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空气仿佛凝固。
翩翩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迷茫,甚至带着点困惑的谢不舟。
那声迟疑的“翩翩”,与她记忆中那个冷硬如冰、杀伐果断的谢师兄截然不同。
是……他?
是那个在无数个危机四伏的夜晚出现,自称来自未来,对她多有维护,甚至显得有些——过分熟稔的午夜谢?
翩翩心里暗暗怀疑,警惕并未完全放下,但紧绷的神经却不自觉地松弛了几分。
谢不舟——
或者说,此刻掌控这具身体意识的老谢。
似乎也终于理清了眼前混乱的状况。
他的目光落在翩翩身上那捆得结实、勒出痕迹的缚仙索上。
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带着明显的不赞同。
他抬起手。
甚至无需结印,只是对着缚仙索的方向,随意地挥了挥袖袍。
那连金丹修士都能困住的法器,竟如同遇到了真正的主人,金光瞬间收敛,缠绕的力道骤然消失,“嗖”地一声便化作一道流光。
它乖巧地没入谢不舟的袖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重获自由的翩翩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麻的手腕和脚踝。
酸痛感让她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谢不舟立刻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来,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把她打量了一遍,确认她除了被捆绑的痕迹和一些皮外伤之外,再无其他严重损伤,这才松了口气。
那神情,仿佛呵护她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
“你……是那个谢不舟?”
翩翩试探着问,语气里依旧带着不确定。
她需要确认。
谢不舟抬起头,看向她,眼神温和,点了点头。
他们彼此都清楚,这个问句指向的是哪一个他。
翩翩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咚”地一声落回了实处。
她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连带着紧绷的肩膀都垮了下来。
即使理智告诉她,眼前这人同样顶着谢不舟的皮囊,甚至有可能根本不是来自什么未来,而是谢不舟修炼那剑道衍生出的心魔……
但天杀的,翩翩对他就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信任感。
或许是因为他数次在危难中出手相助,又或许是因为他眼神里从不曾掩饰的、与白天那个谢不舟截然不同的温和与……
纵容。
谢不舟见她放松下来,伸出手,似乎想揉揉她的脑袋,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翩翩下意识地往后一缩,想躲开这过于亲昵的举动。
然而,她的动作远没有他快。
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还是轻轻落在了她的发顶,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力道,揉了揉她有些凌乱的发丝。
“不是说好了,”
他开口,声音比白日的谢不舟低沉柔和许多,带着无奈的责备,“如果他敢伤害你,你就直接戳他左眼吗?怎么还是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翩翩愣了一下,随即没好气地抬起自己刚刚获得自由、还带着红痕的手腕,在他眼前晃了晃,语气带着控诉:“那我也得有手才行啊!”
“你看他给我这个机会了吗?”
一言不合就捆人,她倒是想戳,也得能动弹啊!
谢不舟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不是冷笑,不是讥讽的笑,而是真正从胸腔里震动出来的、带着愉悦和些许无奈的低沉笑声。
翩翩彻底愣住了。
她从重生以来,见过的谢不舟,最常见的便是那张万年不化的冰山脸,要么就是充斥着冰冷审视和毫不掩饰的狰狞杀意。
即便是夜晚出现的这个他,也因为总是伴随着各种危机和战斗,神情多是凝重或安抚。
这还是她第一次……
如此清晰地看到谢不舟笑。
不是皮笑肉不笑,不是冷笑,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带着温度的笑。
虽然很浅淡,却仿佛冰河解冻,春水初融,让他那张过于俊美也过于冷硬的脸庞,瞬间生动鲜活了起来,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翩翩一时看得有些失神。
“所以,”
谢不舟止住笑,目光重新落回她带着倦意的脸上,语气温和,“你要睡觉了吗?我看你已经很困了。”
他顿了顿,给出选择,“我可以守在这里,或者……”
他似乎思考了一下,充分考虑到她的感受,“我知道你不喜欢‘他’,我也可以……去外面守着你。”
他的体贴让翩翩有些意外。
然而,经过刚才那一番惊吓,那点残存的睡意早就被善恶剑的寒光吓得烟消云散了。
更何况,此刻宁静的夜晚,难得的相对安全的环境,以及眼前这个似乎有问必答的谢不舟,都让她心里像是被猫爪子挠一样,充满了各种好奇和疑惑。
她还有很多问题想问。
“我现在,不想睡觉。”
翩翩说着,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灵巧地翻身坐到了床榻上,盘起了腿,摆出一个打坐的姿势。
只是眼神晶亮,完全没有入定的意思。
她歪着头,看着站在床边的谢不舟,脸上忽然绽开一个带着几分狡黠和醉意的笑容:“谢不舟,要不,我们玩个乐子吧?”
“乐子?”
谢不舟挑眉,似乎对这个提议感到有些意外。
“嗯嗯!”
翩翩用力点头,眼睛更亮了,“就玩现在民间最最最风靡的——划拳!怎么样?”
她兴致勃勃,甚至开始一板一眼地比划着介绍规则,“很简单,就是石头、剪刀、布!我们三局两胜,赢的人,可以向输的人提一个问题!什么问题都可以哦!怎么样,敢不敢玩?”
她带着些许挑衅地看着他,脸颊因酒意和兴奋泛着红晕。
作为夜晚谢,对于翩翩提出的要求,他似乎有着毫无理由、近乎本能的纵容。
“可以的,翩翩。”
他深深地注视着她,那目光复杂,带着纵容,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
仿佛透过她在看什么遥远东西的怅惘。
“那我可要开始喽!”
翩翩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要知道,上辈子在琳琅城,在她成为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城主之前,在她还是个小透明的时候,有事没事就跟人玩这个打发时间,顺便……
赢点小彩头。
十大灾星里,虽然不乏比她更聪明、更擅长谋略布局的家伙。
但论起划拳这种带点运气和心理博弈的小游戏,翩翩自信还是数一数二的。
她甚至私下里觉得自己有点这方面的天赋,堪称“划拳小福星”。
“第一局!”
翩翩清脆地喊出声,小手藏在背后,“石头、剪刀、布!”
她出了布,谢不舟出了石头。
“耶!我赢了!”
翩翩欢呼一声,立刻抛出第一个问题,带着点恶作剧的俏皮:“喜欢甜的,还是喜欢咸的?”
谢不舟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老实回答:“……喜欢甜。”
“第二局!”
翩翩乘胜追击。
她又赢了。
“那你平时除了修行,还做些什么?”
她眨着眼问。
谢不舟看着她,目光专注,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轻声道:“想你。”
翩翩:“…………”
这答案太过直白,反而让她一时语塞,脸颊不受控制地又热了几分。
她轻咳一声,强行忽略掉心头那点异样,催促道:“快,第三局!”
这次,谢不舟出了剪刀,翩翩出了石头。
三局全胜!
“除了谢不舟,有没有什么小名?”
她乘胜追击,问些不着边际的话。
“……没有。”他回答得干脆。
“有没有做过此生都难忘的糗事?”
“这……”他似乎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我需要想想。”
………………
几局下来,翩翩几乎保持着全胜的战绩。
她问的问题天马行空,从口味偏好到日常琐事,话语里还带着桃花仙酿残留的甜香和酒气,眼神迷离又灵动。
而谢不舟,他对翩翩似乎有着无限的纵容。
偶尔,翩翩能敏锐地捕捉到他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仿佛在偷偷放水,被她点破后,他便一本正经地用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冷脸,无比认真地夸奖:“你很厉害。”
天!
翩翩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头顶。
真的有人能抵挡天下第一剑在你面前,用这种认真的语气说“你很厉害”,还能无动于衷吗?
起码翩翩做不到。
一点也不行!
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开心,眉眼弯成了月牙,之前被审讯的恐惧和压抑在这一刻被冲散得无影无踪。
她笑得前仰后合,甚至从床榻上跳了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酒意和欢愉让她胆子大了不少。
她凑近谢不舟,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近到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若有似无的、暧昧的气息。
她仰着头,看着谢不舟在近距离下依旧完美无瑕的侧脸线条和那双此刻显得格外深邃温和的眼睛,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那你……”
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某种破釜沉舟的勇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许久的问题:
“喜欢我吗?”
谢不舟明显愣住了。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她,那双总是清澈狡黠的眸子里,此刻映着他的倒影,带着期待,带着试探。
他眸色深了深,喉结微动,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痛楚,还有更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感。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
然而,就在他即将开口的瞬间,翩翩却猛地抬起手指,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唇上,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她脸上的笑容依旧,却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纱,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逃避。
“还是不要说了。”
她打断了他,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们……再接着下一个话题吧。”
说完,翩翩几乎是有些仓促地再次出手。
“石头、剪刀、布!”
这一次,胜负立分。
翩翩赢了。
赢得毫无悬念,甚至让人觉得,是不是连运气都在眷顾她。
或者说,是他在让她。
可如果,如果谢不舟能提前预知到她接下来要问的问题。
他还会不会,让她赢下这一局呢?
恐怕,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只见翩翩抬手,将颊边一缕不听话的发丝撩到耳后,这个简单的动作在她做来,竟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风情。
她踮起脚尖,努力让自己与他平视。
那双刚刚还弥漫着醉意和笑意的眼睛,此刻清澈无比,直直地看向此时的谢不舟,仿佛要穿透他的瞳孔,看到灵魂深处去。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同小珠落玉盘,瞬间将刚才那点暧昧旖旎的氛围冻至冰点:
“你从第一眼见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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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很怕我离开。”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他细微的表情变化,继续道:
“你又说,你来自更遥远的未来。”
“所以,”
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最深处的、沉重无比的问题,
“更遥远未来的我,是已经……不在了吗?”
修士所说的不在,比单纯的死亡要严峻许多。
它意味着无法转世的魂魄,或者更直白的说法,魂飞魄散。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谢不舟最不愿被人触碰的地方。
谢不舟脸上的所有表情,在那一刹那,彻底凝固了。
他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
谢不舟垂下了脑袋,浓密的眼睫遮挡住了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第一次,没有看翩翩,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静默。
令人窒息的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翩翩看着他低垂的头、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抖的指尖,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她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看似轻松的笑容,转身,不再看他,随意地坐回到了冰凉的地板上,抱着膝盖,语气变得轻快,甚至带着点刻意的满不在乎:
“好啦,逗你呢!我对这个问题一点都不感兴趣。”
她晃了晃脑袋,仿佛要甩掉那沉重的气氛。
“谁想知道自己未来是怎么没的呢?那每一天,不都像是在倒计时,在煎熬吗?太可怕了,我可不要提前知道。”
她的脸上又重新挂上了没心没肺的笑意,仰头看他,仿佛刚才那个尖锐的问题从未被问出口。
“我们……继续?”
谢不舟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冻僵了,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调动起面部肌肉,露出了一个自以为正常、实则僵硬难看的笑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好,我们继续。”
话题被他生硬地转开,重新试图回到之前那种轻松愉快的氛围。
越到后面,桃花仙酿那绵长而霸道的后劲彻底涌了上来。
翩翩的脸颊坨红得像熟透的桃子,眼神迷蒙,问的问题也越来越天马行空,不着边际。
“那,既然……你是从未来过来的,”
她大着舌头,脑袋一点一点,几乎要坐不稳,“那我问你,那位在戒事堂……永远都在克扣我馒头的管事长老,最后……有人把他搞下去了吗?”
谢不舟看着她醉态可掬的模样,眼神温柔耐心地回答:“有。他被免除了管事长老的资格。新来的长老很友善,不会骂人,每个杂役弟子……都能吃得饱肚子。”
“……真好。”她笑道。
“那……”
翩翩醉得厉害,头一歪,差点直接栽倒下去。
谢不舟眼疾手快地伸出手掌,稳稳托住了她歪倒的脸颊。
他的掌心温热,贴着她微凉滑腻的皮肤,两人皆是一怔。
他似乎贪恋这片刻的触碰,几个问题的间隙,手指都未曾离开她的脸颊。
只是极轻地、克制地摩挲着。
“玉宸宫那位讨厌的……人面兽心的代理掌门,”
翩翩含糊地继续问,“我离开宗门……他还在四处造我谣的那个……有人去揍他了吗?”
“揍了。”
谢不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笃定。
“而且……把他的牙全都打碎了。”
他补充道,语气平静,内容却带着狠厉,“他现在说话还漏风,不会……再说你的闲话了。”
“爽!”
翩翩迷迷糊糊地,用力一拍自己的大腿,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吃痛地“嘶”了一声,却又满足地傻笑起来。
………………
到了最后,翩翩的意志力终于彻底被酒精打败。
她问问题的声音越来越小,语速越来越慢,最终脑袋一歪,完完全全地靠在谢不舟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臂上,沉沉睡了过去。
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带着淡淡的酒香。
谢不舟深深地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那双总是灵动狡黠的眼睛此刻安静地闭着,长睫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脸颊上的红晕未退,嘴唇微微嘟着,显得格外柔软。
他看了许久,仿佛要将这一刻的静谧刻入灵魂深处。
然后,他动作极其轻柔地,将她打横抱起。
她的身体很轻,蜷缩在他怀里,像一只找到了依靠的猫儿。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如同对待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床铺上,拉过一旁的薄被,仔细地为她盖好。
做完这一切,他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在翩翩的床前徘徊了几圈,目光始终流连在她恬静的睡颜上。
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温柔,有痛楚,有挣扎。
还有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深沉的爱恋。
他似乎在犹豫,在克制。
最终,某种冲动战胜了理智。
他俯下身,缓缓地靠近她,想要在那头乌黑柔亮的发梢上,留下一个克制珍重的轻吻。
一个只属于这个夜晚,这个他,的秘密。
然而,就在他的唇即将触碰到她发丝的瞬间——
睡梦中的翩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无意识地轻轻动了一下,转过了头。
于是,那个原本计划落在发梢的、克制的吻,阴差阳错地,轻轻印在了她闭合着的、温热的眼皮上。
在左眼皮,
是一个轻柔的吻。
伴随着月光,和桃花的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