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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三章 寻亲计划

作者:仰首望飞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王然是被鸡叫醒的。


    那鸡叫了三遍,第一遍还带着夜里的沙哑,第二遍便精神了些,及至第三遍,窗纸外头已经透进来灰蒙蒙的光。他躺在火炕上,身上盖着老板给的那床花棉被,棉花硬邦邦的,带着股烟熏火燎的味儿。


    火炕烧了一宿,地火龙的烟道从墙根底下穿过,把半面墙都熏得黢黑。屋子不大,也就一丈见方,靠墙根摆着个红漆躺柜,柜盖上的铜锁早就锈成了黄绿色。西墙上开着巴掌大的一块窗,糊着毛头纸,透进来的光把屋顶的柁木照得发亮。


    王然睁着眼睛,盯着那根柁木看了半晌。


    他想起昨晚的事。


    那白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雪地里,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像老山里的沟壑。她看着王然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眼神很老,很沉,像是见过太多事情,已经装不下了。


    然后她就走进了雪地里,像一缕白烟融进了白茫茫的天地,无声无息。


    王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里装的不是荞麦皮,是谷草,戳得脸痒痒的。他想,这事儿得烂在肚子里,跟谁说都不能说。老板是个老实人,听见这种事儿怕是要吓出好歹来。再说了,说了又能咋的?旁人也不一定信。


    窗外头又传来老板的声音,瓮声瓮气的,像是从缸里传出来的:“小兄弟,起来没?饭凉了。“


    王然应了一声,掀开被子坐起来。脚丫子踩在凉冰冰的砖地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趿拉上鞋,把衣裳一件一件穿上。衣裳是他从白城带来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针脚却还齐整,是他娘给缝的。


    推开门,一股子凉气就扑了进来。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影还带着青灰色,像一摊墨汁洇在纸上。院子里站着一只芦花母鸡,正低着头啄地上的苞米粒子,旁边蹲着个黑狗,见了王然,站起来摇了摇尾巴,又趴下了。老板蹲在灶房门口生火,火星子一明一灭的,冒出来的烟呛得人直咳嗽。


    “昨儿黑介睡得咋样?“老板头也没抬,问他。


    “挺好的。“王然说,“火炕烧得暖和。“


    老板就嘿嘿笑了,露出两颗大黄牙:“咱这火炕烧的是地火龙,一下地龙,整宿都暖和。你别看咱这大车店破,暖和劲儿可不差。“


    灶房里飘出来一股子酸菜味儿,混着高粱米水的香气。王然的肚子就叫了一声。


    早饭是苞米碴子粥,里头煮了几块酸菜,还有俩窝窝头。苞米碴子粥熬得稠乎乎的,泛着油光,喝一口下去,烫得舌尖发麻,却舒服得很。窝窝头是昨天剩的,蒸热了端上来,掰开里头蜂窝煤似的,蘸着粥吃,甜丝丝的。


    老板坐在门槛上抽旱烟,铜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得笃笃响。


    “小兄弟,你今儿打算去哪儿?“他问。


    王然放下碗,说:“我想去打听打听,我有个亲戚,叫王德福,早年来这边做买卖,说是在这镇上落了脚,也不知道具体住哪儿。“


    老板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眉头皱起来想了想:“王德福?这名儿耳熟......你等着,我问问老伴儿,她记性好。“


    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子上磕了磕,站起来进了里屋。工夫不大,他老伴儿从里头出来,是个瘦小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拢在脑后头,用根黑布条绑着。她看了王然一眼,眼神有点躲躲闪闪的。


    “你说的王德福,是白城来的不?“她问。


    王然心里一动,说:“是,早年间从白城过来的,说是在这儿开买卖。“


    老太太皱着眉头想了想,末了摇摇头:“没听说话。你上街打听打听吧,镇上就这么大点地方,问个人总能问出来的。“


    王然应了,把碗筷收拾了,放到灶房里去。老板又蹲回门槛上抽烟,也不送他。


    出了大车店的门,是一条黄土大街,道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屋顶铺着茅草,有几家的烟囱正冒烟。街上已经有了人影,三三两两的,都是些庄户人打扮,提着篮子扛着锄头,往地里去的。远处有个老头赶着两头毛驴,驴背上驮着两筐萝卜,叮当叮当地走过来。


    王然沿着大街往西走,逢人就打听。问了卖豆腐的老婆子,问了蹲在墙根底下晒日头的老头,问了杂货铺的伙计,问了药铺的掌柜。都说没听过王德福这名儿,要么就是摇摇头,转身忙自己的事去了。


    日头渐渐升高,从东边挪到了脑瓜顶上,又偏西了些。王然把镇上的大街小巷都走遍了,脚底下的布鞋底子都磨薄了一层,袜子潮乎乎的,贴在脚心上难受。他坐在街角的一块石头上,把鞋脱下来倒了倒,里头灌进去的土哗啦啦地漏出来。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日头也慢慢西斜,把屋檐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闷声闷气的,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王然叹了口气,把鞋穿上,站起身来。想着心事缓缓信步而行。


    王然正想着,冷不丁撞上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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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件油渍麻花的破袄,脸上横肉丛生,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


    “你瞎呀?走道不看人!”


    王然皱了皱眉,抱拳道:”对不住,没留神撞上了。”


    “没留神?没留神就完啦?”那汉子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嚷嚷道,”你瞅瞅我这衣裳,新做的,叫你给蹭脏了!你赔!”


    王然扫了一眼他那件破袄,哪有半点新的样子,分明是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旧货。他心里明白,这是遇上碰瓷的了。


    “多少钱?”王然问。


    “五块!不多要,就五块!”那汉子伸出手,手指头黑得跟炭似的。


    五块现大洋,够寻常人家吃用小半年的。就为蹭脏一件破衣裳,开口就要五块,这分明是讹人。


    王然没动,只是看着他。


    “咋的?不想赔?”那汉子嗓门更大了,”大伙都看看啊,这人撞了人还不赔钱,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这一嚷嚷,街上的人都围了过来,伸着脖子看热闹。


    “现在的年轻人,一点规矩都不懂,撞了人还牛气哄哄的。”


    “就是,看着穿得挺正经,咋干这事儿呢。”


    “啧啧,了不得哦。”


    看热闹的你一言我一语,有的还真当王然是个不讲理的。


    那汉子见有人帮腔,越发来劲了,凑到王然跟前,手指头差点戳到他鼻子上:”掏钱!不掏钱别想走!”


    王然还是没动。他倒想看看,这地痞还能耍出什么花样来。自己技艺在身,本不怕这些宵小,可是人在外地,能不动手还是不要动手了。


    就在这时,人群里挤进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件半新不旧的棉袍,手里提着个鸟笼子。那人看了看王然,又看了看那地痞,咳嗽了一声。


    “赵麻子,你又在这儿讹人呢?”


    那汉子脸色一变:”黄……黄掌柜,没的事儿,我就是……”


    “就是啥?”那黄掌柜把鸟笼子往旁边一放,慢悠悠地说,”我可是亲眼瞅见你从那边过来,专门等着撞人家小年轻的。你那点出息,当我不知道?”


    “黄掌柜,您这是……”


    “人家出门在外,没招你没惹你,你讹人家干啥?”黄掌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


    围观的那些人见黄掌柜发了话,也不敢再待着,讪讪地散了。


    那赵麻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冲王然哼了一声:”算你走运!”说完灰溜溜地跑了。


    王然冲那黄掌柜拱了拱手:”多谢。”


    “谢啥,举手之劳。”黄掌柜笑了笑,把鸟笼子重新提起来,”小兄弟,你是外地来的吧?”


    “嗯,路过的。来寻亲。”


    黄掌柜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跟你说,你上''黄记杂货铺''问问去吧,就在前街东头,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个褪了色的幌子。老板娘姓黄,是个老太太,人称黄婆子。你去问她,兴许能问出点啥来。“


    王然看着他,心里有些将信将疑。


    这人是怎么知道他没找着亲戚的?又是怎么知道要上黄记杂货铺去问的?


    那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又笑了,说:“你甭瞅我,我知道的事儿多着咧。这地方上的人,有个头疼脑热的,都上那儿去问。你亲戚既然是早年来这儿的,黄婆子多半有印象。“


    王然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黄掌柜就摆了摆手,转身往街那边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王然眨了眨眼睛,说:


    “记住了,黄记杂货铺,前街东头,找黄婆子。“


    说完,他就一摇一晃地走进了旁边的小巷子里,身影很快被暮色吞没了。


    王然站在原地,看着那小巷子愣了好一会儿。他这一上午,走街串巷,问东问西,心里头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


    有一回,他问完卖豆腐的老婆子,一转身,眼角余光瞥见街对面房檐底下站着个白影子。他心里一紧,扭头去看,那地方却什么都没有,只有几片枯叶子让风吹得打旋儿。


    又有一回,他蹲在井边喝水,余光里又晃过一抹白。他猛地抬头,盯着那方向看了半晌,是一截子矮墙,墙根底下积着雪,白晃晃的一片。再看,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追过去过。追了两步,那白影子就散了,像雪化了似的,无影无踪。


    可他心里清楚,那不是眼花。那不是跟踪。是看着。


    就像山看着山脚下走过的人,就像河看着河岸边洗衣的娘们儿,不近不远,不声不响,就那么看着。


    日头升到了脑瓜顶上,又偏西了些。王然走了半晌,肚子饿了,蹲在街角的墙根底下,从怀里掏出那半个窝窝头,啃了起来。


    窝窝头是早上剩的,硬邦邦的,啃一口得嚼好一会儿。他啃着啃着,低头一看,脚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烤红薯。


    红薯还是热乎的,冒着气儿,表皮烤得焦黑,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头金黄的瓤子。


    王然愣了。


    他抬头四下看,街角空荡荡的,半个人影也没有。日头明晃晃地照着,照得雪地白得刺眼。地上只有一串脚印,浅浅的,淡淡的,往远处去了,很快就让新雪盖上,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他蹲在那儿,看了那红薯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掰开来,啃了一口。


    甜丝丝的,软乎乎的,还烫嘴。


    他没说话,把那半个窝窝头塞回怀里,专心吃那块红薯。吃完了一抹嘴,站起身来。


    他知道是谁放的。


    可他没说。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西边的晚霞像一匹烧红的绸子,慢慢地往下沉。街上的人影也稀了,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冒出来,在半空中扭成一团。


    他转过身子,往前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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