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冷花稳坐北境杀手头把交椅,一靠身法,二靠杀人绝技。
他学的身法出自星宫,黑夜刺杀,隐入月影,白日行凶,避借日光,兵器使的是少数人才学的软剑,以内力操控剑身闪晃,刺出的一剑,须臾之间,反复割伤对手。
刺入斐翠然心脏的这一剑,堪比万剑穿心。
“你、你……”斐翠然瘫倒在地,急促喘气,讲话都断断续续。
“我怎样?”
月冷花弯腰,强忍腹内撕扯之痛,“觉得我不该杀你?觉得你帮我解了生死符,又帮我杀尽仇敌,我就应该对你感恩戴德?”
他面无表情,斐翠然怔了下,趁此机会莫淮抱起北羽撤到一边。
月冷花扯嘴惨笑,望向北羽,“还记得我在南境皇宫跟你说过的那些话吗。”
“罗刹堂的刺客生下来,就被种下蛊毒,成为辰氏的提线木偶,为其卖命一辈子。当中,天资越高的刺客,被种下的蛊就越厉害,最毒的一种叫生死符,也是东海蛊林最难解的蛊。”
“我的资质是罗刹堂同辈中拔尖的,所以,一出生就中了生死符,倒霉透顶。但是,我有一个好姐姐,她用命换来了斐翠然的承诺——帮我解掉生死符,还我自由。”
“然而,解蛊谈何容易。”
“姐姐死后的第九年,也就是你六岁那年,辰氏族长看上了你的仙骨,魔教和罗刹堂抢先了一步,斐翠然拿你跟辰氏谈条件,辰氏才肯答应解我的蛊。”
“说来惭愧,我的生死符解开了,你一个无辜的小孩却被种上了。”
十年前被绑架的真相,终于揭露,北羽神魂巨震,噩耗从天而降,打得她手足无措。
莫淮难以置信,一时间无法接受北羽遭受这等伤害。
“提这些陈年往事有什么意思。月冷花,你是在为你姐姐报仇吗?”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斐翠然冷冷道。
他还没死。
准确的说,他死不了。
神魔策是一本不属于镜悬大陆的功法,能使修炼者具有常人无法想象的愈合能力,维持不死状态。
心脏是命门所在,但不是重创心脏修炼者就会死,而是无法运功,简单一点,就是功力全失。
想要杀了他,除非现在就砍断他的脖子。
“我遇见月桃花之前,她已经因为刺杀白蛊林的大蛊师失败,中了绝魂散,命不久矣。她是自愿与我做交易,帮我诱惑乌去云,以此换取你的自由。”
斐翠然盯着月冷花,“我是个十恶不赦的人,有时候也出尔反尔,可唯独遵守了对你姐姐许下的诺言,给你解开生死符,保你退隐江湖。你倒好,背后捅刀子。”
当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我是杀手,是刺客。专干背地阴人的勾当,怎么斐教主第一天认识我吗?”月冷花提剑,想砍断斐翠然的脖子。
“住手!”
风吟浅唱,寒刃破空,莫淮剑指月冷花手腕。
“不许你杀他,他能救北羽!”
变故一波接一波,惊魂未定的北羽,看了看莫淮的,又看了看地上还剩一点气的斐翠然,脑子飞速转了几圈。
她体内有生死符,确凿无疑,按照斐翠然的说法,目前能解开的人……好像也只有他?
该死的。
北羽咬了咬牙,撑着发软的身体站起来,走到莫淮身边。
“月冷花。”她声音还有些虚,“先别动手。”
月冷花的视线冰碴子一样冷,自知如今不是北羽、莫淮的对手,便道:“你觉得他会救你?”
北羽深吸一口气,胸口像被压了块石头,扭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斐翠然,他闭着眼,不知是装死还是在沉思,胸膛缓缓起伏,心口渗血明显少了。
“他设计害我师父,间接害我师祖,甚至把我卖给辰氏,我巴不得他死,但我必须先搞清生死符的事。”
月冷花没有收剑,“据我所知,只有东海蛊林的蛊王和大蛊师能解开生死符,神魔策没有对付蛊虫的能力。”
“病急乱投医解决不了问题。北羽,你应该去找你的师父,有乌去云在,蛊林不敢不给你解蛊。”
……
上了年纪的人,难道都觉得年纪轻的人是傻瓜?
假如,解开生死符仅需要一位蛊王或大蛊师,为什么罗刹堂的高手们,不合伙去东海打蛊林,反而,来南境刺杀天心帝。
其中,肯定有不可告人的弯弯绕绕,生死符绝对异常难解。
北羽没理月冷花,踢了踢斐翠然:“别装死了,到底能不能解开我的生死符。”
“有可能,没把握。”
斐翠然唏嘘道,“神魔策源于东海蛊林,对灭杀蛊林的蛊物有奇效,当年,我被一群蛊师封进满是毒蛊的棺材,依靠它活了下去。”
“本来以我的内力,或许可以强行融掉生死符,再把它从你身体里逼出来。”
“但我如今命门受创,恢复需要花好几年,上一次修复心脉,我用了快五年,这一次,少说要七年,怕你等不起。”
北羽心情糟糕极了。
十年前,斐翠然害她中了蛊毒,月冷花靠她解了蛊毒;十年后,斐翠然想为她解毒,月冷花则葬送了她解毒的一次机会。
她才是真正的倒霉透顶,祸不单行。
这一刻,北羽想杀了面前的两个灾星。
斐翠然再次询问月冷花,“你恨我,是因为月桃花,但我对她仁至义尽,你究竟从哪一点恨上了我?”
月冷花沉默了一会儿,“从一句你随口说的话。”
“什么话?”
“你曾经对我说,我从第一眼见到你姐姐起,就知道,乌去云一定会喜欢她。”
斐翠然不解道:“就这,我真不懂你在想什么。”
月冷花:“我姐姐当年是快死了,罗刹堂的刺客,因为刺杀任务而死,再正常不过,这是我们早就接受的命运,而你却给了我姐姐一个残酷的死法。”
“她从未喜欢过谁,也不想嫁给谁,你让她先嫁给你,再去勾引乌去云,是你对她的侮辱。”
“她爱上了乌去云,在临死之前,爱上了一个男人,这是你带给她的伤害。”
“现如今,你后悔害乌去云,要借帮助他的徒弟,去挽回你们可笑的友谊,是彻底毁我姐姐的最后一步。”
“斐翠然,你把我姐姐当什么?”
月冷花将多年来压在心底的仇恨,一股脑吐出。
姐姐死的时候,他是个小孩,正待在暗无天日的训练场,学杀人。
老师把他单独叫出去,同伴投来羡慕的眼光,他也高兴,以为姐姐来看望他了。
哪怕生长在血腥恐怖的罗刹堂,孩子们也总渴望见到亲人。
老师面无表情的脸上,罕见露出一丝怜悯,告诉他,他姐姐死了,他被放生了,可以去一个春暖花开的地方过日子,会有人照顾他,给他钱,等时机到了,甚至能摆脱生死符的控制。
他怔在原地,他是世上最懂死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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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批孩子之一,却问了一句愚蠢的话,什么叫姐姐死了,我以后去哪见姐姐啊?
老师微微一怔,回答他,月桃花埋进土地了,这就是死了,再想见她,去坟头墓碑上。
他哭了。
记忆里的姐姐,不是在外出杀人,就是躺在屋里养伤,陪他的时间不多,但她是唯一一个陪他聊天,替他梳头,偶尔给他讲故事的人。
姐姐想什么,他不太清楚,姐姐死前,爱谁恨谁,他也模棱两可。
直到,他爱上了一个女子,才算明白姐姐的痛。
爱上一个自己必须亲手毁掉的人,简直是把心掏出来扔地上踩。
他幸运,有的选,放弃了杀风无霜的任务。
姐姐没的选,将错就错,害了乌去云,自刎了断。
罗刹堂与辰氏,消耗掉了月桃花的生命,斐翠然却毁掉了她的心。
“……原来如此。”斐翠然眯眼,似在思索,“你这个白眼狼原来是这么想的呢。”
一抹黑气闪电般射出,在场三人,北羽反应最快,及时拉开莫淮,沉浸在过去,分了神的月冷花躲得最慢。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
月冷花右臂弯折撕裂,长剑脱手,哐当落地,斐翠然捏着他的断臂,五指深深嵌进血肉里,月冷花一声嘶吼,断臂处血如泉涌。
北羽见状,一剑再次刺入斐翠然心脏,这个老贼自愈得太快了。
斐翠然看都不看她,直直盯着月冷花,“以为我受了重伤,就动不了你?狗东西,你算个屁。我和死人的恩怨,轮不到你插手。”
月冷花咬着牙,额头冷汗涔涔,硬是没再叫出声,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恨意,伸出左手去够剑,看模样要拼到底。
局势一变再变,旁观的北羽感觉一股闷气堵在胸口。
她和师父才是最无辜的行吧!
她师父本来能白日飞升,离开镜悬,当个逍遥剑仙,只是眼瞎和斐翠然交了个朋友,就被这条疯狗来回咬,死了亲人、爱人,困在镜悬大陆。
她则更惨,什么也没做,就被辰氏种了个劳什子蛊。
北羽多想吐口血晕过去,最初,她只想找到月冷花,解开师父心结,谁知道,折腾一番,苦难落自己身上了。
看着地上浑身是血的斐翠然、月冷花,北羽想骂,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莫淮忍不住夺过月冷花的剑,抵在他颈侧,吟风剑则架在斐翠然脖子上。
“北羽,都杀了吧,权当解气。”
“……随便。”
“哈哈哈!哈哈!”死到临头,斐翠然居然笑了起来,笑声断断续续,像破麻袋漏气,月冷花依旧是愤恨的神情。
就在这时,一阵风拂过。
寒冬腊月,那风却不冷不热,十分温和,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像是深山里清晨的气息。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异样。
斐翠然忽然安静,像被什么东西压住,笑声缩了回去。
他微微睁大眼,嘴唇发抖,嘲讽癫狂的神态,瞬间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模样,目不转睛地凝视北羽身后某个方向。
一道人影牵着马,从树林的阴影中踏步而出。
他身姿颀长,一袭白衫,头发只用一根桃木簪随意束着,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愁意,像是个在山中住了很久,很久不曾与世人打交道的人。
北羽愣了下,随即眼眶一热,喉咙发堵。
“师父……”