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然躺在火炕上,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睡得不沉,一脑袋的乱麻,全是白天见着的人、听着的话。黄婆子那双黑亮的眼睛、老柳头佝偻的背影、白老太太冰凉的手,还有房梁上那阵窸窸窣窣的挠木头声,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迷迷糊糊间,丹田处跟着他走了三千里地的那柄剑,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很轻,像片雪花落在水面上,除了他自己,谁都感觉不到。这剑是当年他在白城后山遇着的一个老道塞给他的,破布裹着,看起来像块锈铁,老道说让他温在丹田里,不到要命的时候,别往外拿。他走了几千里,从关里到关外,风餐露宿,遇着过狼,遇着过兵,从来没动过它。
这还是头一回,剑自己动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真正睡沉了。
再醒是被老板喊起来的,隔着门,瓮声瓮气的:“小兄弟,起来吃饭了,再晚粥就凉了。”
王然应了一声,坐起来,脑袋还有点发沉。他伸手揉了揉眼睛,指尖触到眼角的眼屎,干巴巴的。刚要穿鞋,脚就碰到了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
是枚老铜钱。
磨得发亮,铜锈都快磨平了,中间方孔,穿了半截烂红绳,搁在他鞋尖跟前,像是谁故意放在那儿的。王然愣了愣,弯腰捡起来,铜钱凉冰冰的,像刚从雪地里抠出来的,冰得他指尖一麻。
他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没看出啥名堂,就随手塞进了棉袄内侧的口袋里,没跟任何人说。
早饭还是苞米碴子粥,就着咸菜丝,还有俩热乎的窝窝头。王然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大口大口地喝着粥,热气扑在脸上,暖乎乎的。老板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吧嗒吧嗒的,烟圈一个接一个地飘出去,混在清晨的寒气里,很快就散了。
“昨儿黑介没睡好?”老板头也没抬,问了一句。
“还行。”王然喝了口粥,说。
老板就嘿嘿笑了两声,没再问。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问。在这地方待久了,谁都知道,不该问的别问,问多了,容易招麻烦。
吃完饭,王然把碗刷了,搁在灶台上,跟老板打了声招呼,就出了门。
天还早,东边的天刚泛起一点鱼肚白,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家卖早点的铺子开了门,冒着腾腾的热气。王然沿着大街往西走,他没去找黄记杂货铺,也没去找老柳头,就那么漫无目的地走着,像是在遛弯,又像是在找什么。
他想再碰碰那个黄掌柜。
那个人太奇怪了,昨天突然冒出来帮他解围,又突然给他指了黄记杂货铺的路,然后就消失了,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王然总觉得,那个人知道的事儿,比黄婆子还多。
他走了两条街,也没见着黄掌柜的影子。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挑担子的、赶车的、挎着篮子买菜的,来来往往的,都是些普通的庄户人,脸上带着冻出来的红晕,嘴里哈着白气,说着地道的本地话。
看起来,这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东北小镇。
可王然知道,不是。
他走了一路,就感觉有一道目光,一直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不声不响,就那么看着他。他好几次猛地回头,身后都是空空荡荡的,只有被风吹得打旋的枯叶,还有零零散散的路人,没有一个眼熟的。
丹田的剑,又微微颤了一下。
很轻,像是在提醒他什么。王然没停,也没四处看,就像什么都没感觉到一样,继续往前走。
走到江边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江面封得严实,冰面亮堂堂的,像一面大镜子,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江边停着十几条破船,都冻在冰里,船身上落满了雪,看起来有些年头没人动过了。老柳头蹲在最大的那条船的船头上,抽着旱烟,背对着王然,佝偻的背像一张弓。
王然站在岸边,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走过去。
“柳大爷。”他喊了一声。
老柳头没回头,也没应声,像是没听见。烟袋锅子一明一灭的,冒出的白烟顺着风飘过来,带着一股旱烟的苦味。
王然站在他身后,没再喊,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半晌,老柳头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你还来干啥?”
“我要过江。”王然说。
“说了,江封了,过不了。”老柳头说,“开春再说吧。”
“封上了,走过去不就行了?”王然好奇,咋说我也是个东北人,这还不清楚吗?
“有人发话了,那也不能过。”老柳头沉声说道。
王然当然明白,他刚才站在江边的时候就试过,脚刚往冰面上沾了一下,一股寒气就顺着脚脖子往上窜,直窜到膝盖,丹田里的剑也猛地颤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盯着似的。他赶紧把脚收回来了。
明明旁边有个老汉扛着半袋苞米走得稳稳的,他站在岸边都觉得冰底下有东西,在往上顶他的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老太太让我来找你。”王然说。
老柳头没说话,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抽得很快,没一会儿,烟袋锅子就灭了。他把烟袋锅子别在腰上,站起身来,拿起放在船边的斧头,往林子里走,路过王然身边的时候,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这江,认人。五大家没点头,你走一步,就得沉底。”
“你要真想走,现在就能抬脚上,我不拦你。但我告诉你,掉下去了,没人捞你,也捞不着。”
王然没有继续追问过江的事,而是问道:“五大家,是谁?”
老柳头的烟袋锅子顿了顿。
他慢慢转过头,看了王然一眼,那双眼睛浑浊得很,像蒙了一层雾,看了王然好一会儿,才又转回去,望着远处的江面。
“不该问的别问。”他说,“那不是你该打听的人。”
“她让我来找你。”王然说。
老柳头没说话,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抽得很快,没一会儿,烟袋锅子就灭了。他在船帮上磕了磕烟灰,把烟袋锅子别在腰上,站起身来。
“你要是真想等开春过江,就别在镇上乱打听。”他说。
过了半晌,他又说:“尤其是五大家的事儿,听见了也当没听见,看见了也当没看见,老老实实待着,别惹事儿,不然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老太太是为你好,才让你来找我的。换了旁人,早就喂了江里的王八了。”
说完,他拿起放在船边的斧头,往林子里走去,看样子是去劈柴了。王然站在船边,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林子里,没再追上去问。心知以自己本事,飞过去都不是问题,可这些人透着怪异,怕是和自己要找的人要办的事脱不开干系。
他也知道,再问也问不出啥来了。老柳头跟黄婆子一样,话都只说一半,剩下的,全要你自己去猜。
王然在江边站了一会儿,冻得耳朵尖都发麻了,发现之前那个扛苞米过江的老汉已经走到对岸了,正顺着坡往上走,脚步稳得很。冰面上还是亮堂堂的,车辙印清清楚楚,看起来跟别的地方的封江没什么两样。
可王然知道,这江,他现在走不了。不是冰薄,是这江不认他。
他没再往冰边上凑,转身往镇上走。
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似的。王然把棉袄领子往上拉了拉,手伸进棉袄口袋里,又攥住了那枚凉冰冰的老铜钱。
他突然明白白老太太为什么让他来找老柳头了。
不是让老柳头撑船送他过江。
是让老柳头当那个“递话的”,帮他跟五大家,跟这江,打个招呼。
不然,他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过这条江。
往回走的路上,他没再感觉到那道跟着他的目光,反而觉得心里头更不踏实了,像是有什么事儿要发生。丹田的剑安安静静的,再没动静。
走到大车店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门口围了一群人,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啥。老板也站在人群里,踮着脚往里头看,脸色不太好看。
王然走过去,拍了拍老板的肩膀:“咋了?”
老板转过头,看见是他,脸色更白了,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声音抖得厉害:
“赵麻子……就是昨天讹你的那个赵麻子……死了。”
王然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没显露出来,只是哦了一声,问:“咋死的?”
“邪门得很。”老板说,“早上他媳妇发现的,人躺在炕上,硬了,身上啥伤都没有,就是脸上那表情,吓人得很,像是看见了啥要命的东西,眼睛瞪得溜圆,嘴也张着,舌头都吐出来了。镇上的大夫来看了,说像是吓死的,可他家门窗都关得好好的,锁都没坏,啥东西能把他吓死?”
老板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
“还有人说,他枕头底下,压着半块砖。”
“砖?”王然皱了皱眉。
“嗯,半块青砖。”老板说,“也不知道是谁放的,他媳妇说,从来没见过那半块砖,家里也从来没有过那玩意儿。你说邪门不邪门?好端端的,枕头底下咋会多出半块砖?”
王然没说话,手不自觉地伸进了棉袄口袋里,攥住了那枚凉冰冰的老铜钱。
丹田的剑,又颤了一下,这次比刚才重了些,像有什么东西在剑身上敲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松了松丹田的那股气,剑意刚散出去一点点,就听见大车店房梁上传来一阵极慌乱的爪子声,哗啦哗啦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受了惊,四处乱窜。
没一会儿,就彻底安静了,连一点声都没了。
王然没抬头,也没跟任何人说,只是默默把那股剑意收了回去。
他突然想起昨儿晚上,房梁上那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还有掉在他鞋尖跟前的那枚铜钱。
原来那不是给他一个人的。
还有半块砖,给了赵麻子。
王然松开手,把铜钱往口袋深处塞了塞,没跟任何人说。他抬着头,看了看天,天阴沉沉的,又要下雪了,乌沉沉的云压在头顶,像一块大铁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从昨天踏进这个镇子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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