很红,但没有哭。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手在微微颤抖。
小月在旁边看着这一切,不太懂大人在做什么。她只知道妈妈结婚了,穿得很漂亮,她很高兴。她跑到王丽身边,拉着她的手,说“妈妈你今天好漂亮”。王丽蹲下来,抱着她,哭了。小月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哭,但她也跟着哭了。两个人抱在一起哭,哭得很伤心,但又是笑着的。
李哥在旁边看着,眼眶也红了。
房寨看着这一幕,喉咙很紧。他喝了一口酒,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婚礼结束之后,房寨和张建国一起回了店里。小月跟王丽和李哥走了,今天是她妈妈的大喜日子,她要陪妈妈。
店里没开门,门上贴着一张纸条:“老板参加婚礼,今天休息。”房寨把纸条撕下来,开了门。店里很安静,桌椅摆得整整齐齐,灶台擦得干干净净,冰箱嗡嗡地响。
张建国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切菜。他切菜的声音很稳,刀起刀落,笃笃笃的,和平时一样。但房寨注意到他切出来的土豆丝比平时粗了一些,不那么匀了。
“建国,今天别干了,休息一天。”房寨说。
“不累。”张建国说,手里的刀没停。
房寨走过去,按住他的手。
“建国,休息一天。”
张建国看着房寨,看了几秒,然后放下了刀。他解了围裙,走到外面,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窗外是那条小巷子,没什么人,只有一只猫蹲在墙头,舔着爪子。
房寨泡了两杯茶,端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来。茶很烫,冒着白气,茶叶在杯子里浮浮沉沉,像水里的鱼。
“建国,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房寨问。
张建国看着茶杯,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继续在店里干活,照顾小月。”
“你不打算再找了?”
张建国摇了摇头。
“找不到了。”他说,“我这辈子就一个人了。”
房寨看着他,心里很难受。张建国才四十出头,不算老,但他好像已经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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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身体老了,是心老了。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了,那种光在他说“你幸福就好”的时候熄灭了,再也点不燃了。
“建国,你别这样。”房寨说,“你还有小月。”
“我知道。”张建国说,“我有小月就够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他吸了一口气,把杯子放下。然后他看着房寨,忽然问了一句:“寨哥,你呢?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房寨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张建国会反过来问他。
“我继续开店,还房贷。”他说。
“还完房贷之后呢?”
房寨沉默了。又是这个问题,阿坤问过,奶奶也问过,现在张建国也问。还完房贷之后呢?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想过那么远的事。
“不知道。”他说。
张建国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不暖,但存在。
“寨哥,你什么都好,就是不想以后。”
房寨知道他说得对。他太专注于眼前了,忘了看远处。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脚下的路,没抬起头看看前方是什么。房贷是他眼前最大的那座山,他每天都在爬山,爬得很累,但他不敢停下来,怕一停下来就再也爬不动了。他从来没想过,爬到山顶之后,山那边是什么。
“我会想的。”房寨说。
张建国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两个人坐在那里,喝着茶,看着窗外的猫。猫从墙头跳下来,走了,消失在巷子深处。
晚上,小月来店里了。她换了一身衣服,穿了一件粉色的卫衣,头发散着,花环拿掉了。她跑到厨房门口,探进头来,喊了一声“爸爸”,然后又跑到张建国身边,拉着他的手。
“爸爸,妈妈今天好漂亮。”小月说。
“嗯,很漂亮。”张建国说。
“李叔叔对妈妈也很好。”小月说,“他给妈妈戴戒指的时候,手都在抖。”
张建国笑了。那笑容比下午的大了一些,真了一些。
“是吗?”
“嗯。”小月说,“爸爸,你以后也会结婚吗?”
张建国愣了一下。
“不会。”他说,“爸爸有你够了。”
小月看着张建国,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张建国眼眶发红的话。
“爸爸,等我长大了,我嫁给你。”
张建国蹲下来,抱着小月,抱了很久。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小月不知道爸爸怎么了,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像大人哄小孩那样。
“爸爸不哭。”她说。
“爸爸没哭。”张建国松开她,擦了擦眼睛,“爸爸眼睛进东西了。”
小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张建国。张建国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给小月做糖醋排骨。锅里的油热了,排骨下锅,刺啦一声,香味炸开。小月坐在椅子上,等着她的排骨,两只脚晃来晃去的,嘴里哼着歌,调子不准,但听着很开心。
房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他的眼眶有点热,但没有哭。他转过身,开始切菜。刀起刀落,笃笃笃的,声音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