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盈觉得自己好像在进步,却又说不清进步在了哪里。
若说功法,她每日练功不辍,但第二重境界的门槛连摸都没有摸到,炁化皮肉已成,便停在那里了,不上不下。
若说心性,她每日读经、打坐、解签、与师兄们相处,日子平平淡淡地过着,似乎也没有什么顿悟的时刻。
但她确实感觉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譬如从前她坐在那里发呆,便只是发呆,思绪像云一样来了又走,她既不追赶也不挽留。
如今她坐在那里发呆,偶尔会有一个念头忽然浮上来,像水底的气泡升到水面,“啪”地破了。
她便顺着那个念头想下去,想完之后,发现自己对某件事的看法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这种变化太细微了,细微到她自己也不太确定那算不算进步。
这日早课,左婴难得出现在偏厅中。
他平素不大管弟子们的早课,偶尔想起才来转一圈,看一看便走了,既不指点,也不考校。
今日他却踱着步子进了偏厅,也不惊动人,只负着手在几排书案间慢慢走着。走到持盈身后时,他停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她面前摊开的书卷。
持盈正在读《清静经》,读到“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这一句,指腹点在“无情”二字上,大约是正在琢磨。
左婴在她身后站了片刻,忽然开口:“读得懂么?”
持盈回头,看见是他,便要起身行礼。
左婴伸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按,示意她坐着就好。
持盈便坐回去,老实答道:“前半截读得懂,后半截有些地方不太懂。”
“哪里不懂。”
持盈翻到后面,指着一处念道:“‘真常应物,真常得性;常应常静,常清静矣。’——这一句,我不太明白。”
左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他拉了一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拿起她面前那卷《清静经》看了一眼,又放回去,道:“你有没有见过老母鸡孵蛋?”
持盈愣了一下,不明白话题怎么忽然跳到这里,但还是老实答道:“没见过。”
“那你在拾翠楼里有没有生过炭火?”
“生过。”
“生炭火的时候,你是怎么让火旺起来的?”
持盈想了想:“先用细柴引火,等火起来了再加炭。不能一开始就把炭加进去,炭太重,会把火压灭。”
左婴点了点头:“修行的道理也是一样的。你方才问的那一句,‘常应常静’——意思就是,炭已经烧透了,火自己就能旺着,不必再拿扇子去扇。”
他说完这句话,便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踱着步子走了。
持盈坐在原地,看着左婴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看了看面前那卷《清静经》,将他方才那句“炭已经烧透了,火自己就能旺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觉得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明白,但她把那句话记住了。
左婴走出偏厅时,扫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黎素真,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素真,你小时候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黎素真的手一顿,笔尖在纸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墨团。他抬起头来,神色有些无奈:“师父,那时候我才七岁。”
“七岁也好,二十七岁也好,问了就是问了。”
左婴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紧不慢的悠闲,“你那日问完,我说炭要烧透才能自己旺。你说那要烧多久才能透,我说那得看炭。”
他说完便走了,不紧不慢的,留下黎素真坐在原地,握着那支笔,低头看着纸上洇开的墨团,沉默了片刻,继续写字了。
但他耳朵根那一片微微泛起的红色,持盈注意到了。
她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书卷,没有说什么,但她把那句“那得看炭”也在心里默默记下了。
又过了几日,持盈便开始尝试运行小周天了。
黎素真教过她运气的基本路线。
从丹田起,经会阴,沿着督脉上行,过命门、夹脊、大椎,到百会,再从前额下行,过印堂、鹊桥,沿任脉下行,回到丹田。
一轮走完,便是一个小周天。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
她的经脉还不够通畅,真气行到肩井穴附近时便堵住了,像是溪水流到一块大石头前面,过不去,便在那里来回打着旋。
她自己试着冲了几次,冲不动。那股真气堵在肩井穴,不上不下,像一块石头卡在窄口瓶里。
倒也不是多疼,只是酸胀,酸得她整个右肩都沉沉的,像是有人拿一根钝针抵在骨头缝里,也不刺进去,就那么抵着。
晚间黎素真来看她,听她说了情况,便让她坐好,伸手在她肩井穴附近按了按。他的指腹触到那处穴位时,停了一下,又按了按,眉头微微皱起。
“堵得厉害。”他收回手,“我试试。”
他运了一缕炁,从她肩胛骨外侧缓缓渡进去,想替她把那团堵住的真气化开。
但他的炁探进去没多久,便被挡住了。像是走到一堵墙前面,往前推,推不动。想绕,也绕不过去。
他试了两次,都无功而返,便收了手,想了想,道:“我去请师父来看看。”
左婴来得倒快。
他进到持盈屋中时,手里还端着一盏茶,像是刚从院子里溜达过来,顺路拐进来瞧瞧。
“怎么了。”他在椅子上坐下,啜了一口茶,语气松散得很。
持盈盘膝坐在榻上,老实道:“真气走到肩井穴走不动了,像是有块石头堵在那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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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婴“嗯”了一声,放下茶盏,走到她身后,伸手在她肩井穴附近按了按。他按得不重,但指尖触到那处穴位时,持盈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左婴收回手,没有急着替她疏导,反而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怕不怕痒。”
持盈一愣:“什么?”
“怕不怕痒。”
持盈老实答道:“怕。”
左婴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一个想要的答案。他抬起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她肩井穴旁边大约一寸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持盈只觉得一股极细微的麻痒感从那个点蔓延开来,像是有人拿一根羽毛尖在她的骨头缝里轻轻扫了一下。
她没忍住,缩了一下脖子,随即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大,强行绷住了。
左婴又点了一下,换了个位置,这次比方才更痒。
持盈咬着嘴唇忍了一瞬,还是没忍住,肩膀猛地一耸,整个人往后一缩:“师父——”
她这一缩,原本堵在肩井穴处的那股真气反而被牵动了。顺着她缩肩的动作轻轻一滑,像一块被卡住的石头终于翻了个身,咕噜一下滚了过去。
持盈愣了一下。她感受着那股真气顺着经脉继续往下走,畅通无阻,一路滑下去,像是被堵了好几日的水道忽然通了,水流哗地一下涌了过去。
她抬起头来看向左婴。左婴已经重新端起了他那盏茶,正在不紧不慢地啜着,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做过。
“明日让厨房给你煮一碗当归红枣汤。”他搁下茶盏,语气淡淡的,“你气血偏寒,通了也会再堵的。”
他说完便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侧过头,“你师兄小时候真气卡在檀中穴,来请教为师。为师让他把手伸出来,说要给他传一道真气帮他疏通——你猜为师往他掌心放了什么。”
持盈摇了摇头。
“一颗松子糖。”
他说完便走了,脚步声沿着回廊远去,不紧不慢的,渐渐听不见了。
持盈坐在榻上,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
她转头看向坐在不远处的黎素真。
黎素真正低着头,手中握着书卷,但他的耳根红了,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耳垂,在烛光下看得分明。
持盈安静了一会儿,轻轻说了一句:“松子糖啊。”
她低下头时,嘴角轻轻弯了一下。也只是弯了一下,便又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没有表情的模样。
夜色渐渐深了。
持盈坐在榻上,感受着那股真气在经脉中稳稳地流转着,肩井穴处那块堵了好几日的石头,此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伸手揉了揉那个位置,不酸,也不胀了。
她吹熄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安安静静的睡容上,像一层薄薄的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