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走完，三月来了。
天开始暖了，风开始软了，路边的柳树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皮肤，薄薄的，透透的，阳光照上去，能看到里面的脉络。房寨每天早上骑车经过那条路，都能看到柳枝在风里飘，像少女的头发。
店里的羊肉汤下架了，凉面上架了。今年的凉面他改良了配方，芝麻酱多放了一点，醋少放了一点，糖多放了一点，吃起来更醇厚，不那么酸了。有人吃了一口说“今年的凉面比去年好吃”，房寨听了挺高兴的。
春天的饭又上架了。春笋下来了，嫩得很，用手一掐就出水。房寨每天早上去菜市场挑笋，挑那些个头不大、笋尖金黄、切口新鲜的。挑回来的笋剥了壳，切片，焯水，和腊肉一起炒，或者做成春天的饭。春天的饭还是那个味道，笋的清甜和腊肉的咸香混在一起，米饭粒粒分明，锅巴金黄酥脆。有人去年吃过，今年又来吃，说“等了一年了”。房寨听了，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小月开学了，上三年级下了。她长高了不少，去年量是一米二五，今年已经一米三了。她的脸也长开了，小时候的婴儿肥褪了一些，下巴尖了一点，眉眼间有了少女的模样。张建国说她越来越像王丽了，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王丽一模一样。
王丽和李哥的关系越来越稳定了。李哥每周来店里两三次，每次都跟王丽一起来。两个人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很自然，很和谐。李哥已经跟小月混熟了，小月叫他“李叔叔”，他叫小月“小月”。两个人有时候会一起玩游戏，李哥的手机上有一个跑酷游戏，小月很喜欢玩，每次来都要借他的手机玩一会儿。
张建国不再往外看了。他每天都在厨房里忙活，从早忙到晚，不给自己闲下来的时间。他的厨艺越来越好了，现在能做房寨菜单上大部分的菜，味道和房寨做的越来越接近了。小赵说他俩做出来的菜他分不清谁是谁做的，周阿姨说她还是能分清，但得仔细尝才能分清。
有一天，小月来店里的时候，跟张建国说了一句话。
“爸爸，李叔叔说要跟妈妈结婚。”
张建国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他站在那里，手握着锅铲，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锅里的菜在滋滋地响，油烟冒上来，模糊了他的脸。
“是吗？”他说，声音很平静。
“嗯。”小月说，“妈妈问我同不同意，我说同意。”
张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好。”他说，然后继续炒菜。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很响，叮叮当当的，像在敲什么东西。
房寨站在旁边，看着张建国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哀乐。但房寨注意到他的手在抖，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晚上关店之后，张建国一个人坐在店里，喝了很多酒。啤酒一瓶一瓶地开，一瓶一瓶地喝，桌上摆满了空瓶子。他的脸很红，眼睛也很红，但没哭。他坐在那里，一句话不说，就那么喝着。
房寨坐在他对面，陪着他。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陪着。有时候，陪伴比说话更有用。
“寨哥。”张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嗯。”
“她要结婚了。”
“我知道。”
“我不怪她。”张建国说，“她应该幸福。”
“你呢？”房寨问，“你怎么办？”
张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手里的啤酒瓶，瓶身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流，流到他的手上，凉凉的。
“我继续干活。”他说，“我还有小月，还有这个店。”
他把瓶子里的酒喝光了，又开了一瓶。房寨按住他的手。
“够了，别喝了。”
张建国看着房寨，看了几秒，然后松开了手。他把瓶子放在桌上，趴在桌上，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他在哭，但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
房寨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
三月的第三周，王丽来店里的时候，给房寨发了一张请柬。
红色的，烫金的，上面写着“王丽先生和李明先生”的字样。房寨翻开看了一眼，日期是下个月的十六号，地点在城南的一个酒店。他把请柬合上，放在收银台上。
“你会来吧？”王丽问。
“会。”房寨说。
王丽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转过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看了房寨一眼，然后走了。
房寨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的背影很瘦，很轻，和以前一样，但走路的样子不一样了。以前她走路是拖着的，脚抬不起来，鞋底在地上磨，沙沙的。现在她走路是抬着脚的，步子很轻，很有力，像换了一个人。她好了，彻底好了。她有了工作，有了新对象，要结婚了。她不需要他了。
房寨把请柬收进抽屉里，和那些发票、收据、名片放在一起。抽屉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请柬、小月的画、张建国的对联、客人们写的纸条，塞得满满当当的，快关不上了。他用力推了一下，关上了。
三月的最后一周，房寨回了一趟老家。
这次不是专门回去的，是奶奶打电话让他回去的。奶奶在电话里说“家里有点事”，房寨问什么事，奶奶说“你回来了就知道了”。房寨知道奶奶又在骗他，但他还是回去了。
到了家，奶奶好好的，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穿着那件红棉袄，头发盘得整整齐齐，闭着眼睛，像一只老猫。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看到房寨，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
“吃饭了没有？”
“吃了。”
“骗人。”奶奶站起来，往厨房走，“我给你做。”
房寨跟在她后面，进了厨房。厨房很小，灶台很矮，奶奶弯着腰炒菜，背驼得很厉害，像一张弓。他走过去，接过锅铲。
“我来。”
奶奶没争，退到一边，看着他炒。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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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炒了一盘鸡蛋、一盘青菜、一碗汤。菜不多，但都是热的，冒着白气。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吃，阳光很好，照在菜上，照在碗上，照在奶奶的白发上。
“奶奶，王丽要结婚了。”房寨说。
奶奶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难受？”
“不难受。”房寨说，“她应该幸福。”
奶奶看着他，看了几秒。
“寨儿，你长大了。”
房寨没说话。他低头扒饭，吃得很香。
第二天一早，房寨要走了。奶奶送他到村口，穿着那件红棉袄，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站在树下。风很大，吹得她的白发飘起来。
“奶奶，我走了。”
“走吧。”
“你照顾好自己。”
“好。”
“下个月我回来。”
“好。”
房寨上了摩的，马师傅发动车子，突突突的。他回头看了一眼，奶奶还站在原地，冲他挥手。她的手举得很高，很慢，一下一下的。
他转过头，风打在脸上，凉飕飕的。他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回到城里，房寨直接去了店里。张建国在厨房里忙活，小赵在外面点单，周阿姨在洗碗。一切正常，和他走的时候一样。他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炒菜。灶火很旺，锅里的油热了，菜倒进去，刺啦一声，香味炸开。
他炒菜的时候很专注，不想别的事，只想着锅里的菜。盐放多少，火候多大，什么时候出锅。这些事占据了他的大脑，让他没空想别的。他觉得这样挺好，忙起来就不想了，不想就不难受了。
晚上关店之后，房寨一个人坐在店里，把那本记账本拿出来翻了翻。他翻到两年前的那一页，上面写着：开店第一天，净赚820。旁边画了一个笑脸。他看着那个笑脸，笑了一下。那时候他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但他很开心。现在他会了，懂了，但开心的时候少了。
不是不开心，是开心的方式变了。以前开心是因为赚了钱，因为客人说好吃。现在开心也是因为这些，但多了别的东西——因为小月长高了，因为张建国切菜的声音很稳，因为周阿姨哼的歌调子不准，因为大橘猫在楼道口等他。这些小事，以前他不会在意，现在他很在意。
他合上记账本，放回抽屉里。抽屉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他得买个新抽屉，或者买个文件柜。他拿起手机，在网上搜了一下，买了一个小文件柜，铁皮的，白色的，三层，能放不少东西。花了不到两百块，不贵。
他站起来，关了灯，锁了门。大橘猫在楼道口等他，看到他来了，喵喵叫着跑过来，蹭他的腿。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猫的毛很厚，很软，摸上去很舒服。
“你知道吗，王丽要结婚了。”
猫喵了一声，好像在说“我知道”。
“我不难受。”
猫又喵了一声，好像在说“你骗人”。
房寨笑了。他站起来，上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