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十清晨,半空层层叠叠堆着云,四下里闷得慌。婆母一早便被十二房的太太请了去,夏芙过去请安,未曾见着人。折回秋香苑,嫌屋里闷热难消,便将锦杌与小案挪至廊下,唤了两个小丫鬟,一同做起了手工。
秋香苑里人口单薄,份例本就不多,金氏还时而克扣些去,丫鬟们更是沾不着半点油水。夏芙一月虽有五两月银,终究要攒着些用,不敢乱花。主仆平日用度极为节俭,但凡闲下来,总要寻些针线活计,聊以贴补。
秋蕖绣活好,会绣些帕子香巾,夏芙心灵手巧,便以五色线勾作香囊,再放些艾草菖蒲之类,交由秋蕖拿去外头卖。程家堡有自己的小集市,位于堡西最边一条街,高墙之下,琳琅满目摆列各色小摊,所售之物皆出自各房主子及丫鬟之手,或为自制,或为闲置旧物,借此换钱。堡外更有繁华街市,亦可拿去那头售卖,能卖个更好的价钱。
不过秋香苑在族中实在不起眼,平日出堡尚且艰难,遑论去外头寻门路。
主仆俩各忙各的,丫鬟雀儿忙着两边拉线打下手。
忙活一会儿,前去晨练的文宁回来了,手中抱了一大捧沾满朝露的花,
“二奶奶,这是奴婢自后院子采来的花儿,您瞧着喜欢吗?”
满满的一大束,姹紫嫣红,各式各样的品种都有。
夏芙喜极,连忙吩咐小丫鬟进屋捧来花瓶,将花接过,打算插花。
自上回出事,夏芙便极少出门,文宁瞧在心里,每日去后花园晨练时,总要给夏芙捎一把回来,姑娘看着性子大大咧咧,实则心细。
夏芙很喜欢她,“给你留了几样早点,快去吃吧。”
“多谢二奶奶。”
夏芙先用剪子裁出几枝花,插入梅瓶,余下花瓣打算摘下来晒干,回头做香囊。
刚刚收拾停当,守门的婆子领着一人进来。
夏芙抬眼望去,觉着面熟,依稀是长房里的哪位嬷嬷。
那嬷嬷穿过庭中,行至台阶下立定,朝夏芙端端正正施了一礼,“请二奶奶安,上回您给的方子,我们太太觉着没有先前的好,想请您过去当面调配,还得换回原先的方子才好。”
夏芙一惊,“可是大伯母吃着不适?”
嬷嬷笑道,“倒也没有,就是不大合胃口。”
夏芙明白了,“您稍候,我换换衣裳便随您去长房。”
留下一人招待嬷嬷,其余人簇拥夏芙进屋更衣。
夏芙这边换了一身杏子黄的薄褙,底下一条镶米粒珍珠的素白挑线裙,料子是上回周氏赏的,既不特别鲜艳,也不显老气,正贴合她的身份。
至于上回周氏给的金珠,四太太全数转给了夏芙,夏芙将最大的几颗锁进竖柜里,只拣了最小那一颗,嵌在一支双股花钿钗的正中。那钗本是双股金累丝打制,当中再嵌上这颗饱满圆润的金珠,便成了夏芙最贵气的一件首饰。平日里压根不敢戴出去,也只有去见周氏,才舍得拿出来。
除此之外,再无旁的配饰,到底在守寡,夏芙不能乱了分寸。
收拾妥当,文宁陪她出门。
迈出秋香苑的穿堂,夏芙心里仍有些不安,脚下微微迟疑,低声问那嬷嬷,“可要请我婆母一道去?”她从未单独去过长房,一个守寡的娘子,独自往那边跑,难免惹人议论,有婆母为伴更为妥帖。
嬷嬷这边本就刻意避开四太太,怎么可能再将人请回来。
“奶奶不用担心,您的顾虑我们太太心如明镜,不会有事的。”
夏芙不便推辞,遂随她往长房去,只不过今日这路径实在有些蹊跷,未曾走人来人往的宽道,反倒挑了一条僻静的林荫小径,自四房西侧的小园出来,循水沟往西行,来到一片水林前。
但见一片水松,密密匝匝矗于池中,一条平折石桥穿林而过,不知延伸向何处。
夏芙从未到过这里,不禁一惊。若不是长房来人相请,她早已折返。行至石桥口,她终究止了步,警惕地瞥向嬷嬷,“嬷嬷,这不是去荣华堂的路呀。”
嬷嬷笑着朝石桥一比,言简意赅:“家主要见您。”
夏芙心口一窒,登时睁圆了眼,紧张得几乎呼吸不过来,本欲追问家主因何见她,转念间便反应过来,顿时住了口,垂眸低声道:“我知道了。”
说罢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踏上石桥。穿过十折平桥,来到水林尽头,但见前方一大片荷花迎面而来,荷叶挨挨挤挤,高高低低,错落有致,茂盛得全然瞧不见水面。她早闻程家堡有一片浩浩汤汤的荷池,因是家主私地,平日人迹罕至,今日得见,果然蔚为壮观。
可惜此番没了赏景的心情,夏芙跟在嬷嬷身后,沿着水林边缘的石桥往西面折,只见前方一处水榭悬停在荷池之上,四柱没入水中,看不见根基,檐角微翘,欲飞未飞。
嬷嬷行至水榭廊庑下,便止了步,抬手往里比,夏芙定了定神,缓步往里去,文宁跟在她身后。
主仆二人越过廊角来到水榭正面的台樨,再一抬眼,只见水榭正中的厅堂,矗立一扇苏绣花鸟坐屏,屏风只有半人高,却足足有半丈之长,正巧将里间摆设遮了一半。
一童子立在屏风处,往当中的长案一比,请她落座。
夏芙依言跪坐在案后,及近,方瞧见屏风后隐约有个人影,身形被绢面滤得模糊,只剩一道清隽的轮廓,肩线平直,端坐如山,衣纹在昏光里层层叠叠,是月白色的,几乎与屏风上的烟云融在一起。
隔着屏风,夏芙都能感受到他一身静气。
夏芙如其他族人一般,对他满怀高山仰止,伏低身子给他请安。
程明昱正端坐案后,翻阅各地送来的邸报。程家铺子遍布大晋四境,每三日,驻守各处的密卫便将铺子收支、当地物价民生记录在档,发往程家堡,程明昱能从当中的蛛丝马迹窥出各地民情。
身为政事堂参知政事,他在寻常人眼中是最年轻的宰辅,名声赫赫,令人仰慕。可到了政事堂那几位资历深厚的宰辅跟前,便是后辈,最难啃的骨头,自然都推到他手中。手握度支大权的首相有意革新税制,命他暗中了解民情,打一打前哨,程明昱近来,便是在忙这件事。
在书童的提醒下,方知夏芙已到,这才抬起眼,一道柔柔静静的身影被天光勾勒出投在屏风,只见她微微垂首,脖颈弯出柔和的弧度,像一枝被露水压弯的荷茎,大抵是有些紧张,如初见般,嗓音露怯。
程明昱一瞬移开视线,抬袖还了一礼,“今日请你过来,有事相询。”
“家主请说。”她声线经屏风滤染,带着几分柔曼。
程明昱目光落在屏风座架,开门见山,
“兼祧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婆母所为?”
夏芙一愣,听出他语气里的责问,多少有些难堪。
这一月来,婆母等人数度纠缠于程明昱,夏芙是有所耳闻的,今日来见,她便自觉难为情,摸不准家主是在考量,还是决意当面拒绝。
纵然婆母有为四房算计的意思在里头,终归也是为了她好,实处也落在她身上,夏芙做不到把责任推给旁人,遂定声回,
“此议为十二叔母首倡,婆母意动,真心实意征求过我的想法,最终是我拿的主意。”
视线也没瞧他,而是好巧不巧与他一道落在屏风架处。
程明昱何等人物,听出姑娘紧张之余那股莽莽撞撞的担当。
失笑之余,也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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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奈。
至少听她亲口承认,也算放了心。
不过程明昱还在试图说服她,“为何不答应过继?孩子我出面替你甄选,勘立文书,将你的顾虑条条写明,不会叫你吃亏。”他声线温沉而有磁性,穿透屏风而来,像沉香,隽永绵长。
夏芙有些失望,垂下眸,小声解释,“家主,我娘家的兄弟便是过继来的...”先将自家旧事简言告诉他,最后表态,“不是自己的孩子,我也怕养得不尽心,届时孩子委屈,我也为难。亲生骨肉便可免去诸多顾虑。”
“我想得个孩子傍身,一为延续夫君香火,二为自己终身有靠。”
女孩儿认认真真将自己的打算说出来,显见是深思熟虑过的。
程明昱无法反驳,指尖微的一松,搁下邸报,抬眸注视她的方向,与她坦白,
“夏氏,我发过誓,终身不娶,不便揽这桩事,我在族中为你择选他人如何?”
夏芙闻言心弦绷紧,满腔的担忧终于落在了实处,他果然是为了推脱才见她一面,唯恐程明昱将她随意配人,支着身急急望向他,“我事先与婆母呈明过,不愿将来拉扯不休,若要兼祧,必得择一位不再续弦之人,否则,我宁可不要。”
所以,才把主意打到他这来?
这话换旁人说,程明昱必定认为对方盯的是他族长身份,相中的是背后利益。
而夏芙说出来,程明昱却相信她当真是为了往后不再纠缠。
程明昱一时无话可说。
到此时此刻,他不得不承认,结合夏芙经历与处境来看,他好似着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茶烟袅袅迷离了他清冷的眉眼,程明昱呷了一口茶,抿紧薄唇,没有说话。
夏芙静静看着屏风后那道身影,心里头七上八下,她实在不擅长揣度男人的心思,过去程明祐也从不叫她猜,想什么只管说什么,她摸不准程明昱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不管了,都走到这一步了,没有退缩的余地。
孟姐姐说得对,往前一步便是康庄大道。
与其是别人,不如是他。她知道他是君子,这样私下见面,亦是以屏风为隔,始终秉持君子之风。如此回头定能好聚好散,不叫彼此难堪。
是她仰仗他,求他庇护,权当她自私吧,豁出去算完。
夏芙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手帕在掌心拧了又拧,几欲绞烂。她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直直望向那男人,拼尽全力争取,
“家主,我只求个孩子傍身,为后半生谋个靠,绝无丝毫觊觎之心,只要家主答应,事成后,我绝不叨扰您零星半点。”
最后,她脆生生立誓,“可...立字为凭。”
风拂过来,掠进程明昱眸底,他掀起眼帘,视线定在那道绰绰约约的身影,有一瞬的锐利。
她家世低微,性情柔弱,偏又握着个荫庇的名额招人窥觎。
她毫无依仗,群狼环伺,无论择哪一条路,皆暗藏汹涌。
与其是别人,不如是他,至少能确保她不被人欺负,确保她得到尊重,事成干脆利落,不生瓜葛。
主意就在这一刻定下。
程明昱当机立断,“好,我答应你,待你有了身孕,绝不牵扯。”
也算峰回路转,是夏芙所没料到的,心念电转之际,方觉出了好一身汗。
她捧着帕子轻轻拭汗,高兴地松了一口气,“多谢家主。”
两下里定了章程,均无后顾之忧。
就此达成约定。
一个由他们自个制定规则的约定——
约定接下来一段时日以夫妻相处。
只为一个孩子。
无关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