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枕寒指尖攥了攥袖口,压下心头那点急迫。
低头看祝今照,语声温和有礼:“小娘子先说。”
祝今照咬着唇,脑袋低下去,对着手指头:“嗯……也没什么……就是……”
那边,桑小云半蹲在一株大槐树后头,一面撸着小黑的脑袋,一面对祝今照拼命使眼色。
她低头对小黑比了几个指令。
祝今照睁圆了杏眼。
裴枕寒瞧祝今照神色不对,顺着她目光,欲转身去看。
祝今照慌忙伸手,一把给他拉回来:“小道长,我有事要问你!”
深吸一口气,仰脸直愣愣盯着他:“你在我身边这般体贴周到,是不是——”
目光撞上他那副淡然从容、无欲无求的面容,话音十分丝滑地转了个弯:
“——也可以教教我,这符纸,是不是这么用的?”
她对着他比划起捏诀的手势,弯起眼来:“你瞧,是不是这样,我做对了罢?”
裴枕寒唇角微微扬起来:“是这样。将符纸掷于半空,捏诀便好。”
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小娘子聪慧。”
祝今照扬起下巴:“那是自然。”
“若是与在乎的人一同遇险,便可以用它。”裴枕寒声音淡淡的。
祝今照拿着那符比手划脚,没心没肺地点头:“嗯嗯,力道能带起两个人,我懂我懂。”
裴枕寒下一句:“若是一日,与我一同遇险,小娘子会用么?”
祝今照脚下一绊,险些脸朝下摔出去。
她稳住步子,仰脸望向夕阳,语气随意:
“今儿个天气不错。原来都这么晚了,月亮都出来了。我先回屋睡觉去,有点困。”
她往旁边走去,背朝着他。
裴枕寒望着她的背影,心头一空。
身后忽地传来汪汪的叫声。小黑四脚生风,疾冲过来。
祝今照跺了跺脚,猛地转回身。
一把拽住裴枕寒的衣袖,将他护在身后。
动作太急了,他的墨发甩在她臂上。
祝今照举着符纸,冲小黑挥手:“去去!没你的事儿。小道长伤还没好呢,别闹。”
她一手举符,一手虚虚护在他腰侧。架势活像只要小黑再往前一步,她就要揽着他一道飞上去了。
裴枕寒一个眼神递过去。小黑的冲势硬生生顿住了。用狗狗眼瞅着裴枕寒,呜呜叫着,缩着脖子,蔫蔫地回去了。
“它走了!”祝今照松了口气。
亮着眼睛看裴枕寒:“瞧见没?我就是这种逢凶化吉的体质。”
裴枕寒垂眸看向她手中符纸,轻声道:“你方才的意思,不是不愿和我共用这符纸么?”
祝今照低头,短靴蹭着地面:“说了要护着你,总得讲义气。你千万别……”
多想啊。
“所以小娘子不讨厌我跟着你,对不对?”
“啊?”祝今照仰脸看他,“当然不讨厌。你跟着我,我心中欢喜得很。你怎么会这么想?”
裴枕寒垂下头,没作声。再抬眼看她时,眉眼弯弯,凤眸里亮了层浅浅的光。
二人并肩往回走,等饭吃。
“所以,你方才跑那么急,是以为我讨厌你?”
“是不是我教你太多人情世故,把你给教坏了?”
“日后我教给你的人情世故,不许用在我身上,知道么?”
“嗯。”
**
第二日仍是坐船回去。
桑小云包了一大捆符纸,拿麻绳扎得结结实实的,塞进祝今照怀里。
祝今照一张张翻过去。有请雷的,有驱魔的,有收妖的,甚至还有暂时增强人五感的……应有尽有。
祝今照掏出银子要给钱,桑小云死活不要。
祝今照便说,以后她铺子开起来,请桑小云当加盟商。
桑小云听得云里雾里,问祝今照开什么铺子。
祝今照背起手,望向船外滔滔江水,说这官河里水鬼这么多,杀都杀不净,不正是现成的商机么。
桑小云更不懂了,但表示支持。又问铺子打算开在哪里。
祝今照说鬼市。
桑小云吓得险些瘫坐在地上。
祝今照便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回家几日,除了变着法子气徐夫人,皆无事。
祝今照每日缠着裴枕寒,叫他教那几道符纸的法门。
裴枕寒一道一道地教。有的手势繁复些,他便握住她的手,修长的手覆在她手背上,一点一点替她扳正。
讲解得极耐心,非要等她能独立使出来才罢休。到了第二日,还要将前一日学的重新过一遍。
后来一天晚上,祝今照睡熟后,裴枕寒将她荷包里的符纸一一取出来。
他站在月下,将符纸掷到半空,排成一排。指尖灵光流转,一道一道往里头灌法力。灌到那些寻常符纸的千倍万倍还多。
再箍一道咒,设定只有她能调得出里头的法力。
末了重新收拢整齐,放回她荷包里。
第二天,裴枕寒替她做了一桌菜,看她吃。
看了一会儿,走到槐荫下,背对着她,同她告别:“小娘子,我今日便要离开了。”
祝今照怔住,筷子悬在半空。
她胸中翻江倒海,最后出口的只剩四个字:“当真要走?”
他点点头。
问他以后住哪儿。
他说自有去处。
问他可有朋友帮衬。
他垂下眼,说一个人习惯了。
问日后想他了,怎么才能见到。
他抬眸看她,温声说,有缘自会相见。
什么也不肯告诉她。
祝今照低下头,掰着手指头数了数。
不多不少,正好七天。
她抬起脸,望着他笑了笑:“当真……只有七天啊。”
**
是夜,节度使府衙前灯火通明。
能纳千人的广场,此时摆满了桌案,座无虚席。
魁梧汉子们哄闹声震天,行酒令的,讲荤话的,高谈阔论的,沸成了一锅粥。
江临独占最前头一张桌案,南面而坐。
修长的手指拈着鎏金酒盏,慢悠悠地晃。琥珀色的酒液倒映出他那张俊美的面孔。
牙兵们一个接一个上前敬酒,他一一含笑寒暄,姿势从容优雅。
旁边席面上,一名雄武男子蓦地站起身,扬声喝道:“弟兄们,都收一收,收一收!”
满场嘈杂声一层层低了下去。
男子笑了一声,斜着眼瞧了瞧前头的江临,嗓门粗豪:
“节帅,这都宴请第四波了。觉得我这些兄弟如何?比之你带过来的那群小白脸,还像一回事罢?”
江临倚在椅背上,举着杯盏的手微微抬了抬,含笑道:
“杨兵马使这是哪里话?你我同朝为官,你的兄弟,自然也是我的兄弟。”
“这几日能叫兄弟们敞开了喝酒,兄弟们高兴,我心也甚是快慰。”
杨九大手碾着酒杯,道:“江节帅——”他声音忽然拔高,“显然不懂咱们这儿的规矩啊!”
“咱们乡野粗俗汉子,不比朝廷里头金玉堆出来的公子哥儿。说话爱说直的,不爱整那些软塌塌的花词儿。”
“弟兄们,是不是啊?”
底下欢呼声震响。
杨九一抬手,呼声便陆续止住了。
他又去看江临:“节帅请了这么多天客,实在破费了。”
“也看出来了罢?我这群兄弟,都是忠义好汉子,顶天立地,不爱事二主。”
“节帅就不必盯着他们了。”
“真有工夫,不如踏踏实实的,好好驯驯你自个儿的兵。也让大伙儿开开眼。”
众人哄笑。
江临站起身,面上笑意不减。
“诸位吃好玩好,便早些回罢。安全第一。夜深露重,若真遇着邪祟,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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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养的人,江某没法跟圣人交待。”
“江某先行告辞。”
撩起披风,转身便走。
旁边案上,魏松沉默地站起身,紧随而去。
进了江宅,转入书房。
江临将外袍褪下,随手丢给屋里侍立的奴仆,往桌案前一坐。
“今日宴饮名册。”他摊开手。
魏松从怀里摸出一本薄册,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最后一波了,杨九手底下的兵,已全请过了。”
江临一面拈起几粒花生丢进嘴里,一面举着名册,目光一行行扫过去。
“不肯归顺的,一共多少?”
“三千一百人。”
江临眉梢轻轻一挑:“不小的数目。”耸耸肩,“好事儿。”
将名册往桌案上一搁,又道:“鬼市那边,联系了么?”
魏松躬下身子:“万事俱备,就等杨九上钩了。”
“哦。”江临应了一声,兴致缺缺。
斜倚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搭在下颔,目光落在桌案某处,半天没动静。
魏松垂着眼,恭恭敬敬候着,不敢出声。
半晌,江临开口了:“阿绒……还没找到?”
魏松:“没有。自打您吩咐她去捉那祝家十三娘,人便再没消息了。”
他拧起眉头,“十三娘既好好的,也没落在锦容堂手里。属下寻思着,会不会是阿绒和十三娘有旧,不愿做这桩差事,干脆跑了?”
江临嗤笑了声:“有意思。”
他伸手,从案上承盘里拣出那枚旧香囊,在指尖慢慢把玩。
“她一向孤僻,何时突然多了这么多人围着?”
魏松心里头直犯嘀咕。节帅您一向只做有用之事,何时突然对一个没什么用的小娘子这般上心了。
但这话他只敢在心里打转,绝不敢往外吐一个字。
江临道:“阿绒既然不忠诚了,那衣娘便也不能用了,丢了罢。”
魏松躬身应道:“是。”
“她近日都在做什么?”
魏松道:“差手下的小妖四处找妹妹,锦容堂也搁下没心思打理了……”
江临蹙眉:“我问祝家十三娘。”
魏松:“啊、啊?”
江临啧了一声。
魏松慌忙把身子躬得更低:“哦!前些日子,一直见十三娘带着一个白衣人,在街上来来回回地走。”
“白衣人?男的女的?”
“是男子,只是……模样生得,比女子还要好看许多。”
江临深吸了一口气。
缓缓转过去看他:“问你男的女的,你多扯那些没用的做什么?”
魏松额上冷汗都要下来了:“是,是属下僭越……”
江临没理他的告罪,紧跟着问:“那男的干什么的?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带个男的在身边,成何体统?”
魏松抬手擦脑门上的汗。
节帅问的这些,尽是些犄角旮旯的问题。幸好他多留了个心眼,勉强还能答得上来。
“回节帅,属下打听得,像是她婶娘新给她添置的小厮……”
“什么小厮能长得比女的还好看?”江临一眼瞪了过来。
魏松扑通跪下了:“属下愚钝!”
江临没再理他,修长的手指慢慢摩挲下巴。
不一定呢。
他也曾是她的小厮。
“找了个替身么?”他嘴角微微一勾,低声喃喃,“有意思。”
“本尊在此,找替身作甚?”
他嗤笑一声,心情颇佳地给自己斟了杯茶。
端起来抿了一口,这才垂下眸子,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魏松。
“再捉她一回。”
魏松抬起脸,眨了眨眼,有些发懵地看着他。
江临把玩着茶盏,慢悠悠道:“还放在锦容堂。”
“她那种人,最在意自己那身皮。扔在那里,准吓个半死。啧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