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雪》
1. 第 1 章
十二月的京市,晨光来得吝啬。
还不到七点,天色是倦倦的瓦灰,笼着寒气的老旧居民楼准时苏醒。锅碗瓢盆声,催促声,关门声乒乒乓乓地顺着楼梯井往下滚。
周雪的高筒靴跟拍在水泥台阶上,一声声跟她性子一样风风火火。
“快点呀大雪!”
她回头催了一句,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撞出回音。
周雪是那种扔进人堆也扎眼的漂亮。
个子高,骨架舒展。一双又直又长的腿裹在紧身牛仔裤里,线条利落又流畅。
蜜茶色的长发随意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明艳又生动。即便没化妆,眉眼间的张扬劲儿也藏不住。
被她催的女孩落在后面几步,正在低头锁门。
老式防盗门发出“咔哒”一声响,她拽了拽门把手确认,才转身往下跑。
追到三楼转角时,一片清冷的天光从积满灰尘的窗户斜射进来,正好将她笼住。
光线拂过她的脸庞,笼在细腻冷白的皮肤上,晕开一层温润的质感。
女孩的眉色不深,茸茸地带着少女特有的娇俏,顺着眉骨生长。
眼睛是清透的浅褐色,眼型偏圆,眼尾微微下垂,不笑的时候含着几分无辜的水汽,湿漉漉的,带着些不设防的专注。
那是一张干干净净的脸,没有任何攻击性。骨相也生得好,额头饱满轮廓流畅,让那份不染尘埃的干净里,隐隐透出一股属于这个年纪的灵气与生机。
周雪等在一楼单元门边,正跺着脚取暖。
楼外靠墙停着一辆半旧的电动自行车。
她利索地开了锁,一抬腿跨上去:“头盔在储物箱里帮我拿一下,冷死了,懒得动。”
唐岁雪依言取出一个亮粉色的头盔,正要递过去,周雪已经拧了拧车把:“先放你那儿,快上来!”
电动车载着两人,驶出逼仄的楼间通道,拐进了胡同。
这一片是典型的城中村景象。
布局杂乱,却有种粗粝的勃勃生机。
局促的巷窄,路边堆着杂物。低矮的平房与突兀的自建小楼挤挤挨挨,各种招牌叠罗汉似的小店铺还没开门,横七竖八的电线切割着天空。
冬日的京市空气干冷。
早点摊蒸腾起大片大片的白色雾气,混着煎炸食物的香气,给清冷的早晨添上一点暖烘烘的烟火气。
路过一个支在路边的早餐车,玻璃橱窗蒙着厚厚水雾,隐约映出里面忙碌的人影。
唐岁雪跳下车跑到小摊前,声音温软讲话却很清晰:“老板,要两个鸡蛋灌饼,一个加里脊一个不加,谢谢。”
她站在那里身姿柔韧脖颈纤细,与周围嘈杂油腻的环境并不违和,反而有种被精心呵护过的洁净感。
饼做好了,热乎乎烫手。
她拿过周雪那份,包好后塞进对方随身的挎包里,才捧着自己的那个轻轻吹着气。
周雪从后视镜里看到,嗤笑一声:“大雪,这玩意儿你天天吃,吃不腻啊?”
她看着比唐岁雪成熟,实际年纪却小两岁。
因为两人名字里都有个“雪”字,周雪就叫唐岁雪“大雪”,自称“小雪”。
坐回到车上的唐岁雪正小口咬着饼边,听到问话语气软软的:“现做的饼皮特别脆。”
周雪扭回头发动车子:“行吧,你也就这点追求了。”
她心情其实不错。
这周她总算又接到了一个拍摄,虽然不是什么大牌,只是个本地小电商的春装上新图,但好歹是正经的模特活儿,比穿着廉价礼服在会场门口当花瓶强。
她得抓住每一次机会,指不定哪次就被谁看到了呢。
电动车拐出城中村坑坑洼洼的水泥路,汇入宽阔的主路。瞬间仿佛从静谧的旧时光,跌入了喧嚣的现代洪流。
早高峰初显威力,汽车尾气在低温下凝成浑浊的淡蓝色雾团。庞大的公交车轰鸣着靠站又离站,不断吞吐着黑压压的人群。
地铁站就在前方十字路口,巨大的指示牌矗立在灰蓝色的冬日天空下,显得有些冷硬。
红灯。
周雪捏闸停下。
唐岁雪抓紧这最后一点时间,在后座小口小口地吃着鸡蛋灌饼。
地铁里不能吃东西,从技术层面和道德层面都不行,她得抓紧。
快到十字路口,周雪正盘算着要把车停到哪里,视线随意一扫,猛地捏死了车闸。
“快下车!”
急刹和低喝把唐岁雪惊得一颤,她顺着周雪示意的方向看去,路口斜对面,一名交警刚拦下个没戴头盔的人。
这不抓现行么!
唐岁雪一口气没顺过来,呛得咳了一声,嘴里那口还没嚼碎的饼顿时噎在喉咙,眼角瞬间蒙上一层薄薄的生理性泪光。
慌乱中,她用手背胡乱揩去,身体已经先于意识想往下溜。手里攥着饼跟着往棉衣口袋里按,但口袋太浅,根本塞不进,只好紧紧捏着纸袋,另一只手稳住身体。
几缕发丝随着动作从耳后滑落,粘在微微泛红的脸颊边,显出几分无措的稚气。
这时,那名交警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抬脚就要往她们这边走过来。
就在这个节骨眼,一辆原本缓缓行驶在辅路上的黑色宾利,突然向左前方轻巧地一拐,不偏不倚,正好横在了交警走向她们的必经之路上。
车窗降下,一个穿着规整西装的中年司机探出头,操着一口地道的京腔问:“警察同志,劳驾跟您打听一下,奔西直门儿是不是得前边儿这口掉头啊?”
语气自然,问题合理。交警的注意力被短暂地吸引了过去。
宾利车后座深色的车窗玻璃防窥效果极好,只隐约映出路边晃动的枯枝,和匆匆赶路的行人。
就这一两秒的空档,周雪连声催促:“快!下来!”
唐岁雪趁机从电动车上滑下来,脚刚沾地,目光立刻落到自己怀里那个亮粉色头盔上。
“低头。”
她抄起头盔利落地转身,托住周雪的下巴直接套了上去。“咔哒”一声扣带扣紧,松开手的同时又扶了一把晃动的车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两三秒。
冬日寡淡的天光穿透云隙,落在宾利锃亮如镜的深色车身上。
光洁的曲面清晰地映出路边景象,以及一个纤柔的模糊身影。
唐岁雪下意识地抬眼,与那深色车窗后的幽暗对上了一瞬。
那里仿佛有一道视线正静静落在她身上,又沉又利,一寸寸地逡巡着。
她心头莫名一跳,慌忙移开目光。
周雪此时一秒都不敢耽误,车把一拧就窜了出去。骑出两三米后又猛地回头,冲还愣在原地的唐岁雪喊了一嗓子:“大雪!”
唐岁雪循声望来。
“等会儿进了园子,你该叫什么了?”
唐岁雪眨了眨眼,很快像背诵某种重要法则般迅速回答:“周雪。”
“吸烟刻肺啊!”甩下这句,周雪车把一拧便融入了车流。
唐岁雪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剩下的鸡蛋灌饼仔细包好,转身快步走向地铁那个吞吐人群的入口。
而那辆黑色的宾利,在问路得到答复后礼貌地道了谢,缓缓升上车窗。
中年司机握着方向盘,目光在后视镜里极快地扫了一眼。
后座静谧的暗色光影里,坐着一个人。
肩线平直姿态疏淡,一只手随意搭在膝上。袖口下露出一截嶙峋的腕骨,皮肤在昏暗中透着冷调的白。
即便只是这样静坐着,也自有一股近乎压迫的沉稳气场。
他原本搭在膝上的食指,懒懒地抬了抬又落回去。
引擎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鸣,车子平稳地滑入主路。
很快,便隐没在冬日早晨迷蒙的雾气里。
*
三十分钟的地铁路程后,唐岁雪走出站口,扫了一辆共享单车,朝着与车站喧嚣截然相反的方向骑去。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越往前行,两侧的高楼逐渐稀疏,路旁的绿化带却修剪得愈发齐整。光秃的枝桠在淡白的天空下伸展,风过时微微晃动,偶尔卷起一两片蜷缩的枯叶。
没过多久,她在一片宽阔的绿化带旁停下。
从这里开始,便是另一番天地。
灰白的高墙连绵,墙体厚重,顶端覆着深灰色的瓦片,静穆地将内外世界分隔开来。
墙内,就是璞园。
京市林家的园子,目前由林夫人柳梦筠打理。是许多人削尖了脑袋,也想获得一张邀请函的所在。
唐岁雪从东侧员工通道绕行,停在一扇深灰色铁门前。门上摄像头红光微闪,锁轻响一声弹开,再沿着狭长的甬道直走就到了后勤区。
更衣室里暖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清冷恍如两季。
唐岁雪解开围巾,脱下棉服,从自己的柜子里取出那套深靛蓝色的棉质中式罩衫换上,再套上最外层的防风棉马甲。对着镜子重新绑头发时,旁边忽然探过一张笑盈盈的脸。
“小周,今天来得挺早呀!”
说话的是同在后勤区工作的女孩小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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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她早来几个月,这会儿也正套着马甲。
“嗯,芳姨说今天有安排,让早点到。”看到熟人,唐岁雪眉眼一弯,轻声回答。
“可不是嘛,”小雯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今晚漱石轩有暖夜酒会,听说排场不小,来的都是顶要紧的客人。咱们啊,怕是又得忙到挺晚。”
唐岁雪系鞋带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要加班吗?”
“十有八九,”小雯穿好马甲,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这种规格的酒会光收尾就得一两个小时。不过加班费给得大方,也算值了。”
唐岁雪听着,点了点头。那副安静听话的样子,总让人忍不住想多跟她说两句。
小雯又补了一句:“没事,你来这才半个月,还没赶上过这种阵仗。不过放宽心,听芳姨安排就好了。咱们就是些背景板,那些贵人眼里才看不见咱们。”
林家的这次酒会,是为了刚从国外回来的那位办的。
林家在京市已是根基深厚的清贵门第,但那位背后可是司家,真正的世家底子。连柳梦筠这样见惯场面的人,从半个月前筹备酒会起,就反复交代下面的人事事格外仔细,不可出半点纰漏。
唐岁垂下眼,像是在消化着这番话,随后抬起眼睫,乖乖柔柔地答了声好。
边说手还无意识捏了捏自己的袖口,样子很是认真。
小雯被她那副样子逗笑了,伸手拽她:“好啦,我们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这份工作落到唐岁雪头上,颇有些阴差阳错的意味。
半个月前,周雪家托了八竿子还带拐弯的远房亲戚,费了番周折,才得了这么个进璞园做事的机会。
周雪父母觉得能在林家这样的门第里谋个差事,说出去体面又稳定,总比女儿整天做着不切实际的演员梦强。
但周雪自己私下打听了一圈,心就凉了大半。
这和她想象中能接触到高端圈子的工作,完全不是一回事。
不过是在后勤打杂,宴会时端茶递水,处处低眉顺眼,规矩还多得吓人。
她觉得憋屈又掉价,又不敢直接拒绝,怕被父母念叨个没完。
正巧那时候,唐岁雪在找一份稳定的兼职。
周雪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半是恳求半是商量地央求她顶替自己来上班。
唐岁雪需要一份收入,这里薪酬不错,环境也安静,便答应了下来。
于是,“周雪”便成了唐岁雪在璞园的名字。
她做事踏实手脚麻利,人又安静乖巧,半个月下来,几位管事对她这个“周雪”印象不错。
两人走过小径路面,落叶被脚步轻轻带起,又投入到冷风里。那风掠过园墙,拂动着墙外枝桠交错的枯树。
树下,一辆曾在街角短暂驻留的黑色宾利,正平稳地驶入璞园那扇平时极少开启的正面大门。
车身悄无声息地滑过石板路,穿过庭院深深,最终停在停云馆前。
早已等候在旁的管事们无声垂首,姿态恭敬至极。
车门打开,一道颀长的身影踏了出来。
深色大衣衬得他肩背挺括,身形修长,举手投足间满是矜重的气度。
他没有停留,侧脸的轮廓在冬日疏淡的天光里清晰得近乎凛冽,只是随意抬手理了理袖口,迈步朝馆内走去。
风又打着旋儿,灌入连接后勤区的甬道。
一个穿着靛蓝色工服的身影,抱着刚浆洗好的雪白桌布转过拐角,正朝漱石轩的方向去。
就在她经过一片镂空花窗时——
嗒。
一声。
像是什么坚硬的东西,敲在了花窗另一侧的石面上。
她的脚步下意识地一顿。
隔着繁复的雕花,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丝烟草的苦味,混着某种冷冽的气息,从缝隙里若有若无地渗过来。
那气息很淡,却让她后颈的寒毛莫名立了起来。
花窗那头一片沉寂。
没有脚步声,没有人语。只有那缕气息,极有存在感地盘踞在空气里。
唐岁雪感到一道目光穿透花窗的孔隙,沉沉地落在她身上。不轻不重,让她血液流动的速度都仿佛变慢了。
她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停留,只是将怀里的桌布抱得更紧,加快了步子。
身后,一树枯梅寂寥的影子在寒风中轻轻摇晃。
花窗另一侧的石台上,余下一缕将散未散的青烟,细得几乎看不见。
不远处的回廊深处,一道颀长的影子斜斜拖过地面,又散漫无声地融入了更深的阴影里。
2. 第 2 章
漱石轩的酒窖漫着常年不变的微凉。
唐岁雪踩着木梯,把清点擦拭完毕的酒放回顶层酒架。
上午临时在前院办的品鉴会刚散,听松居那边又来借了几套茶具,她来回搬了几趟,不知不觉就错过了午饭时间。
去后勤的厨房问了问,帮工的阿姨擦着手,略带歉意地告诉她才刚收拾完,问要不要给她下碗面条。
唐岁雪不想麻烦人,笑着摆摆手,回到更衣室穿上自己那件浅蓝色的棉外套。
这衣服还是高中时买的,洗得次数多了袖口和领边磨得有些发软,但好在依然厚实。
内兜里装着早上剩下的半块鸡蛋灌饼,已经凉透了,边缘有点发硬。
作为主要宴客场所的漱石轩,这个时间格外安静。后面有一段通往后罩房的窄廊,背着风,平时很少有人来。
唐岁雪找了个廊柱角落坐下。
京市十二月的风像薄薄的刀片,刮过枯枝,也划过她露出的脖颈和手腕。
她把拿着饼的手缩进袖口,小口小口咬着冷硬的饼边。
天色一直灰蒙蒙的,云层低矮,不见半点阳光。
浅蓝色的棉衣在灰扑扑的廊下,像一小片褪了色的晴空,孤零零地悬在那里。
“小周!”
小雯的声音带着点喘,从拐角传来。
她手里攥着个鼓囊囊的纸包几步跑过来,看到唐岁雪手里的冷饼,脸上的笑意收了些。
“你怎么就吃这个?又没赶上饭点?”
唐岁雪抬头朝她笑了笑,皮肤在寒风里泛着白。鼻尖和脸颊却冻出一点脆生生的薄红,愈发衬得眉眼漆黑清润。
“没事,快吃完了。”
“这怎么行!”小雯挨着她坐下,不由分说把还温热的纸袋塞进她怀里,“快拿着,我刚从大厨房拿的,早上蒸的枣泥馒头这会儿还软乎呢,说晚上酒会用不上这些。”
纸袋里透出丝丝甜香,唐岁雪被这股暖意熨帖:“谢谢雯姐。”
“谢什么呀。”小雯顺手摸了摸她的棉衣袖子,“你这……怎么穿棉衣啊?天儿多冷,你看我里头毛衣外边还得裹羽绒服呢。”
说着,她扯了扯自己身上的浅粉色羽绒服。
唐岁雪抿了抿唇,声音很轻:“棉衣也挺暖和的。”
小雯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发丝,还有那双安静垂着的眼睛,心像是被轻轻拧了一下。
这姑娘太乖了,乖得让人心里发酸。
她把手揣进兜里,歪头靠在膝盖上笑嘻嘻道:“你这地方倒挺清静,就是风大了点儿。”
两人挨着廊柱坐着。
背后是穿堂风,面前是冬日萧瑟的庭院。
一墙之隔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暖,与窗外的寒冷泾渭分明。
司从岚斜倚在二楼窗边的软榻上,午后稀薄的天光透过雕花长窗,在他深色羊绒衫上投下寥落的影。
他指间拈着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漫不经心地把玩,目光落在窗外某处,神情疏淡。
陪侍在一旁的章伯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也瞧见了门廊下两个身影。
其中一个穿着显旧的浅蓝色棉衣,在精致的园景里格格不入。
那张脸太过干净,在灰败的冬日里有种不合时宜的扎眼。
瓷白,脆弱,像枝头将落未落的新雪。
章伯眉头微蹙,转向门口的助理低声吩咐:“去提醒一下,休息去该去的地方,别在这儿。”
助理颔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司从岚仿佛没听见。
他端起茶杯,手指在温热的杯壁上停留片刻,才送到唇边浅啜一口。
茶香清冽,在暖融的空气里缓缓散开。
对章伯这等深知他性情的人而言,这样的沉默已是默许。若真觉得不妥,这位爷自会有一千种更含蓄却更不容置疑的方式表达。
阁内重新静了下来。
司从岚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片门廊下。
他看到助理出现在游廊入口,看到那穿着浅蓝旧棉衣的女孩立即起身,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馒头,睁着一双清凌凌的眼仰起脸。
寒风卷起她额前细软的发丝,粘在冻得微红的脸颊上。
旁边那个活泼些的姑娘立刻笑着上前,语气轻快地解释了几句。
女孩微微低头,睫毛垂下来掩去神情,迅速将食物收好便跟着同伴离开了。
第三次了。
司从岚收回目光,把手里那枚握得温热的棋子“嗒”地一声,丢回了棋盒。
一直盯着棋盘的林思齐这才抬起头,看向窗外,只瞥见廊下一角匆匆离去的浅蓝色衣影。
“新来的帮工?看着年纪挺小。”他语气温和,“这大冷天……”
话还没说完,司从岚已端起手边温着的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声音淡淡的:“你这一步,走得心浮气躁。”
林思齐愣了一下,看了看表哥沉静的面容,又瞥了一眼早已空无一人的门廊,终究没再往下说,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棋盘。
他没看见的是,司从岚搁在膝上的另一只手,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
事不过三。
是界限,也是耐心的尽头。
*
到了傍晚天色愈发阴沉,云层越压越低,竟淅淅沥沥飘起雨来。
不多时,雨里夹杂了星星点点的雪粒,噼啪打在漱石轩的玻璃窗上。地面很快洇湿一片,泛起幽幽的油光。
漱石轩主厅旁的侧院里,负责今晚席面服务的徐姐正撑着伞,一丝不苟地做最后检查。
突然,一个搬动大型盆景的实习生脚下打滑,手里沉重的紫砂盆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瓷片与泥土四溅。
徐姐躲闪不及,裤管被一片锋利的碎片割破,血立刻渗了出来。伤口不算深,但必须立刻清理包扎。
负责后勤调配的芳姨闻讯赶来,看着狼藉的现场眉头紧锁。
“这可真是……”
她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周围几个或惊慌或忙乱的帮工,最后落在运送完备用餐具,站在廊下避雨的唐岁雪身上。
那女孩站得端正,靛蓝色的工服穿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那双清澈的眼睛望了过来,带着些关切。
“小周,”芳姨叫她,“你手脚稳当心也细,徐姐这边需要人照应,你今晚跟着她,听她吩咐。”
唐岁雪应了声好,走过来搀住了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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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胳膊。
璞园内主要的院落有四处。
涵月斋用于温养,听松居用于静思,漱石轩用于宴饮。而停云馆是主人的居所,最为幽深私密,独成一院。
只是前些时日园子里隐隐有传言,说停云馆彻底清扫打理了一番,有极重要的人物将要暂住。至于来的究竟是谁,唐岁雪并没有留心去听。
她对园子里的各种传闻向来不感兴趣。
她的注意力,自有别的落点。
雨夹雪似乎又密了些,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
芳姨撑着伞走在前面,穿过漱石轩与后罩房相连的曲折回廊,朝更靠近内院的一处小厅走去。
那里备有医药箱,也相对安静,既能处理伤口又方便做些交接。
一行人途经漱石轩主楼侧面,要穿过一小片开阔的庭院。庭院另一头,隔着疏朗的枯树与嶙峋的假山石,就是那座笼罩在雨雪暮色中的停云馆。
唐岁雪搀着徐姐往前走,小心避让着地上的水洼。
然而就在她们即将踏入对面廊檐下的刹那,她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倏地抬起头,越过庭院,直直望向停云馆二楼。
那里有一方不大的露台,围着精致的木雕围栏,顶上覆着青瓦飞檐。
露台上空空荡荡,只有连绵的雨夹雪丝沿着瓦当滴滴答答地坠落,在下方石阶上溅起细碎冰凉的水花。
唐岁雪看了一眼,刚要收回视线——
露台深处,一点猩红的光芒极其微弱地明灭了一下。
有人!
她的心脏毫无预兆地骤然一缩!
那位置藏得极其刁钻,恰好处于露台最内侧的阴影与廊柱交叠之处。若非那点星火在昏暗雨幕中短暂地闪烁了一下,根本不可能被察觉。
露台没有开灯,只有庭院角落几盏石灯笼,在雨雪中散发出朦胧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那方寸之地的模糊轮廓。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就这样隐没在黑暗与雨雪交织的混沌之中。
那人斜倚着身后廊柱,姿态疏懒,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和静观。
雨丝斜飞,偶尔有几缕掠过石灯笼的光晕,在他周身镀上转瞬即逝的亮边。
他指间的猩红又亮了一下,似乎正随着手腕转动。
那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唐岁雪猛地收回视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一股冰冷的战栗从脊椎尾端窜起。
她努力维持着搀扶徐姐的姿势,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攥紧。
芳姨已走到廊下,收了伞回头催促:“快些,雨雪都飘进来了。”
唐岁雪搀着徐姐快步迈进廊檐。在转身彻底隔绝庭院视线的最后一瞬,她用尽全部克制,才压住再次抬眼的冲动。
露台上那点猩红随着她背过身去,倏地熄灭了。
那个黑影似乎动了一下,带着点意兴阑珊的姿态,从倚靠的廊柱边直起身,不紧不慢地退入了身后那片灯火未燃的黑暗之中。
直到进入内厅,唐岁雪的心仍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
她借着安置徐姐的动作,悄悄用衣角擦去掌心的冷汗。
那是谁?
3. 第 3 章
停云馆的盥洗室连着更衣间,只开了一盏壁灯。
暖金色的光线斜斜铺开,笼在司从岚身上。
他刚冲过澡,黑发半湿,几缕随意搭在额前。
新换上的衬衫领口敞着,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和修韧的脖颈。未散的水汽氤氲在他山上,将白日那份凛冽模糊了几分,添上些许慵懒的气息。
他正对着镜台,慢条斯理地扣着袖扣。光洁的镜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眉骨到鼻梁的线条在侧光下利落分明。
手机架在一旁,屏幕亮着,视频那头是林国芳明媚却难掩疲倦的脸。
她身后是挤满典籍的原木书架,米国东海岸清晨的阳光大喇喇的照在上面。
“总算联系上你了,落地也不报平安,非要我掐着你这边的时间打过来?”林国芳开口便是埋怨,语气却亲昵。
“我是怕打扰林女士拯救人类文化遗产的伟业。”司从岚牵了下唇角,看了一眼镜头那边的母亲,“又通宵?”
“刚开完一个鸟语充沛的协调会,头疼。”林国芳揉了揉太阳穴:“你爷爷身体怎么样?”
“硬朗。早上在澄庐陪他用了餐,精神比我还足。”
“早点去好,省得在那边看见些不伦不类的场面。”林国芳撇了撇嘴,毫不掩饰对前夫司继东及其新家庭的不以为然。
司从岚闻言,只是极淡地牵了下唇角。
“叙安挺可爱的。”
司叙安,他刚满三岁同父异母的弟弟。母亲是个小明星,比司从岚只大了五岁。
林国芳在屏幕那头翻了个优雅的白眼:“你可争点气,你要愿意,也能给我生个这么大的孙子。司继东倒好,五六十岁的人学什么老树开花,结得果子倒是热闹!”
说完她像是想起来什么,“还有你,我刚从慕尼黑挪到波士顿,你就掐着点儿跑回国。怎么,这么不想见你妈?怕我押着你去相亲?”
这话半真半假。
林国芳自己虽然常年满世界飞,为了艺术文献项目和各种文化交流奔走。但对儿子的婚事,也是上心的。
司家那样的门第再加上林家的清贵,司从岚未来的妻子,必定是精挑细选各方面都堪匹配的门当户对。
这层意思虽不常提,但彼此心照不宣。
司从岚正在系另一只袖扣,闻言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他抬眼看向屏幕,眼神里透出一种无辜的无奈。
“林女士,您这全球追着我催婚的毅力要是用在项目上,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都得给您颁个特别贡献奖。”
林国芳被他气笑了:“少跟我贫!就算我不催你,你爷爷能不急?他可是盼着四世同堂的,这重孙子要生出来还有司继东那‘小果’什么事儿?咱们这样的人家结婚不是小事,也该提上日程了。总有家世、教养、模样都得配得上你的好姑娘吧。”
“嗯,您说得对。”司从岚从善如流地点了下头,拿起熨帖的西装马甲套上,语气依旧不疾不徐,“这事儿等您真从联合国捧回奖来咱们再细聊,不也显得更体面?”
他四两拨千斤,把话题又轻巧地绕了回去。既没硬顶,也没妥协,那份游刃有余的淡定,让林国芳一时也拿他没办法。
“臭小子就会拿话堵我。”林国芳嘀咕一句,倒也顺势不再紧逼。
自己儿子的性子她清楚。看似温雅清淡,实则主意极定做派强势。
“住这边也好,清净。”她转了语气,“也正好帮我看看你外公留下的东西。他走后,这批藏书和手稿一直封在停云馆的墨阁里。那些关于叠山技艺的手稿和批注是项目的关键,一直没人能系统地整理出来。”
“所以您这越洋电话是来催工的?”
“是拜托,儿子。”林国芳叹了口气,“这些不仅仅是纸,是你外公毕生心血,交给外人我不安心。你心思静,眼光毒,帮我看看哪些需要优先处理。”
林国芳如今长居美国,正主导一个与国际顶尖博物馆合作的东方艺术文献抢救与数字化工程,意义重大,分身乏术。
她的父亲,已故的林老先生,是国内外公认的古建筑与园林泰斗,留下的学术遗产极为丰厚。
停云馆内的墨阁,正式老先生真正的精神禁地,藏书与核心研究手稿都在那里,也是母亲此次委托他回停云馆暂住的原因之一。
而他这次回国,另一层原因则与司家老爷子有关。
司家第三代人才不少,但真正能在核心层面执棋布局的只有司从岚。
这既凭他自身能力,也因他是老爷子钦定代表家族未来的那个人。
“今晚的酒会,你舅舅的意思是去露个面就行。”
提到兄长林国华,她的感情颇为复杂,“林家书香传家的底子还在,你回来了站得稳,有些人才能安心,有些心思也才能歇。”
这话说得轻,分量却重。
司从岚明白。
舅舅林国华身居学界要津,人脉深植,手握的无形权柄有时比真金白银更压人。
他需要外甥的现身,如同一方镇纸,清楚地压在林家那无形的谱系图上,表明林家的核心与中轴从未偏离。
“舅舅是明白人,知道什么该摆出来给人看。”
屏幕那端,林国芳轻哼一声,世家骨子里的骄矜与对过往的不以为然,尽在这一声里。
“他平时倒是个明白人,就是当年为了那点重燃的旧情闹得家里鸡飞狗跳,最后还是奉子成婚才算了局。”
她点到即止,没提更多,但每个字都浸着对这段往事盖棺定论的凉薄。
在她看来,那终究是段上不得台面的旧账,是兄长人生规划里一个不得不接受的瑕疵。
这不是谁对谁错,甚至谈不上喜恶。
只是他们这个圈层里一种客观存在,不容轻易颠破的秩序。
像树有年轮,水有流向。
而打破了秩序的柳梦筠,不过是运气够好怀上了林思齐,又碰上了林家格外看重血脉的时候。
“林女士,”司从岚终于穿戴整齐,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线条。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的脸更清晰了些,眼底是一片沉静的深邃,“操心太多,容易长皱纹。”
林国芳被他噎了一下,“嫌我烦是吧?行,不说了,我这儿马上还有个会。记得帮我看看那些书!”
视频切断。
屏幕暗下去,映出司从岚没什么波澜的脸。
他将手机搁在一边,走到窗边望向暮色渐合的园林。
窗外雨雪已歇,但雾气朦胧,将远近的亭台楼阁晕染得如水墨般朦胧。
漱石轩的方向,已然亮起了温暖的灯火,人声隐约,与停云馆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他静静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羊绒大衣。
该去露个面了。
*
漱石轩主厅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水晶灯灿灿如星,落在深色木地板和宾客们考究的衣饰上。空气中浮动着酒香与花香,以及低语交谈的嗡鸣。
司从岚步入其中,几乎立刻成为了焦点。
林家已是京中清贵翘楚,而司家更在其上。更何况他本人就足够醒目:身姿挺拔,气质清冽,那张脸在灯火下更是英挺得过分,往那儿一站,就叫人明白了什么叫人中龙凤。
林思齐跟在他侧不远处,看着表哥这副游刃有余又拒人千里的样子,心里佩服是佩服,又觉得有点没劲。
太滴水不漏了,像戴着张无懈可击的面具。
酒会过半,气氛正酣。
就在司从岚微微侧身,避开一位过于热情的宾客时,视线不经意扫过连接后厨的侧廊入口。
一个穿着靛蓝色工服的身影,正抱着一摞刚烫好的餐巾匆匆走过。
身姿纤细,脖颈低垂,露出一段柔韧的弧度。
只一瞬,便消失在廊道拐角。
司从岚的目光在那空荡荡的入口停了半秒,随即平静地移开。他从侍者托盘中取了杯香槟,指腹在杯壁上轻轻一点。
“思齐。”
他开口,声音不高,刚好能让身旁的表弟与随行助理听清。
林思齐凑近了些:“哥?”
司从岚的视线落在杯中浅金色的酒液上,语气淡淡:“让刚才那个穿蓝衣服往后廊去的,送一杯麦卡伦单一麦芽威士忌到东露台。告诉送酒的人,冰要手凿的,别用机器做的。”
林思齐一怔,下意识看向早已无人的侧廊,又飞快地瞥了司从岚一眼。
这位向来不沾尘俗的表哥,平常哪会特意吩咐这种事?还是对着个连脸都没看清的帮工?
但他没多问,只朝助理递了个眼神。后者立刻会意,朝着司从岚描述的方向寻去。
司从岚将香槟饮尽,空杯放回经过的侍者托盘,对林思齐道:“我出去透口气。”
东露台半悬于水上,连接着主厅侧翼,此刻空无一人。
檐角挂着风灯,在湿冷的夜色里晕开一团昏黄光晕,映着下方幽暗的水面与几块嶙峋的假山石。
雨雪虽停,寒气却更重了。
司从岚没等多久,轻微的脚步声从玻璃门后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迟疑。
门被推开,一个穿靛蓝色罩衫的女孩端着托盘走出,上面放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和一只盛着冰球的古典杯。
司从岚的目光在那张全然陌生的脸上掠过,眼底深处那点几不可察的微光,无声地黯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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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孩显然没想到露台上真的有人在等,还是这样一位……让人不由自主屏息的人物。
她脚步一顿,托盘上的酒杯轻轻一晃。
或许是光线昏暗,或许是他存在本身带来的压迫感,她竟被露台边缘一块略不平的石板绊了一下,向前踉跄。
“留意。”
他只出声提醒了一句,身形未动,依旧保持着原有的距离。
女孩慌忙稳住身体,杯中酒液却因这番晃动泼洒出些许。冰球撞上杯壁发出脆响,几滴冰凉的酒液飞溅在她自己手背上。
还有一两滴不偏不倚,溅在了司从岚平整的西装袖口,洇出一点深色湿痕。
她的脸瞬间白了,慌忙放下托盘,声音都在发颤:“对、对不起!司先生,我不是故意的……”
司从岚垂眸,扫过袖口那微不足道的湿迹,又看向她吓得快要哭出来的脸。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责怪也无恼意,只是那种惯常带着距离感的平静。
“没事。”他的声音平稳,甚至算得上温和,“酒洒了而已,不用紧张。”
然而这话并未让她放松,反而因他过分的平静而更加惶恐。
司从岚没再多言,转身便朝玻璃门走去,带着一种事已至此无需停留的意味。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了。
那点一时兴起的微澜如同被冷水浇熄的火星,连烟都不剩。
不是她。
这一番安排,倒显得自己有些……无谓。
他自嘲般地牵了下唇角,径直走向专为贵宾准备的休息室。
章伯已无声候在休息室门外的廊柱旁,见他走来,微微躬身。
通往休息室的是一条铺着厚地毯的封闭长廊,光线柔和静谧。
两侧是落地的玻璃窗,映着室内温暖的灯光,也隐约照出另一条交叉廊道的动静。
司从岚一边走,一边抬手,漫不经心地解开了西装外套最下方那颗纽扣,又顺手松了松领带结。
动作间带着点难以言明的烦倦。
就在他手指拂过外套内袋边缘时,一方叠得整齐的银灰色真丝手帕滑落出来,飘落在深色的地毯上。
他脚步未停,仿佛毫无察觉,径直进了休息室。
章伯的目光扫过那方落在门边不远处的手帕,脸上没有任何异样,依旧如雕塑般守在门外,视线落在空处。
片刻后,长廊另一头的转角,一道纤细的身影走了出来。
唐岁雪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块干净的热毛巾,是要送到主厅侧边甜点桌上。
她低着头走得轻快,直到靠近才察觉前方有人。
她抬起眼,先看到了静立如松的章伯,才看到地毯上那方手帕。
光天化日,四目相对。
章伯没有言语,只朝手帕方向抬了抬下巴。
意思很清楚。
……你们做高端局都这么明目张胆的吗?
唐岁雪抿了抿唇,无声叹了口气。放下托盘弯腰将它拾起。
触手微凉柔滑,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冷冽气息,像冬夜覆霜的墨竹,又掺着一缕几乎散尽的烟草余韵。
刚直起身,休息室的门开了。
司从岚换了一件同色的西装外套,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随手整理着袖口,眉目低垂,侧脸在廊灯下轮廓清晰而冷清。没有多余的表情,甚至不曾看向一旁,周身沉静的气场却如无形潮水悄然弥漫。
经过她身边时,带起一阵极微弱的空气流动,还有那股……
嗒。
一声。
心底仿佛响起极轻的叩击,某根绷着的弦被骤然拨动。
花窗后的敲击声,黑暗中明灭的猩红,无声的凝视……所有零碎又令人不安的片段,在这一刻被这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骤然串联起来。
唐岁雪垂着眼,全身的感官却仿佛在瞬间被放大。
那股无形的压力擦身而过,带着绝对的疏离与高高在上。
司从岚目不斜视地走过,目光没有半分偏移。
那方从他衣间滑落的手帕,像一片无意飘零的叶,与他再无瓜葛。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唐岁雪才缓缓松开不知何时攥紧的手指。
掌心的手帕柔软地贴着皮肤,那上面残留的气息,让她后颈的寒毛又一次悄然立起。
*
长廊尽头,光线明暗交界处,司从岚的脚步几不可察地缓了半拍。
他并未回头,目光依旧落在前方主厅流动的光影里,那只插在西裤口袋中的手,在布料上轻轻一捻。
一抹极淡的的弧度,在他唇角浮起。
倒也不算……全然无趣。
4. 第 4 章
酒会彻底散去,已是深夜。
等最后一处场地收拾妥当,芳姨过来招呼说柳总交代了,怕太晚回去不方便,今晚加班的员工都安排了住宿,明天再轮休补假。
小雯本就是住在璞园的,同屋的还有另外两个女孩,唐岁雪临时跟她们挤一间。
屋子不大,但干净整洁。
小雯显然还没从今晚的兴奋劲儿里缓过来,一边铺被子一边对唐岁雪说:“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吧?是不是觉得就算熬到这么晚,也不算太亏?”
唐岁雪点头。
小雯笑嘻嘻地拍了拍枕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刚才你没在,柳总亲自来后勤这边了!人温柔又好看,说话轻声细语的一点架子都没有。她还让助理当场发了红包,你那份我帮你收在柜子里了。这一晚上又是红包又是加班费的,好事儿都凑一块儿了,对吧?”
“不过啊,好事也得看是谁遇着。”旁边叫小璐的女孩小声道,“像我今晚就挺背的……”
她把在东露台遇到司从岚,又洒了酒的事讲了一遍,末了抚着胸口:“我魂都快吓飞了!他倒没说什么,可那样子……反而更吓人。”
另一个叫小敏的女孩笑着打趣:“怕什么?那可是司家这一辈里最出挑的那个。林家咱们瞧着已经够显赫了,司家还在上头。他接手家业早,手段能力没得挑,长得又……啧。”
她冲小璐挤挤眼,“你这算近距离接触了,就没点‘万一’的念头?”
“你快别咒我!”小璐急得去捂她的嘴,脸色都白了,“柳总最忌讳这个!尤其司先生最近回来住,园里上下都提醒过,界限划得清清楚楚。柳总对咱们是好,可谁要是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想在这儿攀高枝……那是绝对不行的。”
小敏也只是玩笑,见她真怕了收了笑转向唐岁雪。
“不过说真的,小周。你这长相……”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是那种特别招人疼的。咱们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但保不齐有那些心思歪的人凑上来。你自己多当心,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芳姨。”
一句话,莫名让唐岁雪想起那道俯瞰的目光。
她正要点头,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是老家养老院护工阿姨打来的。
唐岁雪拿起手机,快步走到门外安静的走廊。
夜风寒重,走廊只亮着几盏壁灯,光线昏黄。
“喂,李阿姨?”
电话那头传来护工李阿姨焦急又歉意的声音:“小唐啊,这么晚打扰你,是沈奶奶这边今天下午的事……”
沈曼青的阿尔茨海默症时好时坏。
清醒时能认人,说几句明白话,糊涂起来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
今天下午,她不知怎么忽然执意要“去给岁雪买漂亮裙子”,趁着交接班的空档自己摸出房间,在养老院后廊来回走了半天,差点走到外面去。幸好及时发现没出大事,但回来后情绪一直不稳定晚饭也没怎么吃,这会儿刚哄睡着。
唐岁雪听着,仰起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澄明。
“李阿姨别这么说,平时多亏您费心照顾。明天一早,麻烦您请赵医生再给奶奶做个检查,看看有没有受凉或惊吓。药一定按时吃,如果明天她情绪还是不好,或者不肯吃饭,您随时打我电话。费用不用担心,我明天先转一笔过去。”
她语速不快,安排妥当,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利落。说完又温声安抚了李阿姨几句,这才挂断。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模糊的面容。
走廊空寂,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
她靠着墙壁,刚才通话时绷紧的肩背松懈下来,透出了一点疲态。但那松软只持续了几秒,很快又挺直了背脊。
没关系,一切都会变好的。
她对自己说。
在原地静静站了片刻,唐岁雪重新拿起手机,周雪发来的消息在微信上堆成了醒目的红色数字。
先是几张光线迷离杯盘狼藉的酒桌照片,模糊地拍着一沓红艳艳的钞票堆在桌子中央。
紧接着是一段文字,语气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她扬着下巴的样子:「大雪,看见没?那老色批说只要我喝完桌上那排深水炸弹,这钱就归我。他不知道老娘混江湖的时候号称千杯不醉吗?[酷][酷]」
最后一条是几分钟前的自拍。
周雪顶着一张泛着酒后红晕的脸,对着镜头恣意地笑着。上一张背景里的那些钱,已经挪到了她的手边。
配文:「搞定!大雪,钱赢了!明天给你买栗子蛋糕哈!」
唐岁雪看着照片里周雪有些飘忽的眼神,眉心微蹙,想了想还是拨通了电话。
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起来。
“喂……大雪?”周雪的声音传过来,带着酒后迟缓沙哑。背景音嘈杂,隐约传来音乐声和人声,“怎么啦……还没睡?”
“加完班,刚拿到手机。”唐岁雪压低了声音,“你那边结束了吗?”
“差、差不多吧……老娘大杀四方,把那孙子喝趴了……钱,到手了!”周雪说话有些断续,但得意没减, “蛋糕……明天给你买……”
前几天唐岁雪生日。
下班后两人在便利店买了一小块最便宜的蜂蜜蛋糕,就着店里24小时营业的灯光,在隆冬的夜里用附赠的塑料叉子分着吃了。
周雪当时还笑着说等姐以后有钱了,给你订个三层高的。
“蛋糕不重要。”唐岁雪打断她,语气认真,“周雪,你听我说,别再喝了。”
“知道啦……啰嗦……”周雪在那边含糊地应着,声音渐渐小下去,似乎把头靠在了什么地方,“我没醉……就是有点晕……那帮孙子,还想灌我……”
“没醉也要马上回家。”唐岁雪哄着她,“你把地址报给我,我帮你叫车。”
“不用你的钱……你的钱得攒着给家里人呢……”周雪嘟囔着。
“那你回去了转给我。”唐岁雪不由分说。
“……嗯。” 周雪应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报完了地址的声音困意更浓,“那你……也早点睡……在园子里……好好的……你书读得那么好,以后还要造火箭,吓死这帮老色批……”
“好,车给你叫好了,一会儿司机联系你。下车后记得给我打电话,路上小心。”
“掰掰……大雪……”
唐岁雪握着手机,在昏暗的光线里静坐了片刻。
那张总是显得过分柔顺无害的脸上,眼神却异常的清醒坚韧,像夜里安静燃烧的一小簇火苗。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按灭屏幕转身进了房间。
房间里暖气很足,她却下意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侧过身,闭上了眼睛。
柔韧的身体微微蜷起,那是一个习惯性的自我保护姿势。
仿佛潜意识里仍在抵御着什么看不见的寒意,又或是在积攒着迎接下一个天亮所需的温度。
*
这天的夜似乎格外短。
天刚蒙蒙亮,唐岁雪便醒了。
芳姨昨晚提过,今天上午主要便是规整酒会后的各处器皿,尤其是漱石轩的酒窖需要清点归位。
小雯小璐调了休,唐岁雪没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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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做一些,就能多攒下一点。
清晨的璞园笼在一层薄薄的寒雾里,檐角滴着夜露凝成的水珠。
她换上那身靛蓝色工服,先到大厨房帮忙把餐具送到听松居,再折回漱石轩。
主厅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有侧厅通往地下酒窖的木门虚掩着。
徐姐腿脚不便,坐在酒窖入口的小凳上核对着昨晚送回的酒水。见唐岁雪来了,便让她去里面处理几瓶已开封的勃艮第。
窖内恒温微凉,陈年酒香安静浮动。
唐岁雪在工作台前仔细封好瓶塞,擦拭干净,再逐一放回原处。
外间,徐姐核对着忽然想起另一桩急务,扬声嘱咐了一句便匆匆离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风毫无预兆地沿着石阶旋了下来。
这风来得突兀且劲,卷动了墙角的尘埃,也猛地扑向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砰!”
一声闷响,门被风彻底带上了。
唐岁雪被惊得缩了下脖子,反应过来后眨了眨眼,快步走到门边握住门把用力推了推。
门纹丝不动。
她又侧耳听了听,只听到一片沉寂。
工作时间,手机锁在更衣室的柜子里没带,没有办法联系其他人。她定了定神,想去工作台那边找找是否有内部通话设备或工具。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身后传来一道轻微的声响,在寂静中被放大。
这时她才察觉这个空间里除了自己,还有其他人。
酒架深处的平台,昏暗的光线里,一道颀长的身影不知何时立在那里。
他并非悄无声息地出现。
在她全神贯注推门时,他便已缓步走下石阶,并刻意将手中的册子搁在身旁的木架上,发出声响。
司从岚倚着深色的橡木酒架,长腿微曲,姿态疏懒。
他今日未着正装,一件质地柔软的深灰色羊绒衫,衬得肩线宽阔而平直,下身是剪裁合宜的烟灰色长裤。
酒窖冷白的光线从他身后打来,给他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柔边,却让深邃的五官陷在更深的阴影里。
空气里除了陈年酒香,还有一丝隐隐熟悉的气息,那种混着墨香的烟草味
唐岁雪的呼吸一轻。
她认了出来。
花窗后。
长廊里。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起来,耳膜鼓噪着血流的声音。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绷,缓缓直起身。软底麂皮休闲鞋踩在石质地面上,发出轻微而清晰的沙沙声,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在封闭的酒窖里被放大。
司从岚走出阴影,一张脸在昏黄壁灯下逐渐清晰。
眉骨到鼻梁的线条如刀刻,下颌的弧度显得有些冷淡。眼眸深得像冬夜的寒潭,此刻正静静地落在她身上。
从她微乱的发丝到紧抿的唇线,再到因用力推门而微微泛红的指尖。
他没有表情地看着,目光却密密麻麻,拂过了她每一寸暴露在光线里的皮肤。
唐岁雪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
她不得不抬起头,撞进那双眼睛里。
四目相对,他眼底深处有什么倏地晃了一下。
那里面不是全然审视与疏离,被掺进了一点更复杂的意味。
司从岚撩起眼,看着她后退半步脊背抵住木门,喉结极轻地滑了滑。
原来她紧张时右手会去掐左手的虎口。
忽然,他开口了。嗓音比平日低沉,语调也放得轻缓。尾音听着柔和却带着居高临下的笃定:
“怕我?”
5. 第 5 章
唐岁雪忽然就冷静下来了。
她敛低眉眼,牙齿无声地抵了下唇内侧才开口:“没有。”
声音不大,咬字带了点南方人特有的调调,清凌凌的像泉水落在石面上。
司从岚的脚步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原来她的声音是这样。
那两个字飘进耳里竟像带着细小的钩,一路从耳膜刮进喉咙深处,无端生出一股痒意。
她唇线紧抿,眼睫垂落,没能挡住的清澈眸光在昏暗的酒窖灯光下闪闪烁烁,显得有些扎眼。
司从岚看着眼前的人。
他见过太多怕他的人。谄媚的,畏惧的,别有企图的。但这样带着戒备却不肯露怯的,是第一个。
“我不是故意要吓你,这里我先来的。”
说完他侧身,示意酒窖深处一扇与石壁颜色相近的暗门。
那里是备用工作间,偶尔存放一些待整理的品鉴记录和特殊酒单。
林国芳有位故交,是织锦与服饰文化的收藏大家,过两天要在璞园举办一场非公开鉴赏会,让司从岚代为招待。
这位李老平生两大雅好,一为古织物二是杯中物。他刚才在工作间,查阅几款可能合老人心意的陈年佳酿记录。
唐岁雪顺着他指的方向瞥了一眼,没吭声。
那里确实不是普通员工日常会去的地方。
空气静了片刻。
“司从岚。”他自报家门,目光锁住她,“你呢?”
“周雪。”
她默了默,才答,声音轻轻的却很清楚。
“周雪……”司从岚低声重复,舌尖像在两个字上轻轻绕了一下,“你应该比我小,叫你小周,可以么?”
“都可以。”
唐岁雪答得很快,没什么情绪,仿佛叫什么对她而言并无区别。
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实在是不算多识趣,偏偏那眉眼又恰好落进他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偏好里,让他心底那股躁意无声膨胀了起来。
他忽然很想看看,这张脸上如果露出别的表情,会是什么模样。
比如惊慌,比如失措,甚至……哭起来,
这念头来得突兀,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怔。
他转身把醒酒塞随手搁回架上,长腿一迈,在旁边用来垫放酒箱的矮木台上坐下。姿态放松,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站着不累?酒窖温度低,不动更容易冷。”
唐岁雪这才意识到后背抵着的门板有多凉。
她没有动,只垂下眼看着地面石砖缝隙里一点细微的尘:“还好。”
“是么。”
他应了一声,意味不明。视线扫过她微微泛白的指尖,又落在工服领口下那一截在冷白灯光里显得格外细腻的脖颈。
“今天不是很多人调休么,你怎么没休?”
“想多做点。”
他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又像是根本没在意答案是什么。
“徐管事让你进来处理开了瓶的酒?”
“嗯。”
“都弄好了?”
“嗯。”
一问一答,简洁得近乎枯燥。但唐岁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虽不紧迫,却并未真正离开过她。
那视线过分平静,不紧不慢不闪不避,让人直觉危险。
他忽然很低地笑了一声,在寂静的酒窖里格外清晰。不是嘲讽,也不像愉悦,倒像是对某种状态的自知。
“跟我说话这么费劲?”
唐岁雪终于抬起眼看他。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见底,映着酒窖昏黄的光,像浸在寒潭里的灿星。
她摇了摇头,几缕碎发随着动作滑过光洁的额角:“没有。”
又是这两个字。
司从岚觉得喉咙里那点痒,快要压不住了。
她明明紧张得要命,却偏要装作一副镇定的样子。那张脸在昏暗光线看似柔顺无害,却藏着一股子韧劲,像雪地里开出的细蕊的花。
静默在空气中拉长。
他依旧坐着,姿态未变,周身的气场却无声地沉敛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压迫感。
“小周。”他又唤了一声,“你拿了我的东西,是不是该亲手还给我?”
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唐岁雪抬了抬眉,心头反倒松了一瞬,语气轻快起来,“如果您说的是手帕,我交到失物招领处了。”
司从岚搭在膝上的手指一顿。
纵使想过千万个可能,但这答案对他的冲击可谓不小。
错愕只是瞬间,他很快收敛神色,喉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气音。像笑,又不像。
指节在鼻梁上按了一下,像在按捺某种荒谬感,再抬眼时眸色比刚才更深。
“失物招领处?”他重复了一遍。
偏偏唐岁雪在这个时候不会察言观色了,一个劲儿地叭叭:“昨天看您的反应,那手帕好像不是您的,我就按照园内规矩,交到前厅的失物招领处了。”
以至于错过了柳梦筠难得来后勤处,这事让她心里微微拧了一下。
这手帕……可真是会挑时候。
司从岚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彻底敛去,下颌线不易察觉地紧绷了一瞬。
刚才还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现在话倒密起来了。
嗤笑一声,他将目光落向酒窖深处,心中泛起的微澜已被更深的克制覆盖。
他没再追问,也没流露丝毫被冒犯的怒意,只是周身那层刻意营造的松弛感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习以为常的疏淡。
耐心是有限的,尤其对他这样的人而言,到这一步已算是破例太多。
司从岚不再说话,起身走到暗门旁的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倚着架子翻看。
酒窖低矮,空气流动缓慢,只有恒温系统发出极低的嗡鸣声。
他翻了两页,手指在书页上捻了一下,尔后抬手,用食指关节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靠向了身后的书架。
唐岁雪反而因他态度的骤变松了口气。
她环顾四周,开始寻找可能打开门或与外界联系的工具。把肉眼可见的所有工具都翻了个遍,又弯腰查看矮木台底下。
俯身时工服下摆微微上提,露出一截纤细柔韧的腰身,很快被布料遮住。又踮起脚,伸手去够高处的酒架缝隙摩挲,满心满眼只想着出去这件事。
司从岚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余光中,那抹靛蓝色的身影忙忙叨叨,像只无头乱撞的蜜蜂,翅膀扑簌簌声音也嗡嗡的,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鲜活,与她先前的平静截然不同。
……很容易让人走神。
“不用忙了。”他视线仍停留在书页上,语气冷淡,“一会儿会有人来。”
唐岁雪动作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再交谈的意思,便停下徒劳的搜寻。
她走到石阶边,也不嫌凉,抱着膝盖靠坐下去,将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莹白的后脖颈。
酒窖的顶灯斜斜打下来,在她周身晕开一圈柔影。
司从岚翻页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越过书页边缘,又收了回去。
过了约莫一刻钟,外面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门从外面被拉开。
章伯拿着一串钥匙站在门口,看见司从岚快步迎了上去:“总控提示酒窖门禁状态报警,我过来看看。您没事吧?”
“没事。”
司从岚合上书,随手放回书架。
唐岁雪也已从石阶边站起来,安静地退到门旁的阴影里。
章伯这才注意到还有一个人,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掩饰过去,只朝她略微颔首。
司从岚目不斜视,举步朝门口走去。就在与她擦肩而过的瞬间,脚步微顿,声音清晰地响起:
“东西。”
唐岁雪睫毛颤了颤,抬起眼。
“你拿走的,要还回来。“
他没有看她,侧脸的线条在门外透入的天光里显得冷淡,但这句话的指向却明确无误。
唐岁雪抿了抿唇,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章伯。
拥有多年专业明哲保身经验的章伯目不斜视,眼观鼻鼻观心。
“不准交给别人,必须是你亲手还给我。”他补充。
直接截断了她的后路。
唐岁雪袖口下的手指蜷了蜷,声音轻软地跟他讲道理:“稍后我从前厅领出来就能拿给您。“
“今天我没空。”
司从岚回得很快,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
唐岁雪被噎住了,她没想到眼前这个龙章凤姿的人,居然能不讲道理得这么理直气壮。
他终于侧过脸,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走廊的光从他身后照入,让他的面容半明半暗,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幽深。
“如果是你找我,我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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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都没空。”他说:“改天。”
改天等他气消了。
说完,径直迈步走了出去。
一直垂手侍立的章伯,听到这话时眼皮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目光极快地掠过司从岚平静的侧脸,又迅速敛下。
这位爷待人接物向来极有分寸,修养刻在骨子里,即便拒绝或要求,也多是含蓄留有余地的。
像现在这样直白甚至带着点近乎蛮横的态度,实属少见。
等司从岚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章伯才转向唐岁雪:“你也赶紧去忙吧,这里没事了。”
唐岁雪低声道了谢,便匆匆离开酒窖。
外头天色早已大亮,日头正高,寒意却未散尽。
她先绕去前厅的失物招领处,取回那方叠得齐整的银灰色手帕,转身正要往后园去,却在回廊转角差点撞上步履匆匆的芳姨。
“哎哟,小周!”芳姨扶了她一把,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正找你呢,还好在这儿碰上了。”
唐岁雪站稳:“芳姨,有什么事吗?”
“可不是有事,还是顶要紧的事。”芳姨拉着她往听松居的方向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些,“你做事稳妥手脚又利落,眼下有件细活儿,非得找个仔细人不可。”
听松居是园中清静所在,平日除了品茶会客,也是柳梦筠处理事务的地方。
穿过月洞门,庭中松柏苍翠,积雪未融。走在碎石小径上,芳姨才继续低声交代:
“柳总书房里有一批老照片和旧信笺,需要人一张张整理。我想着你来园里这半个月从没出过岔子,交给你最合适。”
唐岁雪听着,心口忽然一跳。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工服的袖口边缘。
那里有一处洗得发白的线头。
她把它压在指腹下,又松开。
“嗯,我会仔细做的。”
“那就好。”芳姨满意地点点头,“正好这会儿柳总得空,我带你去认认人。昨天她难得去一次后勤偏巧你不在。”
两人走到听松居主室东厢,芳姨在门上轻叩两下,里面传来一道温和的女声:“请进。”
暖意夹着淡淡兰香在推门的瞬间迎面而来。屋内陈设雅致,靠墙的多宝阁上摆着瓷器与雅石,窗边一张花梨木书桌,文件整齐摞放。
柳梦筠从书桌后站起身。
她穿着珍珠白的衬衣,外搭浅灰开衫,眉眼温婉娴静,唇边始终带着浅淡的笑意。
那是被岁月与优渥生活,共同浸润过的沉静气韵。
唐岁雪的脚步在门口几不可察地顿住。
当她的目光真正落在柳梦筠脸上时,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心口那一下,来得又沉又重。
“柳总,这就是后勤的小周,周雪。”芳姨在一旁笑着介绍,“我跟她提了整理老照片的事。”
柳梦筠的目光温和地投了过来,在唐岁雪脸上停留片刻,笑了笑:“小周你好,芳姨说你做事细致,这活儿交给你,我放心。”
她放下笔,走到旁边的红木边柜前取出一个紫檀木匣。
匣面光润,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这里面是一些老先生早年的生活照,和友人的书信,还有部分园子翻修时的记录图纸副本。”
她对她丈夫的父亲,用了“老先生”这个称呼。
“我先生前些日子提过,他妹妹林教授在纽约那边的项目,可能需要一些家庭影像和辅助文献。我想着与其等那边派人来找,不如我们先系统地整理出来,顺便把一些受潮的纸张简单养护一下。”
“本来这事我想自己慢慢做的,只是年底园里园外事情多实在抽不开身。东西不算什么核心机密,但毕竟是老先生的手泽,交给外面的人总不放心。”
唐岁雪稳了稳心神,听到自己轻声答:“好的柳总,我会特别小心一张张理好。”
“那就好。”柳梦筠点点头,“也不用赶,每天有空做一点就行。需要什么材料直接跟芳姨说。这屋子东边靠窗有张小榻,光线好也安静,你就在那儿做吧,不会有人打扰。”
唐岁雪颔首,接过那只温润的紫檀木匣,匣子比她预想的稍沉一些,抱在怀里有种奇异的实感。
阳光透过窗格落在地板上,氤出暖融融的光影。
她走向窗边小榻,脚步是稳的,心却像被一根细细的线系着,在胸腔里晃荡。
第一步,终于迈出去了。
6. 第 6 章
接下来的几天,唐岁雪每天都会抽出时间去听松居。
那些旧物的整理远不止于字面意义上的清理,她按照时间顺序梳理每件物品,分门别类地做了索引。
遇到字迹模糊或夹杂生僻术语的地方,便先记录下来,统一查询核对后再行归档。
柳梦筠偶尔也会来书房,唐岁雪的整理进度和细致程度显然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期,她眼里的赞赏毫不掩饰,还特意跟芳姨夸了好几次。
一切都在向着期望的方向发展,除了那块锁在更衣柜里的手帕。
那天之后,唐岁雪没再见过司从岚。
这种感觉就像揣着个甩不掉的烫手山芋,偏偏这丝巾的主人光用肉眼看,就知道是太过麻烦的存在。这件悬而未决的事,成了她井然有序的日常里的不安定因素。
挠心挠肝级别的那种。
这天轮到唐岁雪调休。
她下楼买回豆浆和油条,刚推开那扇漆皮斑驳防盗门,就看见周雪揉着眼睛,趿着她那双快要看不出颜色的兔子毛绒拖鞋,从卧室里晃出来。
她们租的这间房子不大,三十来平,原本是一居室,房东自己用板材隔出个小卧室,家具老旧,墙面也有些泛黄。两个月前唐岁雪搬进来时,这里只有周雪一个人。
这地方离公交站地铁站都不远,房租在寸土寸金的京市也算得上一股清流,而且还是个正规小区,除了旧点儿没有其他毛病。
“大雪?你今天没上班啊?”周雪打了个哈欠,伸手就捏了根还烫手的油条嚼嚼嚼,“我还以为你又摸黑走了呢。”
“前几天加班,攒了调休。”
唐岁雪把早餐放到那张兼当饭桌的小茶几上。
“那正好!姐今天带你吃大餐!上次得的钱光买个栗子蛋糕哪够意思,必须吃顿好的!”
周雪说这话时腮帮子被油条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
两人合租也算缘分。
当时周雪上一个室友因工作变动搬走,她正在楼下超市布告栏贴自己写得招租启事。
飞扬跋扈字迹后,那张歪了嘴的笑脸还没画完,唐岁雪就找上来了。
嘴里叼着笔筒的周雪还在发懵,愣愣看着这个穿着浅蓝色棉衣的女孩,站在嘈杂破旧的水泥地广场,花骨朵儿似的一张脸,跟周遭格格不入。
周雪把笔筒取了下来,后知后觉要凹个造型,于是倚在布告栏抱臂上下打量她:“妹子,你看清楚我贴的条儿没?咱这地方楼道灯三天坏两回,隔壁夫妻吵架比我大姨妈还准时,可不养娇花嗷。”
唐岁雪不接她话茬,默默从随身的旧帆布包里掏出学生证递过去。
周雪愣愣地接过,H大的校徽和名字赫然在目,她当时就“嚯”了一声:“妈呀,真学霸!你确定要跑我这狗窝来合租?”
“我在小佳的群里看到你的招租信息,我想这段时间找个方便打工的住处,学校宿舍不太合适。我需要赚钱,不会拖欠房租,也会保持安静。”
当时唐岁雪这么答她,眼睛水润润的,清透又坚韧。
颜控周雪鬼使神差地就把头点了下去。
“本来看着你跟个玻璃罩子里的小雪花似的,生怕哈口气就化了,没想到真能干得了园子里那些活儿。”周雪灌了口豆浆,啧啧叹道:“你们书读得好的是不是都这样,表面文文弱弱内里钢筋铁骨?”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对了,你后面是不是还得回学校?搞点学问考考试什么的?”
“对,要跟导师碰个面。”
唐岁雪简单答。
保研的事尘埃落定后,眼下这个学期末到和老师交涉的年前,有一段足够长的时间让她在璞园地待下来,又足够刚好跟她等待的那个时机重合,像是命运为她选择的窗口。
“听听,导师。”周雪夸张地吸了口气,“我这脑子,能把宠物美容的剪刀拿稳就不错了。你毕业了以后是不是就能当科学家了?想想都觉得……啧,大雪,你真是这个!”
她竖起大拇指。
周雪职高毕业,学的宠物美容与护理。
她长得漂亮心气也高,总做着有一天能当明星的梦,虽然到目前为止,都只能接得到诸如礼仪小姐网店拍摄这样的零散活儿。偶尔也会在直播平台唱唱歌聊聊天,收入不稳定,全凭心情和运气。
所以对唐岁雪这样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人,她有种近乎本能的敬佩和保护欲。
对于她的感慨,唐岁雪只是笑了笑,转头看了眼窗外:“快吃,吃完我们出去超市逛逛买点生活用品,今天天气好像还行没刮大风。”
周雪“哎”了一声正要说好,搁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嗡嗡震起来。
她探身拿过来一看,撇了撇嘴。
“是大彬。”
大彬是她前男友,职高的同学,是个眉眼周正的精神小伙,性子实在。
毕业后周雪来京市追梦,两人算是和平分手,没想到没多久大彬也不声不响地跟了过来,现在在东城一家颇有名气的饭店做打荷学徒。没名没分但往这儿跑得勤,偶尔带点好吃的,跟唐岁雪也熟。
周雪接了电话,起初还“嗯啊”地应着,后来眉头越皱越紧声音也提了起来:“什么?他们怎么能这样?……你别跟他们硬顶!……行了行了,你等着!我这就过来!”
说完她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脸上那点懒散也没了,跟唐岁雪机关枪似的交待:“大雪对不住啊,大彬那儿有点事儿,大餐先记着,改天一定补上!”
唐岁雪仰着脸看她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周雪已经风风火火冲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囫囵往脸上扑了几下。
又冲出来抓过椅背上那件亮面羽绒服套上,捞起扔在沙发上的斜挎包胡乱蹬上短靴,打开门奔了出去,一连串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小风。
唐岁雪不放心,跟着走到狭小的门厅,看着周雪噔噔噔跑下几级已经磨得光滑的水泥台阶,探出身朝着楼梯井嘱咐:
“你慢点,看着路,别跟人吵架。”
周雪含糊地应了一声,混着急促的脚步声从下面传来,很快便消失在楼道尽头。
那天直到半夜周雪都没有回来。
中途唐岁雪给她打过电话,响了几声便被挂断。
过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起,收到一条简短的回复:「不用担心,我晚点回来,你早点睡。」
唐岁雪看着信息最终没再追问,只回了个“好”。
第二天要去璞园上班,天还没亮透她就摸黑起来了。
洗漱时,隐约记起凌晨时分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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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的动静。
她那会儿睡得迷迷糊糊,好像还起来赤脚走到门边看了一眼,现在又有些不确定了。
三两下擦干脸,她借着熹微的晨光推开卧室的门,看到看见周雪裹着被子熟睡的身影,退出来又将门虚掩了回去。
没发出一点声响。
这天璞园里外格外忙碌。
唐岁雪上午跟着芳姨清点了库房,午饭后刚有点空闲做完整理的工作,便又几盆用于装点的观赏盆景需要移入室内避寒。
她没去找推车。
一是库房在另一头,一来一回得费不少功夫。
二来这些盆栽她之前帮着挪动过,重量虽然不轻,但也不是完全搬不动。
那几盆盆景就放在正门过道旁的青石台上。
她弯腰那沉甸甸的紫砂盆抱离石台,盆沿抵着小腹,泥土与植物的清冽气息扑面,心情倒是变得舒畅起来。
走了一段路后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粘在了额角。她腾不出手来擦拭,皮肤因用力泛起一点薄红,给那张干净清透脸上染了一抹些浓昳的妍丽。
她在这头孔武有力吭哧吭哧地搬着,另一头一辆黑色宾利沿着青石甬道,缓慢地驶了过来。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细微地声响,唐岁雪下意识避让,视线不经意地朝车子的方向瞥了一眼。
后排深色的车窗玻璃降下了一半,露出了司从岚那张英挺冷冽的脸。
他并未看她,只平视前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居于上位的松弛与冷淡。
仅仅一秒,或许更短。
车窗重新升起隔绝了内外,驶向园子深处。
唐岁雪站在原地怀里还抱着那盆沉甸甸的盆景,总感觉有些什么在心头——
啊!手帕!
后知后觉的意识像惊天大雷劈向了她!随之而来的就是各种懊悔。
她就应该在园子里随身带着的啊!
这种懊恼让她瞬间像是来了牛劲儿,蹭蹭地加快脚步把盆栽挪到了室内,来不急平复喘息就小跑着朝休息室赶去,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急。
等她匆匆奔回停云馆前,站在那条通往主院的青石甬道上,脚步又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停云馆虽也在璞园之内,但自成一院。
青砖门楼气派沉肃,与园中其他院落的秀雅玲珑截然不同,院墙外是几丛即使在冬日也依旧苍劲的翠竹,此刻正户门深掩,不是她能随意前往叨扰的。
她揣着那块祖宗,忽然觉得自己像那个总在雨天忘了带伞,晴天又总把伞紧紧攥在手里的人。
怎么还个手帕,要比解微积分还难的吗?
这么想着,心里那点憋闷的小火苗噌了一下。她忍不住抬脚,对着廊柱下一块圆溜溜的小石子踢了过去。
小石子平白挨了这么一下,咕噜噜滚出了老远,撞在另一根柱子上又弹开。
她鼓着脸抿了抿唇,垂头丧气地往回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嘟囔了一句:“……好烦。”
话音刚落,身后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
“找我?”
唐岁雪的心猛地漏跳半拍。
她倏地转头。
刚才在车窗惊鸿一瞥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几步开外。
7. 第 7 章
司从岚穿着一件铁灰色羊绒大衣,身姿挺拔舒展。里头是同色系的西装打着领带,整个人显得既清冷又矜贵。
手上戴着的黑色皮质手套,妥帖地勾勒出骨节分明的手指轮廓。冬日疏淡的光线游走而来,投在他挺直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上。
即使是铜墙铁壁唐岁雪,也不得不承认这副皮相确实具有极大的欺骗性和冲击力。
此刻他站在她面前,嘴角微微牵着像是心情不错,望向她的眼眸深处却仿佛蓄着一汪暗沉沉的墨。
汗毛倒竖的感觉再次爬上了唐岁雪的背脊。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缓缓下移落在她垂在身侧的手上。
那里因为刚才搬动花盆不慎擦伤,破了些皮,再加上一路疾走和冬日的寒气,关节处微微泛着红。
察觉到他视线的落脚,唐岁雪立刻将那只手背到了身后,动作快得带起衣料间的摩擦声。
“小周?”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
唐岁雪条件反射的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自己和司从岚之间的距离。
就这半步,一下扎在了司从岚最不受耐的地方,眼底那点浅淡的笑意瞬间敛尽。
小璐快步走了过来,到近前拘谨地对司从岚躬了躬身,声音都发紧了:“司先生。”
然后转向唐岁雪,语速飞快:“徐姐正找你呢,说前厅有几份单子急着核对,快跟我过去吧。”
唐岁雪立刻明白了小璐的解围之意,怕她独自面对司从岚惹上麻烦,便将口袋里捏住的手帕松开。
现在显然不是掏出来的好时机。
司从岚瞥了一眼小璐,那目光淡得发凉,让小璐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唐岁雪不想节外生枝,顺着小璐的话朝司从岚微微低头,“司先生,那我先过去了。”
她说完转身要走。
“谁允许了?”
一道低缓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像冰凌骤然坠地。
小璐一下子吓得连呼吸都屏住了,瞪大了眼睛惊惶地看向唐岁雪。
唐岁雪觉得自己倒了八辈子大霉,只得重新转回身面向他,调回了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司从岚往前迈了一步。
他本来就身形高大,这一步带着并未收敛的气场,唐岁雪几乎是下意识地又后退了半步。
只是这一步他又停下,眼帘半垂,目光逡巡过她冻红的鼻尖,颜色浅淡的唇,在冬日萧瑟的天光里脆弱而清艳。
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
良久,他像是终于失了兴致,带着点漫不经心地一抬手。
唐岁雪立即领悟到这个动作的含义。
她拉了一下呆立的小璐,低声说了句“快走”,两人便脚步略显仓促地离开了。
直到走出好一段距离,小璐才敢凑近唐岁雪耳边用气声急促地低语:“……太吓人了!他明明平时跟人说话挺客气的,也不为难谁,刚才怎么会……那样?“
唐岁雪含糊地应了一声,只觉得如芒在背。
司从岚站在原地,直到那抹靛蓝色的纤细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才不紧不慢地朝停云馆走去。
边走边一只只地摘下手套。
修长的手指从紧绷的皮革中滑出,骨节分明,带着一种剥离束缚的从容。
‘周雪。’
他在心底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边,唐岁雪一边被小璐拽着往前走,一边将手探进制服口袋。
手帕没还成。
这下,是解非线性偏微分方程的难度了。
*
邻近年底,各科的期末论文与考试安排都压了下来,林思齐自那晚暖夜酒会后便没再来过璞园。
直到手头论文初稿和小组课题都告一段落,才得空抽身。
听松居与停云馆之间有条小石子铺就的路径,两旁疏植着几株蜡梅,幽静得很。
他刚拐过一丛忍冬,就看见母亲柳梦筠带着助理从另一头缓步走来。
见了儿子,柳梦筠脸上半是嗔怪半是笑意:“几天不见你,一来又往你哥这儿跑。从岚才回来,手边堆着一摊子事,你别总过来烦他。”
林思齐一听,上前虚虚搂了搂母亲的肩:“柳女士,您这语气我怎么听着……是吃醋我没先去看您?”
柳梦筠拍了他一下,又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是啊,我吃醋。养这么大的儿子一天天的不见人影,心里只有表哥。”
“冤枉,”林思齐立刻叫屈,讨好地挽住柳梦筠的胳膊,“我这不是想着先替您来视察一下,看看哥这里是不是还有什么缺的嘛。”
母子俩边说着边并肩往停云馆走。
林思齐生得更像柳梦筠,眉眼温润,鼻梁挺秀。
林国华与第一任妻子婚姻短暂,并无子嗣,后来与大学时期的初恋柳梦筠重逢。
彼时柳梦筠离了婚北上谋生,两人旧情复燃,也算赶了趟破镜重圆先上车后补票的时髦。
林国华算是老来得子,林思齐从小就在父母小心翼翼地呵护中长大,养出了一身毫无阴霾的明朗心性。虽已二十,眉眼间仍带着几分不谙世事。
“妈,您找哥有事?”
柳梦筠拢了拢披肩,“你爷爷在你爸那儿留了一些旧物。前些日子我让人整理了出来,想着你哥正好在替你姑姑整理墨阁的东西,或许用得上,就给他拿过来看看。”
停云馆比园中别处更显清寂。
庭院里青石板泠泠铮铮,墙角几竿瘦竹在风里晃动。
他们到时章伯已候在书房门外,见人来了,躬身推开那扇紫檀木门。
书房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足。
司从岚正站在窗前接电话,闻声转过身来,对柳梦筠略一颔首:“舅母。”
他对柳梦筠向来捏着分寸。既有该有的礼数,又保持着距离。
柳梦筠在林家二十余年,早已习惯这烙在出身的微妙界线,只温和笑着应了:“从岚,没打扰你吧?”
“没有,已经处理完了。”
司从岚挂了电话,示意他们坐。
章伯端来茶盘,司从岚执壶,为柳梦筠斟了七分满,水汽氤氲着茶香袅袅升起。
林思齐则熟门熟路自己动手,斟了满满一盏,也不管烫不烫仰头便牛饮了一大口。
“刚回来还习惯么?若缺什么直接跟章伯说。”
“很好,劳舅母费心。” 司从岚在对面坐下,长腿交叠,姿态疏淡却得体。
他长年居于美国,前段时间合并了家族在亚太区的业务,加之司家老爷子年事渐高,亦盼着最看重的长孙能回国坐镇,这才有了回国的决定。
以往短期回国时除了住澄庐陪司家老爷子,停云馆也是常居之所,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不算生疏。
柳梦筠示意身后助理,将一个用深色丝绒仔细包裹的硬壳文件夹放在茶几上。
“这是老先生紫檀匣里那些手稿和旧照的扫描件,我让人先理了一部分出来。”她将文件夹推到司从岚手边,“原件纸质脆弱,怕受潮没敢多动。你先看看,若需要调阅原件随时告诉我。”
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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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岚道了谢,拿起文件夹,解开丝绒系带的动作不疾不徐。
柳梦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即便在京市生活了二十多年嫁入高门,言行举止早已浸润得体,但有些根深蒂固的东西仍留着痕迹。
比如她讲话时,某些字句尾声仍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特有的柔软。
司从岚翻看着文件,目光在扫描件上快速浏览,忽而抬眼,像是随口一提:“我记得舅母是夷城人?”
柳梦筠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笑道:“从岚记性真好。是,我老家在夷城。”
比起那位从小在优渥与学识中温养长,性情率真到有些有些骄矜的小姑子林国芳,眼前这个出身矜贵涵养极佳的外甥,反倒让柳梦筠更感觉深不可测难以捉摸。
司从岚微微牵了下唇角,没再多问,又翻看了几页,手指在工整的索引页上略微一点。
“整理得很细致,是舅母自己做的?”
“这我可不敢邀功。”柳梦筠放下茶盏,抬手将一缕碎发理到耳后笑着,“是后勤那边新来的一个小姑娘,好像叫小周……对吧?”
她转向侯在一边的助理,助理立刻欠身:“是的,夫人。叫周雪,来园里不到一个月。”
司从岚垂眸看着手中的夹子,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得到确认,柳梦筠转过身吟吟笑的,语气像在夸赞自家晚辈,“对,是叫周雪。小姑娘长得清清雅雅跟小仙女似的,做起事来却特别稳妥细心。”
司从岚淡淡“嗯”了一声,将文件夹系好放在一旁。
一旁正喝茶的林思齐却在这时“噗”地笑出声,引得两人都看过去。
“妈,”林思齐忍不住打趣,“您这夸得我都要好奇了。咱们园里什么时候来了位能让您用仙女来形容的姑娘?还这么能干,改天我得见识见识。”
他这话说得也没错。
柳梦筠自己便是温婉柔美的长相,到了这个年纪仍风韵动人,能被她在容貌上如此夸赞的,那得是什么天仙?
柳梦筠只当他是一团孩子气,嗔怪地看他一眼:“没正经。人家小姑娘安安静静做事,你别去瞎凑热闹。”
“我哪敢。”林思齐举起手做投降状,转头看向司从岚,挤挤眼,“哥,你说是吧?不过话说回来,能把这堆陈年旧纸理得这么明白,倒真是个机灵仔细的。”
司从岚端起自己那杯早已温了的茶,不置可否地牵了牵嘴角:“或许。”
三人又说了几句话,不多时柳梦筠便起身告辞。
林思齐还想留下蹭他哥一顿饭,章伯便恭敬地送柳梦筠出去。
行至廊下,柳梦筠驻足对章伯温声嘱咐:“从岚这里你多费心照看。他刚回来,凡事仔细些。”
章伯躬身应下。
回到听松居书房,柳梦筠让助理将几份待处理的请柬放在案头,自己缓步走到窗边。
庭中那株老梅枝桠虬劲尚未着花,只在寒风中微微摇曳。
静立片刻,她忽而开口,“我说话……听着口音还很明显么?”
助理正整理着书案上的几份文件,愣了一下旋即温声道:“夫人您说话向来温雅得体,吐字清晰,哪还有什么口音。京里多少太太们学着,也未必有您这份从容气韵。”
柳梦筠唇角一勾,笑得有些淡,像迷蒙着的往日山水。
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过身走向书案将那几份请柬一一翻开。
在拿起其中一份来自旧识周老雅集邀请时,略微一顿,随即面色如常地将其归入了待定的那一摞。
8. 第 8 章
一到年底,璞园里的忙碌又添了一层。
除了日常的打理与养护,年节前总免不了几场格外重要的雅集与私宴。
能踏足到这园子的,多是京中颇有底蕴的人家,或是在某一领域极有声望的人物。园里上上下下无不绷紧了弦,力求事事周全。
唐岁雪也跟着团团转,一天要往返漱石轩好几回。
那天之后她得了教训,只要上班必定要把手帕揣进兜里!
她并不清楚司从岚的行踪,只能用笨办法等着。万哪天一又在园子里撞见,好歹能了结这桩心事。也不是没尝试过从章伯哪里旁敲侧击,无奈章伯口风太紧,早生几十年怕是地下党的骨干分子。
周雪这些天也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常常深夜才带着一身寒气回来,偶尔撞见,也是没精打采的样子。
这天早上出门前,唐岁雪特意给周雪发了条信息,问她晚上想吃什么,下班了给她带。但直到下午休息时从更衣柜里摸出手机,屏幕上还干干净净。
没有周雪的回复。
她想着下班再打个电话问问,手上却没停,抱着晚上一个雅集要用的香炉,朝漱石轩走去。
冬日午后的阳光没什么温度,只是白花花铺了一地。
打眼望去,远远地瞧见漱石轩前的廊檐下立着两道身影,其中一人身姿挺拔穿着黑色高领毛衣。
不是司从岚又是谁。
原来他今天在园子里。
叶公好龙大概就是这样。
这些天把人家的手帕都快揣热了,就等着撞见正主好物归原主。可真等人在眼前,反而踌躇了起来。
特别是有了上次在停云馆前不算愉快的收场,哪怕之前在酒窖,她也没多招人高兴。
但这事儿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不如赶紧了事。
这么一琢磨,那点犹豫便被压了下去。她加快脚步,想着赶紧先把手里的器物送到地方,再寻个合适时机。
谁知越急越出乱子,一踏上回廊的台阶,摩擦力奇异,不妙的感觉顿生!
那石阶有些松动,边缘生了层青苔让她脚下一滑,整个人不可控地向前踉跄了好几步,怀里的香炉却护得死死的。
摔坏了赔不起!劈个叉又实在为难自己!
慌乱中她左脚向旁一踏,好死不死,踩进了阶下铺着厚厚腐殖质的花圃里。
“噗嗤”一声,半只脚陷了进去,裤管溅上星星点点的湿泥,连带着扶住香炉底部的手背也蹭上了一片乌糟糟的痕迹。
廊下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司从岚几乎是立刻结束了谈话,侧首望过来,旁边的人见状识趣地躬身退开。
世界宁静了。
唐岁雪抱着怀里的宝贝疙瘩正懵着,后知后觉地抬眼,跟几步开外那双阒黑的眸子对了个正着。
他眼梢微扬,眉目沉静,正带着几分惫懒凝睇着她。
简直不要太糟心!
司从岚缓步踱近,停在比她高两级的石阶上,身姿舒展居高临下。目光扫过她怀里的香炉,落到她沾满泥污的裤脚和手背上,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走路看路。”
这是看路的问题吗?
唐岁雪脸颊发烫,几缕碎发被刚才那番动静惊得滑落,软软地粘在她白净的脸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手,只觉得一阵无力。
就这样一双手,怎么能当着他的面掏出手帕还给他。
要干也得背着来啊!
一股沮丧混合着尴尬涌上来,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懊恼,她小声嘟囔道:“我现在……没法拿您的东西。”
司从岚闻言,眉峰一动,看着她紧抱香炉的手臂有些好笑:“东西比人重要?”
唐岁雪“啊?”了一声,茫然抬起脸。
他像是懒得再跟她说什么,淡声吩咐候在一旁的章伯:“叫个人来帮她拿进去。”
说完便转身沿着回廊走了。
唐岁雪维持着双手环抱的姿势,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什么玩意儿嗖地来嘲笑了她一下,又嗖地自顾自走了?
她叹了口气,低头琢磨怎么把自己从这滩泥里拔出来,一个穿着同样工服的男孩从漱石轩里跑出来,接过她手里的香炉嘱咐:“章伯让你赶紧回去换身衣裳,别着了凉。”
她道了谢,拖着一条泥迹斑斑的裤腿,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回走。
回到休息室撞见小雯,对方瞧见她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周,你这……是去松土了?”
唐岁雪不明所以,走到墙边那面半身镜前一照。
好家伙,不光裤腿和手,连下巴也同样也沾了光。跟她此刻搞不清楚状态的样子简直是绝配。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百感交集。原来短短五分钟内能把紧张,暗自欣喜,发懵,绝望轮番尝一遍的感觉是这样的。
半晌,她长长地吁了口气,心里的小人儿已经捂着脸蹲了下去。
怎么偏偏在他面前呢……
发了一会儿呆,她拧开水龙头地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沾湿了额发,她刚要伸手去够毛巾,芳姨推开门走了进来,憋着笑递过手里拎着的纸袋:“章伯说瞧见你裤脚湿了,这是早前多备下的工服还没人穿过,你快换上别着了凉。”
唐岁雪接过纸袋道了谢。
芳姨瞧着她那副难得狼狈又强作镇定的样子,忍不住打趣道:“你平时多稳妥一个人,今儿是怎么了?跟那花圃有仇?”
唐岁雪抬起湿漉漉的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她歪头抿了抿唇,一张脸闪过无奈认命,偏偏又说不出一个字。
芳姨笑了一阵后也没再多问,只嘱咐了句“快换上”便带上门出去了。
唐岁雪从纸袋里拿出鞋裤沉默地换上,冰凉的脚趾触到干燥柔软的鞋内里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点迟来的暖意。
*
直到半夜周雪才拖着步子回到出租屋。
推开门,客厅里留着一盏昏黄的小灯。
唐岁雪盖着条薄毯,蜷在旧沙发里睡着了。听到门锁的动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灯影下那张脸是褪去戒备后的柔美,皮肤在暗处白得像细腻,鼻梁秀挺,唇色是娇艳淡粉。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与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脸颊上还印着一道浅浅的压痕。
她望过来时,眼里蒙着一层将醒未醒的水汽,像浸在云雾里的灿星。
周雪愣了一下:“大雪?你怎么不进去睡?”
“等你。”
唐岁雪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些绵软的鼻音。她坐起身指了指小茶几上那个用厚毛巾裹着的搪瓷缸:“给你带了关东煮,下班路上买的,应该还是热的。”
周雪看着那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搪瓷缸,鼻子忽然有点酸。几步冲过去一把抱住唐岁雪,脑袋埋在她肩上蹭了蹭:“……大雪。”
唐岁雪被她身上带回的寒气激得一哆嗦,却没推开,只轻声说:“好凉。”
周雪立即弹开,脸上那点感动瞬间变幻成讪讪地笑:“哎哟我给忘了!”
她手忙脚乱地脱下厚重的亮面羽绒服,随手搭在椅背上,又拖过那个塑料小凳一屁股坐在茶几前,掀开毛巾。
关东煮的香气混着余温散开。
她拿起一次性筷子大口吃起来,一副饿狠了的样子。
唐岁雪静静看了她一会儿,问:“你最近在忙什么?”
周雪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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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进嘴里的萝卜噎得一囫囵,呛咳了一声鼓着腮帮子拼命嚼嚼嚼:“没忙什么啊,就……接了点零活儿呗。”
“有多零?”唐岁雪一双清冷冷的眼看着她,语气没有起伏地噼里啪啦,“是开业剪彩充场,网店九块九包邮模特,直播间气氛组假笑,婚礼礼仪兼跟拍,商场促销人形立牌还是停车场代客吵架?哪一样需要天天干到半夜?”
周雪被她这么一数,嘴里的鱼丸越嚼越快眼皮都不敢抬。
最后干脆把筷子“啪”地往桌上一放,猛地站起身:“我吃饱了!困死了,先去洗洗睡——”
“那我明天就把身份证挂在脖子上去璞园上班。“
周雪一听,唰地坐了回去,垮下肩膀胡乱地耙了耙头发:“错了错了错了。是大彬……被人找麻烦了。“
她很快地交代了事情原委。
原来那天大彬急匆匆打电话来,是因为在工作的酒楼里出了事。
有人订了包厢宴请贵客,席间拿出自带的酒具说是家传古董价值连城。结果席散时其中一只酒杯不知怎的碎在了备餐间的通道,对方一口咬定是大彬搬运东西时撞倒的,索赔五十万。
酒楼为了维护声誉和重要客源,把压力全给了大彬,逼他尽快摆平。
大彬东托西问,费了好大劲才得知那位苦主,正是前阵子酒桌上被周雪赢走钱的那个中年老板。
喝酒那天大彬不放心周雪过来接她,两人在会所门口说了几句话,大彬还把外套脱了给她披上,估计就在这个时候被那人看到了。
“肯定是那个老登!”周雪咬牙切齿,“当时输钱输得脸都绿了,又不敢当场翻脸怕被人说输不起。现在绕个弯子拿大彬开刀。大彬现在被经理催得跟什么似的,工作都快保不住了。”
唐岁雪听完,沉默片刻:“你打算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周雪眉毛一竖,“这事儿说起来也是因我而起,我这几天正托人打听那老登常混哪儿呢,找机会直接堵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看谁横!”
“你别一个人乱来。”
“我怎么会一个人!”周雪拍拍胸口,豪气云天,“我姐妹多着呢!大雪你就别操心了,好好在园子里打工赚钱给咱奶花!”
她说完夸张地打了个哈欠,“真困了,洗澡去了!”
起身进了卫生间,很快传来水声。
唐岁雪独自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没吃完的关东煮,慢慢蹙起了眉。
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像滴入水中的墨,无声地晕染开来。
她静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将碗筷收拾干净,走回自己那间用板材隔出的小房间。
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衣柜和一张旧书桌。
桌面上摊开得有些凌乱,厚重的专业书和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散在一边,中间空出一块,铺着几张边缘已经微微起毛的法律文书。
《民事判决书》、《房屋所有权确认书》、《强制执行申请书》……
唐岁雪收拾着桌上的纸张,将它们归拢到一旁的牛皮纸袋里。
袋中还有一张年头久远的诊断证明,几张字迹娟秀的旧信纸,以及一张边角已经卷曲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中的年轻女人穿着浅色碎花裙站在一棵悬木铃下,眉眼温婉,发丝微扬,笑容氤着未经世事的怯生与期盼。
那张脸……即便褪了色,即便隔着漫长时光,也依旧能辨认出与园子里那位温雅从容的林夫人,有着近乎一模一样的样貌与神韵。
唐岁雪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她没有立刻去捡那张照片,只在那褪色的影像上看了片刻,才将它拾起来捋平边缘,夹回已经整理妥当的文件中间。
9. 第 9 章
紫檀木匣里的旧物整理了大半,进度比预想的顺利些。
唐岁雪将上午整理好的一批副本归档,正打算去前院找芳姨。有些早年泛黄脆化的图纸需要专业的修复衬纸,得另外申领。
她拿着理出来的清单穿过听松居回廊,回廊一侧是几间偶尔用来待客或主人小憩的厢房,平日里多空着门户紧闭,今天却有一间的门虚掩着,留了道窄窄的缝。
唐岁雪本来打算径直走过,里头却传来章伯的声音。
“……司先生,这份是刚送来的加急件,需要您过目。”
她立马顿住,屏住呼吸放轻脚步挪到门边,从没合拢的门缝朝里望去。
厢房内,司从岚坐在临窗的乌木扶手椅上。一手搭在扶手,另一只手正翻着膝上的文件,低着头的神情专注而疏冷,侧脸的轮廓在光线下显得英挺又淡漠。
唐岁雪看得有些出神,反应过来后又立即收回目光,陷入了天人交战。
是直接进去还是再等等?
就在这时, 茶室里传来一道低缓的嗓音。
“进来。”
好的,这下连大脑左右互搏都省了。
唐岁雪推开门,被屋奔涌而来的暖意倏了一激灵。她先跟章伯打了招呼,又带着些拘谨和局促蹭到书桌边,跟椅子上的人始终保持着三尺距离。
司从岚打从她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出自他口。
唐岁雪站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双手递过去。
“司先生,您的手帕。”
司从岚这才翻过一页纸张,头也没抬:“今天几号?”
唐岁雪举着手帕的胳膊停在半空,下意识地看向窗外又转回来,迟疑道:“……二十号。”
司从岚“嗯”了一声,拿起搁在一旁的手机不紧不慢地划了几下,转向她。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页黄历,上面一行小字清清楚楚:
「忌纳故」。
唐岁雪的视线定在那三个字上,长睫扑簌簌地颤了两下。
“不吉利。”
他一字一句。
什么?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状况外,司从岚抬起眼,好脾气似得跟她解释一遍:“手帕是故物,今天收不吉利。”
唐岁雪微微睁大眼,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难以置信的空白。
不是!看你长得挺与时俱进的,这么迷信的吗?
她深吸一口,拳头都捏硬了,才勉强消化了胸腔里差点暴涨的起伏。最终什么都没说,敛着眉脸将递出去的手帕收回,脚步略重地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不死心地回头。
“司先生,那什么时候吉利?”
司从岚闻言掀了掀眼皮,拿起手机朝她的方向递了递,示意她自己看。
唐岁雪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章伯,小老头把自己扮得没有半点表情,仿佛是一尊木有感情的雕像。
她踌躇了一下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手机低头翻了起来。
屏幕上是一页电子黄历,密密麻麻的宜忌标注得清清楚楚。
往后划了一天:「忌收授,忌问名。」
又划了一下:「宜会友,宜纳采,余事勿取。」
再划一下,大后天:「诸事不宜。」
再划,还是「诸事不宜」。
唐岁雪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心想这黄历是怎么做到每一页都不太想让人活的。“诸事不宜”是什么意思,意思是那天连呼吸都犯太岁吗?
她把手机放回桌面,男人正靠在椅背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张脸上明明没什么表情,但她就是觉得他在笑。
“收授,不宜交接物件;问名,不宜牵扯请托。”司从岚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等她消化这几个字的意思,然后屈指点了点屏幕,像是终于在那片密密麻麻的禁忌里找到了一个勉强可以通融的缝隙,“后天倒勉强算个破日,破日收旧物破了忌讳,倒也说得过去。”
他顿了顿,“但后天我有事。”
唐岁雪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想起一句著名的口号,叫“打死这个龟孙儿。”
但终究因为胆子不够肥美,只够鼓着脸转身,招呼也不打地朝门口走去。
每踏出一步都重得要命,恨不得整个璞园都跟着有震感。
不吉利?
啊对,我就是还来克你的!
司从岚的目光不遮不避,落在她生着闷气的背影,直到人消失在门外才垂下眼,重新将视线落回膝头的文件上,端起手边的茶盏送到唇边浅啜一口。
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章伯,这时才笑了一声,“小姑娘……性子挺直率的。”
司从岚没应声。
只有氤氲在茶雾后的眉眼,噙着快要满溢出来的愉悦。
*
唐岁雪回来的这一路上都垂头丧气的,甚至有些闹心。
晚归的地铁晃晃荡荡,她缩在角落里把额头抵在扶手上,连吐出的气都带着魂烟。
进门的时候客厅热火朝天。
立在小桌上的手机放着聒噪的综艺,周雪背对着门口,跟一条浅米色的裙子较劲。
她弓着背,手臂别扭地往后伸,吭哧吭哧地试图拉上后背的隐形拉链。
针织面料绷在她身上,勾勒出紧实的腰线和饱满的胸型,拉链卡在肩胛骨下方,死活拉不上去。
“哎哟我去……这破拉链……”周雪嘟囔着,一扭头看见站在门口的唐岁雪,像看到救星:“大雪!快来快来!帮我一把!”
唐岁雪放下帆布包走了过去,入手是柔软垂坠的布料,沁凉顺滑。
“新裙子?”她边问边捏住拉链头小心地往上提。
“算是吧!Theory的过季款,我在二手平台蹲了好久,省了三顿火锅钱才抢到的!”周雪趁机猛吸一口气,努力收腹,“怎么样,看着还行吧?”
拉链顺利到顶,周雪立刻松了口气。
她转身对着墙上那面有点斑驳的穿衣镜左照右照,脸上是藏不住的喜色:“那老登的事儿先放一边,今天姐心情好!明天有个高端面试,要是成了……”
她腾出一只手比了个“五”:“这个数起步!够咱们潇洒好一阵了!”
“五千?”唐岁雪猜。
“五千——五万好吗!格局打开一点!”
“什么面试这么大方?”唐岁雪有些好奇,一边脱外套一边问。
“一个电商公司开业,叫……‘鲸选优品’?反正名字听着挺唬人的,要招一批形象好的现场接待和展示模特,要求穿自带品牌感强的私服。”
周雪对着镜子转了个圈,扯了扯裙摆,“我这不是提前置装嘛!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唐岁雪点点头,顺手拿出手机点开天眼查,屏幕上很快跳出企业信息。
注册资金五十万,成立不到三个月,经营范围杂七杂八。
她默默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屏幕转向周雪,脸上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周雪凑过来瞟了一眼,“啧”了一声:“哎呀,初创公司嘛!哪个大公司不是从小做起的?说不定就是下一个西东淘贝呢!眼光要放长远,我要有钱,现在就入他们原始股了!”
说完她转过身,背对镜子扭了扭,“先别说这个,你快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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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平整吗?有没有褶?”
唐岁雪仔细看了看,伸手帮她抚了抚。
“好了,现在很平整。”
周雪这才满意,对着镜子端详了半天又扭头看了看唐岁雪。
“大雪,你说你到底怎么长的?没天理了。你要穿这条裙子去园子里走一圈,不得把那些公子小姐们甩八百条街。”
唐岁雪正弯腰捡起沙发上掉落的吊牌,闻言抬起头:“我穿这个是去搬花盆还是去擦桌子?芳姨大概会觉得我脑子坏掉了,然后扣我工资。”
周雪被她一本正经说话的样子逗笑,自己也觉得有点离谱。
她美滋滋地在镜子前走了几个来回,学着模特的样子摆了个姿势,感慨:“别说,这钱花得值!穿上身还真像那么回事,感觉灵魂都贵了五毛钱。”
又信誓旦旦给唐岁雪画饼:“等我赚到钱了也给你买,买十件!让你也感受感受品牌的灵魂!”
“好啊。”唐岁雪笑着应下,往厨房走:“在那之前先管管肚子?”
周雪“嗷”了一声,赶紧跟过去,顺手从桌上捞起一片面膜撕开。
“随便弄点就行,你做的我都吃。”
厨房是阳台改造的,窄得只能容一人转身。唐岁雪进去,拧亮了水池上方那盏瓦数不大的壁灯。
周雪顶着贴好的面膜跟了过来,白色膜布将她的脸覆得只露出一双骨碌转的眼睛和一张嘴,闲不住地靠在门框上继续叭叭:“对了,你在园子里怎么样?没给我这名字丢人吧?”
唐岁雪从冰箱里掏出一把蔫了的青菜,不知怎么脑子里闪过张冷淡的脸,还有那句离谱的“不吉利”。
莫名就有些憋闷。
她抿了抿唇,隔了几秒才说:“没有,芳姨还夸这名字挺好,简单又好记。”
“是吧!”周雪昂起下巴兴高采烈,“我就说!我这名字多好!大雪,等你哪天不干了,姐们儿这名字也算是在璞园里留下传说了,哈哈哈!!”
唐岁雪没接话,嘴角跟着弯了弯。
周雪撕下面膜团了团扔进垃圾桶,另起了话头:“我听说啊,林家有个亲戚刚从国外回来住在园子里,外面传得可神了。说什么高不可攀手腕了得,长得还特别帅——哎你说这些世家子弟是不是都跟电视剧里演的那样,走路带风,看人都不带正眼的?”
唐岁雪正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闻言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冰凉的蛋壳贴着掌心。
“是吗?和我们没什么关系。”
“我知道没关系!”周雪挥挥手,“我就是说万一啊!万一哪天你要是见到了,你得代姐妹品鉴品——”
“咔”地一声,手里的鸡蛋不知怎么地裂开了一条缝。
唐岁雪低头看了一眼,快速地把鸡蛋打进碗里用筷子搅散。蛋液在碗里打着旋,泛起细密的泡沫。
“我见不到。”她说。
周雪本来也就是这么随口一问,耸耸肩转身就进了卫生间洗脸。
“行吧,咱们跟那种人确实八竿子打不着。不过大雪,你在园子里还是小心点,有事赶紧跑,别真把我这名字搞上社会新闻!”
唐岁雪这时已经点着了煤气灶,蓝色的火苗“嘭”地窜起舔着锅底。
她往锅里倒了一点油,等油热的间隙,一脸认真地转向周雪:“这青菜,你是想吃清炒的还是跟鸡蛋一起?”
周雪的注意力瞬间被带跑:“鸡蛋!必须是鸡蛋!灵魂交融!多放点油!”
香气伴随着油雾升腾起来,瞬间充满了狭小的空间。周雪对着镜子擦干脸,满足地吸了吸鼻子,彻底忘了刚才在叨叨什么。
10. 第 10 章
织物与工艺非公开鉴赏会的日子,定在第三日下午。
一场小雪从凌晨就开始飘,细碎得很,落到地面就化了,只在天色未亮时给屋檐瓦脊缀上一层糖霜似的白。
漱石轩的主厅被重新布置过。
深红色的地毯陈列着几组特制的玻璃展柜,内里衬着墨绿色的丝绒,低色温的射灯从上方打下来,将那些跨越了百年的织物,每一处细微起伏都照得纤毫毕现。
明代缠枝莲纹的妆花缎,清中期暗八仙的缂丝补子,民国时期海派旗袍上精巧绝伦的盘扣与刺绣……每一件都静静躺在恒温恒湿的环境中,诉说着过往的华美与匠人的心血。
鉴赏会结束后,宾客们会移步到东侧暖阁,参加主人家安排的小型的饮酒会。既是延续雅兴,也是李老这位酒痴最期待的环节。
司从岚为此特意亲自挑选的几款年份绝佳的单一麦芽威士忌,和一款罕见的老年份波特。
此刻刚过正午,离宾客莅临还有两个多小时。
柳梦筠穿着淡藕荷色提花软缎旗袍,外罩同色系的长开衫,正站在暖阁中央,仔细核对着酒具的摆放。
芳姨跟在她身侧,手里捧着清单一项项低声汇报。
“……醒酒器备了四套,水晶杯是按李老喜好选的凯恩杯,已经醒烫过两遍。” 芳姨顿了顿,看向手中平板,“酒单和对应的品鉴笔记小卡片,也已经放在每位客人的席位上了。”
柳梦筠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角落那架仿古留声机:“背景音乐呢?”
“按您吩咐,选了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音量调试好了,不会干扰交谈。”
“辛苦你了,芳姐。”
“应该的。”
两人正说着话,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
林思齐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明朗笑意:“妈,芳姨,我没来晚吧?”
他今天穿了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衬得身姿挺拔气质干净。
到底是年纪轻,眉眼间是一身正装也压不住的朝气。
“正念叨你呢。”柳梦筠朝他招手:“代表我们家林院长过来,东西带齐了?”
林思齐走进来,从随身的手提包里取出一个扁平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品相极佳的田黄石印章,印文是李老的斋号。
“爸让带给李爷爷的,他今天实在抽不开身,学术会议拖住了。”林思齐将盒子小心放在一旁的礼品台上,转头打量起的布置,眼里露出赞叹,“布置得真雅致,哥费心了。”
“你哥做事向来周全。”柳梦筠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转向芳姨。
“对了,李老上次提过,想看看老先生藏的那套《内府藏缂丝书画录》织造局初印本,作为今天鉴赏会的延伸对照。我让记得上个月送到揽秀堂去做养护了,送回来了吗?”
芳姨闻言立刻点开平板,眉头随即轻轻蹙起:“揽秀堂说装书的紫檀木匣年头久了,搭扣有些松脱,怕搬运途中出事正在加固,可能要晚一些才能送到漱石轩。”
揽秀堂在城西一片老胡同里,离璞园三十来分钟车程,是专门为藏家提供古物养护和管理的地方。那套《内府藏缂丝书画录》,上个月刚送去做温湿度调控和虫蛀防护。
柳梦筠沉吟片刻:“鉴赏会开始前必须到位,李老是冲着这个才答应把他那批私人收藏放在咱们园子里展出的。”
说着,她的视线在室内轻巧地转了一圈,落在正在不远处擦拭高脚杯的唐岁雪身上。
女孩穿着靛蓝色的工服,侧脸沉静,正动作利落地用软布一圈圈着高脚杯的杯壁。
柳梦筠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转向芳姨,“让小周去取吧。那孩子心细稳妥,让她打车去取了直接送到预备间。告诉那边小心些,不必太赶,安全第一。”
芳姨点头:“是,小周去确实最合适,我这就去跟她说。”
林思齐听着,自然而然也望向了这个被母亲点名去办要紧事的女孩身上。
女孩站在偏厅暖黄的光晕里,未施粉黛的脸清透如瓷,鼻尖和脸颊被暖气熏出淡淡的粉。
芳姨走过去低声交代了几句,她侧过脸听得很认真,工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宽松,更衬得脖颈纤细身姿柔韧。
林思齐打量完,等她转向这边时才朝她笑了笑:“辛苦你了,揽秀堂离这儿有段距离,天气不好,路上小心。”
唐岁雪迎上他的目光,微微颔首:“不辛苦,应该的。”
领了任务后唐岁雪去了更衣室。换下工服,穿上自己那件浅蓝色棉袄,从更衣柜的镜子里瞥见自己的脸。
因为刚才的忙碌,额角沁出细密的汗将几缕碎发粘在皮肤上,脸颊泛着一层薄红。她用手背贴了贴脸颊,系好围巾,推开员工通道的门。
冷风夹着细雪劈面扑来,沾着额角未干的汗意凉得她一激灵,不由地缩了缩脖子。
到了这时,絮絮绵绵的雪下得比上午更密了。一片片无声无息地落在肩头发梢,很快化开一小片湿痕。
璞园地处京市西郊,本就僻静,加上这天气,打车软件上显示的等待人数不断攀升,前面排队的有十七人,预计等待时间超过四十分钟。
唐岁雪站在路边,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寒风里。手指也冻得有些僵,她把手缩进袖口,轮流握着手机踩着脚,眼睛不时望向空荡荡的路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没有一辆车接单。
就在她考虑要不要走到更远的主干道去碰运气时,一辆黑色的奔驰缓缓从璞园的正门驶出,在她面前停下。
车窗降下,露出司从岚那张金尊玉贵的脸。
他穿了件黑色高领羊绒衫,外面是同样深色的长大衣,大衣没系扣,随意地敞着,手搭在方向盘上。
“上车。”
唐岁雪愣了一下,“不吉利”的劲儿还没过,下意识拒绝:“不用了司先生,我叫了车。”
司从岚的目光在她冻得通红的鼻尖上掠过,语气平淡:“这种天气这个地段,你等到天黑也未必有车。”
他说得是事实。
唐岁雪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越来越密的雪,最终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温暖干燥,高级皮革和车载香氛混合成一种洁净又沉稳的气息,瞬间将外面的寒冷隔绝。
“谢谢您。”她低声道,将半湿的围巾解下来抱在怀里。
司从岚没应声,重新升起车窗平稳地驶上道路。
车子汇入稀疏的车流,他单手搭着方向盘随口问:“去揽秀堂取《内府藏缂丝书画录》?”
“是。”
“刚才思齐提了一句。”他说:“正好顺路。”
唐岁雪稍稍放松了些:“麻烦您了。”
“不麻烦。”司从岚打了转向灯并入主路,“不过去那儿之前,你得先跟我去个地方。”
唐岁雪转头看向他。
他侧脸的线条在暗淡的天光下依然优越,下颌微收,喉结的弧度利落:“不远,办完事再送你去取书,来得及。”
唐岁雪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车子穿过半个城区,最终停在一处闹中取静的胡同深处。门脸不大,匾额上是古朴的“滋兰榭”三个字。
廊檐下挂着两盏素雅的绢灯,在风雪里微微晃动。
显然是处不对外公开的私人高级会所。
司从岚熄了火,却没立刻下车。
“在这里等我。”
唐岁雪点头,抱着自己的围巾安静地坐着。
推门下车,立刻有穿着中式长衫的侍者恭敬地迎上前来,边低声说着什么边引着他往内走。
大门开了又合,将风雪和他挺拔的身影一同吞没。
唐岁雪偏头,透过车窗看向那扇紧闭的木门。
门楣上细致的雕花在雪中朦胧,里面隐约传来幽雅的琴音,与外面的清冷仿佛是两个世界。
没过多久,大概也就十来分钟,司从岚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手里捧着两个用锦缎包裹的长条形木匣,小心地放进了车的后备箱。
司从岚回到驾驶座,带着一股室外的寒气,混着一丝极淡的檀香。
“等久了?”他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
“没有。”
车子重新驶入街道,暖气很快又让车厢回暖。
司从岚目视前方忽然开口:“李老除了织锦,还痴迷古墨。滋兰榭的老板藏了两锭明代的紫玉光,李老念叨很久了。正好今天顺路,取来给他晚上品酒时添个趣。”
原来他特意绕路,是为了给那位重要的客人准备一份别致的礼物。
唐岁雪想起暖阁里那些精心准备的酒和酒具,还有柳梦筠细致入微的叮嘱。
在这个圈层里,人情往来的周到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修为。
车子很快到了揽秀堂附近,停在巷口。
“麻烦您稍等,我很快出来。”唐岁雪说着,伸手去解安全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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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一下。”司从岚叫住她。
唐岁雪闻言回头,见他侧身从后座椅取来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手伸过来时她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了座椅。
“外面冷。”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围巾递到她手边。
再推拒反而显得矫情。
唐岁雪道了声谢,接过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
羊绒柔软细腻,带着他身上的气息瞬间将脖颈包裹得严严实实。她几乎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睛。
司从岚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唇角动了动。
“我很快回来。”她又说了一遍,推门下车,小跑着进去了。
取书的过程很顺利。
揽秀堂的管事早已将加固好的木匣备好,外面还细心地套了防水的布套。
唐岁雪小心地抱着木匣出来,雪似乎更大了些,在空中扑棱棱地兜下来。
回到胡同口,她看见司从岚靠在车边抽烟。
他没穿大衣,只穿着里面那件黑色高领衫,肩头落了一层薄雪。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另一只手夹着烟,猩红的火星在昏昧的天色里明灭。
风雪拂过他额前的黑发,他微微侧着头看向胡同深处,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寂静又疏廖。
看到她出来,他转过身随手将只抽了一半的烟捻熄。
唐岁雪见状立即抱着木匣快步往车边走去,成片的雪纷纷扬扬,砸在木匣的防水布套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她低着头看路走得小心,没注意到脚下那片被行人踩实了的薄冰,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一栽,木匣倒是举得稳稳的,人却已经跪坐在了地上。
大概是冬天穿得厚实,这一膝盖下去的动静是挺大但体感还好。
比起疼,唐岁雪倒是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狼狈吓了一跳,抬起头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点没反应过来的茫然,睫毛上沾着的雪珠随着她眨眼扑簌簌地往下掉。
好嘛,梅开二度。
被这阵仗惊了一瞬的司从岚已经大步走了过来,皮鞋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
他俯身把人从地上捞起来,另一只手把散开的围巾绕回她脖子上,刚要问“摔到哪儿了”,就被唐岁雪一句“东西没事”噎在了半空。
唐岁雪就着他的手劲站稳了,借着低头拍打裤腿的动作忙成一团,死活不肯抬头。
“怎么走路的?”
唐岁雪暂停忙碌,闷在围巾里的声音怎么都理直气壮不起来,“……雪太滑了。”
“上次在园子里是路不平,这次是雪太滑,下次是什么?”司从岚的语气半是好笑半是稀奇。
她不说话了,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
司从岚也没再追问,接过她手里的木匣走到车边放到后座,转身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上车。
唐岁雪捏了捏裤子上被雪打湿的地方,一步一蹭地挪了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内的暖气瞬间涌过来,她被冻僵的指尖开始发痒。
司从岚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侧头看了她一眼,从储物箱里拿出一包湿巾递过去。
唐岁雪不明所以,没接,直到他抽出一张探身覆在了她右手背上。
手背外侧不知什么时候被蹭了一道黑印,大概是刚才摔倒是时沾上的,她自己都没察觉。
距离陡然拉近。
他身上的檀香混合着极淡的烟草味,一下子漫了过来。
那味道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干燥沉稳的质地,混着他自身的气息密密绵绵。
唐岁雪呼吸一滞,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仰了仰。
“讨厌烟味?”
他把湿巾递给她就退回到驾驶座,唐岁雪握着纸巾擦着手背,闻言抬起眼。
她的眼睛被暖气熏得有些湿润,睫毛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珠,在昏黄的车内灯光下像蒙雾的琉璃。看人时水光盈盈,又因刚才的靠近带着一丝未散的惊慌,带着些不自知的懵懂。
“没有。”她摇摇头。
司从岚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却瞬间柔和了他脸上惯有的疏冷。
大概是在笑她怎么接二连三在他面前又是踩花圃又是跪雪地,大小脑各忙各的,还挺忙得开。
唐岁雪垂下眼这么想着,心脏却隐隐有些发麻。
正在这时他忽然俯身身,毫无征兆地倾靠了过来。
11. 第 11 章
唐岁雪僵在那里,这下连呼吸都不敢了。
“咔哒”一声,她身侧的安全带被他拉了过来扣入。
“安全带。”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边。
唐岁雪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立刻转向车窗看着窗外纷飞的雪片,脸上却抑制不住地发热。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什么,手指悄悄摸向棉衣口袋。
空的。
她这才记起手帕被她叠好放在了工服口袋里,刚才换衣服时忘了拿出来。
……错失良机,心里那点莫名的躁动瞬间被懊恼冲淡了不少。
回程的路似乎比去时短了些。
车子在璞园正门前停下,离员工通道还有一小段距离。
雪还在下,园内温暖的灯光在地上映出朦胧的光晕。
唐岁雪将围巾取下,叠好后递还给司从岚:“司先生,谢谢您的围巾。”
他接过随手放在一旁,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便移开了。
“去吧。”
唐岁雪抱着木匣下车,冷风夹着细雪立刻围上来,卷走了身上最后那点温氲。
她站在原地看着车子驶入璞园那扇气派的大门,尾灯在雪幕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弧,很快消失在高墙深院之内。
她抱紧怀里的木匣,朝着另一侧员工通道走去。刚才车上那短暂又模糊的暖意被这寒风一吹,就散了。
雨雪追着那辆开入大门的黑色奔驰,一路向园子深处的内部车道去。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卷起细碎的水花,最终在停云馆门前缓缓停住。
车灯熄了,雪却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挡风玻璃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司从岚推门而入带进一身寒意,章伯立刻上前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这么点小事让底下人跑一趟就是,您何必亲自……”
“东西要紧,我拿更稳妥。”司从岚脱下大衣递过去,随意掸了掸肩头。
章伯瞧着他的神色没再多说什么,只躬身退后半步将大衣挂好。
司从岚转身走向里间,步子在窗边略顿,雪光从玻璃透进来映着他微沉的侧脸。
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肩头刚才落雪的位置。
随即收回,眼底的波澜转瞬归于深寂。
*
漱石轩主厅内,灯火柔和而专注地汇聚在展柜中的珍品上。
宾客们多是上了年纪的学者,藏家或世家耆老,三三两两地聚在玻璃展柜前,低声交谈着。
司从岚独自站在一扇半开的雕花木窗前。
他已换回了正式的深灰色西装三件套,铂金袖扣在灯光下映着内敛的光,头发向后梳得清爽利落,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眉骨。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一种被优渥与教养层层包裹出的矜贵气度,仿佛刚才风雪里那个靠在车边抽烟的人只是幻觉。
他背对主厅,手里端着一杯水,微微侧头的样子似乎在聆听窗外细雪飘落的声响,又仿佛只是在享受这片刻的独处。
唐岁雪将木匣送到预备间后,便换好工服回到会场。
她怀里抱着个藤编托盘,上面叠着几块雪白的方巾,脚步放得很轻,悄无声息地蹭到了这片相对安静的角落。
机会难得,速战速决!
她手探向口袋内侧,离司从岚只有几步之遥,就是现在——
“从岚!来!”
会场中心那位被几位学者簇拥着的李老,带着熟稔的亲切语调,朝他招了招手。
司从岚回首,将手里的水杯搁在一旁的边几,独处时脸上得那点疏淡瞬间敛去,换上了一种温雅得体的神色,自然而然地融入了那片衣香鬓影之中。
原本三两聚谈的人群因他的走近,自然地为他让出一条无形的通道。
他走到李老身边,与一位气质娴雅的年轻女性并肩而立。
两人站在那里,一个矜贵沉稳一个优雅明丽,灯光仿佛都格外偏爱他们,连周围的笑语都成了陪衬。
那画面太和谐,也太遥远。使得唐岁雪那点想要物归原主的急切和勇气,忽然变得有些可笑,甚至有些不合时宜。
她悄悄松开已攥住手帕的手指,重新端稳托盘。
“小周?”温和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唐岁雪收敛神色,转身看到林思齐。
“林先生。”
林思齐笑意温煦,走进了些,“刚才拿东西的事多谢你了。”
“不客气,应该的。”唐岁雪垂下眼, 目光落在自己端着的托盘边缘。
林思齐看着她还想再说些什么,不远处却传来柳梦筠的呼唤:“思齐,过来一下。”
他只得朝唐岁雪抱歉地笑笑,转身朝母亲走去。
柳梦筠站在一株半人高的青玉兰盆栽旁,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婉笑意。
等儿子走到近前,才轻声细语道:“李老正和你哥说话,你也过去听听,多学着点。”
林思齐不疑有他,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主厅另一侧,李老身边除了司从岚,就是那位年轻女性。
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珍珠白西装套裙。
她身姿高挑五官大气明艳,妆容精致笑意舒展,正侧耳倾听李老说话。举手投足间徐徐缓缓,一看便是家境优渥受过良好教养的模样。
“那是李家的孙女?”
“对,李心芙。”柳梦筠说:“这位李小姐从小跟着李老耳濡目染,在织物和艺术史方面很有天分。前几年在巴黎高等美术学院读研,毕业后留校做了两年助教,最近才回国。”
林思齐“哦”了一声,目光在李心芙身上停留片刻,又瞥了眼旁边的司从岚,笑着压低声音凑近柳梦筠:“姑姑这个局攒得妙啊,一箭双雕……哦不,一箭三雕?”
柳梦筠含笑睨他,拍了下他的手臂:“就你聪明!”
林国芳远在波士顿,不便亲自回国款待故交,让司从岚代为招待,合情合理。
李老爱酒,司从岚亲自去取那瓶难得的佳酿,是晚辈的周到。
而李心芙此时回国,出现在这个以织物艺术为名,又汇集了不少圈内人物的非公开场合,与刚刚归国无论家世能力品貌都堪称顶尖的司从岚偶遇……
这哪里是偶遇,不过是世家之间心照不宣,最体面也最有效的牵线方式罢了。
不明面催婚,却把最合适的人送到眼前,进退皆宜。
柳梦筠端起手边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那对年轻男女身上。
司从岚正微微侧身听李老说着什么,偶尔点头,神情是惯常的沉稳有度。李心芙站在李老身侧,笑容明丽,姿态落落大方。
郎才女貌,门当户对。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极为登对的一对。
柳梦筠心下暗叹。
她小姑子的这个孩子,从小便是同辈里最出挑的那个。出身显赫能力卓绝,心性样貌无一不是顶尖,身边从不缺各色优秀的女性环绕。
无论是家世相当的世家千金,还是才华横溢的行业精英,明里暗里的示好从未断过。可他对谁,似乎都是那副样子。
礼貌周全,风度无可挑剔,却又透着骨子里的冷淡与疏离,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这点,倒和他那位风流多情的父亲司继东截然不同。
或许正是见过父亲那些不体面的过往,才让他对感情和婚姻格外审慎,甚至……有些敬而远之?
但今天,她瞧着司从岚与李心芙交谈时的样子,好像要比往常对待其他姑娘小姐们,要多了那么一丝丝的耐心和专注。
小姑子这步棋,或许走对了。
“妈,”林思齐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我前两天听高爷爷家的孙子提了一句,说那位施牧云画家,好像托人辗转想找您……聊聊旧事?”
柳梦筠端着茶盏的手一紧,脸上的笑容未变,抬眼看了儿子一眼半是嗔怪半是告诫:“大人的事小孩子别跟着瞎操心,外头传的话几分真几分假,听听就过了。”
她说着,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咱们这样的人家,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人说。但也得记住,言多必失,有些没影儿的事,别跟着掺和。”
林思齐被母亲这么一说,倒像真犯了什么错,摸了摸鼻子讪讪地:“我就随口一问嘛……知道了。”
柳梦筠没再多言,只将目光重新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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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暖阁中央。
那头李老正说到兴头上,拍了拍司从岚的肩膀,又笑着对李心芙说了句什么。
李心芙掩唇轻笑,将话题接了过去。
偏厅入口,唐岁雪端着托盘沿侧廊往回走,余光是人群中央司从岚对着那位年轻女生专注而温和的神情。她收回视线,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坠了一下,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也没有去细想。
暖阁另一头是备餐间,酒会进行到后半程,侍应生们进进出出地换杯碟,补酒水,廊道里脚步纷杂。
她侧身让过一位捧着空杯的侍应生,刚走到备餐间门口,就听见里面压低了声音的争执。
“……我真不是故意的,刚才端托盘的时候被人撞了一下,那杯酒才洒的!” 说话的是近期来半工半读的学生,今天人手转不开才调到前面来的。
管事阿姨叹了口气,语气为难:“小陈,我不是不信你。可那杯酒是李老点名要的,就剩下那小半瓶了,现在酒洒了总不能空着手过去吧?李老你也知道,就好这一口,今天来的都是贵客就是不能出岔子的呀。”
“我去跟李老道歉。”
“道歉有什么用?人家缺你一个道歉?这要是让柳总知道了——”
唐岁雪退了出来,转身回了暖阁。她端着托盘经过绕到酒台后侧,把里面一瓶没开封的波特酒挪到了前排,标签朝外。
这瓶酒的年份比洒了的那瓶要稍新一些,是她刚才收拾酒台的时候发现的,不是行家应该喝不出太大差别。
做完这些,她原路折回备餐间轻轻叩了叩门。管事的阿姨回过头,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愁容。
“阿姨,酒台那边好像还有一瓶备用的。”
“真的?”
“嗯,我刚才擦杯子的时候看见的,放在后排,可能之前没注意到,我把它挪到前排来了。”
阿姨连忙往酒台那边赶,唐岁雪跟在后面,顺手把通往酒台的路上的两张空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看到立在酒台前排的那瓶波特,阿姨送了一口气,转头对小陈说:“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李老送过去!”
小陈感激地看了唐岁雪一眼,端着酒匆匆走了。
阿姨这才缓过劲儿来,拍了拍唐岁雪的胳膊,“小周,多亏你眼尖,不然今天这事真不好收场。”
唐岁雪摇摇头,“我也是碰巧看见的。”
事情解决,她没再多留,准备把托盘里的方巾送回备餐间。
暖阁里依旧言笑晏晏。
李老接过小陈重新奉上的波特,凑近杯口闻了闻点点头。
司从岚站在他身侧,手里端着一杯水,目光从小陈微红的耳根上扫过,又落向备餐间的方向。
同一个酒庄,新年份,倒也不算撒谎。
备餐间里,唐岁雪把方巾一叠一叠码进柜子,又帮着阿姨把刚收回来的脏杯碟分门别类归置好,忙完才想起偏厅那边还有几块用过的方巾等着收。
她擦了擦手走出来,在偏厅入口遇到小陈。男孩显然是在这儿等了一会儿,看见她立刻站直了递过来一小盒巧克力。
“周姐,刚才谢谢你。这个……是刚才柳总让大家从茶歇台拿的,说是贵客们吃不了不要浪费,我、我给你留的。”
唐岁雪还没来得及拒绝,小陈已经把巧克力往她手里一塞就跑了。于是只得收进口袋,刚估拐过与偏厅相连廊角,毫无防备地直直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司从岚不知道到什么时候将脸转向了她这边。
他仍在听李心芙说话,甚至唇角还维持着一点礼貌的弧度,可那双眼却隔着重叠的人影与暖融的灯火,不遮不挡地望了过来。
像在确认她的存在,又像是只是随意一瞥。
唐岁雪心脏骤然一缩,立即垂下眼。
她不敢再看,快步走进去把方巾收了又马上出来。
回廊的风扑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那点闷涩。
手帕没还成,不该看的倒看了不少,一晚上忙忙碌碌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她把托盘抱得更紧,走进回廊深处。暖阁里的灯火与人声被远远地隔在身后,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12. 第 12 章
直到晚上九,十点,漱石轩那边才散场。大厨房照例给加班的员工备了宵夜,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
唐岁雪帮徐姐清点完最后一批茶具,过去时已经有些晚了。厨房里没什么人,只剩下角落里一盏灯还亮着。
她端了碗甜汤在靠窗的小桌前坐下。
到了这个点儿别的也不太吃得下去,倒是这碗酒酿熬得浓稠,糯米已经软烂得快化进汤里,带着桂花的丝丝甜味。
她捏着调羹小口小口吃着,眉眼里带着一种近乎稚气的专注。
就在这时,一道颀长的身影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挡住了面前的光。
唐岁雪下意识地抬起头,看清来人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呛到气管,缓了好一阵才仰起脸,张着那双被水汽洇得清亮的眼睛直直对上来人。
司从岚站在灯影里眼帘半垂,额前几缕打理过的黑发因忙碌了一晚而略显松散,敛去了几分惯常的冷峻,添上些许慵懒。
阒黑的眸子在她泛红的眼角停留片刻:“抱歉,吓到你了。”
送完最后一批宾客,他经过通往厨房的长廊。见到那头的灯还亮着,想起章伯说厨房给加班的人留了宵夜。
廊外夜色沉沉,带着腊梅将落未落的残香。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最后还是走了过去。刚到门口,就看见那个独自坐在灯下的纤细身影。
没想到有人会对一碗甜汤沉浸到这种程度,连他走近的脚步声都没察觉。
这声道歉非但没有让唐岁雪脸上那点因咳嗽带来的热意消退,反而愈演愈烈。
她咽下嘴里的甜汤把碗往旁边挪了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司先生。”
司从岚没应,只是慢悠悠地撩起眼看她,眉目透着些许闲适与好奇:“好喝?”
唐岁雪被他那双眼睛看得有些晃神,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脑子一抽脱口而出:“……还有,您要吗?”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司从岚没有立刻回答,偏了下头像是没听清,“再说一遍。”
唐岁雪脑子里绷着的那根弦突然Duang了一声,但又偏偏听清了。
他让她再问一遍“您要吗?”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耳朵烫得厉害,喉咙像是被甜汤糊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司从岚好整以暇地看了她片刻,淡淡一哂,回答:“不了。”
唐岁雪顿时松了口气。
只是话说完他人也没走,反而将一只手随意地插进口袋,另一只手搭在窗沿,目光落在廊外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只是想在这里站一会儿。
唐岁雪觉得这沉默比刚才的对视还难熬,手指捏着调羹柄找了个中规中矩的话题:“您忙了一晚上什么都没吃?”
“没什么胃口。”他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扫过她鼓着的腮帮子,“你倒是还行。”
听到这里唐岁雪有些难顶,胡乱吃了两口把碗放到托盘上夸地站了起来。
“我吃完了,去还碗。”
说完不看对面人反应,走到厨房门口把托盘搁下,脑子里已经把多嘴的小人拽出来揍了半天,又转念一想——
不是,我有什么可跑的?口袋里那块手帕还没还,刚才那么好的机会。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决定好歹把那句“我是来还手帕的”说完。结果一回头,司从岚已经走到了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她刚才搁在桌上的调羹。
“这个忘了。”
唐岁雪完全没想到还有这一茬,懵了一下伸手去接,刚触到调羹柄廊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窗棂发出一声轻响。
司从岚没有松手,捏着柄端垂眼看着两个人之间那截短短的距离。
手指不可避免沾上了一点将干未干的甜腻,那点黏糊糊的触感像是顺着指尖爬进了心口。
她一个使劲往回抽,倒是大力出奇迹把调羹不尴不尬地攥在掌心,另一只手早在刚才端碗时就沾了些微黏汁水。
这下两只手都不干净了,还怎么给人拿手帕!
人为什么不能在紧急关头靠念力长出第三只?
一股破罐子破摔的自暴自弃奔涌上来,她整个人肉眼可见的萎靡了起来:“算了……手脏,本来就不吉利,再黏糊糊的就更没法要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那股子憋着气还要哄自己的委屈巴巴里,又夹杂些不自在。
她刚才在他面前把自己摊得太开了,总得找补点儿回来。
司从岚听懂了。
“嗯,有道理。”他没忍住笑出声,顺着她的话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那就下次。”
说完不再停留,转身走了。
半晌,唐岁雪才慢慢收回还举着的手指。
手心那点黏腻早就凉透了,有些发硬,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刚才小雯和小璐的闲聊:
“那位李小姐气质真是绝了,家世好,长得漂亮,还有才,这才是真名媛……”
“跟司先生站一块儿,可真养眼……”
她走到水槽边把调羹搁进去,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碗没喝完的甜汤。桂花碎屑早已沉到了碗底,凝在将冷未冷的米粒之间浮都浮不起来。
突然觉得这甜汤,也没有那么好吃了。
*
翌日清晨,城中村在冬日寒气里准时苏醒,狭窄的巷子被早点摊蒸腾的白雾笼罩。
油条下锅的滋啦声,电动车压过井盖的吭吭声,早起务工者匆匆的脚步声,混杂成一片粗糙而蓬勃的背景音。
周雪上午没活儿时一贯是要睡到日上三竿的,唐岁雪轻手轻脚洗漱完,裹好围巾出了门。
走到巷口那家熟悉的鸡蛋灌饼摊前,摊主大姐已经麻利地摊开面饼,热气混着蛋香扑面而来。
“姑娘,老样子?”
“嗯,一个鸡蛋灌饼,”唐岁雪点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加里脊。”
“哟,今儿不一样啦?”大姐正往铁板上磕鸡蛋,闻言抬了下头。
唐岁雪抿唇笑了笑,没说话,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小半张脸。
要是从早上开始就做点不一样的事,说不定……能改改运气。比如,今天或许就能顺利把手帕还掉?
这个念头冒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傻气,却又忍不住抱着点渺茫的希望。
去地铁的路上她一边走一边咬着饼,到了入口正好吃完。
进站,换乘,出站,扫码骑车,俨然是这套流程的熟练工。
京市冬日早晨连空气都带着清冽的硬度,以口感来比喻来概就是那种脆脆冰?毕竟在她生长了十八年的老家,可没有这种能抽人大嘴巴子的北风。
等她骑到璞园侧门停好共享单车,身上那点骑车带来的微热已散得差不多,指尖又泛起了凉意。
就在这时,璞园的大门缓缓敞开,一辆黑色的宾利从里面驶了出来。
这条紧邻园子的辅路平日里就僻静,往来的人车都不多,这会儿更是没什么人。
那辆车开得很慢,车轮在路面上压出细微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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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它驶离大门即将转对面时,后排深色的车窗玻璃降了下来。
司从岚坐在里面。
他穿着挺括的深色大衣,侧过脸,目光径直朝她这边投来。
冬日的太阳才刚刚露出一点稀薄的金边,光线从他身后斜斜刺入,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那双浓墨似的眼眸在捕捉到她身影的瞬间,瞳仁深处似有星火明灭,氤出了一点笑。
唐岁雪隔着一条马路毫无防备地撞进这道视线里,像是被人迎面浇了一盆水,心里拔凉拔凉。
完。
里脊白加了,人直接出门了。
这运气……还不如前两天呢。
唐岁雪隔着马路目送那辆宾利汇入车流,直到连尾灯都看不见了,才把那股不甘心咽下去,转身进了园子。
上午照例是忙碌的。
清点库房,搬运物品,核对单据。
忙完一茬得了点空,她就去听松居继续整理紫檀匣里剩下的旧物。
柳梦筠也在书房,见她进来从书案后抬起头:“小周来了?今天天气冷,那边小榻旁我让人多备了个手炉,要是觉得凉就用上。”
唐岁雪弯起眼睛道了谢,走到窗边的小榻前坐下。
芳姨和徐姐也在,正在书案对面跟柳梦筠确认明天雅集的细节,几人低声说着话。
外人只当如今的林夫人柳梦筠品味高雅,行事周全,仿佛她摇身一变就从那段不如意的婚姻里脱胎换骨,成了这锦绣丛中游刃有余的女主人。
然而与林国华重逢嫁入林家,并非童话般的破镜重圆。
她从当初与这圈层格格不入处处露怯的外来者,熬到今天能被称一声“林夫人”,其间咽下的冷暖唯有长夜的枕头知道。
那些妥帖与周到并非天生,而是用无数个如履薄冰的日夜,一点点磨出来的生存本能。
几人刚把明日的座次过了一遍,芳姨递上一份清单:“柳总,这是明日茶品和果点的单子,请您过目。茶是备了蒙顶甘露和凤凰单丛,点心按您的吩咐,减了糖霜,多用些本色的糕团。”
柳梦筠接过来目光快速扫过:“茶可以,果子里的金桔饼换掉吧,刘老先生不喜太甜腻的。换成茯苓夹饼,清淡些。”
芳姨应了声是,把单子收回去,站在那里等着听她还有什么吩咐。
徐姐借着请示提了一句席位上用的盆景点缀,说花房那边问是用墨兰还是春兰,墨兰气韵足但春兰这会儿开得正好,香气也清。
柳梦筠略一沉吟:“用春兰。雅集讲究的是雅致鲜活,不必太刻意求古意。告诉花房,选开得精神形态舒展的,叶子上不能有半点尘。”
“明白了,我这就去叮嘱。”
说完她转身要走,又被柳梦筠叫住了。
柳梦筠端起手边的白瓷盏抿了一口,才缓声道:“年底园子里事多,来往的贵客也多。你们多费心,再跟那些年轻姑娘们提醒一声,场面上的事尤其要谨言慎行,恪守本分。”
“有些界限心里得有数,不该有的心思,不动,是为着自己好;不该靠近的人,不僭,也是本分。”
芳姨和徐姐俱是肃然应下,声音不高,但也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这间书房里每一个角落。
窗棱下,唐岁雪正将一叠旧照片放入防潮袋。
她垂下眼,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有捏着照片边缘的指腹因为微微用力,而褪去了些许血色,透着淡淡的青白。
停了片刻,她才松开手把照片放入袋中,抚平了封口。
13. 第 13 章
考虑到沈曼青的病情,过于频繁的视频反而容易加重她的时间错乱感,唐岁雪每三天跟她视频一次。
阿尔茨海默症患者一天中清醒的时候多半在上午,到了午后尤其是傍晚,常会陷入焦躁不安的状态,医学上称之为“日落综合征”,因此她总尽量赶在中午休息时拨过去。
这天,她找了个背风的廊角,护工李阿姨的脸很快出现在屏幕里,笑眯眯的。
“小唐呀!正想跟你说呢,奶奶今天上午可清醒了,还认得人,午饭吃了一整碗粥!”
镜头一转,对向窗边坐着的沈曼青。
夷城的冬天没有京市那么凛冽。阳光和煦,风也轻软,暖融融地铺了一地。
老人穿着干净的浅灰色开衫,银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老花镜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物理书,表情很认真。
“奶奶。”唐岁雪凑近屏幕叫了一声。
沈曼青转过头,先是茫然地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随即眯起眼凑近些,嘴角一翘:“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岁雪呀。”
沈曼青的病,是在唐岁雪大二那年慢慢露出端倪的。
起初只是忘记关火,重复问话,后来开始走失。
那天她独自出门,穿过好几条街,反复对上前询问的路人说:“我家岁雪该放学了,她早上没吃饱,我得赶紧给她送个鸡蛋去。”
说话时还攥着那枚从兜里摸出来的煮鸡蛋,全然忘了唐岁雪已经去了京市上大学。
那之后,很多事都变了。
唐岁雪刚安稳了几年,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生活却又一次向她露出陡峭的断面。
沈曼青退休前是高中物理老师,教了一辈子书,人利利索索走路带风,监考的时候往讲台上一站,整个考场鸦雀无声。
唐岁雪从十五岁那年搬到沈曼青家,从此一老一少相依为命。
她用退休金供唐岁雪念完高中又供到大学,原本以为日子就这么安安稳稳的过下去,但突如其来的疾病让医药费变成了看不见底的黑洞,填也填不满。
那时唐岁雪深陷与李强那场漫长又绝望的房产官司里,诉讼像看不见头的隧道,知道会有光明,但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才能来。
但她不能停下来。
她没日没夜地跑图书馆,做兼职,整理证据。沈曼青则由社区工作人员帮忙照看。
直到去年,沈曼青的状况急转直下,唐岁雪头一次动了休学的念头。社区主任知道后坚决反对,特意找她谈了很久,又辗转托人把沈曼青安顿进现在这家养老院。
屏幕里,沈曼青抬了抬老花镜上下打量她,满脸嫌弃,“你这件衣服不好看,小姑娘家家的就得穿点红的粉的。欸,我那柜子里有一条丝巾给你拿去围,那围上才称头。当年老王他老婆想要我都没给!”
沈曼青说的老王老婆,是隔壁二中的校长。
“那是您的宝贝,我哪能要。”
“宝贝什么呀,我一个老太太又不找年轻小伙儿。”沈曼青在镜头那边挥了挥手,差点把手机碰倒 “你拿去,围上好看。你们现在这些小孩整天穿得乌漆嘛黑的,跟小老头似的。”
“那我下次回去拿。”
“下次下次,你每次都说下次。”沈曼青不满地嘟囔了一句,凑近了些,“你脸怎么这么小?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下巴都尖了。”
“吃了,我们学校食堂的饭挺好的。”
“食堂的饭能有什么好的。”沈曼青一脸不信,左右看了看后压低声音, “你等着哈,我让小李给你寄点腊肉过去,我自己腌的,比外面卖的好,可香了。”
“您不是说腊肉太咸了医生不让吃的吗?”
“我又没说我吃,再说了,医生的话能听吗?那吸烟有害健康小赵医生自己还抽烟呢!我上次看见他在楼梯间偷偷抽,被我一瞪,差点呛着。”
唐岁雪想了想那画面,没忍住笑了:“奶奶,小赵医生也是为你好,别总欺负人家。”
“谁欺负他了,那是他自己心虚!”
“沈老师说什么都对。”唐岁雪笑着哄了一句,把想了很久的话轻声问了出来, “奶奶,等我把手上的事都办好了,接您来京市一起生活好不好?”
沈曼青想都没想地拒绝:“不去,我得在学校盯着,隔壁班那个张老师老想抢我们班的物理竞赛名额,我不在可不行。”
唐岁雪的笑僵了一瞬,又很快扬了起来:“好,那您先盯着,等竞赛结束了我再接您来。”
沈曼青含混地应了两声,转头开始翻手边的抽屉,翻了半天翻出两颗糖来,得意洋洋地举到屏幕前。
“小李以为我不知道她把我的糖藏到上面柜子里了,我趁她不在拿凳子垫着,又藏了一包在这里,专门给你留的。”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看着唐岁雪,眼神慢慢变得茫然。
“孩子你是谁呀?”
唐岁雪的喉咙一下被哽住了,张了张嘴把那口气咽了下去:“沈老师,我是您的学生。”
沈曼青又看了她一会儿,把那两颗糖往屏幕这边推了推。
“也给你,小姑娘们都喜欢吃糖,我们家岁雪也喜欢吃这个。”说完她眉头一皱,“她好久没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学习太忙。你别告诉她我把糖藏哪儿了啊,这是秘密。”
唐岁雪的鼻子一酸,轻声应道:“好,不告诉她。”
沈曼青点点头,像是放心了,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清的话。
屏幕暗下去,映出唐岁雪微微发红的眼眶。
她靠向身后廊柱,仰起脸,冬日稀薄的阳光映的她眼前一片模糊。
从大二到现在,她没有一分钟敢真正松懈。
最高等级的奖学金必须拿到,能挤时间的兼职同时做着两三份,一场又一场的庭审也得硬着头皮去顶。
沈曼青除了阿尔茨海默,还有多年的高血压和轻微的糖尿病。药不能停,细致的照顾更是离不开。
这些就像悬在头顶的沙漏,细碎又无休止。每一粒沙子落下,都沉甸甸地砸在她肩上。
她低下头,手指迅速拭过眼角。再抬起脸时,眼前的庭院景致雅致宁静,又恍惚的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手指探进口袋,触到那方真丝手帕。一张脸几乎在同时突兀地闯进脑海。
疏淡的眉眼,戏谑的唇角。
她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什么烫到似的飞快地把手抽了出来。
脉搏在耳膜里咚咚作响。
怎么会……冒出这样的恍惚?
现实是挂断视频后,手机上跳动的银行卡余额;是养老院下个月就要续交的费用通知;是李强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璞园再美,那也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与她无关,也从来不该有关。
唐岁雪深吸了一口气,干冷的空气扎进肺里,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
司从岚这天确实很忙。
一上午钉在会议室里,听了亚太区几个核心负责人做汇报。下午又回了趟澄庐,见了老子司继东一面。
他这个父亲在文化系统里坐着不低的位置,又在几个不大不小的委员会里挂着主任的头衔。一辈子没在正事上栽过跟头,偏偏在女人这件事上总也理不清爽。
早些年与母亲林国芳那段,再到现在这位小明星。
中间没名没分莺莺燕燕的十个手指头都数不清楚,但个个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听个响就没了下文,到头来真正坐稳位置的反倒是这位不声不响的小明星。
或许正是看多了这些,司从岚对情爱之事向来寡淡又觉得麻烦,提不起什么兴致。
勉强坐到下午,他陪司老爷子和那一家三口,吃了顿气氛还算融洽的晚饭。
老人家精神头不错,话也多了起来,问了手头上的事,又旁敲侧击了几句他个人打算。
司从岚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看时间差不多便起身告辞。
晚上是熟人局。
发小吕骋做东,地点定在他新开的一处会所,说是专门给司从岚接风。
他到的时候,吕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会所藏在一处不起眼的旧式洋楼里,里头却别有洞天,装饰极尽低调奢华之能事。
“这地儿新弄的,知道你不爱太闹,特意把最里头那间给你留着。”吕骋引着他往里走,“从前那几个场子咱们也都去腻了。”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里面已经聚了几个人。
都是从小一个院儿里长大,如今各自在商界或某些关键部门,占据着或明或暗的位置。
见司从岚进来纷纷打着招呼,气氛很是随意。
牌桌已经支好,玩的是德 | 州 | 扑克,象牙色的筹码在墨绿色的绒面上摞了几摞。旁边旁边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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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上冰着威士忌和香槟,歪在冰桶里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有人笑着揶揄吕骋:“骋子,你这接风接得可不走心啊,拿德州糊弄司少?谁不知道他那手桥牌才叫绝。”
司从岚没搭话,随手脱下身上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身后自然有人躬身接过挂到一旁的衣架上。
他里面穿着件驼色羊毛混纺猎装夹克,身形挺拔舒展。刚在牌桌主位坐下,旁边便有人递来一支烟。
司从岚略偏过头,就着对方凑近的手将烟随意叼在唇间。打火机一声轻响,幽蓝的火苗跃起,映亮了他低垂的眉眼和清晰的下颌线。
他垂眸凑近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间和唇边徐徐逸出,缭绕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侧。随后后靠进宽大的皮沙发里,一手搭着扶手,指尖夹着烟,姿态慵懒。
桌上牌局正酣,筹码碰撞声清脆。
旁边有人问:“从岚,刚从你们老爷子那儿过来?”
司从岚“嗯”了一声,嗓音沾了烟味比平时低沉几分,弹了弹烟灰目光掠过腕表。
刚过九点。
这个点儿,园子里的夜活应该还没收尾。
几圈下来他赢得轻松,却也看得出有些意兴阑珊,码牌的动作都带着点漫不经心。
旁人递话捧场,也只是淡淡牵下嘴角,心思显然不在这热闹牌局里,倒像是飘回了那处此刻应当灯火未熄的园子。
旁边有人边出牌边闲聊:“今儿见到你们家司主任了?听说又要往上走一步?”
司从岚眼皮没抬,只点了点桌面算是应答。
“你那三岁的弟弟呢?见过没?说是挺逗,见人就笑。”
提到司叙安,司从岚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慢条斯理地打出一张牌,然后抬起夹着烟的手,用指关节在太阳穴处轻轻点了两下:“再多说一句,信不信把你腿打断?”
这话说得毫无烟火气,嘴角甚至还噙着点似有若无的笑,偏偏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桌上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几声哄笑。
“听见没?司少发话了!”
“快快,按住他!就你话多!”
几个人笑闹着作势要去按住刚才说话那人,那人立刻嗷嗷讨饶:“哎哎哎!我错了错了!司少饶命!”
就在这时会所经理叩门进来,一边给几位爷打着招呼,一边快步走到吕骋身边。
“艹,没点眼力见儿?没见着我这儿有贵客?”
经理连连赔着笑,凑近低声说了几句。
吕骋脸色骤沉,抬头对众人道:“对不住各位,底下有不长眼的闹事,我得出去看看。”
牌桌上有人摆摆手:“去吧去吧,赶紧处理了。”
“谁啊这么不开眼,敢在骋子地盘上闹?”
吕骋没再多说,起身匆匆出去了。
司从岚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反应,周遭的喧嚣仿佛与他毫无关联。
指间的烟被他掐灭,又有人适时递上一杯冰水。
他接过来抿了一口,视线落在杯中晃动的冰块上,眼神却有些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吕骋晃着步子回来了,往沙发里一瘫,脸上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味:“前头V8包厢,老张介绍来的那个搞矿的暴发户,姓王的,喝高了跟小姑娘杠上了。老大不小的人了,专挑软柿子捏,非要人家跪着敬酒。”
旁边有人懒洋洋接话:“怎么个事儿?没打起来吧?”
“没,但也够瞧的。”吕骋嗤笑一声,“那姑娘瞧着年纪不大,也是个暴脾气。”
“嚯!长得怎么样?别是金刚芭比吧?”
“别说,还真行。”吕骋摸着下巴咂摸了一下:“特别是刚又进去了一个穿浅蓝色衣服的,长得那个纯,跟雪里扒拉出来似的,看着就招人疼……啧,本少爷差点就要路见不平一声吼了。”
他这话引得周围几声暧昧调笑。
“那你怎么没去当这个英雄?不像你吕少风格啊。”
“我倒是想,但也得人家领情才行。”吕骋摊手,语气里多了点玩味,“那姑娘看着是纯,眼神也倔啊,估摸着救下来也没什么意思,反倒扎手。我让人过去打了个招呼,让他们差不多得了,别真在这儿闹出什么事儿。”
听到这里,司从岚捻着杯沿的手顿了顿。
最终他只是抬了抬眉梢,任由那点细微消融在眼底的漠然里。
14. 第 14 章
唐岁雪回到出租屋时,夜已经变得黑冷。
楼道里那盏时好时坏的声控灯,拖拖拉拉闪烁着,映着铁门上斑驳的漆皮和门框边牛皮癣一样的小广告。
钥匙刚插进锁孔,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大彬?”
“唐姐。“大彬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带着明显的焦急,“周雪回来了吗?”
唐岁雪拧开门,屋内一片漆黑:“没有,我刚到家,她不在。”
她顺手按下墙上的开关,老旧的日光灯管闪烁了几下才亮起来,把狭小的客厅照得有些晃眼。
“她今天跟我说跟莉莉出去玩了,但是我刚才问了莉莉,周雪今天根本没约她!我又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就想问问你知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大彬说着顿了顿,语调里是不愿细想又不得不面对的慌乱,“唐姐,你说,她会不会……一个人去找那个姓王的了?”
姓王的就是要大彬赔五十万的矿老板,被周雪喝趴下了的那个老登。
唐岁雪的心往下沉了沉,开口时声音却很稳:“你别急,我先给她打个电话问问。”
“好,好……你赶紧打!有消息马上告诉我!”
挂了电话,唐岁雪立刻拨通了周雪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声,一声,两声……直到自动挂断。
没人接。
她抿紧唇,又拨了一次。
这次响了七八声后,电话终于被接起。
然而传来的却不是周雪的声音,是一个男人带着醉意油滑含混的调笑:“……来了个‘大雪’?哈哈哈……今儿这是什么日子,雪片子一个接一个地往爷怀里扑?”
背景音嘈杂沸腾,混着重低音音乐和男女混杂的笑闹声,一听就是某个娱乐场所。
唐岁雪的闭了闭眼,压着声音问:“周雪呢?让她听电话。”
“哟,声音还挺好听。”那男人嬉笑着把手机拿远了些,扯着嗓子朝旁边喊,“诶,你那个‘大雪’来电话啦!听听,多惦记你!”
话筒那头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窸窣,像是手机被人推来搡去,片刻后周雪的声音终于挤进来,听着已经有些飘了:“……大雪?我没事!你别管——”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男人的声音重新贴回听筒,语气懒洋洋地带着戏弄:“听见了?好着呢。怎么,你这个‘大雪’也想过来凑凑热闹?王老板说了,今儿周雪要是能把他喝高兴了,那五十万的事儿,也不是不能谈。”
“地址。”唐岁雪没有一句废话。
电话那头似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小姑娘答得这么干脆,随即乐了,快速报出地址和包厢号:“到了报王老板的名儿,有人领你上来。快点儿啊,晚了……你姐妹可就得再喝一轮了。”
电话被挂断,忙音刺刺地扎进耳膜。
唐岁雪站在原地,日光灯的光使得她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更加惨白。而那双清澈柔润的眼睛却异常沉静,底下像是有暗流在涌动。
她定了定神,从帆布包里翻出学生证和身份证塞进外套内袋。又走进卧室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支录音笔,检查了电量按下录音揣进另一个口袋。最后她从钥匙串上取下一个银色微型防身警报器,捏在掌心。
这些都是过去几年与李强周旋中,被迫学会的自保流程。
那时候她才十三岁,刚开始什么都不懂,就慢慢摸索。
一开始她只会躲,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听他在外面砸门,木板震得墙皮簌簌地往下掉。后来她发现光躲不行,他迟早会把门踹开。
于是她学会在开门之前先拨好报警电话,学怎么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口袋里录音,学着在书包里放一把小剪刀,也学会每次跟他说话之前都在脑子里过一遍,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哪些话说出来能留下证据。
李强喝了酒回来,她就从窗户翻到邻居家的阳台上,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等到天亮才敢回去。
她买过好几本法律常识的书,在学校一页一页的翻,翻到那些关于未成年人保护,家庭暴力和非法侵占的条款就折个角。
每天晚上睡觉时,她都会用木椅抵在门把手下头。椅背顶住门板,三条腿楔在地板上。她试过好多次,知道哪把椅子最稳,哪个角度卡住最不容易被推开。
有一天夜里他踹门的动静比以往哪次都大,木椅被撞得移了位开了一条缝,她从那条缝里看到了李强的眼睛。
她头皮发麻转身爬上窗户,一条腿悬在外面,朝着楼下灯光昏黄的街道喊救命。
那声音像是从嗓子最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尖得不像自己,喊着喊着就只剩下气声在喉咙里卡着,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眼泪糊了满脸,她用手背抹了一把又喊,她看着楼下的地面被月光照出一小片灰白,想着要不就算了,妈妈或许就在那个黑黢黢的地方等着她,跳下去就能见到了,就不用再撑了。
报警器刮着声儿叫,灯从一楼往上亮。
有人关上了窗,有人把脑袋探出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沈曼青就在这个时候从楼上跑下来,拿着锅铲把她拉出来挡在身后,指着李强的鼻子骂了整整十分钟不带重样儿,骂到他把门摔上,骂到楼道里只剩下老太太粗重的喘息声。
那晚沈曼青拉着她的手上了楼,说以后就住奶奶这儿了不用回去。
她的第二次人生,是老太太举着锅铲替她要来的。
做完这一切她打开软件叫了车,趁着套鞋子的功夫给大彬拨了回去。
手机屏幕切换的瞬间,显示出几分钟前被浏览的页面。
那是一篇被截图转发的艺术访谈。
访谈对象是现已蜚声国际的画家施牧云,提及多年前曾有位京中贵人,以极低价格拿走其困境时期的心血之作,标题下面密密匝匝的评论区还在不断往外冒。
她没有多看,电话一接通便语速快而清晰地交代下去:“大彬,周雪在天域会所V8包厢,和王老板在一起,我现在过去带接她。三十分钟后如果我还没报平安,或者你联系不上我,立刻做三件事:第一,报警。就说天域V8包厢有人非法拘禁、强迫饮酒,涉及巨额敲诈,你手里有部分录音证据。”
“第二,把我发你的定位和录音,转给几个有影响力的民生爆料号,标题就写‘女大学生会所救人反被围困’。”
“第三,联系H大我辅导员,告诉他学生唐岁雪可能卷入恶性事件,需要校方介入。”
大彬在那边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唐姐,你……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我跟你一起——”
“你不能去。”唐岁雪打断他,“你是当事人,去了容易激化矛盾。你留在外面就是我们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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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的保险。记住,三十分钟。”
说完她挂了电话,抓起钥匙和手机出了门。
冬夜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拢了拢围巾,呼出的白气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风卷走了。
叫的车很快到了,唐岁雪坐进去报了手机号,司机从后视镜里打量了她一眼。
小姑娘样子不大,围巾裹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过分干净的眼睛。
看着不像该去那种地方的人。
车子穿过灯火流丽的街道,最终停在一处不起眼的旧式洋楼前。
穿着旗袍的领位员微笑着迎上来,听到她报出“王老板”后,带着她从大厅侧面的通道拐进了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的包厢门紧闭,隔音极好,只有偶尔门开合时泄出一点沸腾的声浪,从门缝里挤出来又被脚下的地毯吸进去。
唐岁雪握了握手心的里报警器,金属外壳被体温捂得有些潮热,边缘的棱角嵌进掌纹里硌得有些发疼,但她没有松手。
拐过一道弯,前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人簇拥着一个年轻男人正朝这边走来。
为首的那位穿着深色的薄夹克,身形瘦高,眉眼间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散漫,一个会所经理模样的人跟在他身侧微微躬着身,像是刚汇报完什么事正等着他发话。
走到近前,那男人的目光在唐岁雪身上掠了一下,转脸对跟在身后的经理说了句什么。
那经理连忙点头哈腰,低声应着“吕少放心”。
吕骋应了一声,像是连嘴都懒得张,漫不经心地从她身侧走了过去,很快消失在回廊拐角。
唐岁雪没有回头,在领位员示意下抬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浑浊的热浪从里面猛地涌了出来,裹着烟酒和香水的气味兜头罩下,熏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灯光昏暗得几乎看不清人脸,沙发坐上半躺半坐着几个男人,身边依偎着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
房间中央,周雪被两个男人夹在中间,手里攥着一个空啤酒瓶。
她显然已经喝了不少,脸颊酡红眼神涣散,神情却像只全身都竖起尖刺的刺猬。
正对面主位上,坐着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男人。
肥头大耳,穿金戴银,正翘着二郎腿眯着眼看着周雪。
唐岁雪推门进来的动静,让靠近门口的几个人下意识回头。
女孩身上穿着件浅蓝色棉服,里面简单的米白色毛衣。黑色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肩头,一张脸在昏暗迷离的灯光下澄澈剔透,五官精致得有些不真实。
尤其那双眼睛,眼睫沾着外面带来的寒气,清凌凌的蒙了层未散的水光。
几个男人的眼神立刻直了,吹了声口哨。
“哟,这又是哪儿来的仙女儿?”
“王哥,今儿桃花运可以啊!”
“这一个比一个水灵,王哥您今晚可享福了。”
周雪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却被身侧的男人一把拽住了胳膊,整个人被猛地拽回去重重地摔进了沙发里。
那男人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酒,咧嘴笑了笑,像是在摁一直怎么也挣脱不掉的鸟雀。
周雪挣了两下没挣开,盯着唐岁雪的眼眶红得能滴出血来,过了好几秒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大雪!你怎么来了?!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