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岁雪忽然就冷静下来了。
她敛低眉眼,牙齿无声地抵了下唇内侧才开口:“没有。”
声音不大,咬字带了点南方人特有的调调,清凌凌的像泉水落在石面上。
司从岚的脚步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原来她的声音是这样。
那两个字飘进耳里竟像带着细小的钩,一路从耳膜刮进喉咙深处,无端生出一股痒意。
她唇线紧抿,眼睫垂落,没能挡住的清澈眸光在昏暗的酒窖灯光下闪闪烁烁,显得有些扎眼。
司从岚看着眼前的人。
他见过太多怕他的人。谄媚的,畏惧的,别有企图的。但这样带着戒备却不肯露怯的,是第一个。
“我不是故意要吓你,这里我先来的。”
说完他侧身,示意酒窖深处一扇与石壁颜色相近的暗门。
那里是备用工作间,偶尔存放一些待整理的品鉴记录和特殊酒单。
林国芳有位故交,是织锦与服饰文化的收藏大家,过两天要在璞园举办一场非公开鉴赏会,让司从岚代为招待。
这位李老平生两大雅好,一为古织物二是杯中物。他刚才在工作间,查阅几款可能合老人心意的陈年佳酿记录。
唐岁雪顺着他指的方向瞥了一眼,没吭声。
那里确实不是普通员工日常会去的地方。
空气静了片刻。
“司从岚。”他自报家门,目光锁住她,“你呢?”
“周雪。”
她默了默,才答,声音轻轻的却很清楚。
“周雪……”司从岚低声重复,舌尖像在两个字上轻轻绕了一下,“你应该比我小,叫你小周,可以么?”
“都可以。”
唐岁雪答得很快,没什么情绪,仿佛叫什么对她而言并无区别。
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实在是不算多识趣,偏偏那眉眼又恰好落进他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偏好里,让他心底那股躁意无声膨胀了起来。
他忽然很想看看,这张脸上如果露出别的表情,会是什么模样。
比如惊慌,比如失措,甚至……哭起来,
这念头来得突兀,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怔。
他转身把醒酒塞随手搁回架上,长腿一迈,在旁边用来垫放酒箱的矮木台上坐下。姿态放松,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站着不累?酒窖温度低,不动更容易冷。”
唐岁雪这才意识到后背抵着的门板有多凉。
她没有动,只垂下眼看着地面石砖缝隙里一点细微的尘:“还好。”
“是么。”
他应了一声,意味不明。视线扫过她微微泛白的指尖,又落在工服领口下那一截在冷白灯光里显得格外细腻的脖颈。
“今天不是很多人调休么,你怎么没休?”
“想多做点。”
他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又像是根本没在意答案是什么。
“徐管事让你进来处理开了瓶的酒?”
“嗯。”
“都弄好了?”
“嗯。”
一问一答,简洁得近乎枯燥。但唐岁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虽不紧迫,却并未真正离开过她。
那视线过分平静,不紧不慢不闪不避,让人直觉危险。
他忽然很低地笑了一声,在寂静的酒窖里格外清晰。不是嘲讽,也不像愉悦,倒像是对某种状态的自知。
“跟我说话这么费劲?”
唐岁雪终于抬起眼看他。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见底,映着酒窖昏黄的光,像浸在寒潭里的灿星。
她摇了摇头,几缕碎发随着动作滑过光洁的额角:“没有。”
又是这两个字。
司从岚觉得喉咙里那点痒,快要压不住了。
她明明紧张得要命,却偏要装作一副镇定的样子。那张脸在昏暗光线看似柔顺无害,却藏着一股子韧劲,像雪地里开出的细蕊的花。
静默在空气中拉长。
他依旧坐着,姿态未变,周身的气场却无声地沉敛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压迫感。
“小周。”他又唤了一声,“你拿了我的东西,是不是该亲手还给我?”
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唐岁雪抬了抬眉,心头反倒松了一瞬,语气轻快起来,“如果您说的是手帕,我交到失物招领处了。”
司从岚搭在膝上的手指一顿。
纵使想过千万个可能,但这答案对他的冲击可谓不小。
错愕只是瞬间,他很快收敛神色,喉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气音。像笑,又不像。
指节在鼻梁上按了一下,像在按捺某种荒谬感,再抬眼时眸色比刚才更深。
“失物招领处?”他重复了一遍。
偏偏唐岁雪在这个时候不会察言观色了,一个劲儿地叭叭:“昨天看您的反应,那手帕好像不是您的,我就按照园内规矩,交到前厅的失物招领处了。”
以至于错过了柳梦筠难得来后勤处,这事让她心里微微拧了一下。
这手帕……可真是会挑时候。
司从岚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彻底敛去,下颌线不易察觉地紧绷了一瞬。
刚才还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现在话倒密起来了。
嗤笑一声,他将目光落向酒窖深处,心中泛起的微澜已被更深的克制覆盖。
他没再追问,也没流露丝毫被冒犯的怒意,只是周身那层刻意营造的松弛感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习以为常的疏淡。
耐心是有限的,尤其对他这样的人而言,到这一步已算是破例太多。
司从岚不再说话,起身走到暗门旁的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倚着架子翻看。
酒窖低矮,空气流动缓慢,只有恒温系统发出极低的嗡鸣声。
他翻了两页,手指在书页上捻了一下,尔后抬手,用食指关节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靠向了身后的书架。
唐岁雪反而因他态度的骤变松了口气。
她环顾四周,开始寻找可能打开门或与外界联系的工具。把肉眼可见的所有工具都翻了个遍,又弯腰查看矮木台底下。
俯身时工服下摆微微上提,露出一截纤细柔韧的腰身,很快被布料遮住。又踮起脚,伸手去够高处的酒架缝隙摩挲,满心满眼只想着出去这件事。
司从岚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余光中,那抹靛蓝色的身影忙忙叨叨,像只无头乱撞的蜜蜂,翅膀扑簌簌声音也嗡嗡的,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鲜活,与她先前的平静截然不同。
……很容易让人走神。
“不用忙了。”他视线仍停留在书页上,语气冷淡,“一会儿会有人来。”
唐岁雪动作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再交谈的意思,便停下徒劳的搜寻。
她走到石阶边,也不嫌凉,抱着膝盖靠坐下去,将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莹白的后脖颈。
酒窖的顶灯斜斜打下来,在她周身晕开一圈柔影。
司从岚翻页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越过书页边缘,又收了回去。
过了约莫一刻钟,外面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门从外面被拉开。
章伯拿着一串钥匙站在门口,看见司从岚快步迎了上去:“总控提示酒窖门禁状态报警,我过来看看。您没事吧?”
“没事。”
司从岚合上书,随手放回书架。
唐岁雪也已从石阶边站起来,安静地退到门旁的阴影里。
章伯这才注意到还有一个人,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掩饰过去,只朝她略微颔首。
司从岚目不斜视,举步朝门口走去。就在与她擦肩而过的瞬间,脚步微顿,声音清晰地响起:
“东西。”
唐岁雪睫毛颤了颤,抬起眼。
“你拿走的,要还回来。“
他没有看她,侧脸的线条在门外透入的天光里显得冷淡,但这句话的指向却明确无误。
唐岁雪抿了抿唇,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章伯。
拥有多年专业明哲保身经验的章伯目不斜视,眼观鼻鼻观心。
“不准交给别人,必须是你亲手还给我。”他补充。
直接截断了她的后路。
唐岁雪袖口下的手指蜷了蜷,声音轻软地跟他讲道理:“稍后我从前厅领出来就能拿给您。“
“今天我没空。”
司从岚回得很快,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
唐岁雪被噎住了,她没想到眼前这个龙章凤姿的人,居然能不讲道理得这么理直气壮。
他终于侧过脸,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走廊的光从他身后照入,让他的面容半明半暗,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幽深。
“如果是你找我,我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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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都没空。”他说:“改天。”
改天等他气消了。
说完,径直迈步走了出去。
一直垂手侍立的章伯,听到这话时眼皮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目光极快地掠过司从岚平静的侧脸,又迅速敛下。
这位爷待人接物向来极有分寸,修养刻在骨子里,即便拒绝或要求,也多是含蓄留有余地的。
像现在这样直白甚至带着点近乎蛮横的态度,实属少见。
等司从岚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章伯才转向唐岁雪:“你也赶紧去忙吧,这里没事了。”
唐岁雪低声道了谢,便匆匆离开酒窖。
外头天色早已大亮,日头正高,寒意却未散尽。
她先绕去前厅的失物招领处,取回那方叠得齐整的银灰色手帕,转身正要往后园去,却在回廊转角差点撞上步履匆匆的芳姨。
“哎哟,小周!”芳姨扶了她一把,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正找你呢,还好在这儿碰上了。”
唐岁雪站稳:“芳姨,有什么事吗?”
“可不是有事,还是顶要紧的事。”芳姨拉着她往听松居的方向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些,“你做事稳妥手脚又利落,眼下有件细活儿,非得找个仔细人不可。”
听松居是园中清静所在,平日除了品茶会客,也是柳梦筠处理事务的地方。
穿过月洞门,庭中松柏苍翠,积雪未融。走在碎石小径上,芳姨才继续低声交代:
“柳总书房里有一批老照片和旧信笺,需要人一张张整理。我想着你来园里这半个月从没出过岔子,交给你最合适。”
唐岁雪听着,心口忽然一跳。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工服的袖口边缘。
那里有一处洗得发白的线头。
她把它压在指腹下,又松开。
“嗯,我会仔细做的。”
“那就好。”芳姨满意地点点头,“正好这会儿柳总得空,我带你去认认人。昨天她难得去一次后勤偏巧你不在。”
两人走到听松居主室东厢,芳姨在门上轻叩两下,里面传来一道温和的女声:“请进。”
暖意夹着淡淡兰香在推门的瞬间迎面而来。屋内陈设雅致,靠墙的多宝阁上摆着瓷器与雅石,窗边一张花梨木书桌,文件整齐摞放。
柳梦筠从书桌后站起身。
她穿着珍珠白的衬衣,外搭浅灰开衫,眉眼温婉娴静,唇边始终带着浅淡的笑意。
那是被岁月与优渥生活,共同浸润过的沉静气韵。
唐岁雪的脚步在门口几不可察地顿住。
当她的目光真正落在柳梦筠脸上时,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心口那一下,来得又沉又重。
“柳总,这就是后勤的小周,周雪。”芳姨在一旁笑着介绍,“我跟她提了整理老照片的事。”
柳梦筠的目光温和地投了过来,在唐岁雪脸上停留片刻,笑了笑:“小周你好,芳姨说你做事细致,这活儿交给你,我放心。”
她放下笔,走到旁边的红木边柜前取出一个紫檀木匣。
匣面光润,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这里面是一些老先生早年的生活照,和友人的书信,还有部分园子翻修时的记录图纸副本。”
她对她丈夫的父亲,用了“老先生”这个称呼。
“我先生前些日子提过,他妹妹林教授在纽约那边的项目,可能需要一些家庭影像和辅助文献。我想着与其等那边派人来找,不如我们先系统地整理出来,顺便把一些受潮的纸张简单养护一下。”
“本来这事我想自己慢慢做的,只是年底园里园外事情多实在抽不开身。东西不算什么核心机密,但毕竟是老先生的手泽,交给外面的人总不放心。”
唐岁雪稳了稳心神,听到自己轻声答:“好的柳总,我会特别小心一张张理好。”
“那就好。”柳梦筠点点头,“也不用赶,每天有空做一点就行。需要什么材料直接跟芳姨说。这屋子东边靠窗有张小榻,光线好也安静,你就在那儿做吧,不会有人打扰。”
唐岁雪颔首,接过那只温润的紫檀木匣,匣子比她预想的稍沉一些,抱在怀里有种奇异的实感。
阳光透过窗格落在地板上,氤出暖融融的光影。
她走向窗边小榻,脚步是稳的,心却像被一根细细的线系着,在胸腔里晃荡。
第一步,终于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