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盈入门已有一月余,这一月里,她学会了许多东西。
但最要紧的一件事,是在这一月里渐渐明白的,日子是可以这样过的。
清晨,钟声响过之后,她与众人一同坐在偏厅中诵读经文。
她读得慢,每日读到不认识的字便攒下来,待到午后去问黎素真。
早课之后,黎素真教她导引术。
她跟着他一式一式地学,动作不快,但每一式都尽力做到位。
起初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如今已能顺畅地打完一整套了。
午后温习经文时,她有时坐在老桂树下的石墩上,有时坐在自己屋前的台阶上,一页一页地翻那些泛黄的书卷。
日光从书页的边缘照进来,将那些墨字的笔画照得微微发亮。
傍晚站桩是她每日最难熬的时辰,起初站上一刻钟便双腿打颤,膝盖内侧的筋像是要被扯断了一样酸痛。
她咬着牙,不吭声,一日一日地站下去。
如今已能稳稳站上小半个时辰了,气息均匀,面不改色。
那日感应到的“炁”,如今已能在调息时清晰地感知到它的存在。
脐下一寸三分之处,有一团温温热热的东西,不声不响地待在那里。
她静下来的时候能感觉到它,像一小汪泉水在极深的地底下缓缓冒着泡。
黎素真有一日看了她的进境,说了一句:“你进境很快。”
她听了便听了,没有觉得特别高兴,也没有觉得特别了不起。
她只是每日该做的功课一样不落地做完,该站的桩一日不偷懒地站完,该读的经文一页不跳地读完。
日子便这样过下来了。
到如今她偶尔会在某个瞬间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里住了一月有余了。
她抬起头,看着玄极观上方的天空,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了,又觉得自己昨日才刚到。
两种感觉混在一起,她也说不清楚哪一种才是真的。
冬至之后,山中的寒气越来越重了。
这一日持盈做完早课,从偏厅出来,沿着回廊往后院走。走到转角处,迎面撞上一个人。
她退了一步,抬头一看,是左婴。
左婴今日穿了一件白色的道袍,外罩一件苍青色鹤氅,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束着。
晨光从回廊的漏窗中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持盈每次见到他,都会在心里想一遍这人长得真好看。
但也仅此而已,想完了便放下了。
“师父。”她站定,叫了一声。
左婴“嗯”了一声,低头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停:“长高了一些。”
持盈不知道该如何答这句话,便没接。
左婴也不在意,负着手,慢悠悠地往前走。
持盈便跟在他身后,想着他大约是要去后山,自己正好顺路回房,便没有绕道。
走了一段路,左婴忽然开口:“你一日便感应到炁了。”
“嗯。”
“你师兄当年用了三日。”
持盈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便没有接话。
左婴继续道:“他感应到炁那日,跑来跟我说‘师父,我感觉到炁了。’我说‘嗯,知道了。’。”
“他站在原地不走,我又说‘还有事么?’他憋了一会儿问‘师父,你不夸我么?’”
左婴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当时看他那个样子,便没夸他。”
持盈想了想,问:“为什么不夸他?”
左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继续往前走。走了一会儿,才道:“你猜他后来如何了。”
持盈想了想:“他觉得委屈,但又不肯认输,便更加用功了。”
左婴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你怎么知道。”
持盈道:“因为师兄看起来便是那样的人。他做什么事都很认真,大约是因为不想让人失望。也不想让自己失望。”
左婴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持盈才发现左婴并不是要去后山,只是一路往她住的小院方向走。
走到她院门口,左婴便停下来,也不进去,只站在门外的老槐树下。
“你可有遇到什么疑惑之处?”
持盈想了想,如实道:“《坐忘浅说》中有一句——‘忘形而忘心,忘心而忘忘。’前面两句我大约能明白,便是忘记身体、忘记念头。”
“但最后一句‘忘忘’,不太明白。既然已经忘了,还要再忘什么呢?”
左婴没有马上回答。
他抬头看了一眼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试着忘一忘为师看看。”
持盈愣了愣:“怎么忘?”
“你便想着,‘我要忘记师父站在我面前’。”
持盈依言,闭上眼睛,心中默念了几遍。
片刻后,她睁开眼,道:“忘了。”
左婴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那你看得见为师么。”
“看得见。”
“那你是忘了,还是没忘?”
持盈张了张嘴,忽然明白过来。
她想了想,说道:“我心中想着‘忘了’,但眼睛一睁开,师父便站在面前,我便知道自己在骗自己。”
“因为如果真的忘了,应该是连‘我在忘’这件事都不记得了。”
左婴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收回手,负回身后:“你自己去想。想明白了,那便是你的。旁人告诉你的,终究是旁人的。”
持盈点了点头。
左婴却没有立刻离开,他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像是忽然不急着走了。
他望着远处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山脊,慢悠悠地开口:“你师兄小时候还干过一件事。”
“他入门大约半年的时候,有一日跑来问我。”
“‘师父,我每日打坐调息,练出来的炁和我吃饭得来的力气,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持盈静静地听着。
“我当时没有回答他,只说‘你自己去想。’”
“他想了几日,跑来跟我说‘我明白了。吃饭得来的力气,不用就没了。炁不一样,不用它还在那里。’”
左婴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中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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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丝回忆般的神色:“我心想,这个答案倒也不算错。正要夸他一句——你猜他接着又说了什么?”
持盈摇了摇头。
“他接着说‘那我是不是可以不吃饭了,光练炁就能饱?’”
左婴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令人头疼的往事:“然后那天下午,他便饿晕在菜园子里了。”
持盈沉默了好一会儿,望着左婴:“师父,你方才说‘正要夸他一句’——所以,到最后也没有夸他么?”
左婴被她说得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来看着持盈,目光里有一种被看穿之后才浮现的笑意,像是终于发现眼前这个孩子比她师兄小时候要难糊弄得多。
“你这孩子,”他缓缓道,“怎么专挑这些无关紧要的地方问。”
“因为那才是重点。”持盈道。
左婴没有回答。
他站直了身子,伸手将鹤氅拢了拢,转身准备离开。
走出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年人拿晚辈没办法时才有的无奈:“夸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那般:“等他醒了之后,还是夸了一句的。”
他说完便走了,身影转过回廊的拐角,消失在冬日薄雾中。
持盈站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她低头想了想,嘴角微微动了动,但也只是一瞬,便又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没有表情的模样。
她转身回了自己的小院,在屋前的台阶上坐下来,翻开那本《坐忘浅说》,找到那句“忘形而忘心,忘心而忘忘”,看了一会儿。
她将书阖上,闭上眼睛试了试。试着忘记自己有手,忘记自己有脚,忘记自己正坐在台阶上。
试着忘记“自己在忘记”这件事。
试了几次,都不太成功。
每次她觉得差不多忘了的时候,心里便有一个声音冒出来:“你忘了没?”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便知道自己其实还没忘。
她睁开眼睛,将书卷放到一旁,不再试了。她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开始站桩。
膝盖微曲,脊背挺直,双手虚抱于胸前。她将注意力放在呼吸上,不去想“忘忘”的事了。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院门被人从外头叩了两下。
“师妹。”
是黎素真的声音。
持盈收了桩,吐出一口气,走过去打开院门。
黎素真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只粗碗,碗口冒着袅袅的白气。
“厨房里煮了姜汤,你喝一碗罢,天冷。”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极小极小的事。
持盈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碗来,低头喝了一口。姜汤还烫着,辣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暖融融地化开。
她捧着碗,又喝了一口,抬起头来:“多谢师兄。”
黎素真见她喝了,便点了点头,也不多留,转身走了。
持盈端着碗,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沿着回廊走远,消失在拐角处。那方向是回厨房的路,与她住的小院正好相反。
她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半碗姜汤,端起来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