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然站在街上,看着那黄掌柜的背影,心里头有些纳闷。这黄掌柜看着像个正经生意人,可那气度、做派,却不像寻常的买卖人。刚才那几句话,不软不硬,却把个地痞治得服服帖帖。这人,有点意思。
前街比后街热闹些,铺子也多。有卖布匹的,有卖针线的,有卖油盐酱醋的。门口挂着的灯笼还没点,照得街面上影影绰绰的。王然顺着街往东走,数着门牌,数到第七家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杂货铺。
铺面不大,也就一间门脸,门口挂着一块木幌子,上头写着“黄记“两个字,红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木纹来。窗户是木格子窗,糊的纸乌突突的,也看不清里头。门帘是一块打了补丁的蓝布,上头绣着几朵歪歪扭扭的花。
王然在门口站定了,深吸一口气,伸手把门帘拨开,走了进去。
屋里头黑洞洞的,一股子陈年的霉味儿扑了鼻子过来。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光,能模模糊糊看见靠墙摆着的货架,货架上堆着些坛坛罐罐,落满了灰。柜台是木头做的,后头搁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个人。
是个老太太。
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截子枯木头桩子。身上穿件青布棉袄,洗得看不出本色了,袖口和领子打着补丁,针脚却细密得很。脸上干巴巴的,没有四两肉,颧骨和下巴骨都尖尖地支棱出来。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子里,黑亮黑亮的,跟那汉子一样,亮得有点吓人。
她就那么看着王然。
王然让她看得头皮发麻,可又不好退出去,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一步,说:
“黄奶奶,我想打听个人......“
老太太没说话,还是那么看着他。
她的眼睛像两把小刀子,在他身上剜过来剜过去,把他看了个通透。王然觉得自己的心肝肺都让她看穿了,后脊梁骨一阵一阵地发凉。
“叫啥?“老太太终于开口了,声音又尖又细,像老鸹叫似的。
“王、王德福。“王然说,“从白城来的,早年间在这边做买卖......“
老太太歪了歪脑袋,嘴角抽动了一下,也不知是笑还是咋的。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瘦得跟竹竿子似的,一截一截的,衣裳空荡荡地晃荡着。她绕过柜台,走到王然跟前,又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从白城来的?“她说,“住在大车店?“
王然点了点头。
老太太又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句:
“昨晚见着啥了?“
王然浑身一僵。
这话问得太突然了,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把他浇了个透心凉。他愣在那儿,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话来。
老太太的眼睛眯起来,盯着他,像猫盯着耗子似的。
“说,“她说,“见着啥了?“
王然的喉咙发紧,心跳得像擂鼓似的,咚咚咚地响。他想撒谎,可对上那双眼睛,谎话就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见、见着一个老太太。“他说,声音抖得厉害,“拄着拐杖,站在雪地里......“
老太太的嘴角抽了抽。
“她跟你说话了?“她问。
“说、说了。“王然咽了口唾沫,“她说......她说她认得我爷。“
老太太不说话了,转过身子,慢慢地走回柜台后头去。她重新坐到椅子上,像一截子枯木头桩子,又不动了。
屋里头静得吓人,能听见后墙上有个老座钟,滴答滴答地走,一声一声的,像心跳似的。
半晌,老太太才又开了口。
“行了,“她说,“亲戚的事儿我不知道。“
王然愣了一下,正要再问,老太太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你听我一句,“她说,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这地方有五大家,别乱打听。“
王然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是五大家。
老太太却已经站起身来,走到了门口,把门帘子掀开了一道缝。暮色从那缝里漏进来,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的,像一张皮影。
“走吧,“她说,“天黑了,别在外头晃悠。“
王然还想再说点什么,可老太太已经松了手,门帘子落下来,把他隔在了外头。
他站在杂货铺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各家铺子都点上了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石板路照得斑斑驳驳的。远处的狗又叫了几声,闷声闷气的,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王然慢慢转过身,往大车店的方向走去。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雪还在下,落在地上薄薄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街上的雪被踩实了,冻成了冰,滑得很。
王然低着头走,心里头还在想黄婆子说的话。五大家,别乱打听。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跟当年接触过的熊大伯、虎大伯他们有关系吗?
他正想着,脚下一滑,踩在了一块冰上,整个人就往后仰去。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可旁边什么都没有,只有雪。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可就在他要摔下去的时候,一只冰凉的手托住了他的胳膊。那手很凉,像雪做成的,可力道很稳,一下就把他扶正了。王然稳住身子,猛地一回头。
白老太太就站在几步开外。还是那身白。
还是那身青布棉袄,头上裹着白羊肚手巾,脸上沟壑纵横,像老山里的褶子。还是那双老眼睛,深陷在眼窝子里,黑亮黑亮的,看着他。
她没说话。就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恶意,没有善意,甚至没有旁的什么。就像山看着人,就像河看着船,见过太多了,死人啊,破家啊,绝户啊,都看过,都装过了,装不下别的了。
可看见个好苗子,还是忍不住伸手扶一把。
就一眼。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退进了雪里头。
王然看着。
她往后退一步,身影就淡一分,像雪融进雪里,像水融进水里。等她退到第三步的时候,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王然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还有一点凉意。
他站在那儿,看了那片雪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大车店走去。
这时街上颇为热闹,吆喝声、叫卖声响成一片。王然走了一阵,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吵闹声。他循声望去,只见前面围了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的,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王然挤进去一看,只见人群中央蹲着个老汉,六七十岁的样子,满脸皱纹,皮肤晒得黝黑。老汉面前摆着一担柴火,柴火边上站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正指着他骂骂咧咧。
“老东西,你瞎了眼?柴火往我身上撞?我的衣裳可是绸子的,你赔得起吗?”
“掌柜的,我真的没撞你啊,柴火是自己滑下来的……”老汉的声音带着哭腔。
“没撞?还敢犟嘴?”那中年人一巴掌扇过去,把老汉打得一个趔趄。
“我告诉你,今天这柴火我不要了,你赔我衣裳钱!十块!”
十块现大洋,买柴火能买一整车了。这分明是欺负人。
王然皱了皱眉,正要上前,忽然听见旁边有人低声说:“那不是江边的老柳头吗?咋又让人欺负了?”
“唉,老实人呗,总让人欺负。前两天还有个当兵的拿枪顶着他脑袋呢,说是借他的船用用,结果船都没还。”
“啧啧,造孽哦。”
王然听着这话,心里一动。江边。老柳头。船。
他想起了白老太太临走时说的那句话:“江边有个人,等着你呢。”
不知是谁。难道就是这个老柳头?诡异的事情太多,虽说自己也算是阅历不俗,但这异乡他地,还是谨慎些。
他仔细打量着那跪在地上的老汉,只见他虽然一副落魄相,但眉眼之间却透着一股子倔强。再看他的手指,指节粗大,手掌满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撑船的。
那中年人还在骂,旁边的人有的劝,有的看,没一个敢上前。
王然往前走了两步,开口道:“这位掌柜,差不多得了。”
那中年人一愣,斜眼瞅着王然:“哪来的毛头小子?关你啥事儿?”
“就随便看见事儿搭句话。”王然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柴火滑了,又不是故意的,掌柜的衣裳也没破,干啥非要为难一个老人家?”
“哟,你小子挺能耐啊!”那中年人冷笑一声。
仔细打量了王然,看他也不是什么有钱有势的人,语气就更加狂妄:“你知道我是谁不?我姐夫是镇公所的!你敢管老子的闲事?”
“有事说事,有理讲理,没理欺负人算啥本事?镇公所就不讲理了吗?”
那中年人瞪着眼,正要发作,旁边突然有人喊了一声:“黄掌柜来了!”
王然回头一看,果然是刚才那个黄掌柜,提着鸟笼子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黄……黄掌柜……”那中年人脸色变了变,口气也软了几分。
黄掌柜看了看地上的柴火,又看了看跪着的老柳头,最后把目光落在那中年人身上。
“孙大嘴,又是你。”
“黄掌柜,我没……”
“行了,别解释了。”黄掌柜摆摆手,“那衣服多少钱?我替他给了。”
“不用不用,黄掌柜您太客气了……”那孙大嘴连连摆手,脸上堆着笑,谄媚地说,“这点小事儿,我自己能处理。”
黄掌柜也不多话,对老柳头看也不看,却颇有意味地看了王然一眼,提着鸟笼子走了。
老柳头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冲王然拱了拱手:“多谢这位小兄弟。”
“老人家不用客气。”王然打量着他,“您是江边的船家?”
老柳头愣了一下,打量着王然:“小兄弟咋知道的?”
“听人说的。”王然顿了顿,“您是不是有条船,能过江的那种?”
老柳头的眼睛闪了闪,上下打量了王然一番:“小兄弟,你找我干啥?”
“过江。”
“过江?”老柳头皱起眉头,“这大冷天的,江面都封了,过啥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等开春。”王然说,“我听人说,您在这江边撑了一辈子船,对这上下游的水道都熟。”
老柳头沉默了半晌,忽然问:“是谁让你来找我的?”
王然想了想,说:”一个老太太,穿白的。”
老柳头黯然无语:“……是她。”
老柳头长长地叹了口气,佝偻的背似乎又弯了几分。也不理王然,自顾自地走了。
王然呆了半晌,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锅粥似的。白老太太,黄掌柜,黄婆子,老柳头,五大家......这些事儿搅在一起,搅得他头都大了。他想不通。那黄脸汉子是怎么知道他要打听亲戚的?黄婆子又是怎么知道他昨晚见了啥的?还有那五大家......是什么?
他把这些念头摁了又摁,摁不住,它们像蛤蟆似的,在脑子里蹦来蹦去,蹦得他心慌。
大车店的门楼子已经看得见了,门口挂着的灯笼亮堂堂的,照出一团暖黄色的光。老板蹲在门口抽烟,烟袋锅子一明一灭的,像颗鬼火。
王然走过去,推开门,进了院子。
芦花母鸡已经上架了,黑狗趴在狗窝里,见他进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脑袋埋下去了。灶房里飘出来一股子饭菜味儿,酸菜炖粉条子,还有高粱米饭的香。
王然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一颗星也没有,乌沉沉的一片,像一块大铁板,压在脑瓜顶上。雪还在下,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筛面。
他头一回听人说“五大家“这码事。他不知道那是个啥。可他知道,这地方不对劲儿。
推开门进了屋,他坐到火炕上,把鞋脱了,把脚塞进被底下。火炕还热乎乎的,烫得脚心发痒。他躺下来,盯着屋顶的那根柁木,脑子里头乱得很,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
白老太太、黄掌柜、黄婆子、老柳头,五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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