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四太太拿定主意要说服程明昱,夏芙便有些忐忑不安。
自小被闺范教导长大的小娘子,对着与一个陌生的男人兼祧是心存羞耻和不安的,这与她素来规行矩步的言行背道而驰,更何况她诚心为丈夫守节,怕他答应。
又怕他不答应,孩子的事落了空,往后彷徨无依。
心情难以言喻。
吩咐丫鬟们在西次间绣花打络子,独自在东次间窗棂内默坐,等到夜里亥时初刻,穿堂的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借着昏暗的光色瞧见婆母独自迈进门槛,步伐沉重,显见没了出发时的意气风发。
便知事情没成。
也不意外。
原以为会松一口气,莫名的,竟更多的是茫然和空虚。
他不应,是另择他人?还是就此放弃?
事情好似又回到原点,诸多顾虑再度袭涌而上,怕金氏与三弟因名额逼着她过继,怕族里旁的男人就着兼祧做文章,怕程家待不下去,不得不离开或改嫁,怕身若浮萍身不由己....越想越觉着心口压了巨石一般。
这一瞬,夏芙忽然意识到,他好似当真是最稳妥的选择啊。
略作苦笑,夏芙摇着头,快步招呼丫鬟迎出来,扶四太太进屋。
四太太不是轻易被打倒的人,“不急,再磨磨他,一定磨得他应下这桩事。”
夏芙笑笑不说话。
翌日四太太自库房掏出几只山参并砚台,分别送去五房,十二房与十八房,请几位族老再接再厉,大家一口应下,接下来轮番堵截程明昱。今日有人将夏芙处境说的我见犹怜,明日有人将族里适宜男子名单递给他,
“你瞧,人选都在这,年纪大的鳏夫不能要吧,年轻一些能配夏氏的也就这三人,一人腿瘸,一人不肯兼祧只接受改嫁,还有一人其貌不扬,哎哎哎,你听我说完.....”
十八老爷更果断,自四太太处要了一幅程明祐曾作的夏芙画像递给程明昱,“生得这般好颜色,我看族长不必兼祧,径直娶回去做夫人吧。”意在以进为退逼程明昱就范。
饶是几位族老嘴皮子说破,也没能撼动程明昱分毫。
为了打消族老的念头,程明昱避不见客,他若是躲人,那是易如反掌,否则这些年明澜长公主何至于连他一片衣角都瞧不见。然长公主殿下乐此不疲,日夜遣人蹲守程家大门外,每日得一些程明昱的消息聊以度日,以作慰藉。
自上半月磨到下半月,族老们眼看说不动程明昱,只能将炮火指向周氏,一个两个的成日里坐在周氏的明间,非逼她将事情揽下来。
四太太抹着泪道,“大嫂,此事我是先过了芙儿明路的,她咬着牙应了,如今明昱这边却迟迟不肯松口,可怜小娘子面儿薄,觉着难堪,这段时日都不敢来长房给您请安。”
这话周氏不做怀疑,也舍不得夏芙委屈,“那夜你们离去,我便劝了他,那混账不为所动,近段时日连我都避着了。”
“无妨,我今日再劝劝他。”
七月二十九,日子渐渐转了凉,秋老虎虽余威赫赫,到底没有三伏天那般热了。
昨日程明昱一年守制结束,今日州郡的官员纷纷拜访,趁着他归京前笼络笼络关系,程明昱应酬一番,至晚方归,照旧戌时初刻行至荣华堂外,原不打算进去,在外行一礼,寻嬷嬷过问周氏起居便打算回房。
怎奈今日院子里静悄悄,安静得不同寻常。
守门的嬷嬷见程明昱驾到,立即迎上纳福。
“请家主安。”
“母亲这是安置了?”周氏睡眠不好,一旦安歇,院子里便不敢闹出半点动静。
嬷嬷犯愁道,“回家主话,睡倒是没睡,不过没胃口用膳。”
程明昱略顿,只得掀袍进屋。
宽阔的明间正中摆着一张黄花梨的八仙桌,桌面备了十数道佳肴,均用鎏金铜盖掩着,大太太周氏靠在一旁圈椅假寐,听得一道脚步声清晰沉稳,便知是程明昱来了,也不睁眼,只往对面寥寥一指,“用膳了不曾,给你留的。”
程明昱没入席,而是来到她跟前,朝她行礼,
“儿子近来诸务繁忙,不曾陪母亲用膳,与您道罪。”
“哼!”周氏冷哼一声,抚了抚额间抹额,没接他这话。
程明昱何尝不知母亲近来在与他置气,唯恐她不惜身子,耐着性子劝导,“母亲,儿子侍奉您用膳。”
“不吃!”
“伤了身子如何是好?”
“伤了便伤了,与其成日受气,还不如早些去九泉之下陪你父亲。”周氏拉着老长一张脸,极其不快地瞪着儿子。
程明昱脸色一变,肃然看着她,“母亲,您此话置儿子于何地?”
周氏迎上他的目光,“你可知芙儿得知你不肯应下兼祧,这几日茶饭不思,好好的小娘子,门都不敢出了,唯恐旁人笑话她。”
这话程明昱是一个字都不信。
事情没过明路前,族中长老绝不可能将此事外泄,以免夏芙承受风言风语,他也不会看着这样的事发生。
“您老莫要诓骗儿子,程家堡动静,儿子了如指掌。”
周氏气笑,重重哼他一声,干脆退席自圈椅挪去后方的罗汉床,偏身往上一坐,“你若真不答应,那我便干脆将芙儿说给你表弟,你表弟一表人才,正要去金陵任官,芙儿出生金陵,跟着去,怕是比嫁你还要好上百倍。”
程明昱被母亲这话给听笑了。
在他看来,夏芙既然能答应兼祧,便也能改嫁。
甭管母亲如何暗示,程明昱立如青松,神色不见半分动容。
周氏见他无动于衷,气狠了,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天爷呀,我这日子是过不下去了,老天爷先是夺了我的丈夫,又收了我两个儿媳,怎么不干脆将我也收了,好过在这人世白白受煎熬。”
说到最后还真哭出了音。
程明昱终于不能坐视不管,移步至她床前,声线发沉,“母亲,不过是一个隔房的侄媳,您何必为她将儿子逼迫到这般境地?”
周氏翻过身背对他,用帕子拭去眼泪。
她当然不是为了夏芙,即便再疼爱夏芙,也不可能为了她枉顾儿子心意。
她为的实则是程明昱。
这般年轻俊美的儿子,位高权重,举世无双,她怎么忍心看着他孤独终老,孑然一身。
在四太太看来,程明昱是最好的兼祧人选。
在她眼里,夏芙何尝不是儿子最般配的枕边人?
品性容貌均挑不出错,家世...都二婚了,还讲究什么家世。
她就是相中了夏芙。
换做旁人,她能应?没有她首肯,这种事绝无可能闹到程明昱跟前去。
打着兼祧的名头,先让二人处一处,万一看对眼了呢。
待回头时机成熟,再让夏芙改嫁过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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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头娘子岂不美哉?
“我不管,我就相中了芙儿!”周氏拿出当年对付程明昱父亲的本事,耍起了胡赖。如他们这等周正君子,最容不得人死皮赖脸磨,周氏对这一招很有信心,抽噎一声,演得越发上头。
“我好端端的的媳妇没了,老天爷就不能尝一个好媳妇给我么,我也想如旁人那般看着我儿子媳妇出双入对,相携终老,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好受么?程明昱,就不能为你娘着想着想?”
程明昱只觉自己的母亲有些无理取闹。
然而还没想个法子来周全,榻上那位太太背对他絮絮叨叨,越发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
“你又不是没娶过妻,装什么贞洁烈汉?不就是那档子事么,想当初郑氏怀的也容易,耽误不了你多少工夫!族长大人便屈尊降贵,舍个孩子给她,叫她安身立命,叫四房消停消停,又如何?如此,我也得个孙儿,没事了去瞧瞧他,叫他承欢膝下,享享天伦,彦儿长大了也有个嫡亲的兄弟相互帮衬!”
“程明昱,孔夫子教你何为君子,却也没让你不知变通!”
“人家一个小娘子说应便应,反倒是你一个大男人十分地不痛快!”周氏越说情绪起伏越大,最后亮出杀手锏,
“总归,你答应与芙儿兼祧,往后我便不再与你议亲,听凭你终身不娶,绝不干涉。”
“否者,你就等着我缠你吧!”
事实上,程明昱发誓不娶,头一个站出来反对的便是周氏这个母亲。就如她劝夏芙莫要把路堵死一般,她也不愿看着儿子被誓言所困。
当初郑氏过世,程明昱便无意再娶。先是长公主逼婚于前,又有母亲周氏张罗在后,方才娶了李氏。如今虽背负克妻之名,然自李氏故去后,登门说亲者依然如过江之鲫。程明昱盛名在外,世人求亲的热情始终不减。
外头的人,程明昱自然可以不加理会。自己母亲,却不能置之不管。
是以周氏这个条件,还真叫程明昱侧了目。
年轻俊秀的男人,不得已,拉开一张圈椅,在她跟前坐下,对着耍起荤赖的母亲也是没辙。
他眼底浮现冷笑,“您这又是激将法,又是威逼利诱,唱的好大一出戏。”
周氏听出他语气隐有松动,暗乐了下,调转身面朝他,“怎么样,程家主意下如何?”
程明昱满腔无奈,又哭笑不得,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在太阳穴处摁了摁,掀眼问周氏,“您真的非夏氏不可?”
周氏坐直,抱着引枕,皮笑肉不笑,“你不用担心人家小娘子纠缠于你,人家一颗心坚守亡夫,只求得个孩子,得你一些庇护,图个安稳日子,不耽误你信守誓言。”
这话程明昱是信的。
那日亲耳听得夏芙立志为亡夫守节,不像首鼠两端之人。
她没有城府,一点风吹草动都写在脸上。
程明昱沉默,尚未表态。
周氏趁热打铁,快刀斩乱麻,
“程明昱,你一贯信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也素来相信我的眼光,那母亲我便告诉你,这事,就你了!”
周氏一锤定音,转身过去,把耳捂住,不给他反驳的机会。
程明昱委实被她整得一点脾气都没了,到了这个田地,不得不正视这桩事,修长指尖轻轻在眉棱敲打片刻,眉目渐而变得深邃,
“我要见夏氏一面。”
确认此事经她首肯,而非受人逼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