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往事》 第二百二十五章 逝者如碑 却说王然在一品楼力战日俄两大高手,大获全胜的消息不胫而走,如同那腊月的寒风,呼呼地刮遍了长春府的大街小巷。百姓们奔走相告,额手称庆,都说:“咱东北出了个少年英雄,竟把那不可一世的日俄高手打得满地找牙,真是大快人心!” 那一夜,王然躺在客栈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左肩上的刀口隐隐作痛,一动就钻心地疼。那是柳生苍之助的刀留下的,当时拼得凶,顾不上疼,现在缓过劲儿来,倒把人疼得直冒冷汗。他侧过身,想换个姿势,刚一动,腰间的淤青又扯得生疼。 窗外头,风呜呜地刮,刮得窗纸呼啦啦直响。 王然睁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那梁上的木头都熏黑了,是多年的烟火熏出来的,带着一股子烟火气。他忽然想起玄清观的大殿,那大殿的梁也是黑的,比这客栈的还黑,可他再也回不去了。 十三个人。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清虚道长、清明、清和、清静……一个个名字在脑子里转,转得人头皮发麻。他想起清虚道长圆寂时的模样,那张枯瘦的老脸上还带着笑,笑得那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可那安详背后,是十三条人命,是满观的鲜血,是日本人欠下的血债。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粗布缝的,里头塞的是荞麦皮,硬邦邦的,硌得脸生疼。他就这么趴着,听着外头的风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一品楼的刀光剑影,一会儿是玄清观的断壁残垣,一会儿又是清虚道长临终前说的那句话——“这仇,得有人记着”。 他记着呢。记一辈子。 可记着又能咋地?人没了就是没了,再也回不来了。他王然本事再大,也没法子让时光倒流,没法子把那些师兄们从黄泉路上拽回来。 胸口闷得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他坐起来,摸黑点了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子晃悠悠的,把屋里照得昏黄黄的。灯影子里,他看见自己的手还缠着布带子,那布带子是客栈老板娘给缠的,白粗布,透着药味儿。 他盯着那布带子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还没跟乡亲们说呢。 清虚道长他们的事儿,得有人知道。那石碑上的名字,得有人刻上去。那些死在日本人手里的冤魂,不能成了孤魂野鬼。 他得把这事儿托付出去,托付给长春府的父老乡亲。 想明白了这一层,心里头反倒踏实了些。他吹熄了油灯,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还在刮,呜呜的,像是在哭。 可他不怕。 东北人,啥风浪没见过? 翌日清晨,王然收拾行装。 其实也没啥好收拾的,就一个包袱,几件换洗的衣裳,腰里别着那把刀。他把包袱往肩上一甩,正要迈出门槛,忽然顿住了。 那门是木头的,门板上雕着几朵梅花,是客栈老板亲手刻的。门上挂着一条粗布帘子,帘子上头落了一层灰。 他伸手撩开帘子,迈出门槛。 然后,他愣住了。 只见客栈门前,乌泱泱全是人。 扶老携幼,摩肩接踵。黑压压的人头从街这头一直排到那头,把整条街都堵满了。门口那几个卖包子卖豆浆的小摊贩都挪到边上去了,掌柜的也不恼,反倒探着脖子往外头瞅,眼眶子瞪得老大。 人群里头,有白胡子拉碴的老头,有流鼻涕的小嘎子,有卖菜的老婆子,有扛活的壮劳力,还有穿着长衫的教书先生。有抱着孩子的娘们儿,有搀着老人的后生,有穿着补丁棉袄的佃户,也有穿着整齐的买卖人。各行各业,三教九流,都来了。 他们手里捧着东西。鸡蛋、糕点、布匹、银钱,零零碎碎堆成了一座小山。有用篮子装的,有用布兜子盛的,有用麻袋装的,还有个老太太颤巍巍捧着一罐子酸菜,那酸菜腌得金黄,酸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王少侠!”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 王然顺着那道缝望过去,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农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来。 这老农少说也有七十了,脸上沟壑纵横,皮肤黝黑得像老树皮,手上全是老茧子,指甲缝里还藏着泥,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刨食的人。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黑棉袄,头上裹着条白羊肚子手巾,佝偻着腰,走路一摇一晃的,像是随时都能倒下去。 老农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后生,抬着一块巨大的石碑。那石碑少说也有千把斤,四个人抬着,额头上的青筋都迸出来了。石碑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一行一行的,看着让人心里发堵。 “老人家,您这是……”王然连忙上前扶住老农。 老农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泪光。他看着王然的脸,看了半晌,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王少侠,您可是我们的大恩人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然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老人家,快起来,折煞晚辈了。” 老农却不肯起来,跪在冰冷的地上,膝盖硌着青石板,咯得生疼,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您不知道,那玄清观的清虚道长,当年救过我全家的命!”老农哽咽着说,“那年冬天,我孙子得了急病,烧得滚烫,仨大夫都说是没救了……” 说到这儿,老农的嘴唇哆嗦起来,像是戳中了什么伤心事儿,半天才接着往下说。 “那是十年前的事儿了。”老农抹了把眼泪,“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夜里,天上飘着鹅毛大雪,那雪大得邪乎,一夜之间能把膝盖埋了。我孙子那年才三岁,刚会说话,刚会喊爷爷,打了个喷嚏就烧起来了。” 老农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东北人特有的粗犷,可说到伤心处,又软了下来。 “烧了多少度?那温度计都到头了,大夫说是惊厥,再烧下去人就没了。我抱着孩子在风雪里走了几十里山路,鞋都走丢了一只,脚底板磨得全是血。那雪片子打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割得人脸疼。走到后来,我腿都软了,跪在雪地里给孩子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 人群里有人开始抹眼泪,有几个娘们儿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老农还在说:“就在我绝望的时候,碰见了清虚道长。” 他抬起头,望着王然,眼睛里闪着光。 “那时候天都快黑了,雪还在下,我抱着孩子蹲在路边哭,心想这孩子今儿个是活不成了。就在这时,一个老道士从雪地里走过来,穿着一身青色的道袍,头上顶着雪,胡子上挂着冰碴子。他看了我孙子一眼,二话不说,从袖子里掏出一颗丹药就往孩子嘴里塞。” 老农的嘴唇哆嗦着:“那丹药是金色的,亮堂堂的,塞进孩子嘴里,一会儿就不烧了。我亲眼看着我孙子脸上的红退下去,脸色慢慢变回来,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孩子睁开了眼,喊了一声''爷爷''……” 老农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呜呜地哭。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是清虚道长,后来打听了才知道,人家是玄清观的高人。我问他姓啥,他说姓张;我问他叫啥,他说救人不留名,叫他老张就行。我问他家在哪儿,他说在东边山上。我问他要多少钱,他说分文不要,说修道之人,救苦救难是本分,岂能拿这个卖钱?” 老农抹了把脸,哭得更凶了。 “打那以后,我就把玄清观当成了圣地,把清虚道长当成了再造的恩人。每年小年,我都去观里上香,给道长们磕头。观里的道人们对我客客气气的,请我喝茶吃斋,临走还给我塞干粮。我想报答他们,可人家啥都不要,就说一句话——''你日子过得好,就是最好的报答''。” 说到这儿,老农忽然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盯着王然。 “可如今玄清观遭了难,清虚道长他们死得惨啊……”老农的声音嘶哑,“那帮畜生,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把好好的道观烧成了一片白地。我赶到的时候,就看见满地的灰烬,还有……还有烧焦的尸首……” 老农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旁边几个后生赶紧扶住他。 “王少侠,您替他们报了仇,就是救了我们全家的命!”老农忽然又跪下了,扑通扑通磕了三个响头,“请受老朽一拜!” 王然连忙把他扶起来,眼眶子也红了。 这就是咱东北的父老乡亲啊。 朴实、厚道、记恩情。你给他一分好处,他能记你一辈子。 “老人家,快起来。”王然的声音有些发哽,“清虚道长的恩情,王然一辈子都记着。只恨我来晚了一步,没能救下观里的师兄们……” “别这么说!”老农抹着泪道,“那些个杀千刀的畜生,手段毒辣得很,您能替道长们报了仇雪了恨,就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了!九泉之下,道长们也能瞑目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附和声,乡亲们纷纷称赞王然的义举。 王然向众人深深作了一揖,心里头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石头。那石头不是负担,是责任,是那些名字背后的分量,是一百零七条人命的重量。 他开口了:“各位父老乡亲,王然何德何能,竟蒙大家这般厚爱。只是那日俄两国贼子虽然暂时退了,却放了三个月的话,说要卷土重来。我这趟出去,就是想寻访名师,把修为再往上提一提,好应对三个月后的生死一战。”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有一事,想拜托各位乡亲。” “王少侠请讲!”老农连忙说道。 王然指了指身后的石碑:“这块碑上,刻着玄清观十三位遇难道兄的名字。我想把它立在观中原址,一来祭奠他们的英灵,二来警示后人,叫咱们东北人记住这段血海深仇。同时,也想请乡亲们帮忙,把那些被日俄两贼灭门的中小门派弟子的名字也刻在上面,让他们入土为安,不至于成了孤魂野鬼。” 老农一听,眼泪哗哗地淌:“王少侠仁义!这件事包在我们身上,定办得妥妥帖帖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众人也纷纷应承,表示愿意出力。 王然再次向乡亲们道谢,转身离去。 他走出人群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王少侠,保重啊!” 他回过头,看见人群里有个老太太,佝偻着腰,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蓝布衣裳,正颤巍巍地朝他挥手。那老太太他认得,是客栈边上缝穷的,常年坐在墙角缝缝补补,手指头都变形了,骨节肿得老粗。 旁边还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一车子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糖衣,在晨光里亮得晃眼。那小贩也朝他挥手,扯着嗓子喊:“王少侠,等你回来,请你吃糖葫芦!不要钱!” 王然朝他们点了点头,咧嘴笑了笑。 那笑容有点苦涩,有点沉重,可也有点暖。 他的身影在晨光中渐渐远了,像一座山,慢慢消失在众人的目光里。 可他留下的那些话,却像一颗种子,深深埋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十日后,玄清观原址。 一大早,乡亲们就来了。 那天是个晴天,天瓦蓝瓦蓝的,没有一丝云彩。冬天的日头照在地上,白花花的,晃得人睁不开眼。可再冷的天也挡不住乡亲们的热情,来的人比上回还多,黑压压的一片,把玄清观原址围得水泄不通。 那石碑是头一天晚上就运来的。 石碑是王然亲自选的,青石料子,质地坚硬,能存个千八百年不变样。碑面打磨得光溜溜的,请了城里最好的石匠刻字,那字是馆阁体,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碑正面刻着四个大字——“忠魂永固”,笔力遒劲,铁画银钩,是请省城的老先生写的。那老先生为了写完这四个字,墨都研了半宿,边写边掉眼泪,说这四个字值千金,写完这辈子就值了。 碑背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拢共一百零七人。每一个名字旁边还刻着生卒年月,有的名字旁边还刻着一行小字——“清虚道长徒”、“玄清观守庙人”、“某某村某某人”,记着他们的身份,记着他们这辈子曾经做过什么。 石碑立起来的时候,天地无声。 喜欢诸神往事请大家收藏:()诸神往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二十六章 回家真好 从长春府往西,是一片茫茫的雪原。 王然骑着马,沿着官道一路走来。这马是临走时陈一秀送的,脚力不错,能日行三百里。可在这漫天风雪里,再好的马也得慢慢走,道上的雪太厚了,一脚下去能没到膝盖。 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低低的,像是老天爷拉下的一张脸。风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疼得厉害,刀割似的。远处的山峦被雪盖住了,模模糊糊的,只剩下一个轮廓。 王然裹紧了身上的羊皮袄子,把脸埋在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这条路他小时候走过无数回。那时候父亲骑在马上,他坐在父亲怀里,父亲的大手握着缰绳,把他裹在怀里,暖和和的。 “爹,这雪得下到啥时候啊?”那时候他总是这么问。 父亲就笑,声音温和得不像个庄稼人:“等雪停了,爹就带你回家。” 现在他长大了,父亲也老了。可这雪,还是小时候那个雪。 路上过了四平,路边的村屯渐渐多了起来。炊烟从茅草屋顶上升起,弯弯曲曲的,像是一条条的白带子,飘到天上就不见了。村口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雪凇,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天擦黑的时候,王然在一个叫四梅的屯子借宿。屯子不大,十来户人家,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东家姓刘,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庄稼把式,拉着王然进屋,烫了壶烧酒,非要让王然暖暖身子。 “这世道不太平啊。”刘老头叹了口气,给王然倒上酒,“前阵子胡子下山,把西头老赵家的苞谷都抢走了。赵家老小哭天喊地的,也没人管。” 王然端着酒碗,听着窗外的风雪呜呜地响。 “你是不知道,这东北的日子,是越来越难熬了。”刘老头又叹了口气,“日本人占了南满,俄国人占了北边,两边成天打来打去,苦的还是咱们老百姓。苛捐杂税多如牛毛,今天要这个捐,明天要那个税,种一年地,打的粮食还不够交租子的。” 王然默默地喝着酒,没说话。 刘老头又道:“最可恨的是那些二鬼子,帮着日本人欺压自己人,比日本人还可恶。唉,也不知这苦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喝完酒,刘老头把王然安顿在西屋的炕上。屋里冷飕飕的,墙角的霜都没化,可王然累了一天,倒头就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父亲常把他抱在膝上,教他认字写字。父亲的手很干净,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好看得很。父亲写的字也漂亮,蝇头小楷,一笔一划,清秀端庄,跟村里其他庄稼人写的字完全不一样。 “然儿,写字如做人,要心正、笔正、字正。”父亲的声音温和,“这世道乱,可咱们做人不能乱。宁可穷一辈子,也不能丢了骨气。” 王然那时候还小,不太懂父亲的话。可他记得父亲说这话时的神情,平静、坚定,像是那冬天的雪,看似柔弱,实则有一种说不出的韧劲儿。 父亲还会给他讲故事,讲岳飞精忠报国,讲文天祥丹心汗青,讲那些他记不全名字的古人。父亲讲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跟平时不太一样。后来王然长大了,才慢慢明白,那是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家国情怀。 “你爷爷也是个读书人。”有一次父亲喝多了酒,对他说,“可惜生在乱世,一辈子没能考取功名。他常说,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这世道,不太平啊……” 王然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躺在冰冷的炕上,望着发黑的房梁,想起了母亲。 母亲走了五年了。走的时候他不在身边,在外头学艺,等赶回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入土了。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他记得母亲临终前,还在念叨他:“然儿呢?我的然儿怎么还不回来?” 可他终究没能见上母亲最后一面。 每每想到这些,王然的眼眶就有点发酸。他欠父母的,太多了。 天亮后,王然谢过刘老头,继续赶路。 出了四梅屯,官道上的雪更厚了,马蹄子踩下去,扑哧扑哧直响。路上王然遇见了几个逃荒的难民,拖家带口地往南走。问他去哪,都说去关里,投奔亲戚。问他为啥不走,都叹了口气,说这东北没法待了,日本人、俄国人、胡匪,一天到晚折腾,还不如去关里讨生活。 “关里就好了吗?”王然问。 “那谁知道呢。”一个老头摇摇头,“总比在这儿等死强。” 王然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 中午的时候,王然路过一个小镇,叫双山。镇上有一条街,两边是低矮的铺面,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街上冷冷清清的,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乞丐,缩在墙角要饭。 王然找了个小馆子,要了碗高粱米饭,就着咸菜疙瘩吃。馆子的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手脚麻利,脸上带着笑,可那笑里,总透着几分苦涩。 “这日子,不好过啊。”掌柜的叹了口气,“前几天日本人在镇上征粮,把俺家的苞谷都拉走了,说是要充军粮。俺男人去说理,被日本人打了一顿,现在还在炕上躺着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然默默听着,没说话,只是多给了几个铜板。 掌柜的千恩万谢,非要给王然添碗汤。王然谢绝了,骑上马,继续赶路。 下午的时候,王然还遇上一队日本人的大货车,呜呜地从官道上开过去,车上装满了从东北抢走的粮食和物资。押车的是一队日本兵,趾高气扬的,眼神里带着一股子蔑视。 王然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走了三天,终于到了白城地界。 白城还是老样子。土坯房,木篱笆,炊烟袅袅,狗叫声此起彼伏。街道不宽,两边是低矮的铺面,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打盹,有客人来了才懒洋洋地抬起头。 王然骑着马穿过街道,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亲切,踏实,还有一点点酸。 他小时候就是在这条街上长大的。那时候父亲常带他来镇上买糖葫芦,买糖人,他骑在父亲脖子上,看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就喊。父亲总是笑眯眯地给他买,然后把他架在脖子上,一路颠颠地驮回家。 现在他长大了,父亲老了,他也该回去尽孝了。 拐过几条小巷,就到了家门口。 那是一扇斑驳的木门,门板上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露出灰扑扑的木头底色。门框上贴着的老春联也褪了色,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字。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枝丫光秃秃的,全是雪。 王然下了马,把马拴在门外的木桩子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院门。 嘎吱—— 木门发出一声沉重的响动。 院子里,父亲老王正劈柴呢。 那斧头很旧了,可擦得锃亮,刀刃磨得锋利,在雪光映照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寒芒。斧柄被日复一日的手掌磨得光滑发亮,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老玉,满是沧桑的痕迹。 老王五十出头,身量修长,面容清癯,眉宇间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的儒雅。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腰里系着草绳,正一下一下地劈着柈子。柈子都是老杨树的,一斧头下去,只听得“嗒“的一声脆响,柈子便整整齐齐地裂成两半。那声音很轻,很脆,不像寻常劈柴那般“咔嚓咔嚓“地巨响,倒像是玉石相击,又像是笔尖落在宣纸上。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股子从容的味道。斧头起落之间,自有一种行云流水的韵味。每一斧都落在木头正中央,不差分毫,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他的手腕轻轻一转,借着斧头下落的惯性,轻轻巧巧地就把柈子劈开了。不是用蛮力,而是用巧劲,那姿态,倒像是在挥毫写字,一撇一捺,都是章法。 老王的呼吸很平稳,劈了半天柴,呼吸一点都不急促,跟平时一样。额头上没有汗,大冬天的,反倒手心微微发热。雪落在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眼睛盯着木头,眼神很专注,但那专注是平和的,是宁静的,像是在看一本书,又像是在品一壶茶。 手很稳,斧头像长在他手上一样,每一下都分毫不差。木屑飞出来的时候,也很有规律,一片一片的,像花瓣一样散开,落在雪地上,白的雪,黄的木屑,像是一幅画。 王然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忽然想起一句话:别人劈柴是劈柴,他劈柴,是在写一幅字。 他从小看爹劈柴,那时候还小,只觉得爹劈柴好看,像戏台上的武生。长大了,学了武,见过的高手多了,才慢慢明白——这哪里是劈柴?这是练了几十年的功夫。 老王又劈了一斧头,把斧头轻轻放在地上,没有重重扔下,那动作优雅从容,像是在完成一幅作品最后的收笔。 听见动静,老王抬起头,看见是儿子回来了,也不说话,放下斧头,从棉袄兜里掏出一根烟。 那动作很慢,带着一股子从容的味道。他把烟夹在指尖,目光淡淡地看了儿子一眼,然后手腕轻轻一抖,那根烟便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稳稳地落在儿子手里。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有讲究的事。 王然稳稳接住。 父子俩就这么站着,隔着满院的雪,对视了一眼。 老王的目光在儿子身上停留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打量一件自己精心雕琢的作品。那目光里没有惊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淡淡的欣慰,和几分不易察觉的骄傲。 然后,老王从袖筒里摸出火折子,熟练地吹了一口气,火星子微微亮起。他先点着自己的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缕青烟,这才把火伸过去,给儿子点上。 王然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老王就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带着一种温润的质感:“还是不会抽烟。” 王然也笑了,眼眶子却红了。 他走上前去,接过父亲手里的斧头:“爹,我来劈。” 老王也没客气,把斧头递给他,自己蹲在墙根底下抽烟袋锅子,眯着眼睛看儿子干活。 院墙根底下的那堆柈子码得整整齐齐的,像是一座小小的塔。旁边还有一摞书,用油布包着,摞在窗台上。那是父亲年轻时候读过的书,纸页都泛黄了,可边角还是平平整整的,一看就是被主人小心翼翼地保存着。 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飘到天上,被风吹散了。 这一刻,天地间仿佛都安静了。只有风雪,只有炊烟,只有父子俩,隔着一院子的雪,静静地站着。 回家真好。 喜欢诸神往事请大家收藏:()诸神往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二十七章 父子夜话 晚上,父子俩坐在炕上喝酒。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却收拾得整整齐齐。靠墙是一排旧书架,架上摆满了泛黄的线装书,有些书脊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却透着一股子年代久远的墨香。西墙正中挂着一幅遗像,画像上的女子眉目温婉,嘴角含着淡淡的笑,那是王然的娘,走的时候才三十五岁。画像前的小几上供着一盏油灯,灯火摇曳,在昏黄的墙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屋子中央的炉子烧得正旺,柈子噼啪作响,火苗子窜得老高。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外头的风呜呜地刮着,像是谁在低声吟唱一首苍凉的老曲儿。屋里的光线柔和而温暖,父子俩相对而坐,桌上摆着简单的酒菜——一碟花生米,一盘酱萝卜,都是下酒的寻常吃食。 老王从柜子里摸出一个葫芦酒壶。那酒壶有些年头了,外头的漆都磨没了,露出黑黢黢的铜皮,壶身上还带着几道浅浅的划痕,一看就是被人长年累月摩挲过的。 “这壶是你娘嫁过来时候带的。”老王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几分沙哑,却透着一股子沉稳,“她嫁过来那天,我就用这壶打了二斤高粱酒,跟她一块儿喝了一碗交杯酒。” 他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西墙上的画像,又很快收回来,仿佛那一眼已经足够。 “存了二十多年了,今晚开了。”他轻轻叹了口气,给儿子倒上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动作从容而有分寸。 王然看着父亲。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癯,眉宇间自有一股子书卷气。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腰间系着一条布带,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庄稼人,倒像是哪家私塾里的先生。年轻时候的棱角被岁月磨去了许多,只剩下眉眼间那股子深邃和温和。 王然端起酒碗,跟父亲轻轻碰了碰。瓷器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仰头灌了一口,火辣辣的,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辣得他直眯眼睛。 “好酒。”他放下碗,嗓子还有些发紧。 “那是。”老王抿了一口,自己碗里的酒却不多。 “你外公酿的高粱酒,劲儿大,后劲足。她学的差不多,走的那年酿了最后一缸,我一直没舍得开。” 走的时候王然不在身边,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只看到新坟上飘着的白幡,在风里猎猎作响。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也是他心里永远过不去的一道坎。 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喝酒。 窗外的风雪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唱什么老曲儿。炉子里的柈子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去,像是一颗颗跳动的流星。 王然伸手拈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嘎嘣一声,花生米的香味在嘴里散开来,就着辛辣的高粱酒,别有一番滋味。 “爹。”他开口了,声音有些低沉,“我在长春出了趟远门。” 老王嗯了一声,没抬头,又拈了一颗花生米。 “去了趟玄清观。”王然又抿了一口酒,“清虚道长……没了。” 老王的手顿了一下。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花生米,目光落在酒碗里。碗中的酒清澈见底,映出他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水雾。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依旧是不急不缓的:“我知道。” “你知道?” “那天夜里,我梦见你娘了。”老王望着窗外的风雪,眯着眼睛,“她站在玄清观的废墟上,满身是血,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我就知道,出事了。” 王然愣住了。 他想起那天夜里,他一刀劈了柳生苍之助,在废墟上看着满地的尸骨,心里头那股子悲愤和苍凉。那个时候,爹竟然在家里做了一个那样的梦。 “你觉得奇怪吗?”老王看着小王,小王点点头。 “因为那清虚道长,其实就是你大舅。当年你姥爷和你大舅因为婚事闹掰了,你大舅一气从白城远走关内出家为道士,后来随闯关东的那伙人又回了长春。你妈妈当年是你姥爷最疼爱的小女儿,比你大舅小了二十多岁。唉。” 炉子里的火小了些,老王起身添了两块柈子,动作从容,不紧不慢。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眼角细细的皱纹,还有鬓角那几根花白的头发。 坐回来之后,王然便把长春的事、玄清观的事、跟日俄高手打斗的事,一一道来。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说到打斗的时候,老王抬了抬眼皮,眼底深处有一点光,像是深夜里燃起的一盏灯。 说到清虚道长圆寂的时候,老王轻轻叹了口气,拿起酒壶给儿子续上,动作里带着几分郑重。 说到他一刀劈了柳生苍之助的时候,老王却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柳生那一脉,讲究的是一击必杀。你能赢他,靠的不是本事,是那股子不服输的心气。” 王然听后,结合自己多日所想,一时入神。 他忽然发现,爹懂的东西比他想象的多得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爹,您年轻时候也闯荡过?” 老王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追忆:“闯过。二十来岁的时候,不安分,总想着出去看看。外头的世道乱,走了几年,见过不少人,也吃过不少亏。后来你娘嫁过来了,我才在这白城安定下来,一住就是三十多年。” 他说着,目光又瞥向西墙上的画像,很快又收回来。 “这些年,外头的事儿我也听说了不少。日本人、俄国人,都不是好东西。他们惦记咱东北这块地,惦记了几十年了。” 王然嗯了一声。 父子俩又沉默了一会儿。 炉子里的柈子烧得噼啪响,外头的风雪还在呜呜地刮。窗玻璃上的霜越来越厚,外头的世界被挡得严严实实,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屋子,温暖而安宁。 过了好一会儿,老王才开口。 “还行。” 就两个字,不紧不慢,不轻不重。 王然愣了一下,没想到父亲就给了这么两个字。 “爹,我……” “你没丢咱们王家的脸。” 老王打断他,又给他倒了一碗酒:“你爷爷那辈儿,俄国人进东北的时候,他也是拿着刀跟人拼命。那时候俄国人在咱东北修铁路,占了那么多地,还欺压老百姓。你太爷爷看不过去,联合了一帮乡亲,跟俄国人干了一仗。虽然没打赢,可那股子精气神还在。后来俄国人的铁路出了事,死了不少人,都说是遭了天谴,其实是怎么回事,大家心里都有数。” 王然听得入了神:“太爷爷?太爷爷那阵儿,跟日本人打过仗?” 老王的声音低沉下来:“那可不,那时候日本人才刚进东北,势力还不大。他们想要咱的土地,抢咱的资源,还想霸占咱东北的姑娘。你太爷爷一气之下,组织了一帮后生,半夜里把日本人设的据点给端了。杀了七八个日本人,把他们的粮食和枪支都分了。” “后来呢?” 老王苦笑了一声:“后来日本人报复,把你太爷爷抓了去,关了大半年。要不是你太爷爷的几个老相识凑钱赎人,怕是早就没了。出来以后,你太爷爷的腿就瘸了,走路一拐一拐的,一直到死都没好。” 王然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爹身上有太多他不知道的故事。那些故事被岁月埋藏起来,埋在爹平静从容的外表下,埋在这间温暖的屋子里,埋在那幅画像前面的灯火里。 “咱东北这地方,苦啊。”老王望着窗外的风雪,眯着眼睛,“冬天冻死人,夏天涝死人,兵荒马乱的年头,匪盗四起,日本人俄国人都来欺负咱们。可咱东北人,就是硬气。宁可站着死,不肯跪着生。” 他磕了磕烟袋锅子,又道:“你这次干得不错。杀倭寇,除恶贼,给咱东北人出了口气。” 王然看着父亲,等待着下文。 老王转过头,盯着王然的眼睛。他的目光温和,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坚定。 “可你记着——”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是不急不缓的,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清清楚楚: “本事再大,别忘了自己是哪国人。忘了这个,就啥也不是。” 这句话说得温和,却有千钧之重。 王然默默地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老王放下酒碗,看着儿子,沉默片刻,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却透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你这辈子还会遇到更多的人,形形色色,有好人有坏人,有同道有敌人。“他望着王然的眼睛,“但你要记住一点——你是中国人。这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到死都不能忘。“ 王然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私事上,做任何事都要无愧我心。“老王的声音低沉而平和,“不害人,不欺心,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这一辈子免不了做错事,但求无愧二字,问心无愧了,睡觉也踏实。“ “大事上,要光明磊落。“他的目光变得深邃,“国家的事,民族的事,不能含糊,不能妥协,不能弯腰。这不是唱高调,是咱中国人的脊梁骨。弯了,就站不起来了。“ 说完这些,老王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这四句话,是你爷爷传给我的。现在我传给你。你要记一辈子。“ 父子俩又喝了一会儿酒。 老王说起了老一辈的事,说起了当年的艰难岁月,说起了那些死在日本人手里的乡亲,说起了那些为了保卫东北而牺牲的无名英雄。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入心,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和悲壮。 王然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 原来,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原来,爹不是不想说,而是觉得没必要说。爹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需要刻意去讲。 窗外的风雪渐渐小了。 炉子里的柈子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火光。老王起身添了两块柈子,又给儿子续了一碗酒。 临睡前,王然问了一句:“爹,您这辈子,后悔过吗?” 老王想了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干啥事儿之前,我都想过最坏的结果。”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和:“想清楚了,干就干了,没啥好后悔的。但是当年熊山君劝我学医,我正苦练剑法,不想分心去学。结果当年你母亲急病,我是束手无策呀。唉。” 他着房梁,眼角的皱纹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深邃。 “睡吧,明天还得干活。” 王然躺在自己的炕上,盯着房梁,想了很久。 爹说的那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本事再大,别忘了自己是哪国人。忘了这个,就啥也不是了。 他翻了个身,目光落在西墙上的画像。 娘在画像里微微地笑着,目光温柔而慈爱。 他闭上眼睛,窗外风雪渐渐停歇,屋里只剩下柈子烧尽的余烬,还有那一盏长明灯,在黑暗中静静燃烧。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 喜欢诸神往事请大家收藏:()诸神往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二十八章 有客来访 半月后的一个晌午,十几年没见的辛仲甫先生带着几位老先生来了。 老王一大早就把堂屋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明几净,几上摆着一套青花瓷茶具,是祖上传下来的好东西。茶叶也是提前备好的,是去年秋天托人从杭州带回来的明前龙井,虽然不是顶级的狮峰龙井,却也是正经的雨前雀舌,香气清幽,回甘绵长。 “来了来了!“老王站在门口张望,远远看见几个身影从村口走来,连忙整了整衣襟。 三位老爷子都是东北玄门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随便拎出一个来,在江湖上都是响当当的名号。张老爷子、李老爷子、刘老爷子,三位老爷子加起来快两百岁了,个个身怀绝技,跺一脚东北玄门都得颤三颤。 王然小时候见过他们。那时候他还小,在院子里扎马步,三位老爷子来串门,蹲在地上看了半天,说这孩子根骨不错,是块练武的料。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当年的小嘎子长成了大小伙子,还在长春干出了一番大事。三位老爷子听说之后,非要来亲眼看看不可。 “哟呵,当年那个小犊子,长这么大了!“ 张老爷子一进门就哈哈笑,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他是关内来的,早年在少林学过十几年,后来闯关东到了东北,在江湖上闯下了偌大的名号。 王然看着这位老爷子,心里头直犯嘀咕。这位老人家看着也就五十出头,精神头比小伙子还足,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怎么看都不像是古稀之人。可爹以前跟他说过,张老爷子今年都九十二了!九十二岁的人,这精神头,这身手,怕是寻常五六十岁的人都比不上。 这就是修为啊。王然心里暗暗感叹,修到极致,竟能驻颜有术,跟普通人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直接拍在王然肩膀上,那力道沉甸甸的,透着几十年修为的底蕴。 “好小子,有出息!“张老爷子上下打量着王然,眼中满是欣慰。 他看着老王,继续说:“当年我就说这孩子是块璞玉,如今一瞧,果然没看走眼!筋骨沉稳,气机内敛,比我当年强多了!“ 张老爷子说话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抹角。他是个实在人,讲究的是真刀真枪的本事,最瞧不上那些花拳绣腿。 紧随其后的是李老爷子。李老爷子是个瘦高个儿,留着一撮山羊胡,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老花镜,看着像是个教书先生。他走路不紧不慢,步履从容,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仿佛踩在某种无形的节拍上。 王然看着这位李爷爷,心里又是一次震动。看着也就五十多岁,文质彬彬的,像个私塾里的老学究,可爹说李老爷子比张老爷子还大两岁,今年都九十四了!九十四岁的人,眼睛不花,耳朵不聋,脑子比年轻人还清楚,这是什么本事? 玄门中人,果然不能以常理度之。王然在心里想。 其实这位老爷子才是真正的深藏不露,一手扶乩问卦的本事,能掐会算,神准无比。东北玄门里谁家有个疑难事,都爱来找李老爷子求个指点。 “老张头,你这嗓门还是这么敞亮,隔二里地都听得见。“李老爷子推了推眼镜,淡淡一笑,“也不怕惊着人家孩子。“ 走在最后的是刘老爷子。刘老爷子年纪最大,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庞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深山老林里的野兽,透着股子不怒自威的狠劲。 王然看着这位刘爷爷,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老爷子看着像五十多,脸上那道刀疤都像是新的,谁能想到他年纪最大?爹说刘老爷子今年都九十七了!快一百岁的人,身上那股子气势,比年轻后生还足。王然心里头又是一阵感慨,这三位老爷子,怕是都修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看着像凡人,其实早就不一样了。 他年轻时是个猎户出身,后来一次打猎,在长白山有了奇遇,拜了位异人学了术法,一身的本事都带着股子野性,打起架来凶得很。 刘老爷子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不擅言辞,性子也闷,但这并不代表他不关心后辈。相反,他心里头门儿清,只是不爱表露罢了。 老王连忙迎上前去,拱手作揖,姿态文雅:“三位前辈远道而来,晚生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他说话不紧不慢,咬字清晰,一举一动都透着读书人的从容气度。这老王虽然生在东北、长在东北,一辈子跟黄土地打交道,却偏偏生了一副文人的脾性。年轻时也读过几本圣贤书,写得一手好字。虽是舞刀弄枪,江湖行走,但那股子书卷气,却是怎么也丢不掉的。 “哪里哪里,是我们几个老骨头不请自来,叨扰了。“李老爷子还了一礼,说话文绉绉的,倒是跟老王聊得来。 一行人进了堂屋,老王早已烧好了热水,亲自沏茶。他沏茶的动作行云流水,先温杯,再投茶,继而注水,每一个步骤都恰到好处。茶汤入盏,清香四溢,袅袅的茶烟在冬日的阳光下缓缓升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老爷子端起茶盏,轻轻嗅了嗅茶香,眯着眼睛品了一口:“好茶。这雀舌虽然不是极品,却泡得恰到好处,火候老王你拿捏得很准。“ 老王谦逊地笑了笑:“前辈谬赞了。不过是闲来无事,瞎琢磨罢了。哪有什么研究啊。“ 张老爷子可没那么多讲究,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茶是好茶,就是太小口了,喝着不过瘾。“ 他这话一出,惹得众人一阵轻笑,堂屋里的气氛也轻松了几分。 辛仲甫坐在一旁,始终含笑看着这一切。他穿着朴素,一身灰布长衫,像是哪家书院的先生。但他眉宇间那股子英气,却怎么也藏不住。不是江湖高手,却像是更胜一筹。 “说说,你在长春干的事儿。“张老爷子开门见山,“把那小鬼子和老毛子的人都砍了?“ “砍了。“王然点点头,简短而有力。 “好!“刘老爷子一拍大腿,那声音在堂屋里回荡,“小日本就该这么收拾!痛快!“ 刘老爷子说话粗声粗气,毫不掩饰自己的好恶。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外族人,当年俄国人在东北修铁路、占土地,他亲眼见过那些俄国兵欺负咱东北百姓。后来日本人又来了,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早就憋着一肚子气。 “话也不能这么说。“李老爷子摇摇头,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令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见众人望向他,便悠悠地接着说:“杀人容易,可杀人之后的道道儿,不是谁都懂。“ 王然一愣:“李爷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老爷子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术法是末节,人心才是根本。你心里装着多少人,你的本事就能有多大。你杀日本人,杀得痛快,可你想过没有,杀了这一个,后面还有十个十个地来。你能杀得完吗?“ 这话说得王然心头一凛。 他确实是杀了痛快,可事后呢?那些日本浪人会报复,那些日本军方会派更多的人来。他一个人,本事再大,又能杀得了几人? “张老头说得对,你这孩子,术法够刚。“李老爷子接着道,“可太刚易折。跟日本人斗,不光要敢打,还得会打。一味地蛮干,早晚得吃亏。“ 李老爷子说到这里,放下茶盏,目光深邃:“你知道为什么有些人术法平平,却能一呼百应?为什么有些人本事通天,却孤家寡人一个?“ 王然摇头。 “因为格局。“李老爷子一字一顿。 李老爷子看王然有点茫然,便继续解释:“也就是说,你的心有多大,你的舞台就有多大。你若是只想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那你的本事也就那么大。可你若是心里装着东北,装着天下苍生,那你的本事,自然而然就上去了。“ 王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张老爷子接过话茬:“李老头说得在理。你小子天赋好,根骨正,又肯下苦功,修为进境快得很。可你现在缺的,不是本事,是历练。“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掰着指头说:“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收手,什么时候得忍——这一层,你还差点儿火候。“ “比如说,你现在要杀一个日本人,你得先想清楚,他该不该杀,杀了会有什么后果,会不会牵连无辜。还有,你杀他的时机对不对,是单独行动好,还是联合他人好。这些都是道道儿,不是光有本事就行的。“ 张老爷子说得恳切,这些都是他年轻时吃过的亏、总结出来的经验。他年轻时也是个愣头青,敢打敢拼,可后来差点栽了大跟头。若不是几位老兄弟拼死相救,他早就埋骨他乡了。 “当年我在关内,有个洋枪队的头子欺压百姓,我一怒之下半夜摸进他府里,把他一家老小都杀了。“张老爷子叹了口气,“本以为是大快人心的事,谁知道那家伙背后有人,第二天就有一队洋枪兵开来,把整个村子都屠了。“ “这事儿我记了一辈子。“张老爷子的声音低沉下来,“那村子里的百姓,跟那洋枪队的头子没有半点关系,可他们却因为我的冲动,丢了性命。你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王然沉默了。 他想起长春的那些日本人,想起那些俄国人的走狗。若是他当时再鲁莽一些,是不是也会连累无辜的人? 刘老爷子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开口了。 “小子,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老爷子的眼睛瞪得老大,跟牛眼睛似的,“跟小日本子打仗,别讲什么江湖规矩。能弄死就别留活口,他们不配。“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股子狠劲:“咱东北人讲义气,讲规矩,可那是跟自己人讲。跟日本人,没什么规矩好讲。他们祸害咱东北这么多年,杀咱的人,抢咱的东西,烧咱的房子,凭什么跟他们讲规矩?弄死一个算一个,弄死两个赚一个。“ 刘老爷子年轻时当过猎户,打过狼、杀过熊,骨子里就带着一股子狠劲。后来学了术法,更是不惧任何人。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忘恩负义、欺压同胞的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有一条你得记住——“刘老爷子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咱杀的是该死之人,不是无辜百姓。手段狠,心得正。若是为了自己那点私利去杀人,那就是畜生,跟那些日本杂种没什么两样。“ 王然重重点头:“刘爷爷,我记住了。“ 这话说得粗,理却不粗。 辛仲甫在旁边一直不住点头,这时也接着说:“三位老爷子说得都有道理。王然这孩子是块好料子,底子正,心也正,就是年轻,缺少打磨。让他多历练历练,将来必成大器。“ 辛仲甫说话不紧不慢,却自有一股力量,让人不由得想要倾听。他跟老王是旧交,年轻时曾一起读书识字,后来各奔前程,但情谊一直没断。 “三位老爷子一路辛苦,不如先去歇息歇息?“辛仲甫说着。众人在王然的带领下,进屋休息。 这时辛仲甫示意老王单独聊聊,老王一愣,随即点头:“陈先生请。“ 两人相携进了里屋,王然本想跟上去,却被张老爷子一把拉住:“来来来,小子,让老爷子再给你讲讲当年的事儿。“ 里屋之中,辛仲甫和老王相对而坐。 辛仲甫沉默了片刻,压低了声音说道:“王大哥,此去上海,风险不小。租界里鱼龙混杂,日本人、英国人、法国人、青帮、洪门,都盯着这事儿。你要万事小心。“ 老王神色如常,淡淡地点了点头:“知道了。国家有事,我辈义不容辞。“ 辛仲甫叹了口气,又道:“还有一件事,要托付给你。“ “辛先生请讲。“ “十几个代表,从全国各地来,都很重要。其中湘中来的那位年青人,你重点看着。“辛仲甫目光深邃,“他年纪不大,但眼光长远,是个能成大事的人。也许神州复兴,在此一人了。“ 老王点点头,神色凝重:“记住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这才从里屋出来。 “仲甫老弟,你最近在忙什么?“张老爷子问道。 辛仲甫笑了笑,目光深邃:“也没忙什么,就是到处走走,见见老朋友。这次来关东,再见到各位,不虚此行。“ 他顿了顿,又道:“过些日子,我要去上海一趟,那边有几位先生要开会,很重要。“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寻常寒暄。但王然却莫名觉得,这“几位先生“和“这很重要“里,藏着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 辛仲甫看向王然,目光中带着几分期许:“王然啊,你还年轻,前路还长。记住三位老爷子的话,术法只是手段,重要的是你的心。若是心里装着家国天下,那便是大道。若是只想着自己,那便走得再远,也不过是井底之蛙。“ 王然若有所思,却有些懵懂。 辛仲甫看着他,忽然问道:“王然,你知道咱们这国家,现在是什么模样吗?“ 王然一怔:“还请辛叔叔指教。“ 辛仲甫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深邃而沉重:“你知道吗?从道光年间到现在,满清跟列强签了五百五十三个不平等条约。割地赔款,丧权辱国。现在民国了,这些条约,我们还不得不认。你说,这公平吗?“ 王然愣住了。 五百五十三个不平等条约。 他从未想过这个数字。一百多条?两百多条?他以为已经够多了,没想到竟有这么多。 “当然不公平。“王然沉默半晌,缓缓摇头。 “是啊,不公平。太不公平了。“众人也纷纷扼腕。 辛仲甫的声音低沉,“可这就是现实。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不公平的条约,一个个都撕了。“ 王然看着辛仲甫的眼睛,那里面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决心。 辛仲甫又道:“我们所做之事,是为革命。不是为了杀几个人,不是为了报几个仇。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让每一个中国人,都能堂堂正正地站着,都能有尊严地活着。“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王然脸上:“不用看洋人的脸色,不用怕胡子的刀,不用怕官府的欺压。这就是我们要干的事。“ 王然听得心头一震。 “很难,很危险,可能会死很多人。“辛仲甫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这件事,总得有人去干。“ 王然沉默了。 他想起长春的那些血,想起三位老爷子的话,想起辛仲甫刚才说的那些数字。 五百五十三个不平等条约。 让每一个中国人都能堂堂正正地站着。 他忽然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老王在旁边陪着,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听见这话,点了点头,接道:“陈先生说得是。我常跟然儿讲,做人做事,得对得起良心,对得起祖宗。术法是祖宗传下来的本事,该用来护一方平安,而不是逞一己私欲。“ 老王说话文绉绉的,举手投足间透着读书人的风骨。虽然这些年在地里刨食,可那股子书卷气却一直没丢。 张老爷子点点头,““虎父无犬子嘛。他爹当年也是一条好汉,儿子差不了。“ 中午在王家吃的饭。吃完饭,三位老爷子又指点了王然一些术法上的诀窍,都是多年心得,自然宝贵得很。 张老爷子讲的是实战经验:“跟人动手,最忌讳的就是心浮气躁。你得先看清楚对方的路数,找到破绽,一击必杀。千万别一上来就使全力,那是最蠢的做法。“ 他还亲自演示了几招,拳脚带风,虎虎生威。虽然年近百岁,身手却依然矫健,看得王然眼花缭乱。 李老爷子讲的是心境修养:“修行一道,最难的不是术法,而是心境。你得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被愤怒、恐惧、贪欲所左右。心里越是平静,术法越是精纯。“ 他让王然闭目静坐,什么都不想,只是呼吸。一刻钟后,王然睁开眼睛,只觉得神清气爽,胸口那团郁结似乎散了几分。 刘老爷子讲的是民族大义:“咱学术法的人,最重要的就是不忘本。东北是咱的家,祖宗埋在这儿,子孙后代也在这儿。谁要是敢动咱东北一草一木,咱就跟他们拼命!“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王然一一记下,忽然觉得胸中正气充沛,自成天地。 喜欢诸神往事请大家收藏:()诸神往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二十九章 此行未卜 冬日的斜阳从西边的山脊后缓缓沉落,将天际染成一片暗沉的褚红,仿佛是陈年的血迹浸透了整片苍穹。三位访客的身影在那抹残照中渐行渐远,最终消融于远山的轮廓线之外,只留下几道深深浅浅的车辙印痕,在冻得龟裂的泥土上蜿蜒伸展,像是某种无法愈合的伤口。院子里积了一夜的薄雪被脚步碾过,此刻已经化作了泥泞的混合物,在黄昏的寒意中重新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冰壳,踩上去便发出细碎的咔嚓声,那是冬日特有的、脆弱而清脆的声响。 辛仲甫却没有随着那三位老者一同离去。他们负责把他送到老王这里,其他的就都交给老王处理即可。他们毕竟上了年纪,出远门的事,不能劳烦他们。或者,东北也需要他们坐镇。 王然是个懂事的孩子。他看出了这位叔叔与父亲之间有什么话要单独说,那些话或许关乎家国天下,或许关乎生死存亡,总之不是他这个年纪的人应该旁听的。于是他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活计——那是一只被他磨得发亮的锄头,柄上的木纹已经被汗水和油渍浸润得如同琥珀一般温润——转身走向了院子另一侧的劈柴堆。 斧头在凛冽的空气中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弧线,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阵细碎的木屑纷飞。那些木屑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烁着金色的微光,像是无数细小的萤火虫在翩翩起舞,然后又纷纷扬扬地坠落,洒落在王然脚边的泥土上,与地上的残雪和冰碴混杂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出彼此。 就在这时,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辛仲甫从那扇门后走出来,脚步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什么,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这片天地,村庄里次第亮起了几盏昏黄的灯火,那些灯火在寒风中摇摇曳曳,像是随时都会熄灭的残烛。辛仲甫的身影在那些灯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而孤寂,他一步一步地穿过院子,脚下踩过的冰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声响在寂静的冬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他在王然面前停下了脚步。 王然放下了手中的斧头,抬起头望向这位叔伯。辛仲甫的面容在暗淡的光线中看不真切,但王然能够感觉到对方正在打量着自己,那目光里似乎包含了太多他无法读懂的东西——有欣慰,有惋惜,有期许,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辛仲甫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王然的肩膀,那手掌宽厚而温暖,透过层层叠叠的衣物传递过来的触感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 他没有说一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院门外的黑暗走去。他的身影很快便被夜色吞没,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先是清脆,然后变得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呼啸的北风之中。王然站在原地,望着辛仲甫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夜风从他的领口、袖口、衣摆的缝隙里钻进来,像无数根冰凉的手指在他身上游走,贪婪地汲取着他体表的热量,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望着那片无边的黑暗,心中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 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这种预感来得毫无征兆,却又是那样的强烈而清晰,仿佛是一根无形的针,刺入了他的心脏深处,带起一阵隐隐的刺痛。他不知道这预感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它究竟意味着什么,但那种不祥的预感却如同冬夜里最浓重的寒意一般,渗透了他的每一寸肌肤,浸透了他的每一根骨骼。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屋门。 屋子里的光线比外面明亮不了多少,那盏老旧的油灯搁在窗台上,火苗如豆,在穿堂风的吹拂下忽明忽暗,像是随时都会熄灭一般。屋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旱烟味,那是父亲常年抽旱烟留下的痕迹,那气味已经渗入了这间屋子的每一寸空间、每一块砖石、每一根房梁,无论开窗通风多少次都无法彻底散去。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缓缓流动,像是一群看不见的幽灵在屋子里游荡,将所有的陈设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纱幕之后。 父亲坐在炕沿上,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 那背影在摇曳的灯火中显得有些佝偻,有些苍老,有些疲惫。王然突然发现,父亲的鬓角不知何时已经染上了一层霜白,那霜白不是冬日的水汽凝结所致,而是岁月与操劳在父亲身上留下的真实印记。父亲老了。这个念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撞在王然的心口,让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记得小时候,父亲的背脊是那样的挺拔,那样的结实,像是一棵扎根于大地深处的苍松,任凭风吹雨打都岿然不动。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棵苍松开始弯曲了,开始倾斜了,开始在岁月的重压下一寸一寸地低下头颅。 父亲的手里握着那只跟随了他大半辈子的旱烟袋,那烟袋的烟锅已经磨得发亮,铜质的烟嘴上也布满了细密的划痕和缺口。烟草在烟锅里燃烧着,发出微弱的红光,那红光一明一暗,一明一暗,恰如父亲此刻的呼吸,缓慢而沉重。烟雾从烟袋锅里袅袅升起,在父亲面前盘旋、缭绕、最终消散于无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爹。”王然轻声唤道。 父亲没有回头,只是又抽了一口烟,那烟雾被他深深地吸入肺腑,又缓缓地从鼻腔里呼出,在空气中形成一道短暂的灰色气柱。 “陈叔跟您说什么了?”王然试探着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父亲依旧没有回答。他只是将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那动作缓慢而沉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从容。烟灰从烟袋锅里落下,洒在脚下的泥土地面上,发出细微的簌簌声,与窗外呼啸的风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属于冬夜的低沉乐章。 “国家有事,我辈义不容辞。” 父亲终于开口了。但他没有转身,只是背对着儿子,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语气说出了这简简单单的九个字。那九个字落在寂静的屋子里,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却又很快归于沉寂。王然愣住了。他不明白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但直觉告诉他,这句话背后所蕴含的分量,远比他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爹,您要去哪?”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上海。”父亲的回答简短而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没有任何犹豫和迟疑。 上海。这个地名在王然的脑海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他虽然没有去过那个地方,但他听说过那座遥远的城市,知道那里有黄浦江,有外滩,有十里洋场,有灯红酒绿。更重要的是,他知道那里距离东北有千里之遥,中间隔着无数的山川、河流、平原、丘陵,隔着他这辈子或许都不曾见过的繁华与喧嚣。爹为什么要去那里?他去那里做什么?这些问题像是一群嗡嗡作响的蜂群,在他脑海里横冲直撞,搅得他心神不宁。 父亲似乎看穿了儿子的心思,又装了一袋烟,点上,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开口,用他那低沉而沙哑的嗓音,将辛仲甫告诉他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原来,上海那边有几位重要人物要从那里走,他们是为中国人办事的,是在这个暗无天日的世道里为数不多还在燃烧的火焰。可日本人已经盯上了他们,盯得死死的,像是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饿狼,随时都会扑上来将他们撕成碎片。这些人若是死在了日本人的手里,对于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家而言,将是一个无可挽回的损失。还有可恨的当局,他们也不会容许一些事情发生。辛仲甫找到了父亲,希望他能出山,护送这些人安全,一直到他们离开上海。 父亲说完之后,屋子里又陷入了一片沉默。 “南边的事儿,我去办。你留在北边,守好咱东北这个家。”父亲又说道,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爹……”王然抬起眼睛,望向父亲,嘴唇翕动了几下,却终究没能说出下文。 “听着。”父亲摆了摆手,打断了儿子的话,“这两年,日本人在东北越来越不安分了。他们的野心昭然若揭,狼子野心,路人皆知。前阵子我听说,小兴安岭那边出了股胡子,领头的叫杨大铲,正在跟日本人勾结。这帮人是咱东北的败类,是民族的罪人,卖身投靠倭寇,甘当亡国奴。这事儿你得盯着,不能让他们成了气候。” “爹,我知道。”王然重重地点了点头,将父亲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在了心里。 “还有一件事。”父亲忽然放下烟袋,转过身来,直视着儿子的眼睛,目光深邃而锐利,仿佛要穿透王然的灵魂深处,看清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你要是有中意的姑娘,就娶了吧。你娘走了这么多年,家里头缺个女人打理。” 这句话来得太过突然,王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怔了半晌才意识到父亲说了什么。他的耳根子不由自主地发起烫来,那热度从耳垂蔓延到脸颊,再从脸颊蔓延到脖颈,像是被一盆无形的炭火烘烤着一般。他想起隔壁王家屯的那个姑娘,想起她清秀的面容、爽朗的笑声、还有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每次路过她家门口的时候,他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偷偷地朝院子里张望几眼,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走自己的路。可这种事,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好意思开口呢? “爹,这事儿……不急。”他嗫嚅着说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父子俩又沉默了一会儿。 屋外面的风似乎小了一些,但那呜呜咽咽的声音依然清晰可闻,像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在黑夜里哭泣,又像是一群游荡的孤魂在旷野上哀嚎。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那犬吠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突兀,格外凄厉,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在某处隐隐作响。 窗棂上糊着的那层窗户纸已经被烟火熏得发黄,在灯火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昏黄的微光。父亲推开窗户,一股刺骨的寒风顿时灌了进来,将屋子里的烟雾吹散了大半,露出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空。外面正在下雪,雪花纷纷扬扬地从天而降,在夜风中翻卷、飞舞、飘摇,最终坠入那片无边的黑暗之中,化作大地的一部分。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树木、村庄里的房屋和篱笆,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夜雪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色里,轮廓变得模糊而迷离,仿佛是一幅被水浸透了的水墨画,所有的线条和色块都在缓缓地晕染、融化、流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父亲望着窗外的雪景,一动不动。 那背影在夜色与雪光的映衬下显得愈发苍老、愈发瘦削、愈发孤独。王然从背后望着父亲,望着父亲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脊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底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涩。他突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男人,这个用一双粗糙的大手将他抚养长大的男人,这个用宽厚的后背为他遮风挡雨了大半辈子的男人,真的已经老了。老得鬓发如霜,老得脊背如弓,老得连走路都开始微微蹒跚。 父亲忽然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儿子,这趟去上海,我没打算活着回来。” 这句话像是一记惊雷,在王然的耳边炸响。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向后一滑,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险些翻倒在地。 “爹!”他失声叫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与恐惧。 “坐下。”父亲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人总得做点值得的事。这趟我去上海,能办成最好,办不成……也不亏。” “爹,您别说这种话。”王然的眼眶已经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他用力地咬住嘴唇,试图用那点微弱的疼痛来压制住心底汹涌的情绪。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父亲转过身来,直视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辈或习武或学术,修的是杀敌的本领,怀的是报国的志向。国家有难,若还缩在家里不敢出头,那这身本事学来又有何用?我这辈子,该干的都干了,该做的都做了,没什么遗憾。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 说到这里,父亲的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柔情,那柔情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虽然被坚硬的寒冰所掩盖,却依然存在,依然涌动,依然承载着生命的气息与温度。 “你记着——我去南边,你守北边。守好咱们东北这个家。” 这是父亲留给儿子的最后一句话,简短、朴实,却重逾千钧。 王然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喜欢诸神往事请大家收藏:()诸神往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三十章 一路北上 这一夜,王然几乎没有合眼。 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雪粒子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他躺在土炕上,望着漆黑的屋顶,脑子里乱糟糟的。爹已经走了,去上海执行任务,归期未定。临行前,爹把那本祖传给了他,说这是老王家的根,也是老王家的魂。 土炕上的温度渐渐凉了。王然翻了个身,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线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整个村子都还在沉睡,寂静得像一座坟。狗不叫了,鸡不打鸣了,连风都似乎歇了气力。唯有几声零星的夜鸟啼鸣,从远处的林子里传出来,幽幽地回荡在这苍茫的天地之间。 他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芒在屋子里摇摇晃晃。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靠墙的祖宗牌位前,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只剩下一截灰白的香脚。牌位两侧,挂着娘的遗像,画像上的女子眉目温婉,嘴角含着淡淡的笑。 他把那枚铜钱攥在手心里。那枚铜钱是爷爷传下来的,据说是祖上从关内带来的古物。铜钱正面刻着“诸神归位”四个字,背面是一个古老的符文,年代久远,铜面已经磨得发亮。这些年,王然一直把它带在身上,从未离身。 那符文,似乎在冥冥之中指引着什么。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王然!王然!” 声音沙哑而微弱,带着一股子压抑的急切。 王然眉头一皱,翻身下炕,披上棉袄,快步走到院门口。打开门,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门外站着一个人。那人身材不高,依稀道士打扮,头上裹着块破布,半边脸都被血糊住了。他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撑着门框,身子摇摇晃晃,像是随时要倒下去。 “邢正!” 王然认出来了。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师兄邢正。 邢正是北荒组织的人,与老王有旧。邢正的父亲是老王的旧友,早年死于倭寇之手,临终前将儿子托付给老王照顾。这些年,邢正一直在北方替北荒组织传递消息,做的是刀尖上舔血的活计。 “进来说。”王然一把扶住邢正,把他搀进屋里。 屋里炉火正旺,柈子噼啪作响。邢正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有一道触目惊心的刀伤,血已经把他的衣裳染透了。王然从柜子里翻出金创药和干净的白布,三下五除二扒开邢正的衣裳,开始处理伤口。 “出了什么事?”王然一边包扎,一边沉声问道。 邢正咬紧牙关,脸上的肌肉因疼痛而抽搐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断断续续地开口:“日本人……他们在松嫩平原……在挖龙脉……” “挖龙脉?”王然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 “不错。”邢正深吸一口气,“我亲眼看见的。在松嫩平原的北端,大兴安岭的余脉之下,日本人建了一个秘密基地。他们从日本国内请来了一批阴阳师和修士,日夜不停地挖掘……据说是要破坏华夏的地脉气运。” “华夏地脉……”王然喃喃道,“他们想断我中华的根?” “不止如此。”邢正的声音愈发低沉,喘了许久。 许是弄得疼了,他“啊”地喊了一声,接着说:“我听他们说,一旦龙脉被断,华夏大地便再无翻身之日。他们要的不只是东北,是整个中国。他们要让这片土地上的子孙后代,永远抬不起头来。” 王然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情报是谁走漏的?” “不知道。”邢正摇摇头,“但我已经把消息传出去了。北荒那边让我来找你,说师父去了上海,这边的事得找你拿主意。” 王然沉默了。 他想起爹临行前的话——“本事再大,别忘了自己是哪国人。忘了这个,就啥也不是了。” 他想起太爷爷当年跟俄国人拼命的事,想起爷爷跟日本人打仗的事,想起那些埋在白山黑水间的无名英雄。 他不能退。 “你伤成这样,能撑到把情报送出去吗?”王然问。 邢正咧嘴笑了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死不了。日本人没追上我,倒是这一路冻得够呛。” “那你先歇着。”王然站起身,“我去趟白城,把消息传给荣飞大师。让他召集同道中人,然后咱们北上。” 王然走出院门,在老树下站定。 那棵老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了。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夏天枝繁叶茂,冬天却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雪里摇摇晃晃。 他记得小时候,娘最喜欢在这棵树下乘凉。娘说,坐在树下,心里敞亮。 他抬起头,望着那棵树。雪落在枝丫上,白茫茫的一片,像是一树银花。 “娘,孩儿要出远门了。” 他轻声说道,声音被风雪吞没。 他转过身,迈开步子,往白城的方向走去。 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雪落在肩上,一层又一层。可他的脚步,却比来时更加坚定。 身后,老槐树的枝丫在风中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他送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白城不远,以他的脚力,当天就能到。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龙脉之说,玄之又玄。可华夏子民信了几千年,总有它的道理。大兴安岭是满清的龙兴之地,松嫩平原是东北的粮仓,若这两处的地脉被破,后果不堪设想。 他想起爹说过的话——“无论什么术法,在民族大义面前,都只是手段。” 他想起爷爷那辈儿跟日本人拼命的事,想起那些死在日本人手里的乡亲。 他不能退。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要闯一闯。 天黑时分,王然到了白城。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绕到了城西的一条小巷子里。荣飞大师,是老王的旧友,也是北荒组织的联络人。王然上前敲了三长两短。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妇人的脸探了出来。 “谁?” “找荣飞大师,王老哥介绍来的。” 老妇人打量了他一眼,随即把门打开:“进来吧,当家的在里头等着呢。” 王然进了院子,穿过一条狭窄的甬道,来到正屋门前。 门虚掩着,里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王然推门进去,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富态中年人坐在桌前,正低头看着一张地图。那人穿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大师。” 荣飞抬起头,看见是王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了平静:“王然?你怎么来了?” “邢正受伤了,让我来找您。”王然走到桌前,“他有要紧的事,得当面跟您说。” 荣飞神色一凝:“邢正?他人在哪儿?” “在我家养伤。”王然顿了顿,“他带回来一个消息——日本人在大兴安岭的松嫩平原北端,建了一个秘密基地,正在挖掘龙脉。” 荣飞霍然站起,眼中的光芒变得凌厉起来。 “你说什么?龙脉?” “不错。”王然点点头,“邢正亲眼看见的。日本人请了一批阴阳师和修士,日夜不停地挖掘。他们说,要断华夏的地脉气运。” 荣飞沉默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久久不语。地图上,松嫩平原的北端被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还标注着几个小点。 “这件事,我早就有所耳闻。”荣飞缓缓说道,“只是没想到,日本人动作这么快。”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王然脸上。 “王然,你可知道,龙脉一旦被断,会有什么后果?” 王然摇摇头。 “轻则地动山摇,灾害频发;重则国运衰颓,民不聊生。”荣飞的声音低沉而凝重,“满清入关之前,曾在长白山祭天封禅,就是为了借龙脉之力。两百年后,满清覆灭,龙脉之力消散,东北沦为日俄两国的殖民地。如今日本人又要挖断龙脉,其心可诛。” 王然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风雪在外面呜呜地刮着。 王然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三天后,他就要北上了。 他要去的那个地方,是大兴安岭,是松嫩平原,是日本人挖掘龙脉的秘密基地。 他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可他没有退路。 为了东北,为了华夏,为了那些死去的先人,为了那些还活着的人——他必须去。 回到家里,邢正的伤已经好了大半。 王然把荣飞的话转述给他,邢正沉默了半晌,开口道:“我跟你一起去。” “你伤还没好。” “死不了。”邢正咧嘴笑了笑,“那条路我走过,你一个人去,找不着地方。” 王然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就一起。” 邢正从怀里摸出一张羊皮地图,在桌上摊开。那地图画得密密麻麻的,标注着各种符号和路线。 “你看,这就是他们的基地所在。”邢正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在大兴安岭的余脉之下,方圆十里都被日本人封锁了。外围有军队把守,里面有修士坐镇,寻常人根本进不去。” “寻常人进不去,那就不走寻常路。”王然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这里呢?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指着基地东侧的一处标记。 “那是老黑山。”邢正解释道,“一座废弃的金矿,几十年前就没人挖了。山里有一条暗道,可以直通基地的后山。” “你怎么知道?” “我进去过。”邢正的脸上闪过一丝得意,“只是没走到头,就被他们发现了,这才受了伤。” 王然点点头,把地图记在心里。 “行,就这么定了。三天后,我们从老黑山进去。” 邢正应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凝重。 “王然,这一趟……不好走。你想好了?” “想好了。” 王然站起身,走到祖宗牌位前。 那牌位上,刻着王氏历代先祖的名讳。香炉里燃着一炷香,袅袅的青烟在昏暗的屋子里升腾。 他望着那些名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爹不在家,可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爷爷,爹,”他在心里默默说道,“你们放心。这一趟,小王一定不会给你们丢脸。”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 “三天后,我们北上。” 喜欢诸神往事请大家收藏:()诸神往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三十一章 来到瑷珲 王然辗转来到瑷珲的时候,雪下得正紧,鹅毛般的雪片密密麻麻地从铅灰色的天空砸下来,风裹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冰碴子,刺得人生疼。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处的树林、近处的土坡,全都被厚厚的积雪盖得严严实实,连路的痕迹都被抹平了。他裹紧了身上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怀里揣着一个皱巴巴的布包,那是他全部的家当。走了一路,眉毛上、睫毛上都沾满了白霜,哈出的气息刚飘到眼前,就凝成了细小的白雾,转瞬又被风雪吹散。 “前头就是二道白河了,过了河就是瑷珲镇的地界儿。”赶马车的车老板子甩了甩手里的鞭子,鞭梢在空中划出一道清脆的弧线,又重重落在马背上,那匹枣红色的老马打了个响鼻,脚步顿了顿,又继续踏着积雪往前走。车老板子回头看了一眼缩在车斗角落里的王然,脸上的皱纹被寒风刻得更深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东北人的爽朗,“小兄弟,看你这模样,怕是头一回来这儿吧?瞧这冻得,脸都青了。” 王然点点头,声音因为寒冷有些发颤,他抬手搓了搓冻得僵硬的脸颊,指尖触到皮肤时,冰凉刺骨:“是啊,老哥,头一回出门这么远,也是头一回来瑷珲。来这儿投奔亲戚,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找着。”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出来之前,家里人说亲戚在瑷珲镇做小生意,可只给了个模糊的地址,能不能找到,他心里也没底。 车老板子笑了笑,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雪,指了指前头隐约可见的一片轮廓:“哟,那你可得先找个落脚的地儿,亲戚哪能说找着就找着。这瑷珲镇子不大,就一条主街,街东头有个李记大车店,价钱便宜,还管两顿饭,都是咱东北家常的苞米碴子、咸菜疙瘩,实在。你要是没处去,就先住那儿,等缓过劲来,再慢慢找亲戚也不迟。” 王然心里一暖,连忙拱手道谢:“多谢老哥提醒,不然我这初来乍到的,还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等到了镇子,我一定给您添点车钱。” 车老板子摆了摆手,语气豪迈:“嗨,多大点事儿,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车钱说好的,一分都不能多要。”说着,又甩了一鞭子,马车在积雪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咯吱咯吱地往前挪,雪沫子顺着车斗的缝隙飘进来,落在王然的裤脚,很快就融化成了水,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终于进了瑷珲镇。王然掀开车斗的帘子,探出头仔细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一条不算宽的土街贯穿镇子东西,两边稀稀拉拉地立着些房子,有青砖灰瓦的,看着还算整齐,也有不少木头搭的坯房,墙面上糊着旧报纸,被风吹得有些发卷。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挂着一串串金黄的苞米棒子、红彤彤的辣椒串子,还有晒干的豆角干、土豆干,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显眼。雪在地上盖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街上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卖冰糖葫芦的,有背着柴火匆匆赶路的,还有几个穿着棉袄棉裤的孩子,在雪地里追逐打闹,留下一串杂乱的脚印。空气中混杂着柴火的烟火气、雪的清冽气,还有一丝淡淡的粮食香味,陌生又亲切。 李记大车店果然在街东头,三间土房连在一起,墙是用黄土和着稻草砌成的,屋顶上铺着厚厚的茅草,被积雪压得往下沉了些。房顶上的烟囱里冒着浓浓的黑烟,顺着风势飘向远方,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王然下了马车,拍了拍身上的积雪,棉袄上的雪被拍下来,簌簌地落在地上,瞬间又被新的雪片覆盖。他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搓了搓手,深吸了一口带着烟火气的空气,才伸手推开大车店的木门。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一股热气瞬间扑面而来,裹挟着柴火的暖意、饭菜的香味,还有淡淡的烟火味,瞬间驱散了王然身上的寒意。屋里头热乎得厉害,和外面的冰天雪地简直是两个世界。靠里的位置盘着一盘大大的火炕,炕面被烧得通红,上面铺着几张粗布褥子,几个赶车的汉子正坐在炕沿上,一边抽着旱烟,一边唠着家常,脸上都带着几分惬意。炕边的灶台里,柴火正烧得噼啪作响,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顺着锅盖的缝隙飘出来,在屋里凝结成细小的水珠,挂在房梁上。 店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个子不高,身材敦实,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双手粗糙得布满了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干力气活的人。他正蹲在灶台边烤火,手里拿着一根柴火,时不时地往灶膛里添一把,见王然进来,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和柴火屑,上下打量了王然一番,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又有几分和善。 “小伙子,打尖还是住店?”老板的声音洪亮,带着东北人特有的粗嗓门,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然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丝拘谨的笑容:“老板,住店。请问还有空位子吗?我想住一晚,明天再找亲戚。” 老板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火炕:“有,有。这火炕还热乎着呢,通铺还有空位,一宿两顿饭,苞米碴子粥就咸菜,偶尔也有酸菜,两毛钱一晚。要是嫌通铺人多、寒碜,后院还有单间,三毛钱一晚,饭另算,一碗苞米碴子粥五分钱,咸菜随便吃,要是想吃点热菜,也能给你炒一盘,比如酸菜粉、炒土豆丝,也就一毛钱。” 王然犹豫了一下,他身上的钱不多,得省着点花,但一想到通铺人多嘈杂,怕是休息不好,而且他怀里的布包里还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一点积蓄,住单间也更安全些。他咬了咬牙,说道:“老板,那我住单间吧。麻烦您了。” 老板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些:“行,没问题。跟我来,后院的单间干净肃静,比通铺强多了,也暖和。” 说着,老板转身在前头带路,王然拎着自己的包袱,紧紧跟在后面。 穿过前院的天井,就到了后院。后院比前院小一些,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杂物,墙角堆着几捆晒干的柴火,整整齐齐的。院子里一排八间房,都是小巧的单间,墙面同样是黄土砌成的,门口挂着粗布门帘,用来挡风保暖。老板领着王然走到第三间房门口,掀开门口的门帘,说道:“就是这间了,你进去看看,要是不满意,我再给你换一间。” 王然走进屋里,一股暖意瞬间包裹了他。屋子不大,约莫有十来平米,靠里的位置盘着一盘小炕,炕面铺着一张干净的粗布褥子,墙角放着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摆着一个缺口的粗瓷碗和一个小小的陶罐,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家具了。他把包袱放在木桌上,走到炕边,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屁股刚一碰到炕面,就感觉到一股温热顺着裤子蔓延开来,暖意从屁股底下一直传到全身,刚才一路上的寒冷和疲惫,仿佛都被这暖意驱散了不少。 王然知道,这并不是老板有多么舍得花钱烧炕,而是东北特有的地火龙在发挥作用。他小时候听家里的老人说过,东北的冬天冷得刺骨,普通的火炕保暖效果有限,于是人们就发明了地火龙。在屋子的地面底下,修出类似地洞的烟道,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蛰伏在地下的火龙,因此得名。每年秋天,人们会在烟道里装满干燥的锯末,点燃后,锯末会慢慢焖烧,没有明火,也不会产生大量的烟雾,却能持续释放热量,一暖就是一整个冬天,温度不高不低,既不会过热烫人,也不会冷得让人难受,比普通的火炕暖和多了,也省心多了。 “小兄弟,哪儿来的啊?看着面生得很,不像是咱这附近的人。”老板没有走,也走到炕边,在炕沿上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袋旱烟,捏出一撮烟丝,放在烟袋锅里,又拿出火柴点燃,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烟雾在屋里慢慢散开,带着淡淡的烟味。 王然转过头,看着老板,轻声说道:“我从白城来的,离这儿挺远的,坐了好几天的车,才到这儿。” “哟,白城啊!”老板眼睛一亮,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那可老远了,隔着好几个县呢,一路过来,遭老罪了吧?”他顿了顿,又问道,“那你跑这儿来干啥?是来挖参,还是来放排啊?咱这瑷珲,不少外乡人来这儿讨生活,要么去山里挖参,要么去江边放排,虽然辛苦,但只要肯卖力气,也能挣点钱。” 王然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不是,我是来投亲的,亲戚据说在这儿做小生意,我过来投奔他,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活路,总不能一直靠亲戚接济。”他的声音很轻,眼神里带着几分迷茫,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亲戚,能不能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站稳脚跟。 老板点了点头,吸了一口旱烟,眼神里头多了几分打量,不过语气还是和善的:“那你算是来对地方了。咱这瑷珲虽然偏,离关内远,条件也不算好,但民风淳朴,只要肯卖力气,肯踏实干事,就饿不死。不管是去山里砍柴、挖参,还是去镇上的商铺打杂,都能挣口饭吃。” 说到这儿,老板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多了几分严肃,像是在提醒王然:“不过……小兄弟,我得跟你说句实在话,这阵子镇上不太消停,总有些不明不白的事儿发生,偶尔还有陌生人在镇上晃悠,形迹可疑。你一个外乡人,初来乍到,没什么靠山,凡事都得多长个心眼,少跟陌生人搭话,晚上别轻易出门,尤其是你住后院,更得注意安全。” 王然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多谢老板提醒,我记住了。” 他没有多问,他知道,出门在外,少管闲事才能少惹麻烦,老板肯提醒他,已经是尽到责任了。 喜欢诸神往事请大家收藏:()诸神往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三十二章 夜半魅影 老板见他不爱说话,眉眼间带着几分外乡人的拘谨和疏离,也识趣地没有再没话找话,免得让小伙子不自在。他又猛吸了一口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子在昏暗的屋里亮了一下,随后缓缓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烟雾裹着淡淡的烟草味,在温热的空气里慢慢散开,飘向屋角。吸完最后一口,他把烟袋锅凑到炕沿上,轻轻磕了三四下,清脆的“笃笃”声打破了屋里的宁静,烟灰簌簌地落在炕沿边,他又抬手轻轻扫了扫,才慢悠悠地站起身。他拍了拍身上的烟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的叮嘱:“那你先在屋里歇着,缓一缓劲儿,晚饭估摸着再有一炷香就好了,到时候我过来叫你。记住啊小兄弟,这阵子镇上不太平,晚上不管听到啥动静,敲门声也好,脚步声也罢,都别轻易开门,真有急事就扯着嗓子喊我,我就在前院的灶房里,离这儿不远,一喊就能听见。” “好,麻烦老板费心了,我一定记着。”王然连忙欠了欠身,语气里满是感激。他能感觉到老板的善意,这份来自陌生人的叮嘱,在这陌生的寒冬里,像地火龙的暖意一样,悄悄暖了他的心。 老板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显得格外憨厚,他摆了摆手,声音洪亮:“客气啥,出门在外,互相照应是应该的。”说着,他转身伸手掀开门口的粗布门帘,“哗啦”一声,门外的风雪声瞬间飘了进来,夹杂着一丝刺骨的寒气,不过很快就被门帘落下的瞬间挡在了外面。门帘重重落下,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屋里又重新恢复了宁静,只剩下地火龙散发的温热,顺着青砖地面慢慢蔓延,裹着淡淡的烟火气息,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被风撕碎的风雪声,细碎又遥远。王然靠在冰冷的土墙边,闭上眼睛,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一路上的颠簸、寒冷和疲惫像潮水一样席卷而来,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也忍不住一点一点的,不知不觉就靠在墙上,打了个浅浅的盹。他睡得并不沉,眉宇间还凝着几分旅途的疲惫,呼吸却渐渐变得平稳,身上的寒意被地火龙的暖意一点点驱散,脸色也慢慢恢复了些许血色。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略显急促的喊声从门外传来,是老板的声音,穿透了薄薄的门板,清晰地传到王然耳朵里:“小兄弟,醒醒,吃饭了!”王然猛地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糊,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指尖触到眼角的困意,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筋骨都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原本僵硬的身体也变得舒展起来。站起身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浑身都暖融融的,连骨子里的寒气都被驱散了,旅途的疲惫也减轻了不少,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他拢了拢身上的棉袄,跟着老板的脚步声,穿过后院的天井,来到前院的饭堂。饭堂里早已热闹起来,挤满了人,大多是赶车的汉子和来往的路人,他们穿着厚厚的棉袄,有的敞着怀,露出里面的粗布内衣,手里端着粗瓷碗,大口大口地喝着粥,嘴里还时不时地说着山里的趣事、赶车的见闻,粗犷的笑声、说话声夹杂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王然性子内向,不爱热闹,便找了个靠墙角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僻静,既能看到饭堂里的动静,又不会被人打扰。他刚坐下没多久,老板就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苞米碴子粥、一小碟咸菜,还有一盘冒着热气的酸菜粉。那碗苞米碴子粥熬得格外浓稠,金黄的颜色,散发着浓郁的玉米清香,热气顺着碗沿往上冒,氤氲了王然的眉眼,暖得他鼻尖微微发痒。旁边的小碟里,咸菜疙瘩被切成了细细的丝,泛着淡淡的酱色,咸香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是东北乡下最地道的味道。最显眼的还是那盘酸菜粉,酸菜切得细细的,颜色翠绿,裹着一层淡淡的油光,粉条晶莹剔透,筋道爽滑,虽然没有多少油水,却透着一股诱人的香气,在这寒冷的冬天,能吃上这么一盘热菜,对于一路风餐露宿的王然来说,无疑是一种慰藉。 王然是真的饿坏了,一路上只啃了几口干硬的窝头,早就饿得肚子咕咕直叫。他连忙拿起桌上的粗瓷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他舀了一勺苞米碴子粥,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浓稠的粥滑进喉咙,带着淡淡的甜味和玉米的清香,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肚子里,瞬间驱散了残存的寒意。他又夹了一筷子咸菜丝,咸香可口,刚好解了粥的清淡,再夹一筷子酸菜粉,酸菜的酸爽、粉条的筋道,在嘴里交织在一起,口感绝佳。他吃得很快,却又不失分寸,大口大口地喝着粥,一口一口地吃着菜,嘴里塞满了食物,脸颊鼓鼓的,眼神里满是满足。不知不觉间,他就喝了两大碗苞米碴子粥,吃了小半盘酸菜粉,肚子吃得圆滚滚的,沉甸甸的,那种饿到发慌的感觉,终于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饱腹感和浑身的暖意,连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舒服的慵懒。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好,麻烦老板了。”王然连忙说道。 老板笑了笑,摆了摆手,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门帘落下,挡住了外面的风雪和寒气。屋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地火龙散发的温热,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雪声。王然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一路上的疲惫席卷而来,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打了个盹。 不知过了多久,王然被老板的喊声叫醒了:“小兄弟,吃饭了!”他揉了揉眼睛,站起身,感觉浑身都暖和了,疲惫也减轻了不少。他跟着老板来到前院的饭堂,饭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些赶车的汉子和来往的路人,大家都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吃着饭,嘴里还时不时地说着话,气氛很热闹。 王然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老板端过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苞米碴子粥,粥熬得浓稠,散发着淡淡的玉米香味,还有一小碟咸菜疙瘩,切成了细丝,咸香可口。和前面通铺的客人不一样的是,老板还给王然炒了一盘酸菜粉,酸菜酸酸脆脆的,粉条筋道爽滑,虽然没有什么油水,但在这寒冷的冬天,能吃上这么一盘热菜,已经很满足了。 王然饿坏了,拿起粗瓷碗,大口大口地喝着苞米碴子粥,又夹了一筷子酸菜粉,一口一口地吃着,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浑身都暖洋洋的。他一共喝了两大碗粥,吃了小半盘酸菜粉,肚子吃得圆滚滚的,再也没有了一路上的饥饿感。 吃完饭,客人们陆续回房休息了,饭堂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老板在收拾碗筷,灶台里的柴火还在噼啪作响,散发着温热。王然回到自己的单间,关好房门,又检查了一遍窗户,确认都关严实了。外面的风雪好像更大了,风声呜呜地刮着,吹得窗户纸“哗啦哗啦”作响,偶尔还有积雪从屋顶上滑落,发出“轰隆”一声轻响。 王然脱了鞋,上了炕,把被子一裹,被子是粗布做的,虽然不厚,但被地火龙烘得暖暖的,盖在身上很舒服。他躺下来,脑袋一挨枕头,就觉得一阵困意袭来,一路上的奔波和疲惫,让他很快就迷糊过去了,睡得很沉,甚至没有做什么梦。 不知睡了多久,王然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了。那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爬行,又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窗户外头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月影和雪光,勉强能看清屋里的大致轮廓。那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从房梁上传下来的,伴随着细碎的爪子刮着木头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很刺耳,像是老鼠在房梁上爬来爬去,寻找食物。 “老鼠而已。”王然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翻了个身,没有当回事。这大车店是土房,又在乡下,有老鼠太正常了,他以前在老家的时候,也经常能听到老鼠的动静。他闭上眼睛,打算继续睡觉,可那声音却一直断断续续地传来,扰得他有些心烦。 可刚闭上眼没一会儿,他又猛地睁开了。 房梁上的动静突然停了,屋里瞬间变得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窗外的风雪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格外清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瞬间笼罩了他——像是有人在暗处盯着他看,那种目光冰冷刺骨,带着一丝诡异,让他浑身不自在。 后脊梁骨一阵发凉,那凉意像是一条冰冷的小蛇,顺着脊梁往上爬,爬到脖子根儿就不动了,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他不敢轻易动弹,僵硬地躺在床上,眼睛死死地盯着黑暗的屋顶,耳朵竖起来,仔细听着屋里的动静,生怕错过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王然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几乎要跳出胸膛。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慢慢转过头,目光缓缓移向窗户的方向。 就在他的眼睛对上窗户的那一刻,他的身体瞬间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窗台上,站着一个东西。 白花花的一片,像是一个老太太,佝偻着背,背驼得几乎要弯成一团,身上穿着一身宽大的白色衣裳,衣裳看起来很单薄,也很破旧,在风雪的吹动下,轻轻晃动着。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团蓬松的白麻,披散在肩膀上,遮住了大半张脸。脸看不清具体的模样,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白色,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突出,黑洞洞的,没有一点光亮,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仿佛要把他的灵魂都看穿。 “我的妈呀。”王然心里咯噔一下,吓得差点叫出声来,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浑身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连手指都动不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窗台上的那个东西,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恐惧,身上的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即便有地火龙的温热,也挡不住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东西就站在窗台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雕像,只有身上的白衣在风雪中轻轻飘动,那双黑洞洞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王然的身体。 一息。两息。三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王然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还有窗外呼啸的风雪声。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皮都不敢眨一下,生怕自己一眨眼,那个东西就会闯进来。他使劲咬着自己的嘴唇,用疼痛来维持一丝清醒,心里不停地默念:是幻觉,一定是幻觉,肯定是我太累了,看花眼了。 他使劲眨了眨眼,又用力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向窗户—— 窗户上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窗棂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积雪,在微弱的月影下,泛着淡淡的白光。刚才看到的那个白衣老太太,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雪,还有窗纸上晃动的树影。 王然愣了半晌,僵硬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胸口的压抑感瞬间消散了不少,可浑身还是软软的,没有一点力气。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冰凉冰凉的,全是冷汗,手心也全是汗,黏糊糊的。 “是冻的?还是累的?”王然在心里嘀咕着,他想起自己一路走来,从关里到关外,翻山越岭,坐了好几天的车,吃不好睡不好,一路上风餐露宿,估摸着是太累了,加上天气寒冷,产生了幻觉,才会看到那种诡异的画面。 他躺回炕上,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紧紧地裹住自己,连脑袋都盖了进去,只留下一个缝隙呼吸。眼不见为净,他心里想着,只要睡着了,就啥事都没有了,那些诡异的画面,也只会是一场噩梦。 可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一直浮现出那双黑洞洞的眼睛,挥之不去,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忘记那种被死死盯着的恐惧。窗外的风雪还在呼啸,屋里的地火龙依旧散发着温热,可王然却觉得浑身冰冷,毫无睡意,只能睁着眼睛,望着黑暗的被子,在恐惧和疑惑中,煎熬着等待天亮。 喜欢诸神往事请大家收藏:()诸神往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三十三章 寻亲计划 王然是被鸡叫醒的。 那鸡叫了三遍,第一遍还带着夜里的沙哑,第二遍便精神了些,及至第三遍,窗纸外头已经透进来灰蒙蒙的光。他躺在火炕上,身上盖着老板给的那床花棉被,棉花硬邦邦的,带着股烟熏火燎的味儿。 火炕烧了一宿,地火龙的烟道从墙根底下穿过,把半面墙都熏得黢黑。屋子不大,也就一丈见方,靠墙根摆着个红漆躺柜,柜盖上的铜锁早就锈成了黄绿色。西墙上开着巴掌大的一块窗,糊着毛头纸,透进来的光把屋顶的柁木照得发亮。 王然睁着眼睛,盯着那根柁木看了半晌。 他想起昨晚的事。 那白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雪地里,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像老山里的沟壑。她看着王然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眼神很老,很沉,像是见过太多事情,已经装不下了。 然后她就走进了雪地里,像一缕白烟融进了白茫茫的天地,无声无息。 王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里装的不是荞麦皮,是谷草,戳得脸痒痒的。他想,这事儿得烂在肚子里,跟谁说都不能说。老板是个老实人,听见这种事儿怕是要吓出好歹来。再说了,说了又能咋的?旁人也不一定信。 窗外头又传来老板的声音,瓮声瓮气的,像是从缸里传出来的:“小兄弟,起来没?饭凉了。“ 王然应了一声,掀开被子坐起来。脚丫子踩在凉冰冰的砖地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趿拉上鞋,把衣裳一件一件穿上。衣裳是他从白城带来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针脚却还齐整,是他娘给缝的。 推开门,一股子凉气就扑了进来。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影还带着青灰色,像一摊墨汁洇在纸上。院子里站着一只芦花母鸡,正低着头啄地上的苞米粒子,旁边蹲着个黑狗,见了王然,站起来摇了摇尾巴,又趴下了。老板蹲在灶房门口生火,火星子一明一灭的,冒出来的烟呛得人直咳嗽。 “昨儿黑介睡得咋样?“老板头也没抬,问他。 “挺好的。“王然说,“火炕烧得暖和。“ 老板就嘿嘿笑了,露出两颗大黄牙:“咱这火炕烧的是地火龙,一下地龙,整宿都暖和。你别看咱这大车店破,暖和劲儿可不差。“ 灶房里飘出来一股子酸菜味儿,混着高粱米水的香气。王然的肚子就叫了一声。 早饭是苞米碴子粥,里头煮了几块酸菜,还有俩窝窝头。苞米碴子粥熬得稠乎乎的,泛着油光,喝一口下去,烫得舌尖发麻,却舒服得很。窝窝头是昨天剩的,蒸热了端上来,掰开里头蜂窝煤似的,蘸着粥吃,甜丝丝的。 老板坐在门槛上抽旱烟,铜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得笃笃响。 “小兄弟,你今儿打算去哪儿?“他问。 王然放下碗,说:“我想去打听打听,我有个亲戚,叫王德福,早年来这边做买卖,说是在这镇上落了脚,也不知道具体住哪儿。“ 老板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眉头皱起来想了想:“王德福?这名儿耳熟......你等着,我问问老伴儿,她记性好。“ 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子上磕了磕,站起来进了里屋。工夫不大,他老伴儿从里头出来,是个瘦小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拢在脑后头,用根黑布条绑着。她看了王然一眼,眼神有点躲躲闪闪的。 “你说的王德福,是白城来的不?“她问。 王然心里一动,说:“是,早年间从白城过来的,说是在这儿开买卖。“ 老太太皱着眉头想了想,末了摇摇头:“没听说话。你上街打听打听吧,镇上就这么大点地方,问个人总能问出来的。“ 王然应了,把碗筷收拾了,放到灶房里去。老板又蹲回门槛上抽烟,也不送他。 出了大车店的门,是一条黄土大街,道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屋顶铺着茅草,有几家的烟囱正冒烟。街上已经有了人影,三三两两的,都是些庄户人打扮,提着篮子扛着锄头,往地里去的。远处有个老头赶着两头毛驴,驴背上驮着两筐萝卜,叮当叮当地走过来。 王然沿着大街往西走,逢人就打听。问了卖豆腐的老婆子,问了蹲在墙根底下晒日头的老头,问了杂货铺的伙计,问了药铺的掌柜。都说没听过王德福这名儿,要么就是摇摇头,转身忙自己的事去了。 日头渐渐升高,从东边挪到了脑瓜顶上,又偏西了些。王然把镇上的大街小巷都走遍了,脚底下的布鞋底子都磨薄了一层,袜子潮乎乎的,贴在脚心上难受。他坐在街角的一块石头上,把鞋脱下来倒了倒,里头灌进去的土哗啦啦地漏出来。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日头也慢慢西斜,把屋檐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闷声闷气的,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王然叹了口气,把鞋穿上,站起身来。想着心事缓缓信步而行。 王然正想着,冷不丁撞上了一个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哎哟!” 那人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件油渍麻花的破袄,脸上横肉丛生,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 “你瞎呀?走道不看人!” 王然皱了皱眉,抱拳道:”对不住,没留神撞上了。” “没留神?没留神就完啦?”那汉子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嚷嚷道,”你瞅瞅我这衣裳,新做的,叫你给蹭脏了!你赔!” 王然扫了一眼他那件破袄,哪有半点新的样子,分明是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旧货。他心里明白,这是遇上碰瓷的了。 “多少钱?”王然问。 “五块!不多要,就五块!”那汉子伸出手,手指头黑得跟炭似的。 五块现大洋,够寻常人家吃用小半年的。就为蹭脏一件破衣裳,开口就要五块,这分明是讹人。 王然没动,只是看着他。 “咋的?不想赔?”那汉子嗓门更大了,”大伙都看看啊,这人撞了人还不赔钱,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这一嚷嚷,街上的人都围了过来,伸着脖子看热闹。 “现在的年轻人,一点规矩都不懂,撞了人还牛气哄哄的。” “就是,看着穿得挺正经,咋干这事儿呢。” “啧啧,了不得哦。” 看热闹的你一言我一语,有的还真当王然是个不讲理的。 那汉子见有人帮腔,越发来劲了,凑到王然跟前,手指头差点戳到他鼻子上:”掏钱!不掏钱别想走!” 王然还是没动。他倒想看看,这地痞还能耍出什么花样来。自己技艺在身,本不怕这些宵小,可是人在外地,能不动手还是不要动手了。 就在这时,人群里挤进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件半新不旧的棉袍,手里提着个鸟笼子。那人看了看王然,又看了看那地痞,咳嗽了一声。 “赵麻子,你又在这儿讹人呢?” 那汉子脸色一变:”黄……黄掌柜,没的事儿,我就是……” “就是啥?”那黄掌柜把鸟笼子往旁边一放,慢悠悠地说,”我可是亲眼瞅见你从那边过来,专门等着撞人家小年轻的。你那点出息,当我不知道?” “黄掌柜,您这是……” “人家出门在外,没招你没惹你,你讹人家干啥?”黄掌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 围观的那些人见黄掌柜发了话,也不敢再待着,讪讪地散了。 那赵麻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冲王然哼了一声:”算你走运!”说完灰溜溜地跑了。 王然冲那黄掌柜拱了拱手:”多谢。” “谢啥,举手之劳。”黄掌柜笑了笑,把鸟笼子重新提起来,”小兄弟,你是外地来的吧?” “嗯,路过的。来寻亲。” 黄掌柜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跟你说,你上''黄记杂货铺''问问去吧,就在前街东头,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个褪了色的幌子。老板娘姓黄,是个老太太,人称黄婆子。你去问她,兴许能问出点啥来。“ 王然看着他,心里有些将信将疑。 这人是怎么知道他没找着亲戚的?又是怎么知道要上黄记杂货铺去问的? 那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又笑了,说:“你甭瞅我,我知道的事儿多着咧。这地方上的人,有个头疼脑热的,都上那儿去问。你亲戚既然是早年来这儿的,黄婆子多半有印象。“ 王然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黄掌柜就摆了摆手,转身往街那边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王然眨了眨眼睛,说: “记住了,黄记杂货铺,前街东头,找黄婆子。“ 说完,他就一摇一晃地走进了旁边的小巷子里,身影很快被暮色吞没了。 王然站在原地,看着那小巷子愣了好一会儿。他这一上午,走街串巷,问东问西,心里头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 有一回,他问完卖豆腐的老婆子,一转身,眼角余光瞥见街对面房檐底下站着个白影子。他心里一紧,扭头去看,那地方却什么都没有,只有几片枯叶子让风吹得打旋儿。 又有一回,他蹲在井边喝水,余光里又晃过一抹白。他猛地抬头,盯着那方向看了半晌,是一截子矮墙,墙根底下积着雪,白晃晃的一片。再看,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追过去过。追了两步,那白影子就散了,像雪化了似的,无影无踪。 可他心里清楚,那不是眼花。那不是跟踪。是看着。 就像山看着山脚下走过的人,就像河看着河岸边洗衣的娘们儿,不近不远,不声不响,就那么看着。 日头升到了脑瓜顶上,又偏西了些。王然走了半晌,肚子饿了,蹲在街角的墙根底下,从怀里掏出那半个窝窝头,啃了起来。 窝窝头是早上剩的,硬邦邦的,啃一口得嚼好一会儿。他啃着啃着,低头一看,脚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烤红薯。 红薯还是热乎的,冒着气儿,表皮烤得焦黑,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头金黄的瓤子。 王然愣了。 他抬头四下看,街角空荡荡的,半个人影也没有。日头明晃晃地照着,照得雪地白得刺眼。地上只有一串脚印,浅浅的,淡淡的,往远处去了,很快就让新雪盖上,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他蹲在那儿,看了那红薯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掰开来,啃了一口。 甜丝丝的,软乎乎的,还烫嘴。 他没说话,把那半个窝窝头塞回怀里,专心吃那块红薯。吃完了一抹嘴,站起身来。 他知道是谁放的。 可他没说。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西边的晚霞像一匹烧红的绸子,慢慢地往下沉。街上的人影也稀了,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冒出来,在半空中扭成一团。 他转过身子,往前街走去。 喜欢诸神往事请大家收藏:()诸神往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三十四章 街上怪人 王然站在街上,看着那黄掌柜的背影,心里头有些纳闷。这黄掌柜看着像个正经生意人,可那气度、做派,却不像寻常的买卖人。刚才那几句话,不软不硬,却把个地痞治得服服帖帖。这人,有点意思。 前街比后街热闹些,铺子也多。有卖布匹的,有卖针线的,有卖油盐酱醋的。门口挂着的灯笼还没点,照得街面上影影绰绰的。王然顺着街往东走,数着门牌,数到第七家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杂货铺。 铺面不大,也就一间门脸,门口挂着一块木幌子,上头写着“黄记“两个字,红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木纹来。窗户是木格子窗,糊的纸乌突突的,也看不清里头。门帘是一块打了补丁的蓝布,上头绣着几朵歪歪扭扭的花。 王然在门口站定了,深吸一口气,伸手把门帘拨开,走了进去。 屋里头黑洞洞的,一股子陈年的霉味儿扑了鼻子过来。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光,能模模糊糊看见靠墙摆着的货架,货架上堆着些坛坛罐罐,落满了灰。柜台是木头做的,后头搁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个人。 是个老太太。 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截子枯木头桩子。身上穿件青布棉袄,洗得看不出本色了,袖口和领子打着补丁,针脚却细密得很。脸上干巴巴的,没有四两肉,颧骨和下巴骨都尖尖地支棱出来。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子里,黑亮黑亮的,跟那汉子一样,亮得有点吓人。 她就那么看着王然。 王然让她看得头皮发麻,可又不好退出去,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一步,说: “黄奶奶,我想打听个人......“ 老太太没说话,还是那么看着他。 她的眼睛像两把小刀子,在他身上剜过来剜过去,把他看了个通透。王然觉得自己的心肝肺都让她看穿了,后脊梁骨一阵一阵地发凉。 “叫啥?“老太太终于开口了,声音又尖又细,像老鸹叫似的。 “王、王德福。“王然说,“从白城来的,早年间在这边做买卖......“ 老太太歪了歪脑袋,嘴角抽动了一下,也不知是笑还是咋的。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瘦得跟竹竿子似的,一截一截的,衣裳空荡荡地晃荡着。她绕过柜台,走到王然跟前,又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从白城来的?“她说,“住在大车店?“ 王然点了点头。 老太太又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句: “昨晚见着啥了?“ 王然浑身一僵。 这话问得太突然了,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把他浇了个透心凉。他愣在那儿,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话来。 老太太的眼睛眯起来,盯着他,像猫盯着耗子似的。 “说,“她说,“见着啥了?“ 王然的喉咙发紧,心跳得像擂鼓似的,咚咚咚地响。他想撒谎,可对上那双眼睛,谎话就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见、见着一个老太太。“他说,声音抖得厉害,“拄着拐杖,站在雪地里......“ 老太太的嘴角抽了抽。 “她跟你说话了?“她问。 “说、说了。“王然咽了口唾沫,“她说......她说她认得我爷。“ 老太太不说话了,转过身子,慢慢地走回柜台后头去。她重新坐到椅子上,像一截子枯木头桩子,又不动了。 屋里头静得吓人,能听见后墙上有个老座钟,滴答滴答地走,一声一声的,像心跳似的。 半晌,老太太才又开了口。 “行了,“她说,“亲戚的事儿我不知道。“ 王然愣了一下,正要再问,老太太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你听我一句,“她说,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这地方有五大家,别乱打听。“ 王然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是五大家。 老太太却已经站起身来,走到了门口,把门帘子掀开了一道缝。暮色从那缝里漏进来,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的,像一张皮影。 “走吧,“她说,“天黑了,别在外头晃悠。“ 王然还想再说点什么,可老太太已经松了手,门帘子落下来,把他隔在了外头。 他站在杂货铺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各家铺子都点上了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石板路照得斑斑驳驳的。远处的狗又叫了几声,闷声闷气的,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王然慢慢转过身,往大车店的方向走去。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雪还在下,落在地上薄薄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街上的雪被踩实了,冻成了冰,滑得很。 王然低着头走,心里头还在想黄婆子说的话。五大家,别乱打听。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跟当年接触过的熊大伯、虎大伯他们有关系吗? 他正想着,脚下一滑,踩在了一块冰上,整个人就往后仰去。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可旁边什么都没有,只有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就在他要摔下去的时候,一只冰凉的手托住了他的胳膊。那手很凉,像雪做成的,可力道很稳,一下就把他扶正了。王然稳住身子,猛地一回头。 白老太太就站在几步开外。还是那身白。 还是那身青布棉袄,头上裹着白羊肚手巾,脸上沟壑纵横,像老山里的褶子。还是那双老眼睛,深陷在眼窝子里,黑亮黑亮的,看着他。 她没说话。就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恶意,没有善意,甚至没有旁的什么。就像山看着人,就像河看着船,见过太多了,死人啊,破家啊,绝户啊,都看过,都装过了,装不下别的了。 可看见个好苗子,还是忍不住伸手扶一把。 就一眼。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退进了雪里头。 王然看着。 她往后退一步,身影就淡一分,像雪融进雪里,像水融进水里。等她退到第三步的时候,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王然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还有一点凉意。 他站在那儿,看了那片雪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大车店走去。 这时街上颇为热闹,吆喝声、叫卖声响成一片。王然走了一阵,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吵闹声。他循声望去,只见前面围了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的,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王然挤进去一看,只见人群中央蹲着个老汉,六七十岁的样子,满脸皱纹,皮肤晒得黝黑。老汉面前摆着一担柴火,柴火边上站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正指着他骂骂咧咧。 “老东西,你瞎了眼?柴火往我身上撞?我的衣裳可是绸子的,你赔得起吗?” “掌柜的,我真的没撞你啊,柴火是自己滑下来的……”老汉的声音带着哭腔。 “没撞?还敢犟嘴?”那中年人一巴掌扇过去,把老汉打得一个趔趄。 “我告诉你,今天这柴火我不要了,你赔我衣裳钱!十块!” 十块现大洋,买柴火能买一整车了。这分明是欺负人。 王然皱了皱眉,正要上前,忽然听见旁边有人低声说:“那不是江边的老柳头吗?咋又让人欺负了?” “唉,老实人呗,总让人欺负。前两天还有个当兵的拿枪顶着他脑袋呢,说是借他的船用用,结果船都没还。” “啧啧,造孽哦。” 王然听着这话,心里一动。江边。老柳头。船。 他想起了白老太太临走时说的那句话:“江边有个人,等着你呢。” 不知是谁。难道就是这个老柳头?诡异的事情太多,虽说自己也算是阅历不俗,但这异乡他地,还是谨慎些。 他仔细打量着那跪在地上的老汉,只见他虽然一副落魄相,但眉眼之间却透着一股子倔强。再看他的手指,指节粗大,手掌满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撑船的。 那中年人还在骂,旁边的人有的劝,有的看,没一个敢上前。 王然往前走了两步,开口道:“这位掌柜,差不多得了。” 那中年人一愣,斜眼瞅着王然:“哪来的毛头小子?关你啥事儿?” “就随便看见事儿搭句话。”王然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柴火滑了,又不是故意的,掌柜的衣裳也没破,干啥非要为难一个老人家?” “哟,你小子挺能耐啊!”那中年人冷笑一声。 仔细打量了王然,看他也不是什么有钱有势的人,语气就更加狂妄:“你知道我是谁不?我姐夫是镇公所的!你敢管老子的闲事?” “有事说事,有理讲理,没理欺负人算啥本事?镇公所就不讲理了吗?” 那中年人瞪着眼,正要发作,旁边突然有人喊了一声:“黄掌柜来了!” 王然回头一看,果然是刚才那个黄掌柜,提着鸟笼子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黄……黄掌柜……”那中年人脸色变了变,口气也软了几分。 黄掌柜看了看地上的柴火,又看了看跪着的老柳头,最后把目光落在那中年人身上。 “孙大嘴,又是你。” “黄掌柜,我没……” “行了,别解释了。”黄掌柜摆摆手,“那衣服多少钱?我替他给了。” “不用不用,黄掌柜您太客气了……”那孙大嘴连连摆手,脸上堆着笑,谄媚地说,“这点小事儿,我自己能处理。” 黄掌柜也不多话,对老柳头看也不看,却颇有意味地看了王然一眼,提着鸟笼子走了。 老柳头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冲王然拱了拱手:“多谢这位小兄弟。” “老人家不用客气。”王然打量着他,“您是江边的船家?” 老柳头愣了一下,打量着王然:“小兄弟咋知道的?” “听人说的。”王然顿了顿,“您是不是有条船,能过江的那种?” 老柳头的眼睛闪了闪,上下打量了王然一番:“小兄弟,你找我干啥?” “过江。” “过江?”老柳头皱起眉头,“这大冷天的,江面都封了,过啥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等开春。”王然说,“我听人说,您在这江边撑了一辈子船,对这上下游的水道都熟。” 老柳头沉默了半晌,忽然问:“是谁让你来找我的?” 王然想了想,说:”一个老太太,穿白的。” 老柳头黯然无语:“……是她。” 老柳头长长地叹了口气,佝偻的背似乎又弯了几分。也不理王然,自顾自地走了。 王然呆了半晌,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锅粥似的。白老太太,黄掌柜,黄婆子,老柳头,五大家......这些事儿搅在一起,搅得他头都大了。他想不通。那黄脸汉子是怎么知道他要打听亲戚的?黄婆子又是怎么知道他昨晚见了啥的?还有那五大家......是什么? 他把这些念头摁了又摁,摁不住,它们像蛤蟆似的,在脑子里蹦来蹦去,蹦得他心慌。 大车店的门楼子已经看得见了,门口挂着的灯笼亮堂堂的,照出一团暖黄色的光。老板蹲在门口抽烟,烟袋锅子一明一灭的,像颗鬼火。 王然走过去,推开门,进了院子。 芦花母鸡已经上架了,黑狗趴在狗窝里,见他进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脑袋埋下去了。灶房里飘出来一股子饭菜味儿,酸菜炖粉条子,还有高粱米饭的香。 王然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一颗星也没有,乌沉沉的一片,像一块大铁板,压在脑瓜顶上。雪还在下,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筛面。 他头一回听人说“五大家“这码事。他不知道那是个啥。可他知道,这地方不对劲儿。 推开门进了屋,他坐到火炕上,把鞋脱了,把脚塞进被底下。火炕还热乎乎的,烫得脚心发痒。他躺下来,盯着屋顶的那根柁木,脑子里头乱得很,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 白老太太、黄掌柜、黄婆子、老柳头,五大家...... 喜欢诸神往事请大家收藏:()诸神往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三十五章 不能过江 王然躺在火炕上,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睡得不沉,一脑袋的乱麻,全是白天见着的人、听着的话。黄婆子那双黑亮的眼睛、老柳头佝偻的背影、白老太太冰凉的手,还有房梁上那阵窸窸窣窣的挠木头声,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迷迷糊糊间,丹田处跟着他走了三千里地的那柄剑,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很轻,像片雪花落在水面上,除了他自己,谁都感觉不到。这剑是当年他在白城后山遇着的一个老道塞给他的,破布裹着,看起来像块锈铁,老道说让他温在丹田里,不到要命的时候,别往外拿。他走了几千里,从关里到关外,风餐露宿,遇着过狼,遇着过兵,从来没动过它。 这还是头一回,剑自己动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真正睡沉了。 再醒是被老板喊起来的,隔着门,瓮声瓮气的:“小兄弟,起来吃饭了,再晚粥就凉了。” 王然应了一声,坐起来,脑袋还有点发沉。他伸手揉了揉眼睛,指尖触到眼角的眼屎,干巴巴的。刚要穿鞋,脚就碰到了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 是枚老铜钱。 磨得发亮,铜锈都快磨平了,中间方孔,穿了半截烂红绳,搁在他鞋尖跟前,像是谁故意放在那儿的。王然愣了愣,弯腰捡起来,铜钱凉冰冰的,像刚从雪地里抠出来的,冰得他指尖一麻。 他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没看出啥名堂,就随手塞进了棉袄内侧的口袋里,没跟任何人说。 早饭还是苞米碴子粥,就着咸菜丝,还有俩热乎的窝窝头。王然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大口大口地喝着粥,热气扑在脸上,暖乎乎的。老板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吧嗒吧嗒的,烟圈一个接一个地飘出去,混在清晨的寒气里,很快就散了。 “昨儿黑介没睡好?”老板头也没抬,问了一句。 “还行。”王然喝了口粥,说。 老板就嘿嘿笑了两声,没再问。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问。在这地方待久了,谁都知道,不该问的别问,问多了,容易招麻烦。 吃完饭,王然把碗刷了,搁在灶台上,跟老板打了声招呼,就出了门。 天还早,东边的天刚泛起一点鱼肚白,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家卖早点的铺子开了门,冒着腾腾的热气。王然沿着大街往西走,他没去找黄记杂货铺,也没去找老柳头,就那么漫无目的地走着,像是在遛弯,又像是在找什么。 他想再碰碰那个黄掌柜。 那个人太奇怪了,昨天突然冒出来帮他解围,又突然给他指了黄记杂货铺的路,然后就消失了,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王然总觉得,那个人知道的事儿,比黄婆子还多。 他走了两条街,也没见着黄掌柜的影子。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挑担子的、赶车的、挎着篮子买菜的,来来往往的,都是些普通的庄户人,脸上带着冻出来的红晕,嘴里哈着白气,说着地道的本地话。 看起来,这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东北小镇。 可王然知道,不是。 他走了一路,就感觉有一道目光,一直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不声不响,就那么看着他。他好几次猛地回头,身后都是空空荡荡的,只有被风吹得打旋的枯叶,还有零零散散的路人,没有一个眼熟的。 丹田的剑,又微微颤了一下。 很轻,像是在提醒他什么。王然没停,也没四处看,就像什么都没感觉到一样,继续往前走。 走到江边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江面封得严实,冰面亮堂堂的,像一面大镜子,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江边停着十几条破船,都冻在冰里,船身上落满了雪,看起来有些年头没人动过了。老柳头蹲在最大的那条船的船头上,抽着旱烟,背对着王然,佝偻的背像一张弓。 王然站在岸边,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走过去。 “柳大爷。”他喊了一声。 老柳头没回头,也没应声,像是没听见。烟袋锅子一明一灭的,冒出的白烟顺着风飘过来,带着一股旱烟的苦味。 王然站在他身后,没再喊,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半晌,老柳头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你还来干啥?” “我要过江。”王然说。 “说了,江封了,过不了。”老柳头说,“开春再说吧。” “封上了,走过去不就行了?”王然好奇,咋说我也是个东北人,这还不清楚吗? “有人发话了,那也不能过。”老柳头沉声说道。 王然当然明白,他刚才站在江边的时候就试过,脚刚往冰面上沾了一下,一股寒气就顺着脚脖子往上窜,直窜到膝盖,丹田里的剑也猛地颤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盯着似的。他赶紧把脚收回来了。 明明旁边有个老汉扛着半袋苞米走得稳稳的,他站在岸边都觉得冰底下有东西,在往上顶他的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老太太让我来找你。”王然说。 老柳头没说话,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抽得很快,没一会儿,烟袋锅子就灭了。他把烟袋锅子别在腰上,站起身来,拿起放在船边的斧头,往林子里走,路过王然身边的时候,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这江,认人。五大家没点头,你走一步,就得沉底。” “你要真想走,现在就能抬脚上,我不拦你。但我告诉你,掉下去了,没人捞你,也捞不着。” 王然没有继续追问过江的事,而是问道:“五大家,是谁?” 老柳头的烟袋锅子顿了顿。 他慢慢转过头,看了王然一眼,那双眼睛浑浊得很,像蒙了一层雾,看了王然好一会儿,才又转回去,望着远处的江面。 “不该问的别问。”他说,“那不是你该打听的人。” “她让我来找你。”王然说。 老柳头没说话,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抽得很快,没一会儿,烟袋锅子就灭了。他在船帮上磕了磕烟灰,把烟袋锅子别在腰上,站起身来。 “你要是真想等开春过江,就别在镇上乱打听。”他说。 过了半晌,他又说:“尤其是五大家的事儿,听见了也当没听见,看见了也当没看见,老老实实待着,别惹事儿,不然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老太太是为你好,才让你来找我的。换了旁人,早就喂了江里的王八了。” 说完,他拿起放在船边的斧头,往林子里走去,看样子是去劈柴了。王然站在船边,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林子里,没再追上去问。心知以自己本事,飞过去都不是问题,可这些人透着怪异,怕是和自己要找的人要办的事脱不开干系。 他也知道,再问也问不出啥来了。老柳头跟黄婆子一样,话都只说一半,剩下的,全要你自己去猜。 王然在江边站了一会儿,冻得耳朵尖都发麻了,发现之前那个扛苞米过江的老汉已经走到对岸了,正顺着坡往上走,脚步稳得很。冰面上还是亮堂堂的,车辙印清清楚楚,看起来跟别的地方的封江没什么两样。 可王然知道,这江,他现在走不了。不是冰薄,是这江不认他。 他没再往冰边上凑,转身往镇上走。 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似的。王然把棉袄领子往上拉了拉,手伸进棉袄口袋里,又攥住了那枚凉冰冰的老铜钱。 他突然明白白老太太为什么让他来找老柳头了。 不是让老柳头撑船送他过江。 是让老柳头当那个“递话的”,帮他跟五大家,跟这江,打个招呼。 不然,他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过这条江。 往回走的路上,他没再感觉到那道跟着他的目光,反而觉得心里头更不踏实了,像是有什么事儿要发生。丹田的剑安安静静的,再没动静。 走到大车店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门口围了一群人,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啥。老板也站在人群里,踮着脚往里头看,脸色不太好看。 王然走过去,拍了拍老板的肩膀:“咋了?” 老板转过头,看见是他,脸色更白了,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声音抖得厉害: “赵麻子……就是昨天讹你的那个赵麻子……死了。” 王然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没显露出来,只是哦了一声,问:“咋死的?” “邪门得很。”老板说,“早上他媳妇发现的,人躺在炕上,硬了,身上啥伤都没有,就是脸上那表情,吓人得很,像是看见了啥要命的东西,眼睛瞪得溜圆,嘴也张着,舌头都吐出来了。镇上的大夫来看了,说像是吓死的,可他家门窗都关得好好的,锁都没坏,啥东西能把他吓死?” 老板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 “还有人说,他枕头底下,压着半块砖。” “砖?”王然皱了皱眉。 “嗯,半块青砖。”老板说,“也不知道是谁放的,他媳妇说,从来没见过那半块砖,家里也从来没有过那玩意儿。你说邪门不邪门?好端端的,枕头底下咋会多出半块砖?” 王然没说话,手不自觉地伸进了棉袄口袋里,攥住了那枚凉冰冰的老铜钱。 丹田的剑,又颤了一下,这次比刚才重了些,像有什么东西在剑身上敲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松了松丹田的那股气,剑意刚散出去一点点,就听见大车店房梁上传来一阵极慌乱的爪子声,哗啦哗啦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受了惊,四处乱窜。 没一会儿,就彻底安静了,连一点声都没了。 王然没抬头,也没跟任何人说,只是默默把那股剑意收了回去。 他突然想起昨儿晚上,房梁上那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还有掉在他鞋尖跟前的那枚铜钱。 原来那不是给他一个人的。 还有半块砖,给了赵麻子。 王然松开手,把铜钱往口袋深处塞了塞,没跟任何人说。他抬着头,看了看天,天阴沉沉的,又要下雪了,乌沉沉的云压在头顶,像一块大铁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从昨天踏进这个镇子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走不了了。 喜欢诸神往事请大家收藏:()诸神往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三十六章 故人相逢 王然挤在人堆里,顺着老板指的方向往街东头瞅的时候,棉帽子檐上结的霜正好化了一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赵麻子家的黑木门板紧闭着,去年贴的春联还在边角上挂着,让风撕得一条一条的,红得发黑,像是干了很久的血。门口围了二三十号人,都踮着脚往院里看,肩膀挨着肩膀,却没一个人敢出声,连咳嗽都捂着嘴,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都压得极低,像是一群见了猫的老鼠。赵麻子的媳妇坐在门槛上哭,嗓子哑得像砂纸磨了一整夜的木头,眼泪砸在她的黑棉裤上,没一会儿就冻出两溜小小的冰壳,顺着裤腿往下滚,几个邻居站在旁边劝,手搭在她肩膀上,却不敢用力拍,像是怕拍重了,会把什么不该招的东西招过来。老板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铜制的烟袋锅子一明一灭,吐出来的烟圈刚升到半空中,就让西北风吹得散得没影了,连点痕迹都没留下。他就那么蹲着,也不往人堆里挤,像是赵麻子的死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他攥着烟袋杆的指节却是白的,指头上的冻疮裂了个小口子,渗出来的血冻成了暗红色的痂。 “灰家要收拾谁,从来不动手。”老板的声音压得跟蚊子叫似的,王然得支棱着耳朵才能听见,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最底下挤出来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就往你枕头底下塞半块青砖,不用多,就半块,上面画着谁也看不懂的符,塞了之后,三天之内必死,没人能跑。上个月西头老王家的牛丢了,那汉子喝了二斤烧刀子,站在大街上骂了半宿灰仙,说要是让他逮着偷牛的黄鼠狼,非得扒了皮做帽子,第二天早起他媳妇一掀被窝,就看见那半块砖好好地摆在他枕头旁边,跟他脑袋就隔了一层枕巾。那汉子当时就吓瘫了,跪在地上磕了一上午的头,头都磕出血了,还请了跳大神的来跳了三天,也没用,第三天后半夜,没了,跟赵麻子一模一样,俩眼瞪得溜圆,嘴张得能塞进去个拳头,活活吓死的,脸上那表情,就像是临死前见着了什么能把魂儿都吓飞的东西。” 他把烟袋锅子往鞋底子上磕了磕,烟灰落在雪地上,立刻就冻成了一小撮白灰,他的眼睛往四周扫了一圈,像是怕墙根底下蹲着什么东西在听,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仙家最记仇,也最讲规矩。给你递东西,就是有事求你。你接了,就得办,不办,就得死。办好了,要钱有钱,要女人有女人,你想要什么都能给你,办不好,一家子都得跟着遭殃,连家里的狗都活不成。” 王然没说话,手在棉袄内侧的口袋里攥着那枚铜钱,那玩意儿凉得像是刚从冰河里捞出来的,冰得他指头发麻,凉气顺着手指头往胳膊上窜,一直窜到心口窝,像是那枚铜钱自己在吸他的热气。他没问要是不想办能不能退,也没问这铜钱到底是灰家要找他办什么事,不用问,看赵麻子那下场就知道,这玩意儿既然能悄无声息地掉在他鞋尖跟前,就没有退回去的道理。他想起昨天晚上,他躺在火炕上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房梁上跑,窸窸窣窣的,他以为是老鼠,没当回事,现在想来,那哪是老鼠,那是灰家的人在给他递东西,在他的炕头上蹲了半宿,看着他睡觉,而他一点察觉都没有。俩人就那么蹲在墙根底下,蹲了小半个时辰,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走的时候都低着头,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赵麻子家院里的什么东西,赵麻子家的院门也“吱呀”一声关上了,那声音在空旷的街上显得特别刺耳,关上之后,街上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挑担子卖白菜的、赶车拉柴火的、挎着篮子走亲戚的,来来往往的,嘴里哈着白气,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王然知道,不一样了,从那枚铜钱掉在他鞋尖的那一刻起,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东北小镇,在他眼里就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每条街、每堵墙、每扇窗户后面,都像是有眼睛在看着他,在掂量他够不够资格接下这五大家的事儿。 晚饭就在灶房吃,老板炖了满满一大铁锅的酸菜粉条,还烀了两块棒子骨,肉炖得烂乎,用手一撕就下来,油汪汪的,酸菜的酸香混着大肉的香味,在小小的灶房里飘得满屋子都是。俩人坐在小板凳上,就着腌好的蒜瓣啃骨头,粉条吸足了大油,滑溜溜的,吸一口,暖乎乎的从嗓子眼一直烫到肚子里,灶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星子从灶门里蹦出来,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老板啃完一根骨头,把手在围裙上抹了抹,又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抽了几口之后,他突然往王然跟前凑了凑,屁股底下的小板凳在地上蹭出“吱”的一声,他的眼睛还下意识地往房梁上瞟了一眼,像是怕房梁上蹲着什么东西在听他们说话。 “小兄弟,我瞅你这两天,好像碰着不少事儿?”他的声音比下午的时候还要低,烟气从他嘴里喷出来,混着灶房里的热气,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然啃着骨头,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声音闷在嘴里,他啃得很慢,像是要把所有的事儿都就着这骨头一起咽下去。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老板咽了口唾沫,烟袋锅子攥在手里,指节都捏白了,“胡、黄、白、柳、灰,这五大仙家,是个东北人都知道,打小家里老人就跟咱们说,上山别喊胡家的名,下河别动柳家的树,挖地窖别掏灰家的洞,可这镇上的五大家,跟别处的不一样。我在这镇上待了四十年,四岁的时候跟着我爹逃荒逃到这儿,眼睁睁看着这镇上发生的事儿,估摸着……这儿是五大仙的祖根儿,是他们当年封神的时候定下来的地盘,别的地方的仙家都是散仙,这儿的仙家,是真正有根儿的,是真能定人生死的。” 他掰着手指头数,数一个,就往地上磕一下烟袋锅子,每磕一下,王然的心就跟着跳一下。 “胡家是头,最有城府,轻易不露面,上一次胡家的人出来,还是三十年前,就是镇外那座桥塌了的时候,死了十七个人,胡家的人出来站在桥头上看了一眼,当天晚上那桥就自己长好了,连个缝都没有,打那之后,胡家就再也没露过面。黄家最跳,爱逗人,也爱帮人,就是有时候没个正形,跟个半大孩子似的,前两年张屠夫家的三岁小子丢了,全家找了三天三夜都没找着,第四天早起,那孩子好好地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攥着俩山梨,屁股上还有两个黄黄的爪子印,问他去哪了,他说跟个黄胡子老头玩去了,那就是黄家逗孩子玩呢,没恶意。白家心善,最常给老百姓治病,白老太太你应该见着了,穿一身黑棉袄,眼睛瞎了,拄个拐棍,那是白家的老祖宗,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民国那年闹瘟疫,整个镇子都快死绝了,十户有九户家里都在办丧事,是白老太太背着药筐挨家挨户送药,送了整整一个月,才救活了大半人,可没人知道她住在哪,也没人见过她白天出门,都是天快黑了才出来,天不亮就走了。柳家最闷,不爱说话,常年待在江里,轻易不出来,江里的事儿,没有她不知道的,那年发大水,江水漫过了大堤,都淹到镇口的牌楼底下了,全镇的人都在往山上跑,就看见江面上站着个穿绿衣服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根柳树枝,在江边扫了一整夜,第二天早起,水就退了,连个水泡都没留下,江里的死鱼都整整齐齐地摆在岸边,那就是柳家的人。灰家最记仇,也最讲规矩,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说到做到,你要是欠了他们的,就算你逃到关里去,逃到海南岛去,他们也能追到天涯海角找你要回来,从来没失过手。” 他顿了顿,又抽了一大口旱烟,抽得太急,呛得自己咳嗽了两声,咳完了之后,他看着王然,眼神里带着点说不出来的怜悯,像是在看一个已经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 “这五家,平时互不干涉,各过各的,住在这镇上的老百姓,也都知道规矩,谁也不惹谁,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过了几十年。要是单一家找你,那就是小事,无非是帮着找个东西、治个病,办了就完了,少不了你的好处。可要是五家一起找你……” 老板没往下说,只是摇了摇头,又吧嗒吧嗒抽起了旱烟,烟袋锅子一明一灭,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灶房里的热气渐渐散了,寒气从门缝里钻进来,凉得王然后背发僵。王然啃完最后一口肉,把骨头扔给门口蹲着的黄狗,那狗叼着骨头,呜咽了一声,夹着尾巴跑到院门口去啃了,像是不敢在灶房里多待。王然在棉袄上擦了擦油手,没说话,他心里在数,数着自己这两天见着的仙家:白家的白老太太他见着了,在镇口的药铺里,给他扎了三针,说他身上带着死人的气;灰家给了他一枚铜钱,掉在他鞋尖跟前,凉得像冰;黄家给了他三根鸡毛,是昨天下午一个穿黄棉袄的小老头塞给他的,塞完了就没影了;柳家的老柳头他也打过交道,在江边蹲了一下午,跟他说了句“江认人”。四家都见着了,就差胡家了。他想起老板刚才说的话,五家一起找你,后面的话没说,可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不是大富大贵,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吃完晚饭,王然回了自己屋,推开门的时候,一股凉气从屋里扑出来,他明明走的时候烧了炕,可屋里却比外面还要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屋里待了一下午,把火炕的热气都吸光了。他关上门,插上门闩,没点灯,就靠在炕沿上站着,手摸着口袋里的铜钱和那三根鸡毛,脑子里转着老板刚才说的话,转着赵麻子那张瞪得溜圆的脸,转着白老太太给他扎针的时候,那冰凉的手指碰在他皮肤上的感觉。就在这时,他闻见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胭脂香,也不是冬天院里梅花的香,是一股子山里野狐狸身上带的那种骚乎乎的甜香,闻着不讨厌,反而有点让人脑袋发沉,眼皮子打架,像是三天三夜没睡觉一样。那香味不是一下子就有的,是一点点渗进来的,先是在鼻子尖上绕,然后顺着鼻子往嗓子里钻,再往肺里去,最后漫到整个屋子里,连墙上的土坯缝里都透着那股子香味。王然心里一紧,手立刻就攥紧了,丹田里温了好几年的那柄剑,平日里有点风吹草动都会颤两下,可这会儿却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像是睡着了一样,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连颤都不敢颤。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然后他就听见了炕上传来的动静,很轻,咔嚓一声,是冻梨的冰壳被咬碎的声音,很慢,很轻,每一口都咬得很仔细,像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一样。王然猛地抬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就看见炕头上坐着个人,是个姑娘,二十来岁的样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红棉袄,棉袄的袖口和下摆都磨得起了毛,梳着两条粗粗的大辫子,垂在胸前,辫梢上系着两根红绳,已经旧得发黑了。她脸上白白净净的,眉眼弯弯的,手里拿着个冻梨,正慢悠悠地啃着,冰碴子在她嘴角挂着,她时不时地用手背抹一下,看起来跟普通的东北乡下姑娘没什么两样,就是坐在火炕上啃冻梨的样子,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随便。可王然心里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连呼吸都顿了一下,他进屋的时候,屋里明明是空的,他明明插了门闩,这姑娘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进来的,他一点感觉都没有,连一点脚步声都没听见,就像是她本来就坐在这炕头上,等了他很久一样。 姑娘啃完最后一口冻梨,把核往窗台上一扔,那正是王然下午买了摆在窗台上冻着的那一排冻梨,数着数儿少了一个,她拍了拍手,手上的冰碴子落在炕席上,很快就化了,然后她转过头,看着站在门口的王然,笑了。 那笑容,王然记起了曾经打生打死的日子。 “王然,”姑娘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笑意,像是跟熟得不能再熟的老朋友说话,语气自然得就像是他们昨天才刚见过面,“好久不见啊,你比我预想的晚来了三天,我还以为你昨天就该到瑷珲了,怎么,路上耽误了?” 王然站在门口,手慢慢攥紧了,指节捏得发白,指头上刚才攥铜钱留下的凉意还没散,这会儿又添了一层新的寒意。他看着炕头上的姑娘,想起三年前,他们打生打死,她帮过他,也坑过他,最后他能活着出来,一半靠自己的命硬,一半靠她在关键时刻搭了一把手。他出来之后,曾经回去找过她,可长白山那么大,雪那么厚,他找了半个月,连个狐狸毛都没找着。 “胡小媚。”王然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一样,他往前走了两步,离炕头还有三步远的时候停住了,没再往前走。他不知道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到底是敌是友,三年前在秘境里的时候,她就亦正亦邪,让人摸不透,现在过了三年,他更是看不透她了。胡小媚看着他停住脚步,笑了笑,又从窗台上拿了个冻梨,递给他,冻梨上挂着厚厚的冰碴,凉得她的手指尖都红了,“吃个梨,凉丝丝的,解乏,坐了一路的车,冻坏了吧?这瑷珲的冬天,比长白山里还冷,是不是?” 她的语气自然得像是在招待来家里串门的亲戚,可王然却没接,就那么站在地上,看着她,他知道,胡家的东西,不是那么好吃的,吃了,就得办人家的事,就跟灰家的铜钱一样,递到你手里,就没有退回去的道理。 胡小媚见他不接,也没在意,收回手,自己又啃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我找你干什么,在想五大家为什么都找你,在想这镇上到底藏着什么事儿,对不对?” 她啃完了手里的冻梨,拍了拍手,往炕沿边上挪了挪,离王然更近了一点,王然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子狐狸的甜香,比刚才还要浓一点,“你不用急,这些事儿,我慢慢跟你说,这一宿还长着呢,咱们有的是时间。” 她抬眼看着王然,眼睛在雪光的映照下亮得吓人,像是能看透他心里所有的想法,“你既然来了瑷珲,既然接了四家的东西,就说明你心里也清楚,这事儿你躲不掉。这几百年的局,就得你来解。” 王然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人用拳头狠狠砸了一下,他盯着胡小媚,声音冷了下来:“你知道我什么?” 胡小媚笑了笑,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伸手拢了拢耳边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是个刚出嫁的小媳妇。 “远了不知道太多,反正这有三十年了,我们五大家等了你三十年,从你出生的那天起,我们就在等,等你长大,等你有足够的本事,等你踏进瑷珲镇的这一天。”她指了指窗外,外面的雪又下起来了,鹅毛大的雪片砸在窗户纸上,沙沙作响,“你看见外面的雪了吗?这雪,从三十年前你出生的那天起,就没停过,下了三十年,把整个长白山都快盖住了,也把那个秘密埋了三十年。现在你来了,雪该停了,秘密也该揭开了。” 王然站在地上,只觉得后背一阵阵的发凉,比刚才站在雪地里的时候还要冷,他看着炕头上穿着红棉袄的胡小媚,看着她嘴角那抹永远也看不透的笑容,突然明白了老板刚才没说出口的那句话。五家一起找你,不是大富大贵,就是死无葬身之地。而他,显然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从他踏进瑷珲镇的那一刻起,从那枚铜钱掉在他鞋尖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掉进了一个布了三十年的局里,而胡小媚,只是来告诉他,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喜欢诸神往事请大家收藏:()诸神往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